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薑秉兒猶豫了下,點頭:“是備飯了……”但是沒有你的份啊! 雲溪奉得了這一句,嗯了一聲直接走了進去。他摘了鬥篷,與劍都放在外庭的石桌上。 他甚至觀察了一眼知道水井的位置,自己挽起袖子去打水,慢條斯理地洗手。 薑秉兒全程幾乎是目瞪口呆看著他這一系列流暢的動作。 等等,他是不是太不把自己當外人了? 雲溪奉對上她的視線,低頭看了眼木盆,將盆中水倒了又重新從水井裡打了一盆來。 明明沒說話,薑秉兒仿佛懂了他的意思。 薑秉兒咬緊牙關,到底是怕浪費水,噠噠跑去虎著臉洗完了手。 正堂裡三張桌案並在一起,一共擺了七份餐碟筷。 姨娘和嬸娘還在門口笑眯眯等薑秉兒,迎頭先走來的卻是雲溪奉,兩人腿一軟,面色發白。 “坐吧。” 要她在雲溪奉面前主動去夾菜,這種惹人注目的事情她才不敢做。 幾個主菜,偌大一條羊腿,火腿肘子,連帶荷葉雞都沒人敢伸筷子。 薑秉兒也不知道啊。但是人家說餓了,人都進來了,她能把人趕出去嗎? 換做以前她敢,甚至還敢順道踹他一腳。現在不敢,根本不敢。 薑二爺端著火腿肘子笑呵呵從廚房走來,一眼看見門口的凶神,腿一軟,險些跪在門檻上。 可是……她小心瞥了眼坐在一側的雲溪奉,還是選擇老老實實吃她面前的。 “放哪兒?” 暖閣不大,一眼就能看見的雲溪奉和三個崽子。 人都來了,能怎麽辦呢,薑秉兒背過人悄悄搓了搓臉蛋,轉過來時已經是自然的笑臉。 他語調淡漠,卻微妙含有一絲嘲弄。“我一介贅婿,不敢在家主面前造次。” 薑秉兒去廚房交代了一句,尋點草料順便給雲溪奉把外頭的馬喂了,而後轉身回到暖閣。 這位凶神怎麽來了? 用過豐盛的晚膳,還有解膩的果子茶。 薑秉兒嫌棄他在正堂惹得全家人緊張,領他到旁邊的暖閣去坐了。 全都圍著餐幾站著,沒人敢坐,沒人敢動。 他環視一圈,目光落在姨娘身上。 “將軍請上座。” 三個小崽子一人手裡捧了個玉牌,正在比較誰的好看些。 稍微好點的也就是夏兒阿蠻阿固,三個小的還不懂什麽,雖然氣氛讓他們戰戰兢兢,但吃東西還是很香的。 薑秉兒腿一軟。 薑秉兒饞火腿肘子,環視一圈,姨娘嬸娘隻敢吃自己盤中菜,都還隻敢吃手跟前的,小叔就更了不起了,隻敢扒拉白米飯,菜都不敢吃一口。 薑二爺還被白米飯噎住,頭也不敢抬趕緊使喚阿固去跑腿拿茶壺來。 雲溪奉靜靜看著她,等她露出客套的笑臉,等她說出這話時,移開視線。 薑秉兒咬著自己的筷子,她手邊還有一雙銀頭筷,乾乾淨淨。十分渴望沾染一點火腿肘子的味道。 還是雲溪奉反應快,率先一步接過火腿肘子的餐盤。 雲溪奉收回手,無視一桌人被刺激到的震驚表情,繼續吃他的。 三個小的幫不上什麽忙,也都齊刷刷坐在旁邊的小杌子上,一人手裡捧著個橘子啃。 “不敢。” 薑秉兒埋頭吃了兩口,一隻盛著肘子的瓷盤放在她的手旁。 輪到收拾桌子,雲溪奉在他們收拾菜盤時,順手也將三張桌子搬回原位。本來薑二爺要來收拾的,回頭一看見雲溪奉在動,嚇得矮身繞回廚房,燒柴火都不敢出來了。 “將軍下了值,還沒回家去的吧?” 姨娘對上雲溪奉的視線不敢不說話,說起來也是結結巴巴地:“就,就放在羊腿旁。” 腿軟的一家子連同三個小的,根本不敢抬頭看坐在次右位的雲溪奉,全都動作整齊,齊刷刷低著頭扒拉飯。 雲溪奉順勢將火腿肘子放在餐幾上。 阿固還是聰明,拎了茶壺來先給雲溪奉倒茶。 薑秉兒見過的玉牌算不少,三個小崽手中的都是上品。夏兒在門口就得了一塊,那麽另外兩個是誰給的,不言而喻。 一頓飯吃得是薑家人胃疼,也就雲溪奉一個人吃得還算不錯。 一家子姓薑的都得了一個病,叫看見雲溪奉就腿軟。 薑秉兒跨過門檻,迎面就是薑二爺和姨娘幾乎求救的視線。 本該是恭賀喬遷之喜的慶祝,偏生桌子上安靜的落針可聞。 薑秉兒後來一步,廳堂之中的氣氛已經僵硬到沒人敢說話的地步。 暖閣不比外頭,隻準備了兩把交椅,另有一張小憩的軟塌。 雲溪奉坐了一把,薑秉兒不敢去和他並肩,自己也尋了個小杌子,陪著弟弟妹妹坐在一側。 剛剛人多,這會兒在暖閣中,她總莫名聞到一股血腥氣,這種事她也不能問,隻問點她能問的,還不敢直說,拐彎抹角。 “今兒來,是有什麽事嗎?” 雲溪奉放下茶碗。 薑家的茶一如薑大姑娘,看著清澈,入口苦澀,後味甘甜。 “我派人去尋了,那人過於狡猾,藏匿起來還未找到。” 聽他說的是正事,薑秉兒挺直了後背認真聽。 她想要認真聽時,目光總會聚焦在某一處,側耳傾聽的模樣很是可愛。 雲溪奉掃了她一眼,繼續補充。 “那人這麽警惕,信的內容許是看過了。” 薑秉兒已經有了心理準備,還是咬緊牙關,懊惱地低下頭,憤憤地絞著衣襟帶子。 怎麽會有人放著碎銀子不偷,專門偷拿信函的! 現在好了,如果消息外泄,算是玷汙了大將軍的清譽,也算是直接樹敵,他們一家的處境是有些危險的。 “那,那怎麽辦?” 薑秉兒到底沒經過這種事,下意識地將求救的目光投向雲溪奉。 雲溪奉移開視線,沒和她對視。 “以防萬一,我會時常過來。” 時常過來…… 這可給薑秉兒弄不會了,一時間頭腦裡想了好多,最終只是囁囁低語。 “這……不太適合吧。” 薑秉兒下意識將三個弟弟妹妹攆了出去,關上門,轉身真情意切地說道:“將軍,您高高在上,常來這種小地方恐怕反倒是個麻煩。更何況……” 薑秉兒迎著青年愈發深沉的眼眸,還是心一橫說道:“我們算是沒什麽關系,你來不好。” 雲溪奉聽著她說話,發現她從來都只會說些氣人的話。 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從來說不出一句讓他高興的。 “休書都沒給我手上,就想著撇清關系?” 雲溪奉眼一眯,震懾人的威壓讓人站都站不住。 薑秉兒後背發涼。 “那,那不是意外被偷了嗎?” “薑棲棲。” 雲溪奉抬起手指揉了揉額頭,面色淡漠地盯著她。 “七出三不去,你到底懂不懂?” 薑秉兒還真低頭掰著手指算了好一會兒。 唔,七出,好像是……不順父母,無子,還有什麽來著?三不去又是什麽? 她父母恩愛,府中事少,就一個崔姨娘還是爹娘一致同意接到府裡來的。旁系的府上有什麽,她也不太懂。 薑秉兒猶豫了下,小心翼翼問:“唔,你的意思是,讓我以不順父母的理由重寫休書嗎?” 雲溪奉咬緊後牙槽,眼神幽幽。 好一會兒才忍住他的心思,移開視線,盯著牆面上掛著的一副畫卷。 “七出,不順父母,無子,淫,有惡疾,多言,竊盜。我自問不沾其中任何一點。” 薑秉兒眨了眨眼,七出,怎麽只有六個? “而三不去是……有所娶無所歸。” 雲溪奉站起身,他垂眸盯著薑秉兒。 “你曾經說的話,果然是騙我的。” 他淡漠地瞥了薑秉兒一眼,從她身側擦肩而過,拉開門直接走了。 外頭傳來姨娘惶恐又小心地寒暄,似乎有些什麽動靜,很快腳步聲越走越遠。 薑秉兒還站在原地。 她小的時候不學無術,正經書讀的少,連什麽七出三不去都不太懂。 但是有所娶無所歸,她有印象。 很久以前的事了。她要招婿,家裡人找了一圈適合的小郎君,不是這裡不好,就是哪裡不好。再不濟哪哪兒都好,薑秉兒自己看不上。 薑父薑母就說,若不是出身不行,阿雲是個適合的人。長得好,孤身一人,性子淡漠,但是聽薑秉兒的話。最重要的是,薑秉兒就愛貼著他玩。 薑秉兒聽說給她定下的人是雲溪奉,當晚提著燈闖進雲溪奉的房中。 少年被問他家中怎麽過喜事,他不過是一臉冷漠又厭惡地說,他沒有家了。 薑秉兒那會兒小,滿心天真,笑吟吟蹲在他面前捧著腮,笑的一臉單純燦爛。 “和我成親後,我就是你的家了。” 娶一個沒有家的兒郎,就絕對不能拋棄他。 薑秉兒愣在原地很久,反應過來後急忙匆匆追了出去。 正堂大門開著,中庭沒人,一路追到外庭,石桌上的長劍鬥篷沒了,出門一看,拴在樹上的馬也不見了。 空蕩蕩的街頭,一側是緊閉大門的人家戶,一側是窄窄河流的堤岸上一排垂柳。 薑秉兒腳尖抵著地,來來回回地蹭。 走得真快。 腳尖一顆石子,她直接一腳踢出去,轉身進門。 “哎喲!” 薑秉兒詫異回眸。 卻是小紀一瘸一拐地繞了出來。 “大姑娘好,大姑娘,屬下瞧見將軍走了,多嘴問一句,將軍擦藥了嗎?”小紀拱手賠著笑。 薑秉兒一愣:“什麽擦藥?” “將軍沒說嗎?今兒將軍……”小紀猶豫了下,抬手捂著嘴壓低了聲音,“將軍受了點傷,姑娘這裡隱蔽,沒有仇敵知曉,將軍是打算來姑娘這兒養一晚上傷的。” 小紀迎著薑秉兒慌亂地眼神,一拍手滿臉焦急:“壞了,將軍回家後肯定不會擦藥的。府裡有些不乾淨的人,這事兒肯定不能外傳啊!” 薑秉兒聽他說了這麽一番話。雖然不知道雲溪奉到底遇上了什麽事,可是他身處高位,自然一舉一動都有人盯著。 更何況,他得罪的人太多太多。 “你叫他回來。”薑秉兒想明白這一點,立刻吩咐道,“府裡有空房,給他騰一間。你順便將所需藥材弄來。” “好嘞,姑娘是個爽快人!”小紀說完,又滴溜溜轉了轉眼珠子,“但是我這麽去請將軍,空口白牙沒憑證啊。姑娘好賴給說一句話,讓將軍相信是姑娘請他回來的。” 薑秉兒想了想:“你就說……” 才三個字,她忽然想到什麽,警惕地盯著小紀。 小紀立刻明白了薑秉兒的意思,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尖:“我爹當年是太傅的學生。我的小命是將軍救得。將軍將我留在身邊兩年多了,絕對可靠。將軍找人都不瞞著我的那種。” 提起雲太傅這一層關系,薑秉兒想著小紀應該是信得過的人。 她不再猶豫下定決心。 薑秉兒盯著河堤邊的垂柳,頗為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尖。 “你去請他回來,就說……” “我不休他了。” 作者有話說: 七出:妒這個字你愣是沒提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