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车后许言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她确实有些累了,很久没游泳的她突然下水救一个半大小伙子,还做了好一会儿的急救,在体力上是个巨大的考验。然而身体上的累远不及头脑的累,如影随形的有一种类似于黑夜扑面而来的吞噬感,她有些害怕。易慎行挺直腰背坐着,耳朵里是许言清浅中带着微微急促的呼吸声,他不受控制地回头看她。不说话的许言看起来很小,是个初长成却又未长成的小姑娘,皮肤清透,五官精致,睫毛浓密而上翘,在眼窝处留下浅浅的阴影,眉心却微微蹙着。她应该是养在深闺人未识的女子,怎么会懂得这么多事情?听到她呢喃着一个名字,易慎行不自主地开口问:“你喊的是谁?”“我喊的啊……是你不认得的人。”许言突然睁开眼,“你看着我做什么?”易慎行有些窘,结结巴巴地转移话题:“你……你知道韩伟的妻子生了谁的孩子?”许言解释道:“我只是临时起意。不过,想想也应该是个有权有势的人家,用尽所有的关系、金钱,仍保不下儿子的命,只好去保儿子的后代。你不是也说送个女人进去不是什么大事吗?”“话虽如此……”“易慎行,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韩伟知道了那个男人是谁,会做出什么事?”易慎行脸色突变,立时喊了句:“停车!”许言本来就头疼,这样突然停车,她脑袋跟着眩晕了一下,竟有些想吐,她连忙摆摆手说:“走吧,后续的事情,毛大人自然会去处置,你一个守卫京城的统领着什么急,难不成要越权?”易慎行有些讪讪的,吩咐车夫继续赶车,接着问:“韩伟会做出什么样的事?”“韩伟父母双亡,无兄弟姐妹,没有读书,从事一份远离人群的工作。长相,怎么说呢,让人生恶,让人避之不及,肯定会很自卑。这样的人,本来拥有的就不多,一旦拥有了某种事物,就会用尽全力握紧,生怕失去后,自己的世界一片孤寂。所以我想,他很爱他的妻子,掏心掏肺去爱,娶妻后也想着好好过日子,生个一儿半女,享受天伦之乐。只是没想到,她会因为穷苦而离家出走。刚开始时,他肯定找过她,求她回家,承诺给她好的生活,甚至是死缠烂打、低声下气地请求,只是那个女人再也不肯回到贫贱夫妻百事哀的生活,从刚开始的好言相劝,到最后恶言相向,可能是一时嘴快,将自己借腹生子的事说了出去,这件事彻底激怒了韩伟。韩伟应该是动手了,多半也是杀了她,杀人让他解脱、兴奋、快乐,杀妻更是他心理转变的诱因。往日,他好酒、厌世,对自己的外貌、家室感到自卑,倒也不至于将仇恨转嫁他人,但这件事彻底释放了他心底深处的仇恨,变得完全压制不住。那些借腹生子的女人,对韩伟来说,意味着淫邪、无情、背叛等。所以,在监牢中见到一个又一个借腹生子的女人,他控制不住自己杀人的冲动,他跟踪她们,看着她们高挑的身姿,会忍不住冲动,可能会喝几口酒,他身高腿长,需要慢慢走,要隔得不远不近,既不会被发现又不会失了踪迹,待她们走到僻静处,他会快跑几步,一把勒紧她们的脖子,掩住口鼻,然后……”或许是被许言脸上的肃杀所震动,易慎行禁不住开口:“别说了!”“他或许还去找过那些男人,在监牢的某个角落恶狠狠地看着他们,看他们即便是将死,仍能吃得好、喝得好;或许也想杀了他们,但是监牢之中实在没有下手的机会,况且他们都是将死之人;或许还曾去找过那些有权有势的家族,甚至与他们起过冲突,只是他一个小小的狱卒,无权无势不说,更是丑陋难看,怕是大门都进不去就要被家丁们暴打一顿。这一切,成就了现在的韩伟。”许言说完,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狠狠地摇了摇头,才将脑海中的影像驱逐。分析一个人的行为模式,就要成为那个人,用他的眼光看待这个世界,难免会受到影响,她笑了一下,说,“这事若是从根儿上说起,还是刑部大牢管理不善,给人权钱交易的机会。”易慎行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指指帘外的车夫,那是大理寺的车夫。许言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他也认为自己是阴司转世?于是说道:“你对我的行为好奇吗?我会阅看案卷,能够分析凶手的行为方式,还会用那么咄咄逼人的话逼问嫌疑人使他承认自己杀人了。”易慎行语气生硬地回答:“我不好奇。”许言轻笑出声:“易慎行,你在说谎。”易慎行皱眉不语。“虽然每个人的相貌不一样,习惯不一样,但有些表情却大同小异。”许言语调很轻快,“你是极少说谎的人,而且我发现你说谎时,嘴会微微抿着,嘴角下垂,眼睛往下看。”“许小姐……”“叫我许言。”“许言,如果我到许府提亲,你父亲会同意你嫁给我吗?”许言惊得目瞪口呆,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你你……”易慎行脸上有可疑的红色,这是他第一次动了成家的念头,对方脸上却露出了不情愿的表情,他男人的自尊受到了巨大的打击:“当我没说。”许言打量着别过脸去的易慎行,过了很久才缓缓开口说:“等到有一天,你想明白了为什么要娶我的时候,再说那样的话吧。”两人才见面几次而已,谈不上感情,他突然有那样的念头,无非是因为她的与众不同,而且,许言还很漂亮。马车急停,许言一下子没坐稳,几乎要滚到车门掉出去,幸亏易慎行眼疾手快地拦住她,说道:“小心。”许言懊恼自己在外人面前失态,但赶车的是大理寺的人,她不便开口询问,脸色却已经变了。易慎行伸手握紧许言的手,任凭她怎么挣扎也不放,脸上微笑着问:“发生了什么事?”车夫慌张地回答:“爷,是一个孩子在拦车。”“孩子?”易慎行的神色明显放松,许言也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声说道:“放手,一个孩子,能有什么危险?”易慎行松开许言的手,撩开车帘下车,许言知道自己不方便出去,便选了个轻松的姿势斜倚了下来。“是你?你有事?”易慎行立刻就认出来这是白天许言救的那个溺水少年,他手里捧着篮子,身体微微地发抖。少年人的声音自有少年人独特的清朗,他说:“我要感谢那个救我的姐姐。”易慎行拧着眉,问着:“你身体没什么大碍了?”少年摇头,回答道:“大夫开了药,说要吃些日子,但我娘吩咐我一定要今天过来寻恩人,怕日后寻不到了。”易慎行显然并不会处理这样的事,冷着一张脸,不再说话。“你认得那位姐姐吗?”少年人搂紧怀里的东西,颤着声音问,显然他已经站了很久,又饿又冷。易慎行点头。“她住在哪里?我怎么能寻到她?”“我代你转告谢意!”这少年虽然又冷又饿,却很倔强地摇了摇头,说:“不,我一定要当面谢她。”车里的许言坐起身,不能再继续沉默了。帘子微微一动,易慎行伸进来半个身子,皱着眉看她。许言叹了口气,轻声说:“见见也无妨。”易慎行右手握住许言的右手,左手搭在她的腰上,微微用力,将她抱下车。少年一下子就认出了许言,“扑通”一声跪下来,大声答谢道:“谢谢您的救命之恩。”许言连忙闪身,说:“你快起来,我只是做了该做的。”易慎行见许言眉头微皱、脚下虚浮,知道她是累了,仍旧扶着她,招呼着马夫将那个少年扶起来。救他的时候,着急慌张,根本就不记得这少年长什么样子,现在许言细细地打量他,是一个眉目清秀的孩子,有一双浓眉和一对好看的眼睛,于是问道:“你叫什么?”少年忸怩着回答:“我叫李安超。”他脸微微有些红,救他并朝着他的嘴吹气的那个人,竟然是一个柔弱美丽的女子,“请问……请问您的尊姓大名。”许言微微欠身,笑着对李安超说:“我叫许言……你身体好些了吗?”李安超脸更红了,有些讷讷地说:“好……好多了。”他将手里的篮子放到车上,“我娘说,本来该她过来谢您的,但您救的是我,我该亲自道谢。”说罢,又屈膝,朝着许言郑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如此大礼,许言自觉受不起,连忙扶起他,说道:“男子汉,不要轻易跪人。”李安超站起身来,又朝着许言深深鞠了一躬,说:“大恩不言谢,您若有什么事需要吩咐,我愿意赴汤蹈火。”许言想笑,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说着大人的话,竟有几分可爱,她看看天色,又看看瑟瑟发抖的男孩儿,轻声说道:“送他回去吧?”易慎行脸绷得很紧,回答道:“你累了一天。”“现在已经是秋天,晚上很冷的。”许言偷偷捏了捏易慎行的手背,“坐车也累不到哪里去。”易慎行无奈同意了,但他拿了车内的毯子交给李安超,意思很明白,他不能坐进车里。虽然时间并不是很晚,但李家村异常安静,只有狗叫声此起彼伏,叫得人心烦意乱。许言搓了搓手,不安起来。易慎行察觉到她的异常,低声问:“怎么了?”许言摇头不语,她觉得车里异常的冷,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易慎行转了个身,拉住她的手,安慰道:“别怕。”他张开所有的警觉细胞,一丝陌生却又熟悉的味道慢慢钻进他的鼻孔,易慎行的心微微一沉,沉声吩咐车夫:“停车。”跳下车后,易慎行一手揽着许言,一手握住长剑的剑柄,浑身的清冷气质陡然浓烈了起来,许言不由得微微颤抖起来。“这就是我家了,你们要进去吗?”李安超以为这两个好心人将他送回来后立刻就走,谁知道他们竟然随着自己下车了。易慎行示意大家停下脚步,然后让李安超去开门,李安超不明所以,推开院门便喊:“娘,我回来了。”血腥气扑面而来,许言觉得胃里一下子翻滚了起来,幸亏易慎行将她的脸按进怀里,他身上淡淡的清新的味道,让她好受了许多。“啊……”房间里传来李安超的尖叫声。易慎行携着许言跑进屋内,他身边是最安全的地方。房间非常凌乱,左侧的房门倒在地上。易慎行右手持剑,左手将许言挡在身后。血腥气险些令许言昏厥过去,她连续深呼吸几次才稳住心神。不过,她仍旧在第一时间伸手死死拉住李安超,不让他破坏现场。“娘,这是……这是怎么了?”房间很空旷,原有的东西并不多,只有一桌两椅,如今已经四散开来,离开了原来的位置,一张椅子破裂散落。李安超的母亲衣衫不整、头发散乱,双目呆滞、姿态颓废地坐在地上,双臂伸向前方,手里握着一把滴血的菜刀。她身后是一名少女,衣不遮体,头发披散着挡住脸,她缩在李母身后,双腿收在身前,试图挡住泄露的春光,右脚的鞋子远远地落在门前。受害人为男性,个头儿较高,体格偏健壮,头发平整,上衣领口略歪斜,部分压在右颈下,未着腰带,上衣微敞,外裤、鞋子齐整;脚朝外、面朝上躺在屋子正中,面露惊诧,双眼与口微张,致命伤口在胸口,正在汩汩地流着血,按在伤口上的左手几乎被鲜血淹没,右手斜放在体侧。看这样子,凶多吉少。许言阴沉着脸。李安超很镇定,既不挣扎也不哭叫,只是大声地呼喊着:“娘、姐,发生了什么事?”易慎行眼神锐利,他已经看出躺着的人没了气息,而行凶的人就是李母。易慎行见她并没有再害人的能力,于是收了长剑,说:“你……”许言揽过话头,轻声说:“李……夫人,你好,我叫许言。”李母眼神呆滞地望向许言,她是面目端庄的中年女子,李安超像他的母亲。李安超在一旁说道:“娘,她就是救了我的大恩人。”许言试图挣开易慎行的保护,但他手臂极有力,坚决不肯放手,她只得以一个躲藏在别人身后的别扭的姿势继续说:“你可以叫我许言……李夫人,你可以放下手里的刀了,这里所有的人,都不会伤害你的。”许言脑子转得飞快,这个现场很明显是正当防卫,缩在李母身后的少女,应该是被躺在地上的这个健壮男人侵犯,而她的母亲为了保护她,失手杀了人。李母的眼神慢慢有了焦点,竟然轻声笑着,说道:“谢谢许小姐救了我儿子。”“易慎行,你放手。”许言低声呵斥着易慎行,听到李母的回应,她连忙笑了笑,“不客气,安超是个好孩子,看得出来是你把他教得很好。”李母微微点头,朝着儿子说:“超儿,你爹……被我杀了……”许言和易慎行脸色都是一变,死者是李安超的父亲?父亲侵犯自己的亲生女儿?许言向来认为自己心理承受能力很强,但她此刻仍旧捏紧了拳头,深呼吸好几次才松开手。李安超竟是满脸冷漠,冷声道:“死了就死了。”李母道:“超儿,娘是怎么教你的,他再怎么不是,毕竟是你的父亲。”李安超别过脸,咬着嘴唇不说话。许言大致有些想法,再次推开易慎行横着的手臂,轻声说:“她不会伤着我,我知道你的职责所在会将她逮捕归案,但有些话我一定要说……”她看了看瑟缩发抖的少女:“李夫人,地上很凉,你女儿的身体怕是受不了。”李母看着许言,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超儿,扶你姐姐回房。”受惊的少女哪里肯离开母亲,挣扎尖叫着拒绝李安超的触碰,许言连忙上前,说道:“我来。”她知道受惊吓的少女恐惧任何异性,低声安慰着:“姑娘,别怕,你回房换件衣服,别着凉了。”许言一边低声劝着,一边整理女孩儿凌乱的头发,她是眉清目秀的女孩儿,大约也就是十三四岁的年纪。许言用李安超递过来的衣服裹住女孩儿的身体后,才将她扶起来。里屋极简洁,只有一张床,看得出是普通人家,被褥、衣裤凌乱地落在地上,许言的眼神冷了冷,将女孩儿扶坐在床板上。“你叫什么?”许言尽量让自己语调平和,性侵对女人来讲,是永远无法恢复的伤害,更何况这是个被自己亲生父亲伤害的少女,“我叫许言,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或者叫我言姐姐也好。”女孩儿仍旧瑟瑟发抖,许言搂着她的肩安抚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安宁。”“这名字真好听。”提起弟弟,女孩儿似乎暂时忘了噩梦,说道:“你救了我弟弟,谢谢你。”“任何人遇到这种事都会出手相救的,不必道谢。”李安宁摇摇头,说道:“不是的,我弟弟说,你朝他嘴里吹气,这会害了……怎么谢你都是应该的。”十万火急的情况下,口对口施以急救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显然在李安宁等人看来,这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尤其是对她这个尚未出嫁的女子来说更是伤风败俗。许言不由得想到易慎行,除了最初的惊诧与阻拦,他似乎能够接受这样离经叛道的行为,至少并没有表现出嫌恶,或许是因为他就在现场,完全了解自己是为了救人吧。许言微微笑着说道:“这件事很容易想明白,命比什么都重要,比女人的名声更是重要得多。安宁,你说对吗?”李安宁低着头,许久都不曾说话。许言担心着李母的情况,看李安宁的情绪慢慢平复,便说:“安宁,这件事我大约也猜得到是如何发生的,你记住我说的话,命比女人的名声重要得多……你母亲忍辱负重做了许多事情,都是为了你和安超,你不要辜负了她。”李母仍旧瘫坐在地上,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脸色平静得似乎刚刚杀人的并不是自己。凶器当然已经被易慎行收到一边。许言走出来后没有看到随行的车夫,略一思索就知道是被易慎行派去报官了。许言脸色有些悲戚,一个女子,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杀了自己的丈夫,都是不赦的大罪。易慎行看到许言瘦弱的身子斜斜地倚在门边,表情有些淡淡的悲伤,他不由自主地过去问道:“你怎么了?”许言伸手揪住易慎行的衣襟,说道:“能不能……”“不能。”许言苦笑着摇头,说:“我不是要你徇私枉法,人总要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易慎行,能留她一条命吗?”易慎行摇头。许言了然地点点头,走过去,蹲坐在李母面前,李安超正倚在母亲身边,一动不动,一言不发。“李夫人,我有话要问你。”“您问吧。”“是他先动手的吗?”“是。”“这不是第一次,对吗?”“对。”“今天,你为什么没忍住?”李母突然拔高了声音,嚷道:“他要欺负女儿,宁儿还是个孩子。”母性的本能逼迫她拿起刀,狠狠地捅进那个男人的胸口。“娘……”李安超安抚地搂着母亲的肩膀,“姐姐没事了。”许言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对不起,我救不了你。”李母伸手,似乎要去握许言的手,但又收了回来,她的声音变得很低、很温和,说:“你救了我的儿子。”“告诉我,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他早上就红着眼睛看我,看宁儿,我预感到有事情要发生了,一天下来,我不敢让宁儿离开我半步……天色暗了下来,我担心超儿,就嘱咐了宁儿睡觉,然后出门看看超儿有没有回来,就这么一会儿工夫,他就踹开了宁儿的房门……那是他女儿呀,是他的亲生女儿啊,我想着他再怎么脾气暴躁、好色成性,但虎毒不食子,怎么会对自己的女儿做那样禽兽不如的事……”许言看着痛苦的李母,又看了看面色冷漠的李安超,说:“安超,去陪陪你姐姐。”“我不,我要陪着我娘……”李安超虽然年幼,但也预感到他与母亲相聚的时日不多。许言伸手拍了拍李母的肩膀,她是村妇,常年劳作,本该健硕有力,却极其瘦弱,想来日子不好过。许言心里涌起一股酸涩,问道:“他对别人……”“他叫李明晨,自小就是村里的恶霸,二十多岁还娶不上媳妇,而我家贫苦,没人肯嫁到我家,兄长一直娶不上媳妇,父母没了法子,才将我嫁到李家,换了大笔的彩礼。”许言眼神黯然。女人在家从父,出嫁从夫,某种程度上,女儿就是家中的财产,可以用女儿这份财产换取聘礼,换一个媳妇。许家虽然不至于“卖女儿”,但许言对自己婚事的自主权又能比这位村妇好多少?“我自然不想嫁,但父亲和兄长求着我,我也没办法。成亲之初,他安分守己了一段日子,可后来渐渐暴露了本性,要么偷鸡摸狗,要么欺负乡邻,几次被乡亲们暴打,回家后便打我和孩子们。为了安宁和安超,我一面忍着他的暴行,一面还要到乡邻处赔礼道歉。我也曾苦口婆心地劝过他,但是没用,还遭到一顿暴打。”许言伸手握住李母的手,轻声说:“我晓得你的左右为难。”对女人来说,出嫁意味着失去娘家的庇护,若再失去夫家的保障,便失去了生存的可能。家暴,受伤害的永远是被施暴的那一方,尤其是体力天生弱于男人的女性。李母轻声说:“许小姐,你生得好,家境好,心地更好,自然能嫁得好。”许言的脸有些红,回头瞥了易慎行一眼,见他专心致志地听,她稳了稳心神,继续问:“后来,他如何?”“后来,我更不敢劝他,他便越来越放纵,有一日竟去欺负我那未出嫁的小妹,父亲和兄长将他暴打一顿赶出家门,更是要我再也不要回娘家了……我能怎么办,那时我怀了超儿,劝他几句,他竟也不管不顾对我拳打脚踢……这些我都能忍,可是宁儿一天天地长大,一天天地变得漂亮,我便发现他看女儿的眼神不对,我日防夜防,夜里都不敢睡得沉,还是防不住……”李母转头看着李安超,“以后没人欺负你和姐姐了,但你仍要好好照顾姐姐。”李安超低声应着。“我一点儿都不难过,杀了他我是死路一条,但我的女儿和儿子,就有活路了。”李母脸色平静,语调平和,不像是一个刚刚杀了人的凶手,“许小姐,我能求你件事吗?”一直沉默不语的易慎行突然开口:“不能。”许言瞪了易慎行一眼,对李母说:“你说。”“我说不行就不行。”易慎行跨步过去,拉起坐在地上的许言,“世间有太多不公平的事,容不下你那么多烂好心。”“你这是要干什么呀?”许言很累,累到头一跳一跳地疼着,她知道易慎行是为了自己好,她一个不受父亲疼爱的弱女子能帮别人什么,但任曦可以,易慎行也可以呀,“你听她说完不行吗?”“她不该杀人。”“在你看来,这是杀人,而且是弑夫的大罪,但在我看来,她是出于保护女儿的本能,是情有可原,是罪不至死的。”许言语气生硬,狠狠甩开易慎行的手,“这事也不用你帮忙,我可以找曦表哥。”易慎行拉住许言的手腕,将她拖到门外,低声问着:“你偏偏要和我作对吗?”“是你在和我作对!我很累,没精神和你吵架。”许言手腕被握得生疼,于是说道,“疼,你放手。”“许言,你听我说……”易慎行放松了手上的力道,但仍拉着她,声音很低沉,带着一丝不常见的温柔,“许言,我喜欢你。”许言没料到易慎行会说出这样的话,脸瞬间变得火热,明明是在说李安超的事,怎么变成了他们俩的事,她的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许言,我喜欢你,所以,我不容许你去做危险的事。李安超虽然年龄不大,但极其冷静,那是因为他对父亲的仇恨已经在心里生根发芽,这样的人,根本就帮不得。”“可是……”两个十岁上下的孩子,如何谋生?“他虽然年龄较小,但少年老成,心思沉稳,既饿不死也冻不着。”易慎行很少说这么多话,他看着一直垂着头的许言,生怕自己哪句话惹恼了她,“你听我的话,不要冒险,更不要去找任曦。”许言猛地抬头,不小心撞到了易慎行的下巴。他闷哼一声,她慌了手脚,自己的头都隐隐作痛,他的痛可想而知。“易慎行,易慎行,你没事吧……”她伸手去摸易慎行的脸,却被易慎行握住了手,然后感到手背上一暖,竟是被吻了一记。养在深闺也好,醉心刑侦案件也罢,许言都不曾与哪个男子走得亲近,更不会有人对她有任何的亲密动作,许言愣愣地不知所措起来。“我决定了,去你府上提亲。”易慎行看着许言红透了的俏脸,心驰神往。“不行,”许言连连摇头,坚决地再次重复,“不行。”“为什么?”易慎行收紧手臂将她抱在怀里,“我官职不高,家世一般,确实比不过任曦。”“你胡说什么呀!”许言双手贴在易慎行的胸口,感受到他略快的心跳,“曦表哥是我的哥哥,不是这么比较的。”心烦意乱的许言赶紧转移话题,“李安超,真的帮不得吗?”“你真的那么想帮他?”许言木讷地回应道:“我也不知道为何要帮他,或许是可怜他的母亲吧,她太不容易了。更何况,她罪不至死……”易慎行长长地叹口气,决定妥协,说道:“我送他二人到师父那里,我师父叫吴游天,是江湖中数得着的人物。”之后的事情很简单,官衙来的捕快带走了李母,也抬走了李父的尸体,李安宁和李安超姐弟被易慎行安排人送往吴家坳。考虑到李安宁受了惊吓,易慎行将马车留给他们,而他则骑马送许言回别院。时间已近午夜,许言透支了体力和精力,坐在马背上昏昏欲睡,几次要跌下马来,幸亏有易慎行将她搂在怀里。易慎行低头看许言闭着眼,凑到她耳边,轻声唤她:“言言……”许言听到有人这样亲密地叫她,一下子清醒过来,坐直了身体,问:“什么事?”“累了?”许言可以感受到易慎行浑身散发着热气,温和但不灼热的气息让她有一瞬间的眩晕:“不累,只是……不爱骑马。”易慎行低声笑着,胸口上下起伏着,沉稳的频率让许言的心也随之跳动。“我背你好不好?”易慎行跳下马背,抬头朝许言伸开手臂,“我背你。”一向不苟言笑的易慎行眉眼弯成好看的弧度,面部线条立刻就温和了,许言竟觉得自己被他迷住了,害羞地说道:“我很重。”“我背得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