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支三兩半的小山參,在董家藥鋪賣了足足十五兩銀子。 薑秉兒從藥鋪往回走,就拎著竹編小簍,裡面粗布袋子裡誰也看不出是沉甸甸的足銀。 鎮子上認識她的街坊鄰居會跟她寒暄兩句。薑秉兒難得心情很好,笑眯眯地和人打招呼。 薑秉兒不過是早起見晴朗山霧少,想著山坪小涼亭裡坐坐,倒是意外采了一根山參,又有了一筆銀子,如此一來妹妹想要的兔兒燈就能買了,也能給姨娘做件新衣裳。 今日運道不錯,等會兒再去廟裡,給爹娘求一個平安符吧。 從南邊走回鎮子東郊,遠遠地,薑秉兒聽見吵雜喧嘩的聲音。她定睛一看,卻像是從她家小院裡傳出來的。 薑家是外來戶,在鎮子最東邊修葺了一座小院。平日裡和街坊鄰居有些距離,來往也不過偶爾,很少有這麽吵雜的時候。 至如今,她家門院外圍了不少的鄰居對著她家指指點點。 家裡出事了。薑秉兒得了錢的喜滋滋瞬間消失。急忙快步回去。 他倒是客氣,見薑秉兒起身,抬了抬手。 那人不敢把契子給薑秉兒,就攤在手中給她看。 冉員外垂著眸抿茶,漫不經心地拂了拂茶沫子。 只是薑秉兒覺著最好能給小叔點教訓,不然爹娘不在,這點家產真的不夠他揮霍的。 鄰居家的胖婦人端著木盆瞧見了她,急匆匆過來大聲喊著:“薑家丫頭,你家裡來了群要債的人,說是員外爺派來的,把你家薑二爺和薑三妹帶走了!” “冉伯父,不知我家小叔欠了多少賭資?”薑秉兒執晚輩禮,單刀直入,“您抓了我小叔,晚輩沒有二話,只是我家小妹年幼,不知怎麽也被請了來?” 看著倒像是她來做客的一樣。 這是冉員外。當初爹娘領著她也是給冉員外見過禮的。口稱伯父。 “去請薑二爺。” 薑秉兒垂眸,和軟著腿倒在地上的小叔對上視線。 今日大概也是如此吧。薑秉兒垂著眸算著。往日小叔賭,也不敢超過五兩銀子。今日有些意外,居然和冉家老爺賭了。冉員外家財萬貫,只怕不是幾兩銀子的事。十五兩銀子能替他還一部分。剩余的湊一湊,幾十兩也能湊出來。 薑秉兒一直面無表情,直到此刻,她一臉迷惑反應了好一會兒,而後,表情逐步崩塌。 圍著薑二爺的那位護院整理了一下衣衫,湊到薑秉兒跟前,笑呵呵先拱了個手。 底下人辦事很快,立刻請了一位清秀文弱的男子出來。 賭輸了,被人追著要債。小叔這事兒在父母離開鎮子外出販貨時,已經發生了好幾次。 薑秉兒並未吃茶,而是垂眸算著。 三五不時,還得靠才十七歲的薑秉兒來拿錢贖人。 “薑大姑娘稍等片刻,我家老爺馬上就來。”冉家管事一如既往,對她態度客氣又恭敬。 冉老爺放下茶杯,手指抬了抬:“把薑二爺寫的契子,與大姑娘看看。” 他還當是以前金山銀山裡的薑家二爺,絲毫沒有落難的自覺。依舊帶著當年一擲千金的惡習,在小鎮上無聊了就去賭。 一支山參隻買了十五兩,能讓冉老爺這麽不顧情面的把小叔和小妹綁來,只怕根本不是幾十兩的小事。 薑秉兒提著她的小竹簍,坐在冉員外家的會客廳堂。冉家的管事很是客氣給她上了茶,新鮮水果,還有一碟糕點。 護院從懷裡掏出一張蓋了引子有手印的契子。 “侄女兒來了,坐。” 左右還有兩個膀大腰粗的男人攙著,沒太多客氣,幾乎是將人扔了過來。 “貴府薑二爺欠員外老爺三千兩白銀整。薑大姑娘,您過過目?” 臨泉鎮就一個員外老爺。是冉家。冉老爺在當初父母搬到此處時,關系還不錯。經常領著他家獨子來薑家玩耍。父母外出這大半年來,對薑家也頗有照顧。 薑秉兒垂眸。顧渚紫筍。這茶算不得一兩千金,但也是難得的好茶。 “大姑娘,您家二爺前兩日跟我們員外老爺玩了兩把,不湊巧,輸了。” 薑二爺面帶苦澀,尤其是在見到面無表情的薑秉兒時,苦澀變成了心虛,而後更是一臉懊惱。 不過片刻,從擋屏木柱旁繞出來了一位中年男子,衣著得體,留著一撮短胡。 薑感敷根本不敢吱聲,見侄女盯著他的眼神越來越銳利,他抱著腦袋緩緩蹲在地上。 欠債人薑感敷,欠款,三千兩白銀。 “不知我家小叔欠了多少?” 當年通城人誰不知道他是薑家二爺,都讓著。偏他當自己是回事。還振振有詞說他賭的厲害。他要靠牌桌子掙錢。 薑秉兒飛速看過去。 薑秉兒攥緊了手中竹簍。 她盤算要不給冉老爺還上一半,剩余的,讓他們把薑二爺留下吃吃苦頭? 唔,最好不要斷胳膊斷腿。吃藥也得錢。 “好茶,這是京城時興的顧渚紫筍,侄女不品嘗一二?” 自然,輸的是錦衣都給人扒光了。 薑秉兒抬眸看向冉老爺。冉老爺端著茶碗,嘴角帶著笑,飲了兩口茶,笑眯眯朝薑秉兒點頭。 閉眼,睜眼,再看。 三千兩白銀。 薑秉兒再次閉眼,呼吸粗重了一些。 而後她睜開眼,對著冉老爺露出了一個客客氣氣的笑容。 “冉伯父,勞煩您辛苦,看我家小叔哪方面值錢,您盡管拿去賣。若是囫圇著不好賣,您將他砍了拆零了賣也行。” 三千兩白銀!!! 小叔到底知不知道他們一大家子現在一年掙不到二十兩!!! 家裡還有姨娘妹妹嬸子堂弟一大家子人呢!!! 火氣燒得薑秉兒整個人都憋不住了,攥緊了竹簍,顫唞的手指狠狠掐著自己指腹。 她別過頭去。薑二爺蹲在地上,跟條狗似的耷拉著腦袋。根本不敢抬頭。 當年在通城,薑二爺要是敢欠三千兩銀子,只怕阿爹也是要把這個弟弟吊在房梁上狠狠打一頓的。 現在她能怎麽辦?還錢還不起,贖人……贖回來繼續造作嗎? 很短時間內,薑秉兒就做好了抉擇。 她垂眸盯著自家小叔。 “嬸嬸和弟弟我替你照顧養著,你聽冉老爺的話,如何掙錢還債便是你的事了。” 薑感敷緊張又惶恐地抬頭,盯著自家侄女。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後卻是流了兩行淚。搖著頭嗚咽了兩聲。 “秉兒啊,叔對不起你。” 薑秉兒翻了個白眼。 三千兩銀子,一句對不起。小叔的確是欠揍的。合該讓他自己去還,不能拖累了一大家子女眷孩子。 想得到是乾脆,可冉老爺卻笑了。 笑著搖了搖頭,像是在看不懂事的孩子。 “給大姑娘看另外一張契子。” 還有? 薑秉兒背後一涼,可她到底已經聽了三千兩白銀。大抵是債多不怕愁,她也有心理準備了。 那護院笑得露出一排黃牙,慢騰騰從懷裡又掏了一張契子。 “薑大姑娘,對不住了。薑二爺當時欠了錢就知道還不起,這不,拿您抵了債。” 薑秉兒心裡才做好準備,下一刻就腦子一懵。她有一瞬間聽不見看不見。渾身冰冷。 好一會兒,她回過神來,直勾勾盯著那張契子。 上面是她小叔的字跡。潦草,卻也不是認不到。 自知無力還債,選擇將薑家女抵押給冉家。冉家得人,三千兩便一筆勾銷。 明明是豔陽晴空,薑秉兒渾身冷得發抖。她咬緊了唇,再三確認了這張契子。 有冉家的印子,有小叔的印子,有雙方的手印。 小叔為了三千兩銀子,將她抵給了冉家。 荒唐。 薑秉兒嘴角牽動,想笑,笑不出來。 “我不認這條子。”薑秉兒收回視線,落在不遠處的山巒屏風上,淡漠說道,“冉老爺,您可以帶走我小叔,我絕對不會去給他去抵債。” 冉老爺這才坐直了身體,垂眸打量著眼前的少女。 自從兩年前薑家搬到臨泉鎮來,所有人都說,臨泉鎮來了個仙女。美貌如畫中仙子,笑起來比山中林鹿還要惹人憐愛。 薑家是疼愛女兒的,卻在女兒家十六七歲的年紀,從未給女兒安排過婚事。所有的提親全都拒絕了。 包括冉家。 “侄女,契子,府上二爺已經簽了。他是你們薑家爺們,買賣你,你拒絕沒用。” 冉老爺抬手,令手下侍女去給薑秉兒換了一盞熱茶,而後慢條斯理道。 “我可以拒絕。” 薑秉兒深吸一口氣,維持著客客氣氣的語氣。 “冉老爺,我們家和小叔家是分了家的。小叔賣誰也賣不到我頭上來。冉家要人,只能要我小叔。” 這也不是騙人的。早在通城時小叔成婚時就分家了。不過後來戰亂逃難,也就混在一起了。 “薑侄女,你天真了。”冉老爺歎了口氣,看她的眼神是看寵愛的晚輩一樣,還帶著笑意耐心與她解釋。 “分家?只要我們不認,就不存在。薑大爺和大奶奶不在府上,府上只有薑二爺一個當家做主的。這種話,你去了縣衙裡就能聽見了。” 薑秉兒渾身一冷,她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咬著唇立刻思索。 冉老爺的意思是說,就算分家了,按照冉家在臨泉鎮的權利,還有縣衙上的關系,沒人會認定他們分了家。 這裡是……冉家的天下。 “侄女兒,你也別著急,也別生氣。伯父有個法子,兩全其美。” 冉老爺放下手中茶杯,站起了身。 他穿著一身圓領衫,整理了衣袖,笑吟吟朝著薑秉兒拱了拱手。 明明是長輩,卻彎得下腰。 “我替我家獨子阿懷,求娶薑大姑娘為妻。薑大姑娘入我冉家大門時起,二爺這筆欠款,從此一筆勾銷。” 薑秉兒眼神迷茫了片刻,而後反應過來。 她站起身,終於明白了冉家的目的。 今日這件事,該是冉家做的局。 別人做局,只要家裡沒人上當也能躲得掉。偏偏…… 她定定盯著蜷縮在地上的薑二爺,氣不打一處來。 她們家裡,偏生有個漏洞,給下套就往裡鑽。 薑秉兒定了定神。 “多謝冉老爺抬愛,只是結親不是結仇,冉老爺這般做法,屬實談不上是要結親的態度。” 冉老爺抬眸直勾勾盯著薑秉兒。 “薑家拒了這門婚事。”他抬起手,豎起三根手指,“一年時間,我替我兒求娶三次。三次都被拒了。” 薑秉兒毫不意外。無論誰家來求親,都不會被同意的。 “抱歉,冉老爺,這件事我不能答應。” 寧可讓小叔去吃點苦。三千兩白銀。冉家不會要了小叔的命。等爹娘回來…… “你以為,我會給你拒絕的權利嗎?”冉老爺笑意一收,凌厲起來,“薑家女,不單單是你,也是薑三姑娘。” 薑秉兒呼吸一滯。心跳猛地快了一下。 是了。他們帶走的不單是小叔,還有她小妹! “薑大姑娘若不願意為冉家媳婦,那薑家三姑娘的後果。老夫可不能保證!” 圖窮匕見。 冉老爺不再是慈愛的長輩模樣,而是持著刀,逼人去死的惡煞。 薑秉兒咬緊牙。 這一刻,她知道自己只有一條路可以走了。 “我知道冉老爺的意思了,不過很抱歉,只能多謝冉老爺抬愛。” 少女抬起頭揚起下巴,一縷入室的陽光下,她肌膚幾乎是白的晶瑩透亮,那雙漂亮的杏仁眼盛滿陽光,明亮清澈。 薑秉兒脊背直挺,擲地有聲。 “早在三年前,我已經成親了。” 作者有話說: 小薑餅寶寶來啦~ 希望寶貝們能喜歡薑餅妹妹和小瘋崽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