第十六章 薑秉兒還記得雲三夫人,是個溫柔內斂,脾氣極好的長輩。 她病了,讓薑秉兒微微提心,隻雲溪奉後半句話讓她有些難以理解。 “去看三夫人是應該的,只是其他的就有些不合適了。” 正說著,姨娘從廚房端來茶水,笑眯眯跟雲溪奉打招呼。 而雲溪奉也很客氣地微微點頭,口稱姨娘。 回過頭來,他看薑秉兒的眼神有種無形的壓力。 薑秉兒居然看懂了他的眼神。 他喊姨娘,嬸娘都跟著她喊,而她喊雲三夫人是三夫人。親疏一下子就出來了。 她心虛地摸摸鼻尖。 雲溪奉倒是很容易代入他們已經成婚的這件事中,什麽都適應的很好。但是她的心中,那場缺了新郎的婚禮,到底是不圓滿的。 薑秉兒乘坐在轎子裡抱著平黃,等落轎後,拍了拍胸口。扆崋 薑秉兒看見這張自己親手簽下的雲箋,嘴角微動。 短短月余的時間,好像一切都變了。 現在說這些也沒意義,她不會休夫,雲溪奉看樣子也不打算與她合離,似乎她得適應一下新的身份。 “讓姨娘收拾東西。” 換做她以前的性格,這會兒非給他一腳不可。 “一次差遣。” 雲溪奉還真的是打算把薑家人全包了。 她有些不敢和雲溪奉對視,移開視線忍不住低頭摳著手指。 有些緊張,和當初來時的緊張又不一樣。 薑秉兒聽出點東西來,不敢神遊太空,趕緊擺擺手。 雲溪奉隨她指揮了幾次,發覺出不對勁。一個偏房就四個角落,其中一角落有窖池,除了這一個位置,其余位置都挪過了。 薑秉兒甚至趁機使喚雲溪奉,幫她把一些位置不好拿的糧食袋子也挪了地方。 “我收拾好了,走吧。” 薑秉兒眨巴眨巴眼,乾巴巴哦了一聲:“……哦,你要這麽說,好像也是哈。” “夏兒阿蠻他們剛入學,讀書呢,接送一早一晚兩個人,我還放的有酒,姨娘得幫我看著。” 雲溪奉一手一壇二十斤的,按照薑秉兒所指方向,放到偏房角落一處避光的位置。 說是要給雲溪奉去。薑秉兒還是牽掛她後院裡的那十幾壇酒。酒要好喝,釀出來得多窖藏,泥塑封口放進地窖裡陳釀些日子才好。 七出三不去,她不可能休夫的,雲溪奉也不想接休書,好像真的要以夫妻名義在一個屋簷下了。 薑秉兒知道自己是抵賴不過去的,但也不願太乾脆接過來,故意仰頭看天,腳下點著地,磨磨蹭蹭,拖拖拉拉。 雲溪奉也來幫忙。 一袋糧食幾十上百斤,薑秉兒本來是讓雲溪奉幫忙放在右邊靠支摘窗的位置,等雲溪奉挪過去了,她又讓雲溪奉挪到左邊牆角。 既然薑秉兒不願也無妨。先把最主要的帶走就行。 她怕雲溪奉一定要全家都去。畢竟雲溪奉有一點就是希望家裡人多,或者說家人親屬多些。 就算是成了親有婚書的關系,雲溪奉也是入贅的,她也不能帶著薑家一家子去雲家裡住。 * 上次來將軍府的時候,薑秉兒的心情可謂是緊張忐忑,腦袋裡不斷在想是不是會被殺了報仇,被奚落被無視。怕自己妹妹沒得救,也怕那個人用她不能接受的態度來對她。 他還真敢說出口。 一壇壇酒整齊擺放在偏房門口,分了不同重量的陶壇。輕一些的好拿,十斤往上的略重些。 她懷揣休書來的。見到雲溪奉後這封休書反而成了隱患。 有了他幫忙,弄起來很快。 他搬糧食,薑秉兒不知從哪裡弄來一碟瓜子,站在門檻邊嗑著瓜子指揮他,悠哉悠哉。 薑秉兒沒說最關鍵的。 她想著在偏房先找個好位置窖酒,先存放著。 “姨娘他們就不去了吧。不太好。” 他倒是聰明。 雲溪奉知曉她不會抵賴,給了她雲箋,起身。 雲溪奉似乎看出了薑秉兒的不願,他沉默片刻,從懷中摸出一張雲箋來,放在石桌上。 “薑棲棲,你我成婚三年了。” 雲溪奉回眸安靜地盯著薑秉兒。 雲溪奉抿了口茶,放下茶碗後,直勾勾看向薑秉兒。 發現他的目光,薑秉兒幾乎是立刻揚起笑臉,噠噠噠小跑過來,趁他還沒發火趕緊把瓜子塞到他手中。 當初她在將軍府是做客,現在倒要來當一家之主…… 雲溪奉可真想得出來。 轎門被敲了敲,雲溪奉在等她。 薑秉兒深吸一口氣,掀開轎簾落落大方走出。 轎子外有個熟人候著,自然是一張笑臉的小紀。 小紀身後還有一些長隨侍從,他率先躬身行禮,聲音響亮的震徹半個院子。 “給夫人請安!” 他身後的長隨侍從們齊刷刷跟著躬身行禮。 “夫人安好!” 薑秉兒:“……” 屬實沒想到,將軍府也有這麽浮誇的風格。 這一下給她弄得尷尬無比,進退兩難。 這就亮明身份了? 雲溪奉就不怕外人議論嗎? 幸虧她臉皮夠厚,隻尷尬了片刻,就淡定下來。 雲溪奉看著這一幕有些出神,想到了某事。 薑秉兒抬頭四下尋他時,與他四目相對的瞬間好像發覺了他的心思。 說起來這種浮誇的風格,她薑家還是挺多的。 尤其是她。 她年紀小愛虛榮漂亮,最喜歡大場面。 當年她總覺著雲溪奉的奴隸身份丟她的臉,總想在這方面弄些事出來,其中就有她故意弄了一批侍女在玲瓏閣,又派人去叫雲溪奉來找她。 等少年面無表情掀開簾子時,一群侍女齊刷刷行禮,口稱公子安好。在玲瓏閣裡的其他客人都嚇了一跳,盯著他揣測不已。 躲在屏風後的薑秉兒笑地合不攏嘴。她其實總覺著雲溪奉不該是奴隸,他的氣度比她認識的不少貴門弟子都好。 而那些侍女這般高調,雲溪奉甚至一個眼神都欠奉,環顧一圈,很快找到自己的目標,直徑去屏風後把薑秉兒逮了出來。 薑秉兒還悠哉悠哉用扇子挑起雲溪奉的下巴,笑眯眯地用她最擅長的紈絝語氣調戲他。 “喲,這是哪兒來的小郎君,怎麽一上來就對人動手動腳呢?” 雲溪奉定定看著她,眼神讓薑秉兒心生退卻。薑秉兒還沒反應過來,下一刻直接被少年單手舉起扛在肩頭,帶出了玲瓏閣。 大街小巷誰人不認識薑秉兒。 薑秉兒那叫一個丟臉,扇子死死擋在臉前,手指在雲溪奉的肩頭狠狠掐了一把,咬牙切齒地磨牙。 “你完了!回去看我怎麽收拾你!” 扛著她的少年對此唯一的回答,是嗤了一聲。 沒想到啊沒想到,當年被這種浮誇手段戲弄過的人,如今也學會了。 薑秉兒瞥了眼雲溪奉,當年沒戲弄住雲溪奉,如今也戲弄不住她。 她也不在意這些,笑吟吟讓小紀帶路,說是要去看看雲三夫人。 剛說完,薑秉兒下意識看了眼雲溪奉。 她剛剛又喊的是三夫人。 雲溪奉不知聽沒聽見,她多少有些心虛。悄悄在心裡告誡自己,得改口。 將軍府上下都知道,將軍帶夫人回來了。 雖然無人知道將軍什麽時候成了親,但是將軍親自帶回來的夫人,那就是府裡的夫人! 薑秉兒跟在雲溪奉的身邊,他們先去看雲三夫人。 先前來時薑秉兒在雲三夫人的院中小住了幾天,也算是熟門熟路。 早上下過一場雨,庭院中還濕漉漉的,花卉被整齊得搬在廊下,幾個侍女在拱門外候著,瞧見雲溪奉帶著薑秉兒來,她們齊刷刷行禮。 這裡幾個丫鬟薑秉兒還都挺眼熟,其中有個年紀小伶俐的,在她住這裡的時候服侍過她一段時間。 薑秉兒上次來庡是客,這次來,身份的轉變讓她下意識調整了一下心態,將平黃交給了小紀,跟著雲溪奉進了內裡,正巧遇上一個三十有余的婦人端著小藥碗往出走呢。 婦人衣著華麗,看見雲溪奉後面色一喜。 “豐澤回來了。” 雲溪奉頷首:“姨母。” 而後回頭,對跟在他身後的薑秉兒伸出手。 薑秉兒盯著他的手,猶豫了下,握了上去。 雲溪奉牽著薑秉兒對姨母介紹:“薑秉兒,我妻。” 薑秉兒被他攥著手心,掌心發熱,有些不自在地縮了縮手指。 但是面上對這位婦人還是露出恰到好處的笑容。 “姨母。” 這次改口成功。 何姨母盯著薑秉兒的眼珠子都快落下來了。 雖然早些天隱約聽人說將軍的妻子似乎來了,但她怎麽也沒想到是真的。 居然還是之前在府上小住過幾天的薑姑娘?! 這……讓她腦子裡亂成一團。 “薑姑娘來了,裡面請。”何姨母笑得熱絡。 隻她的稱呼有些微妙。薑姑娘之前來做客的時候可以這麽喊,如今雲溪奉親自介紹了她的身份,再這麽喊就不對了。 “周姐姐喝了藥,我去叮囑廚房做些甜口來,豐澤,你去看看你嬸嬸。” 何姨母說罷,對薑秉兒含笑點了點頭,先一步離開了。 薑秉兒依稀察覺到了來自何姨母身上的情緒。 她眉眸一轉,什麽也沒說,去了內間。 上次見時,雲三夫人精神著呢,如今倒是躺在床上,額上勒著抹額,面色蒼白靠在軟枕上。 “豐澤來了,侄媳婦也來了啊。”雲三夫人是個體面人,雖然詫異之前來做客的薑姑娘身份變化之大,不過上次她已經隱約猜出了點什麽,客客氣氣對薑秉兒笑了笑。 到底是病中,看著氣色是有些不好。 侍女們搬來兩把繡花錦墊圓鼓凳,隔著拔步床還有些距離的位置放下。 薑秉兒落了座,關切得問候了幾句。 說來也不是什麽大事,雲三夫人昨兒雨中賞景受了點涼,夜裡起了熱,整個人就蔫兒了。 早晨大夫來看過,說是邪風入體,得好好靜養些時日。 “怪我不好,貪涼受了寒,”雲三夫人歉疚地伸手,握住了薑秉兒的手,“按理來說,該是我去請侄媳婦歸家的,倒是委屈侄媳了。” 薑秉兒尷尬地摸摸鼻尖:“沒有的事,嬸嬸好好休息,我隨意就行。” 雲三夫人多聰明的人,不問他們什麽時候成的親,不問之前什麽情況,隻當薑秉兒本就是雲家媳婦,回了娘家這般來處理。 但是問題就是薑秉兒和雲溪奉之間的關系並非男娶女嫁,而是女戶納贅婿。就算是要長輩上門來請,也該是她家薑二爺來雲家請雲溪奉歸家去。 不過雲溪奉自覺得很,根本不用人請,自己騎著個馬就來了。 雲三夫人雖不知自家侄兒有什麽打算,但是她懂怎麽留人。 這位侄媳婦不知為何之前來了也不說身份,半路隻當客人一樣走了。看得出她似乎對將軍府沒什麽興趣。 能回來,只怕是侄兒想了辦法的。 既如此,那她可得好好配合。 雲三夫人是個會說話的,隻說自己大抵是累了,沒有閑暇時間,才容易生病,又握著薑秉兒的手,請她幫幫忙。 “也不敢多使喚你,我病著這些日子,侄媳搭把手,照看一下家中可好?” 薑秉兒眨巴著眼,回頭看了眼至始至終沉默的雲溪奉。 她能拒絕雲溪奉,但是不能拒絕一個溫柔善意的長輩。 薑秉兒硬著頭皮答應了。 “那我就卻之不恭了。” 來一趟三夫人這兒,走時肩上多了一份責任。薑秉兒出了三夫人的房門,下意識要往東廂房去,才走了一步,就被身後的雲溪奉拎住了衣袖。 “去哪?” 薑秉兒反應過來。是了,她現在不是客人,沒有住在嬸嬸院中的道理。 她跟著雲溪奉去他的院中。走過葉紋碎石小道,很快就是他院門。 薑秉兒上次來時記得門匾在修葺,掛了一張紅布。 走到門下她下意識抬頭掃了眼。 本是隨意一眼,她卻提著裙站在原地不動了。 上次來時被紅色綢布擋著的院名,她這次看清楚了。甚至懷疑自己看錯了,一筆一劃在數著。 雲溪奉不知什麽時候停下了腳步,注意到她的目光,眼神有些晦暗。 “雲溪奉……” 薑秉兒的聲音有些小,輕飄飄地。 她手指輕輕指著門匾上的字,盯著雲溪奉問:“這個字,是棲嗎?棲園——棲息的棲?” 她腦子一陣發懵,眨巴著眼等待雲溪奉的一個答案。心跳,不由得跳到嗓子眼。 雲溪奉淡定嗯了一聲,又補充道。 “薑棲棲的棲。” 他垂眸盯著薑秉兒,反問:“你信嗎?” 作者有話說: 藏不住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