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妆神捕之将军令

许言是南国都城洛州知府许崇道家的十小姐,长在深宅,本是大家闺秀,却因意外显露出的断案才能而引起众人注意,并因此一次次卷入各类争斗。这些争斗或涉及家族、或涉及朝堂,上至皇帝,中至朝堂江湖,下至市井小民,纷繁复杂。许言身在其中,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不得不用自己所理解的犯罪分析及犯罪心理学知识帮助侦破案件。 在破案过程中,许言与年轻的京城九门统领易慎行逐渐走到一起。后易慎行因为不得已的原因,承认自己灭人满门、甘愿领死。许言顶着巨大的压力,为易慎行洗清冤屈。后易慎行为国出征并得胜归来,两人终成眷属。

作家 江宁 分類 出版小说 | 19萬字 | 26章
第二十三章 魔性
既然刘宗假死只是计划,这个所谓的案子就可以放下。许言心里总有一种莫名的不安,一会儿担心易慎行要上战场,一会儿担心他会被郑家灭门案牵连,一会儿又担心易家当年的血案。总之,百感交集,她勉强收拾心情,着手去查郑家灭门案。这可是三十九个人被杀的实实在在的案子,一想到北武城里隐藏着个变态杀手,许言就满心不安。
按照许言的安排,陈合坤与吕蒙分别带了几个人,一个查找郑家亲朋挨个核对死者身份,一个查找那位缺失了中指的杀手。北武城不大,找到这两个人只是时间问题,所以许言并不十分着急,她甚至还有心情带着罗敏去喝茶、听戏。原本她是想让易慎行陪着的,但如今战事紧张,易慎行有大量紧急军务需要处理,不能随便离开营地。
许言这一出戏还没听完,陈合坤就过来搅了她的兴致。陈合坤附到她耳边说的是—— 找着了,是马房的郑忠,躲在城南的乞丐堆里。
名叫郑忠,却没有半分忠心。且不说大难来时,他是唯一一个逃出生天的人,惨案发生后,不见他报案,不见他寻人,不见他祭拜。
都说相由心生,这个郑忠长了副十足猥琐的模样,尖嘴猴腮再加上一双老鼠眼,怎么看都是个小人。许言暗暗不屑自己以貌取人的偏见,可又忍不住去唾弃郑忠的行为。
几名士兵着便装,也没有表明身份,只是应了许言的要求将郑忠带到郑家大院。郑忠站在墙角,拿眼左右看着,神色慌张,不知如何是好。
许言上下打量着郑忠,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为什么不说实话?”
“什……什么?”
一个高高瘦瘦、名叫丁甲的小兵一脚把他踹倒,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大吼道:“说!”
郑忠身体颤抖不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忙磕了好几个头,颤声道:“大爷,大爷,饶命啊!您是要小人说什么呀?小人根本就不明白。”
许言也摆出恶语恶言的模样,问:“说,那个人是谁?”
郑忠快哭了,头磕得“当当”响:“大奶奶,您问的人是谁?小人绝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受惊之下还能应对如流,平日里应该是个能说会道的人,这样的人去养马,倒是可惜了,许言“嘿嘿”一笑说:“郑家三十九口被杀,唯独你一个人逃出生天,不用说,肯定是内贼勾结外匪,图财害命。今天逮到了你,我们就可以去北武县衙领赏了。”
丁甲将已经瘫倒在地的郑忠拎了起来,抓住脖子压在墙上,将他的脸就压靠在那半个足印旁:“这就是你当天留下的足迹,不要狡辩自己没在场。”
郑忠抖如筛糠,以为自己遇到了劫财的强盗,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胯间衣物渐渐湿透,竟是吓尿了。
许言一阵恶心,后退一大步,丁甲也皱着眉头松开手。失了丁甲的助力,郑忠一屁股坐在地上。
如此,竟尴尬静谧了好一会儿。
许言咳嗽一声,问:“能说实话吗?”
“说……说……肯定说实话。”
“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天,我睡到半夜,听到哭喊声,隔着门缝儿我看到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人拿了一柄刀随意砍杀,我以为是做了噩梦,还狠狠掐了自己一把。那人笑着看向我,他从门缝儿中对上我的眼,天哪,他是青面獠牙的魔鬼,他看着我,持着滴血的刀,一步步走向我,他的眼泛着蓝光……后院的家丁跑上来喊着‘你是谁’。我趁他转头的机会,从房中跑了出来,跑向前院。所有人都向后院跑,我逆着人群向外跑,掩上垂花厅的门,我又看到他泛着蓝光的眼,像狼一样,直勾勾地看着我。他看见我了,他看见我躲在门后……”
郑忠虽然有些语无伦次,但许言听懂了,她朝丁甲使了个眼色,丁甲会意,上前拎起郑忠,追问一句:“那个人是谁?”
郑忠身体软得如同面条,哭丧着脸,哀号一句:“我不认得他呀!”
许言眸光闪动:“那个代你去死的人是谁?”
在场诸人纷纷看向许言,最关键的明明是杀手的身份,怎么不趁热打铁继续问呢?
见郑忠满脸迷茫,许言追上一句问:“郑家三十九口,一个不多,一个不少,既然你还活着,就肯定有人替你去死。那个人是谁?”
郑忠眼神迷茫了好一阵才恍然大悟,说:“是一个乞丐。事发前一天到家里乞讨,老爷心善就留他住了一晚。”
竟是个乞丐,无亲无故的乞丐没人认识,不会有人寻找,收留乞丐这样的小事旁人更不会知道。原来事发前,郑家不是三十九口,而是四十口。这个乞丐以为自己遇到了大善人,有吃有喝还能睡个好觉,却没想到竟是天大的不幸。
收回飘散的情绪,许言又问:“你看清了杀手的脸吗?”
郑忠怯懦地点头,这是他不敢露面、不敢报官的原因,看清杀手的脸,还被杀手发现,这就是灭顶之灾。
“他长什么样子?”易慎行向画师描述杀手长相的时候,许言并不在场,事后倒是看过画像,如今又可以多一个人印证,而她也可以直观地听一下。
郑忠却摇摇头:“我不记得了。”
丁甲一脚踹在郑忠身上:“撒谎!”力道之大,郑忠狠狠地撞到墙上。
“爷,爷,您脚下留情。小人真的不记得了,当时小人吓坏了,只记得他的眼,他的眼和别人的不一样。”
许言挑高了眉头。
郑忠犹豫着,似乎是在寻找合适的词:“他的眼睛是蓝色的,和天空一样的颜色,是鬼一样的颜色。”
蓝色的眼睛?易慎行应该也注意到了。可惜,北武县衙找的画师太不专业,用墨作画并无大碍,这么明显的特征也不知道在画像中标注一下,险些遗漏了重要线索。许言又确认般地追问一句:“确实是蓝色的眼睛?”
郑忠一再点头,继而又低下头,视线飘向两侧,说:“我……我可以走了吗?”
“郑忠,你在哪里见过他?两人因何事起的争执?你又怎么泄露了行踪被人追上了门?”许言一句接着一句地问,郑忠猝不及防,猛然抬头,脸上的惊与悔一目了然,许言更确定自己心中所想,问道,“你不敢报官、不敢露面,是怕他报复?”
郑忠软软地瘫坐在地上。
“说说吧,一五一十地说来听听。”
郑忠在郑家马房做事十余年,虽然不是什么肥缺,但他天生就能说会道,头脑灵活,时常借着出车夹带私货,低买高卖还没什么风险,倒也赚了个盆满钵满。钱袋满了,腰杆也就硬了,加上背靠着郑家这棵大树,平日里走路都带风。事发当天的上午,郑忠去一家饭馆吃饭,饭馆跑堂的是新来的,不认识郑忠,并没有优先给郑忠上菜,而是给了白衣杀手。郑忠自觉被怠慢,好一阵大呼小叫,还把掌柜的给喊了出来。郑忠这样傲慢无礼的人,先是把不长眼的跑堂的骂了一顿,接着就把矛头指向了白衣杀手,甚至说什么他蓝色的眼珠根本就不是人,是地狱恶鬼。白衣杀手一言不发,甚至还笑了笑,看了一眼马车上的郑家号牌后,便直盯着郑忠看。郑忠被看得心里发毛,硬着头皮发完火,饭都没吃,便讪讪而去。
本以为只是生活的一个小插曲,谁想到竟是引致一场三十九人丧命的惨案。郑忠吓坏了,一是害怕有人知道这场灾祸是他引起的,遭人唾骂;二是害怕白衣杀手真正要杀的人是自己。所以,他不敢声张,逃出郑家后就逃到城南躲到了乞丐堆里。
听到这里,许言明白了事情的前后脉络,从现场状况、目击者描述来看,凶手性格偏执乖张,睚眦必报,情感淡漠,且具有高度的攻击性,是偏执的人格。
吕蒙虽然是武将,但也有些经验,即便是一家一户地摸排,也不是毫无目的地胡乱寻找。因为目击者说凶手着白衣且衣冠整洁,所以,他将重点放在整洁的街区、干净的客栈、整齐的民居。这种搜索方式类似于竭泽而渔,水越来越少,鱼便失了藏身之处。这个时候比拼的就是谁的耐心更好,谁更能沉得住气了。时间越久,人越烦躁,尤其吕蒙生来就是急脾气,压着这好几天已经很不容易了,如今的他,已经是火药桶一般,一点就着。
就好似今天,手下一个小兵因为不小心漏查了一家客栈,被吕蒙发现,他心里的火一下子就蹿了起来,如今能漏查一家客栈,到了战场上就能漏一处隘口、城防,心里这样想着,吕蒙将这名小兵劈头盖脸地一顿臭骂,骂得小兵直掉眼泪。
吕蒙仍是不住嘴地骂:“哭有什么用,继续查!”
小兵擦擦眼泪转身去查那间叫作运来的客栈,被臭骂一顿的他跑在最前面,吕蒙带队跟在后面。
吕蒙几乎是与那位白衫客擦肩而过,吕蒙能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香气,像女人常用的香粉的味道,却又像是男人,他好奇地回头,白衫客也转头看吕蒙,四目相对,吕蒙心里“咯噔”一下,他对上的是一双蓝眼睛。
吕蒙下意识地大喊一句:“站住!”
白衫客身体一顿,转而拔腿狂奔,吕蒙反应过来后带人尾追而上,有几个士兵就是北武人,对北武的地形熟悉,立刻分散开,想要包抄白衫客。
白衫客的武功非常高,吕蒙等人几次围攻都拿不下他,而他更有了猫捉老鼠的兴致,绕着这几个人奔跑,总在他们一臂之内却总也抓不到的位置。吕蒙几次突然加速跳跃,明明触手可及,却总是握了个空。他憋得脸通红,大喝一声:“变阵!”
一行几人迅速变换了位置,将白衫客围了起来。
南国人瘦弱矮小,北国人强壮高大,往日两国开战,一对一短兵相接,南国总是吃亏,为此,刘宗独创了一个团队作战的“七星阵”。七星阵的本意是合七人之力,攻敌之弱,避己之短。这七个人分持不同的兵刃,殿后的两人持长矛,居中的两人持长柄马刀,最前的两人持盾牌和短刀,中间的一位持一柄环首刀,同时有十数种变阵,基本上可以困住三到五名军中高手。
北境边防军以七人为一小队,这次查案,吕蒙带了两个小队。十四个人听到吕蒙一句“变阵”,他们动作迅速地将白衫客围住。虽然并没有携带在战场上极具杀伤力的各色兵刃,但每个人都带着佩刀,加上奇异的变阵,白衫客武功再高,也抵不过十五个人的围攻,最终败下阵来。
吕蒙将铁链锁到白衫客身上的时候,他还面带微笑,轻轻问了一句:“你是谁?”
吕蒙恶狠狠地说了一句:“爷是吕天王!”
易慎行和郑忠分别辨认过白衫客,确认这个人就是郑家灭门案的凶手,看来大海捞针也有捞得到的时候。应许言的要求,孔敬文将白衫客单独关押在原本易慎行待过的牢房。这间牢房是用来关押特殊犯人的,位于死囚牢最深处,与其他牢房隔了个预审厅,倒显得有些独立于世。
许言是隔着墙壁上的一个暗窗打量白衫客的。她要在堂审前了解这个人的基本情况和入狱的真实反应,否则,很有可能在审问时发生什么失控的事情。
白衫客被那条固定在牢墙上的铁链锁着,很安静地坐在牢房的西北角,半仰着脸看向北墙上的窗。虽然坐在地上,却姿态闲适,衣服上连一个褶子都没有。白衫客很年轻,应该不超过二十岁,却有一双沧桑的眼。但那眼美极了,略细长,睫毛浓密且长,蓝色的眼仁似海一般。风从北窗吹进来,吹起窗边的几丝灰尘落到白衫客的身上,他垂下眼,轻轻掸了掸衣服。
许言朝旁边的牢头使了个眼色,牢头会意连忙端着饭托,送到监牢内。
牢头开门、送饭、退出,白衫客纹丝不动,牢头落锁后,说了句:“进了这间牢房的人呀,唉……”
白衫客仰着的头微微一动,继而转过来,用狭长的眼斜睇着牢头,浅蓝色的眼珠似一汪水,波澜不惊,亦深不可测,他微微笑着说:“进了这间牢房的人怎样?”
“没有活着出去的呗!”牢头按照许言的嘱咐回道。
“那易慎行呢?”他眼神不变,微笑不变,甚至连歪着头的姿势都不变。
“这不是要打仗吗?再说了,易将军的妻子刑场救夫。啧啧,厉害着呢!”牢头如是说。
他眼里有了一丝了然,正了正斜斜歪着的头,盯着面前的墙壁,不再说话。
牢头落锁检查一番后离开了。
暗室里的许言对眼前这个帅气的年轻人,竟有了些许同情。天生一双蓝色的眼睛,在其他人眼里就是妖邪般的存在,被人孤立、咒骂、殴打,乃至是除之而后快。不知道他的父母如何对待这个天生就与其他人不一样的孩子,顶着压力将他抚养长大还是视为恶魔扔到荒野?即便是前者,他的成长之路也满是荆棘。恐怕这些就是他轻易就被郑忠的几句话惹怒而起了杀心的原因。怨念就好像一堆干柴,一个火星就能烧成蹿天大火。
许言微微叹了口气,若是郑忠能够预料到今天的局面,宁死也不会说那些嚣张的话吧……
经过慎重周全的考虑,许言决定单独找白衫客谈谈。对于这样的人,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不能错过。当然,她还请卓知非、明量、易慎行、孔敬文旁听,只是这四个人并不露面,而是藏在一旁的暗室内。刘宗原本是不许易慎行来的,担心出什么意外,但许言想着这是为他洗脱冤情,无论如何都要在场。
从许言踏进监牢的那一刻起,白衫客就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好看的眼里净是玩味。
“我们在哪里见过吗?你叫什么名字?”
白衫客眉头微微一皱,没有说话。
许言连忙追了一句:“我想起来了,那日你也在刑场。”许言说的是易慎行被行刑的那天。她看上去很肯定,实则是揣测。那天她体力耗尽,哪里会注意到周围都有什么人,但她确定白衫客会去。在监牢中都注意仪表,就证明他还是在意他人的眼光的,所以,他会去看一眼替他背下灭门重罪的人,易慎行的人头落地就意味着他可以再次回归人群,即便天生异相的他真的融不进人群,但也好过身负三十九条人命去逃亡。
白衫客仍旧笑着,眉毛却微微动了一下,这是惊诧的表情。他去过刑场,但掩饰了外貌,他惊诧许言竟然能够发现他,还记得住他的相貌。
许言又说:“你对那个替你背黑锅的人很好奇吧?他叫易慎行,今年二十六岁,骁果营主帅,四品军衔,父母早亡,没有家人,只与师父、师兄弟们、军中一班生死弟兄相依为伴。”
“他有妻子,”白衫客突然打断许言的话,强调着,“他有妻子!”
许言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孤独地死去和与亲友生死离别哪个更痛苦……有人说宁愿比心爱之人晚死,承受所有的思念、回忆、痛苦,直到时间把自己也带走。我恨你,你险些让我承受那样的苦难,而我距离死亡的时间还很长,痛苦会因为时间而无限放大。”
白衫客碧蓝的眼睛如水面微微荡漾了一下,竟有一丝悔意从深海泛到水面,荡了一瞬便沉下。
许言稳了稳心神,事涉易慎行,她还真的很难保持完全的理智,她说道:“事已至此,你就不想对我说些什么?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肯说,怕我夜夜诅咒你不得好死吗?”知道了他的名字,才有机会了解他的来历,弄清楚这种人格的形成原因。
“若诅咒能杀人,我已经死过千万次了。”白衫客扯出一丝微笑,略带着些苦涩,“我叫柏庶,柏树的柏,庶民的庶。”
“柏庶……”许言呢喃一句,特别的姓,特别的名,“你是北国人?”柏是北国贵族大姓,平民百姓极少有姓柏的,再结合柏庶爱干净的习惯,他很有可能就是柏姓大族中的一员。
柏庶看着窗外泻进来的一束阳光,侧脸线条实在美好到不像个杀人不眨眼的杀手:“地分南北,人又何分南北?”
不知道是因为案件事实清楚、证据确凿,还是因为柏庶原本就没有否认罪行的想法,许言索性就直接问:“为什么杀人?”
柏庶好一阵沉默,抬起自己那只缺了一半中指的手,说:“这手指是我七岁的时候被族人砍下来的。”
许言心里“咯噔”一下,氏族就是社会,不被氏族所容,就是不被社会所容,所以,柏庶的异变是幼年经历造成的。
柏家来自西北大漠,迁到北国定居已有数百年,家族中一直流传着蓝眼邪魔追杀柏家族人,不分男女、不分老幼,生食之的传说。有人说他似人,脸是白的,眼是蓝的,长着野猪一般的长长的獠牙,锋利似刀剑,瞬间就能割破人的肚肠。有人说他身高数丈,胳膊和腿都像百年大树一般粗,走起路来地动山摇,一抬脚,一伸手,就能捏碎人的骨头。还有人说他和正常人一般无二,白天混迹在人群里掩饰身份,到了夜间,能像鸟一样飞,像虎一样扑人,像蛇一样咬住人的皮肉,吸走所有的精血。只有一个人见过邪魔,那是柏家先祖。武功高强、聪明灵活的先祖为了柏氏一族,以一己之力阻拦邪魔追杀。斗了几天几夜,直斗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最后,邪魔死了,先祖也死了。临死前,先祖还留下遗训:邪魔欲借柏家子孙身躯转世投胎。
可以想到,天生蓝眼的柏庶被当作邪魔转世后的遭遇,但柏庶父母十分珍爱自己的第一个孩子,不理会家族的警告,也舍弃了富贵的生活环境,偷偷带着柏庶逃到深山野村隐居。如果不是因为某个猎户贩卖山货时多嘴,说自己邻居家住着个蓝眼少年,或许柏庶会平安长大,而不是被母亲藏在墙壁夹层中,亲眼看到母亲被凌辱、虐杀,父亲被绑缚着带走,村民被一个个砍杀而死。当朝阳再次升起的时候,年幼的柏庶握着受伤的左手,走出原本祥和平静,如今血流成河的村庄。
年幼的柏庶想不通母亲惨死、父亲被擒的原因,更想不通村民被屠尽的原因,懵懂无知的他开始了流浪的生活。他被一个江湖浪人收养,这位江湖浪人有暴虐倾向,根本不把柏庶当人看,高兴了扔给他一口吃的,不高兴了就是劈头盖脸地一顿打。七岁的柏庶过着看人眼色生活的日子,被虐打、被囚禁,挨饿受冻,他也一句话不多说。直到十七岁那年,柏庶杀了师父,他站在崖边,对着血色夕阳,从微笑到大笑再到狂笑,最后跪在地上哭笑。
许言知道眼前这个长相俊美、内心黑暗的年轻人难逃一死,但想着他悲苦的经历,心里终究还是生出了一丝同情,即便这个人险些害了易慎行的性命。但如他所说,他并没有想让人顶罪,即便是夜半时分潜入郑家,他也没有想要隐藏身形,更是在现场留下了自己的血手印,终究还是北武县衙的人无能才遗漏了重要线索。易慎行之所以被牵扯其中,最根本的原因是明以淙那个巨大的计划。
柏庶站起身,整理微微有些褶皱的衣服:“我母亲说,柏是父亲的姓,千万不能抛弃,否则,我不齿于冠以这样血迹斑斑的姓氏。”
郑家灭门案总算是结案了,柏庶没有隐瞒的意思,甚至因为许言这个优秀的倾听者,把多年不曾对别人道出的话全都说了个透彻。卓知非等人可怜柏庶的出身,虽然不能免他死罪,却许他全尸。
与此同时,骁果营整装待发,为免消息泄露,刘宗下令全营人马在凌晨时分出发,不过,他还是给易慎行与许言道别的时间。
走进许言与罗敏的营帐,这两人都没睡,许言凑在灯前翻看材料,罗敏则皱着眉说:“江湖中的杀手,使雁翎刀且有些名声的,大约只有暗夜堂的人了。据说只要出得起钱,就没有杀不了的人。不过,临海阁是什么地位?暗夜堂名声再大,也不敢和临海阁的人过不去吧,那不是自寻死路……哎呀,师兄,你怎么来了?”
“你们在说什么?”易慎行皱着眉,刚刚审结了郑家灭门案,许言又在想什么案子,怎么还和杀手组织、江湖势力扯上关系了?
许言眼前一亮,笑道:“太好了,你帮我想想,刘帅说的那个使雁翎刀的江湖杀手会是谁呢?”许言始终觉得江灵墨的伤口与刘宗替身的伤口相近,找到这个使雁翎刀的杀手,应该就能找到江灵墨被杀案件的线索。虽然临海阁从没要求她查找杀死江灵墨的凶手,但两人总有些渊源,江灵墨还托简泽送了她一柄据说能吹毛断发的匕首,再想想那身怀六甲的秦伊人,总要对她和孩子有个交代。
刘宗给的时间并不多,易慎行心里也有灼烧般的痛,但想着许言的性情,还是认真地想了想,说:“师妹说得没错,暗夜堂收钱办事,什么人都敢杀,什么事都敢干。你放心,你能看得出来的线索,临海阁也能看出来,若真是暗夜堂所为,临海阁会循江湖规矩办的。”
许言将下巴搁在桌面上,歪着头看易慎行:“也对,江湖事江湖了,我就不多管闲事了。你找我有事吗?”
罗敏见状,跳起身来,说了句“你们先聊,我出去走走”,便出帐去了。
帐内两人默默相对,过了许久,许言才幽幽开口道:“你要出发了?”
“嗯。”易慎行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应和,儿女私情与边境安危相比终究是小事,他不怕打仗,怕的是自己回不来,他要先安置好许言才行,“师妹会……”
许言扑到易慎行怀里,紧紧地抱着他,闷声闷气地说:“我还没冷血到欢送你上战场的程度,我有些难过,也有些害怕,怎么办呢?”
“言言……”易慎行有些哽咽,他素来无牵无挂,卫戍京都时,事事都冲在最前面,人前人后都冰冷强硬,遇到许言后,他才知道害怕与心软是怎样的感觉。
许言在易慎行怀里转了个头,好像是擦了擦泪,又说:“我在洛州置了套宅子,就在西街一个闹中取静的地方……真后悔没带你去认认回家的路呢……”
“你该回……”
“别说话,我回洛州我们的家里等你。我想着反正无所事事,索性去查查杀你全家的凶手如何?不过,我想让罗敏陪着,你不介意她知道这件事吧?你嘴真严,这么大的事都不对我说。”
“怪我没与你说明,这件事师父已经查清,是……”
“嘘……等你回洛州再告诉我。我爹说,依朝廷法例,武将没有军功升迁艰难极了,恐怕你这辈子都只是个四品小官。嫣然说,你性子冷,脾气坏,还是个粗鲁武夫……他们哪里知道你的好……”许言又转了个头,像猫一样在易慎行身上蹭了蹭脸,“卓相、任曦,都不及你的一根头发呢!”
易慎行硬将许言推开到一臂之外,低头,见她泪流满面地笑着,心里一软,又拉回到怀里:“我怕我……”
“怎么办呀?刑场上那么多人都知道我是你的妻子,你若不要我,我怕是一辈子都嫁不出去了,我爹肯定是要气炸了。”许言稳了稳心神,撒娇说道,“你陪我坐一会儿呀,我在北武这么久,你都没陪过我。”
听许言这样说,易慎行原本想好的让她另寻个好人家嫁了的话也没有说出口。此情此景,他只有牵着她的手,坐到榻上,说一些可能再也没有机会说的话了。
只是两个原本都话少的人,面对别离,更是无处道别。许言鼓足了勇气,对着易慎行的脸,看着他薄而坚毅的唇,一字一板地说:“慎行,我能亲亲你吗?”
罗敏回到营帐的时候,帐里只有许言一人,正若无其事地看着书,只是顿足看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她翻页。在大营见到士兵集结场景的罗敏心情也有些低落,不过她终究是个乐观开朗的人,不似许言那么心思深沉,于是说道:“师兄肯定能得胜归来。”
“嗯。”许言粲然一笑,郑重点头,“我还等着他娶我呢,你满意我这个嫂子吗?”
“当然是满意的。”罗敏心里的几丝不安因着这句话而烟消云散,许言所言所行必定是有所依据,所以师兄必定能够平安归来,“要不,你随我游历江湖吧,顺便去查查暗夜堂,查查江灵墨的案子。”
“不!”许言坚决地摇头,“我要回洛州,回我们的家等他。”
“可是……”罗敏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许言已然在众人面前表明了自己的态度——非易慎行不嫁,若是回到洛州那个门阀规矩严苛的地方,闲言碎语都能将她淹死,江湖宽阔,自由自在,何尝不是好去处?
许言嘴角衔着微笑,眼望着帐外列队远行的军士,辨认着易慎行的身形,坚决地重复着:“回家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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