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雲家接到的邀請一共三份,一份是給將軍夫人薑秉兒的,一份是給雲家目前的長輩雲三夫人。另外一份則是交代雲三夫人和薑秉兒,可以帶上一位自家小輩女眷。 這話要是由薑秉兒來決定多少有些讓她為難,索性推到了身為嬸嬸的雲三夫人身上。雲三夫人自然知道薑秉兒身為新婦的為難,接手了此事。 她將府上的三位姑娘挨個叫進去問話,最後決定下來帶上最為年幼的雲葶。 牡丹花宴實則是為婉鎏公主摘選合適駙馬,無論是雲萱還是梁姝都是待嫁的年紀,帶著去總是不好的,帶個年紀小點的雲葶最合適不過。 這是三位雲家女眷,雲溪奉則不受限制,當日他會以指揮使的身份入宮,陪伴王駕。 賞花宴說來只是皇后私下的小小宴會,無需身著朝服,只要穿著得體即可。 剛好雲家女眷們的新衣做好,當日一早衣著一新,讓侍女稍作準備,等辰時三人乘坐馬車入宮去。 這還是薑秉兒頭一次去禁宮呢。 馬車上她與雲三夫人同坐,起得早,走得晚,早上吃得那一點到這會兒就餓了。 “孫指揮同知的娘子。” 薑秉兒悟了。 還好有這位孫娘子在,打破了僵硬的氣氛,廳中也有不少女眷開始竊竊低語。 三道宮門,她們從馬車變成轎子,再到下轎步行,宮婢早早在長春巷外迎接各家女眷,引導大家順著長春巷入內宮,去往堆賞亭。 堆賞亭分前後兩廳,上下兩層。周圍都是規矩守禮的宮婢,或端著茶盤前來給女眷們奉茶,或直到後面來的女眷們入內就坐。 “侄媳,略吃一點即可,莫要飲茶。” 微笑。 薑秉兒倒是悠哉。 反正在哪兒都一樣,還不如坐在這兒。身邊還有個算是自家人的孫娘子,比起面對一乾不認識的人,要好的多。 這是都司的女眷,她的丈夫是雲溪奉的手下二把手,看她這笑吟吟的態度,是自己人。 她這個身份坐在一樓,或許是令人不安了。 “這兒挺好,能陪孫娘子說話。” 薑秉兒了然。也許這二樓上的是三品以上的夫人們。 薑秉兒了然,只和雲三夫人分食了一碟芸豆糕。 薑秉兒拉開抽屜取出芸豆糕,又讓一側的小弗斟茶。 一時間氣氛倒是有些安靜過了頭。 她倒是自在了,在廳中其他的一些女眷們就不太自然了。 辰時過半,晨光正好,她一襲煙紫素羅裙衫,提裙邁步走上台階時,一側的宮娥躬身扶過她的手,低下頭氣息平穩中氣十足地唱:“大將軍夫人到,少卿夫人到。” 堆賞亭左側依著疊石補峰,旁邊是小水池邊的垂柳,連著廊蕪前廳。右側是景觀花果樹,半掩著橫向廊蕪。 孫娘子索性就在薑秉兒的另一側坐下了。 雲三夫人猶豫了下還是阻止了。 這裡坐著傳說中的大將軍夫人,任由誰看了都忍不住好奇。想打量,又不敢,想著上前問候,可也不敢。 驃騎大將軍。正一品。夫人自然是一品誥命,位列眾人之上。 坐在薑秉兒身側的雲三夫人抬起手借著手絹擋著嘴,飛快給薑秉兒解釋。 “三夫人之前送了妾身一盆君子蘭,妾身養得極好,就是前些天不知怎麽地,葉子上有些黑點,可給妾身急壞了,還請三夫人教教妾。” 孫娘子二十七八歲的模樣,到底年長不少,薑秉兒微微欠了欠身:“孫娘子客氣了,也是將軍提及的。我不過順手幫忙的人罷了。” 薑秉兒來時廳中已經有些人在了。 孫娘子低語。 薑秉兒提裙進了前廳,廳中的不少女眷已經起身整理衣袖,年歲或許參差不齊,卻是整齊地躬身行禮。 那孫娘子連忙來按著她,不讓她起身。 薑秉兒有一瞬間僵硬,但是她飛速眨著眼,很快調整好自己的狀態。 其中就有一個藍裙戴蘭花簪的年輕婦人走到薑秉兒的跟前,行了個禮笑吟吟道:“還沒謝過上次娘子給司所裡送飯。妾那兩天正巧不在家,家裡那位餓一天都想不起來吃飯,多虧娘子,免得叫妾家那沒腦子的餓暈在司所裡。” “妾還當娘子要上去坐呢,曹尚書夫人和常侍郎夫人都在上面。” 雲三夫人眾人皆知,但是這位只在傳聞中出現過的大將軍夫人,那可是大家頭一回見啊。 但是吧,她都坐下了又起身,才叫不好。 笑就行了。 女眷們三三兩兩就坐後,或透過手中團扇,或悄悄抬眸,無一不是在打量薑秉兒。 “也得娘子想得到才是。” 孫娘子又熟稔地去跟雲三夫人搭話。 若是不熟的人,就稱品級,稱夫人。孫娘子對薑秉兒以娘子相稱,算得上很親近。 雲三夫人給薑秉兒解釋了一下,這種賞花宴都會給安排用膳。但是一般會比較遲,在此之前略吃一些墊肚可以,但是飲茶會導致在外更衣,宮中到底規矩大,陌生人多,為了減少不必要的麻煩,最好少喝茶水。 薑秉兒悄悄活動了一下手腳。 為了維持大將軍夫人的端莊,她可是很努力地保持姿勢不亂動的。 只有一雙眼俏靈靈地在周圍假山疊石的景色時不時劃過,看著點綠色緩緩眼睛。 然而她悠閑了沒一會兒,或許是瞧著這位大將軍夫人年紀還小,瞧著也和小姑娘似的,就有女眷主動起身過來與她說話。 薑秉兒被雲三夫人和孫娘子按著,隻好老老實實坐著那兒衝人家笑,最多就是在女眷年紀大的情況下,微微欠身表示尊重。 她到底是從小不怕人的,什麽人都見過,什麽事兒都經歷過,誰說什麽她都能接得上,不但接得上,還能說的有趣,一來二去,周圍不少女眷都放松了,捂著嘴陪她說笑中,關系已然親近了不少。 薑大姑娘想要和人拉近關系,那不過是在談笑間的事兒。 再能說會道,也架不住雲三夫人不讓她喝水。 說的口乾舌燥,讓她都快保持不住自己的笑臉了。直到這一刻她才有些急切,皇后為什麽還不見她們? 馬上都快巳時了。 等等日頭大了,再不給水喝就真的要渴死個薑大姑娘了。 也就是這時,外面來了中宮的嬤嬤宮女,客客氣氣來請諸位女眷前往中宮給皇后行禮。 終於到了。 薑秉兒不易察覺地舒了口氣,起身。 作為大將軍夫人,她被迎在眾人之前。前來相迎的嬤嬤正巧是萬嬤嬤,萬嬤嬤還惦記著薑秉兒的腳,客客氣氣問。 “將軍夫人的腳可好了?” “好多了,勞煩嬤嬤記掛。” “夫人年輕,底子好,可也要多注意些,您走路腳下慢些,奴婢扶著您。” 薑秉兒笑吟吟走著,那萬嬤嬤主動伸出手來扶她。 薑秉兒略微猶豫,隻搭了搭萬嬤嬤的手臂。 身後的不少女眷都看在眼中。這就是大將軍夫人,在宮中最尊重的嬤嬤,也要主動伸手來扶著她。 萬嬤嬤語調溫和,閑說了幾句中,一行人就沿著空廊走去中宮。 巍峨的宮殿高大筆挺,紅牆琉璃瓦,高高的門檻,還有屏息屈膝的宮婢。 薑秉兒走在最前,這下可沒有人來教她了。 她眨了眨眼,邁腿跨過門檻。 還好,那宮嬤嬤雖然嚇她,但是規矩教的還是多的。 她還記得。 殿中正廳內鋪著厚厚地的四方如意地墊,左右各有六張檀木燈掛椅,之間的高幾各自擺放著盆花,香氣撲鼻。 高台寶座上,一個年輕而眉眼溫柔的皇后正看著薑秉兒。 薑秉兒按照所學的規矩,在身後的女眷們都在殿內後,才起身行禮。 跪在柔軟的地墊上,仿佛只是瞬間,就聽見皇后溫和無比的聲音。 “起。” 薑秉兒在最前列,她的一舉一動都被身後的人看在眼中。也幸好她的言行舉止一切都穩妥,淡定地在皇后賜座後,坐在了左側為首的椅上。 她還記得嬤嬤教的,不能隨意抬頭打量皇后。始終保持著垂著眼皮平視前方的姿勢。 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坐在寶座上的皇后借著這點機會,已經將她徹底打量了一遍。 年紀不大,十七八歲。生的很是漂亮。也規矩。 但是生得好看的年輕姑娘數不勝數,若是說她只是憑借比漂亮的姑娘還要漂亮這一點入了雲溪奉的眼,皇后是不信的。 匆匆一眼也只能看出這麽多,想要了解她,只能是接下來的接觸中。 “我之前得了一年的牡丹,今年倒是開得早,想著諸位許久不見,倒不如一起與我賞花,倒是折騰你們了。” 皇后聲音很溫柔。 雖然很溫柔,但在場的女眷無一不是打起精神,賠著笑恭恭敬敬說道。 “能陪皇后殿下賞花,那是妾身的福氣。” “皇后養花可是閨中就出了名的巧手,能見皇后殿下親手培育的牡丹,妾三生有幸。” 說什麽的都有。 薑秉兒自然聽出這些夫人們口中的意思,不管別的,皇后是一個愛花之人,養花之人。那她好聽的漂亮話可是一籮筐的說。 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薑秉兒總覺著她在說漂亮話的時候,皇后時不時就要看她一眼。 也許是錯覺吧,在殿中陪坐了一刻鍾,皇后語氣溫柔的和所有人都在寒暄,主題是花兒,卻是什麽都會提及兩句,卻沒有與薑秉兒說什麽私話。 薑秉兒也樂著偷懶。趁機多看看她們是怎麽對話的。 卻不想她偷懶沒一會兒,皇后起身了。 皇后一起身,在場所有人都跟著起身,薑秉兒自然不例外,她反應極快地站起身來。 “既如此,我那養著的花兒還得諸位過過目,瞧瞧今年的花色如何。” 這終於是要去看花了。 薑秉兒舒了口氣。 下一刻,皇后第一次正大光明地將目光投向薑秉兒,抬起手親昵地招了招。 “阿薑來,我要辛苦你一件事。” 薑秉兒聽著熟悉的阿薑稱呼,屏住呼吸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微笑。 “皇后請吩咐。” “今日我請了諸位來,剛好陛下也請了一些臣子們。既說了是賞花,也不能我們這邊千奇百豔的花團錦簇,讓他們那邊看水池子。陛下可想不起來這種事。” 薑秉兒自然知道皇后說的那些臣子,大概就是在為婉鎏公主擇選的駙馬人選。 “我那兒有一盆八重瓣牡丹,有一盆綠牡丹,還有一盆風球仙,不若勞煩阿薑送去,只是要送到誰手上呢……” 皇后含著笑,輕快地一拍手:“這樣吧,阿薑陪婉鎏去北季堂,把牡丹送給都司指揮使手上,讓他做安排。” “阿薑以為如何?” 薑秉兒自然是起身領了差事。 “樂意為皇后殿下效勞。” 她嘴上這麽說,可想到要和婉鎏公主一起,多少有些緊張。 這位婉鎏公主……希望是個脾氣軟和的。 眾女眷退出中宮,薑秉兒卻在炎炎日頭下等著婉鎏。 好一會兒,婉鎏公主被前后宮婢簇擁著而來,在她的身後,是搬著花盆的宮人。 兩人廊下相見,薑秉兒率先行禮。 婉鎏公主直勾勾看著她,沒說什麽。 垂花遊廊能讓她們不被太陽曬,可空氣逐漸的炎熱,卻是誰都無法避免的。 薑秉兒與婉鎏公主錯開一個身位,在她身後。 今日為了端莊得體,穿的不算清爽。 已經有些熱了。 薑秉兒和婉鎏公主沉默了一路,眼看著走出曲折的遊廊,隔著一堵牆,一堵鏤空扇牆,另一側就是陛下宴請才學極佳的年輕臣子的地方了。 “薑姑娘。” 婉鎏公主腳下一頓,輕聲喊著。 薑秉兒心中默歎。 還是來了。 公主怎麽不忍一忍呢。 只要跨過前面的垂花門,就到了。 可這會兒,她只能被堵在一扇門後,得體地抬起笑臉。 “公主?” “有一個問題我想問問薑姑娘,有點怕唐突,但也尋不到旁的機會。” 婉鎏公主說話的聲音很低。 而後她側眸,眸中似乎有些水光。 “薑姑娘和他成婚,是為了他的身份地位,還是賭他的前程?” 至今婉鎏公主也不知道雲溪奉和薑秉兒成婚究竟在何時。 她只知道雲溪奉是曾經京中的天之驕子,有麒麟志的少年才子。 他出身名門,家學淵博,又生得那般俊俏風朗,年紀小小就有了風華卓越的影子。 當年京中不少人都在等雲家子長大。 包括……她。 薑秉兒聽到這句話,嘴角勾了勾。 “公主誤會了,我不在乎他身份地位,前程如何。” “我不信!” 婉鎏公主有些著急,“你是不是在他……落難之時押了他的未來,讓他無法舍棄你這個糟糠之妻。” 薑秉兒有些猶豫,她側眸看了看天空。 日頭都快要正中,晴空萬裡,這豔陽天若是再耗下去,就該出汗了。 她可是熏了香來的,出汗可不美。 “公主,實話不好聽,我就不說與您了。總之不是公主想的那樣。” 薑秉兒放輕了聲音:“還等著我們呢,走吧。” 婉鎏公主卻是腳下生根,動也不動。 “實話有多不好聽?我就要聽實話!”公主有些生氣,氣音都大了些。 薑秉兒也有些不耐煩。但是眼前的人是公主,她到底還是要給幾分薄面的。 想到這裡,薑秉兒索性抬起頭,目光坦蕩地看向婉鎏公主。 “實話就是我看見他的第一眼,就隻想把人藏起來,不給任何人看。” “公主,這就是實話,滿意了嗎?” 薑秉兒大大方方地說出自己當年心中所想。 什麽身份地位,前途,在當時色迷心竅的薑大姑娘眼裡都是虛無。 她隻想要個人。 婉鎏公主徹底愣住了,臉色忽青忽白。 “你……” 叩叩兩聲。 牆上的鏤空扇窗木欞被人敲了敲。 一襲煙紫色圓領衫的指揮使站在鏤空窗後,深深看了眼薑秉兒。而後他抿著唇走過垂花門,一步跨上遊廊。 婉鎏公主臉色驟變,薑秉兒也瞪圓了眼。 雲溪奉的目光掃過婉鎏公主。 婉鎏公主無法承受他的目光,猛地低下頭匆匆離開。 身後的宮人們魚貫而隨,很快,遊廊上只剩下兩個人。 “公主滿不滿意我不清楚。” 雲溪奉慢條斯理往前走了一步。 心虛的薑大姑娘不自覺退了半步。 “將軍夫人想知道卑職的想法嗎?” 薑秉兒眨巴眨巴眼。 雲溪奉垂手指了指腰間懸掛的令牌。 他現在是都司指揮使,指揮使正三品。 薑秉兒大將軍夫人,一品誥命。 他自然切換在兩個身份中,對著薑秉兒自稱卑職。 將軍夫人老老實實羞紅了臉。 “……那,那請問指揮使大人滿不滿意?” 指揮使大人當眾攔下大將軍夫人,甚至輕薄地伸手捏了捏將軍夫人的耳垂。 而後輕笑。 “不滿意。” 薑秉兒憤憤抬頭,卻被某人順勢又捏了捏腮。 雲溪奉目光深深地看著她。 “原來你小時候就那麽多心思,真是沒看出來啊……” “怎麽不施行呢?” 作者有話說: 雲團子:有點期待是怎麽回事? 來啦~ 紅包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