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位于北武城正中位置,监牢却设在城北,这座监牢不但墙厚瓦坚,更能同时容纳近千人,所以不管是触犯地方法规,还是触犯了军法,所有的犯人都关在这里。北武是北方军事要地,不单是因为它串联了整条北方防线,更因为它是南下北上的关口,还是刘宗的中军驻防所在。既可以说是最安全的所在,也可以说是最危险的所在。城北正对着北国边境,驻军在城门口设防,本来就不方便平民居住,将监牢设在城北,一方面可以由驻军顺便防卫着监牢;一方面万一北国大军围城,也能尽量减少平民伤亡。易慎行仍旧是一副不悲不喜的模样,坐在床头,迎着阳光的方向,因为许言时常来送换洗衣物,倒不显得颓废,只是胡子长了不少,总有些黑瘦、憔悴,去掉了脚镣,仍戴着手铐。毕竟,即便案件发还重审,也不代表易慎行就无罪。牢门打开后,罗敏靠着牢门站立不动,因心里笃定师兄有惊无险,她姿态放松,斜斜地倚在门边。许言央求狱卒解开易慎行的镣铐,她一再保证易慎行不会闹事、不会逃跑。狱卒认识易慎行,对这位屡立战功的年轻将军很是敬佩,易慎行被押赴监牢之初,他就满腔愤懑,当然他也听说了许言刑场救夫的事。许言这么一说,他立刻就上前解开手铐,一边躬身往外走,一边说“有事您叫我”。许言勾着易慎行的手,靠在他手臂上,安静地靠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最近累坏了。”看他胡子拉碴、两眼无神的样子,心疼地问道:“你还好吗?”易慎行撑着许言的身体,对着罗敏说:“马上带她回洛州,不要进城,去找师父。”罗敏视线在许言和易慎行之间晃动,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这次不能听师兄的。”“刘宗死了。”许言突然插嘴道,抬头盯着易慎行,眼见他的表情自惊诧、不信、无措变为最后的惊惶、疑惑。“是谁干的?”“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许言咕哝一句,“你以为我愿意来监牢吗?这里又脏又臭,你又不对我说实话。”易慎行沉默,对着许言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他完全没了隐瞒或者说谎的勇气,嘴唇动了动,才说:“这事太大。”“大到刘宗被人谋杀了也不能说?”许言语气严厉了起来,“刘宗在北境十年,修筑北方防线、组建轻重骑兵,多年来积小胜为大胜,一点点改变北强南弱的状况。北方少得了十个易慎行,少得了一个刘宗吗?万寿节一事后,朝局动荡,虽然皇帝强压住局面,可现在算得上是朝局稳固吗?西蔺、东海虽是属国,却都虎视眈眈,若是趁乱出击,东西夹击,朝中有几个能率军抵抗的将领?若失了刘宗在北方的牵制,南国是不是真要由皇帝亲自率领禁军来一场京城保卫战?”许言不是危言耸听,刘宗绝不仅仅是北境守军统帅,只要他在北方,北国精兵南下就会多费几番思量,更不要说一向国力羸弱的西蔺和东海,“所以,你好好想想,到底有什么话要对我说。”易慎行朝罗敏挥了挥手,罗敏会意,走出去拦着可能会出现的狱卒或其他人。“我没杀人。”易慎行终于可以坦荡地面对许言,又说一次,“我没杀人。那晚,我心情不好,走出大营到城里游荡,约莫四更天的时候,听到郑家大院传出来呼救声,我听着声音不对,也来不及多想,直接跳进院中。院内已经是鲜血四溅、一片狼藉,我刚抽出长剑,便有一位伤者扑倒在我怀里。我原本可以救他,只是那剑来得太快……”易慎行有些懊悔,摇摇头,说不下去。许言握了握他的手,她理解那种感受,明明有机会去救,却救护不及:“慎行,所有人都需要反应的时间,你也不例外。然后呢?”“我与杀手斗了几招,他不愿与我缠斗,且战且退,因为他轻功极好,我追出几条街便没了踪影。”易慎行抬头,“不过,我看清了他的脸。”“他没有戴面罩?”许言陡然心惊,杀手没有试图掩盖自己的外貌,说明他是极其强硬且自负的人,他笃定自己杀得了所有人,不会有人能活着记下他的容貌。他残忍、好杀、自大,或许杀戮的原因仅仅来自郑家某个人的一句话、一个眼神,“那你呢?他会不会要杀你灭口?不行,我要和吴将军商量把你带回军营。”“我有能力自保。”“你都被锁住了手脚,拿什么自保呀?”许言有些急,不过想想自己何必跟易慎行着急,焦躁的情绪太容易传染,遂深吸了口气,又说,“这事你别管了。你刚刚说杀手没有戴面罩?”“对,没有。他穿了一身白衣,身形与我相似。”易慎行努力形容着凶手的外貌,“面容白净,没有胡须,看起来像个书生,眼睛……”“这些话你说给画师听。”许言镇定下来,制止了易慎行对凶手体貌特征的描述,有些印象不会因为回忆而强化,反而会异化、扭曲,描述的次数越多,回忆者越容易添加自己的主观想象,“你心情不好的原因是什么?”许言猜得到易慎行特意跳开的这段话才是最重要的。易慎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刘帅生在武学世家,与师父亲如兄弟,所以我自小就认得刘帅,他待我如亲子,我尊他如亲父。如果不是他,我也不会从军,更不会到北方戍边。做一个闲散的江湖人何尝不是件好事。”许言努努嘴,说道:“要是那样的话,你也没有机会认识我。”易慎行闷堵的心情因为许言的一句话微微好转,再想到那件事,他心情再度失落,叹了口气才说:“我从来没想到他会是礼王一党。”许言轻抚着易慎行的手臂,却说不出安慰的话,刘宗在易慎行心中有着亦父亦师的地位,有着完美至极的形象,一点点的瑕疵他都不接受,更何况参与党争这样的大事,即便他知道党派之争哪朝哪代都无法杜绝。“我身在官场,该有的世故老练一样都不缺,也知道刘帅不可能白玉无瑕,但我想以刘帅的为人,即便曾经不得不依附于礼王,但如今,礼王党势弱,他也成为军中第一人,总可以与礼王划清界限了吧。没想到他不单仍受党争牵制,还做过一些对军防无益的事。我唯他马首是瞻,只要他下令,出生入死、冲锋陷阵绝不回头,只是,知道这件事后,我不知道自己是为谁浴血奋战。”易慎行转了个身,眼里亮光闪烁,许言还未看清,便被易慎行搂在怀里,听到他哑着嗓子说,“言言,我没了方向,心死了一般。”许言回抱易慎行,抚摩着他的背:“还有我,我陪着你,做高官也好,做江湖闲散人也罢,我都陪着你。”那晚,易慎行去找刘宗汇报军情,走到营帐外,听到杯子摔落在地的声音,他想着自己来的不是时候,转身欲走,却因为隐隐的一句话而停下了脚步。“没有礼王爷,哪有你的今天?”这句话是一只带饵的钩,钩着易慎行转身,他在帐边站定,脚底生了根似的,怎么拔也拔不开,不想听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钻进耳朵里,勾勒出营帐中的情形。“看来位极人臣的刘帅忘了自己十年前做过什么了。当年,你任送亲卫队长护送瑾公主北上和亲,途经北武,遭遇夜袭,死了十几名卫士不说,还弄丢了公主。你怕此事外传,激怒了北国,更触怒龙颜,竟大模大样地把公主的贴身侍女送去北国成婚。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不会有人知道?”那人哼哼几声,“五年前,北境兵败,礼部尚书赵大人奉命北上和谈,同时奉太后懿旨给瑾公主送些家乡礼物,因而与瑾公主有了一面之缘,赵大人虽然不认识瑾公主,但却机缘巧合认得那位侍女。”这道声音很陌生,至少在易慎行的记忆里,并不是他认识的某个位高权重的大臣。刘宗是一品职衔的大将军,在北方边境和朝堂上都是说一不二的角色,除了皇帝,谁有资格训斥他?而且,即便是皇帝,对自己的师父也很尊敬,从来都不会厉声指责。若不是因为明以淙对刘宗的全然信任,五年前对北国一场大战,他也不会笃信失败原因不是刘宗的指挥不当,而全力去查兵器装备,还在事情没有完全查清楚前就准许刘宗返回北境。“皇帝蛰伏十几年,借万兽山庄的刀砍杀朝臣试图掌控朝局;多年来刘帅在北方招兵买马训练骑兵,还建立了一支能够在雪原中与北国对抗的轻骑兵。可这又能如何呢?皇帝在朝堂上能政通令达,还是刘帅在北境能如臂使指?做不到吧。既然如此,与北国开战,根本就是以卵击石,只会使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之中。”这道声音很有诱惑力,“南北两国休战才五年,我们的骑兵对北国骑兵仍心有余悸,北国还有个能征善战、在军中一呼百应的东献王,刘帅难道忘了五年前与东献王一战败北的事?”刘宗显然在犹豫,一阵安静,易慎行也不自主地屏住呼吸。“不是不战,只是时机未到罢了。如今,朝中势力已被说服大半,你只需要向皇上说明北境战局,廷议结果根本无须操心。”好一会儿,刘宗仍旧不说话,既不反驳也不赞同,不过,易慎行听得出他的犹豫不决,那脚步声并不似平日果断铿锵,而是拖沓犹疑,甚至拖着脚跟发出“嚓嚓”的响声。“我言已至此,相信刘帅分得清轻重。皇上与瑾公主姐弟情深,五年前他就能以瑾公主为借口向北国开战,若知道十年前瑾公主就失踪在民间,不知道皇帝震怒后的结果会是怎样?”想必这话说到了刘宗的痛处,脚步声顿住,接着是长长的一声叹息。对刘宗来说,十年前送亲路上发生的事是比曾依附于礼王更大的痛处,也是最大的弱点,更是最不能为外人所知的秘密,即便妻儿对此也是一无所知。那是他年少时利欲熏心而走错的一步,一步错便成了他一生的污点,是他再多的军功也掩盖不住的、天大的污点。曾任帝师的刘宗当然知道皇帝对姐姐的感情,但他更知道皇帝的猜忌心、报复心都极重。若他对明以淙坦诚,明以淙定会爆发雷霆之怒,将他九族全灭。这么多年来,一面是位极人臣的荣耀,一面是深藏心底的恐惧,两相撕扯,让刘宗痛苦不堪。他每天都过得如履薄冰,皇帝的每次召见都似是质问的前兆,每次卸下盔甲梳洗都庆幸平安度过了一天,夜里突然想起便是一宿失眠。日日难挨。“刘帅竟然说了声‘好’……就国政而言,和谈与开战各有利弊。实际上对北国一战根本就不是单纯的战争,皇上要用这一战的胜利将朝局彻底掌控在自己手中,朝廷要靠一场胜利收回割让给北国的几州之地。更重要的是,南国需要一场胜利震慑北国,没有一支可以震慑邻国的强大军队,老百姓就不可能有安稳过日子的那一天。这些年,南国推行井田制、鼓励农桑、富国富民不就是为了挺直腰杆过日子吗?可刘帅完全不顾这些,只是说‘好’。”易慎行身子微微颤抖,这件事太大,他根本就无法做到泰然处之。之后的一切根本不需推理也能想得透彻。易慎行因为营帐内发生的事心烦意乱,忘了隐蔽身形,刘宗如何也做不到灭易慎行的口,恰巧发生了郑家灭门案,易慎行还出现在现场,更与凶手短兵相接,了解易慎行家仇的刘宗顺水推舟完成嫁祸。甚至,郑家灭门案就是刘宗派人做的,张军的证言以及他最终被杀,都是刻意为之。可是,许言并不认为刘宗真想要易慎行的命,否则,他不会允许刑场喊冤,不会申请再审,更不会允许她阅看卷宗,参与庭审。故而,许言安慰着:“刘帅不是那样的人,或许有什么事你不知道。”事情虽然串联了起来,却仍有不明之处,如此,只有再回到现场才能查明真相。如易慎行所言,凶手是个骄傲自负的人,他不戴面罩挡住脸固然是足够自信的表现,同时也是粗心大意的表现,这样的人一定会在现场留下什么。无论刘宗在整个事件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再杂乱无章的线团,也有一个解开它的线头,所需的不过是时间以及足够的耐心和细致,所以,许言决定再去郑家大院看看。吕蒙对许言要求先查郑家灭门案很是不屑,直言他是被派来查刘宗被杀案的。许言的理由也很充分,易慎行被陷害、刘宗被谋刺先后发生,很有可能是有人刻意针对北境军的行为,找到郑家灭门案的凶手,就有可能找到了刘宗被杀案的凶手。吕蒙虽不认可,但想着找到谋刺刘宗的凶手还要靠她,也不得不服从。多次勘查现场,固然有可能发现遗漏的线索,但也非常容易破坏现场,所以,许言知道这或许是唯一的一次机会。她带上了陈合坤、吕蒙、罗敏,还要求吕蒙带上十余个士兵。郑家宅院是典型的深宅大院,墙高丈余,大门既高且重,真要从正门长驱直入不像是掩人耳目的暗杀,更像是大张旗鼓的挑衅,况且大门也不见任何破损的痕迹,而且易慎行说他是从正门跳入院内撞到马上要离开的凶手。许言需要找到切入点,才能从头开始,描绘凶手的行为轨迹。几个士兵沿外墙几次查看,终于在北侧院墙外发现了两个前脚掌印。吕蒙等人虽是官兵,武力却不算高强,吕蒙甚至差人去找登云锁,罗敏见状,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再打量着墙上的脚印,略一思索,猛然起跳,左右两脚分别在墙上踏了一脚,身轻如飞燕且悄无声息地翻过屋脊,落到院内。罗敏与易慎行翻墙时的身姿一模一样,还真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许言暗自羡慕,同时竖起耳朵去听墙里的声音,只是十几个人都没有听到一丝一毫落地的声音,原本看不起女人的十几个壮汉都是脸上发热,心生惭愧。“你们也跳上来吧!”罗敏再次跃上屋脊,好整以暇地坐着,俯视着墙下的一干人等,眸中不乏挑衅之光。许言朝罗敏竖竖大拇指,说道:“佩服呀,女侠。”吕蒙等人也纷纷拱手称赞。待许言等人走到后楼下站定,她再次朝着屋脊上的罗敏招手,示意罗敏跳下来。罗敏脚尖落地,仍旧无声无息,许言凑上去看了看脚印,虽然很浅却很清晰,只是仅有前半掌,并不完整。许言令吕蒙带着士兵们散到各个院子里,她带着罗敏和陈合坤自后院至正房开始查看,许言在前走过每一处血迹,罗敏、陈合坤在后作记录。走到垂花门处,许言发现左侧门框上有一处干涸的血迹,像是一不小心留下的手印,带着些擦拭的痕迹。许言喊陈合坤过来看,陈合坤弯下腰伸手比了比,低声说:“成年男子的左手手印,少了半截中指。”许言连忙凑过去探看,果然,手印五指齐全,唯独缺了左手中指前端,应该是自第二指节中间处断开。易慎行十指齐全,三十九个受害人生前都不曾有过肢体残缺的状况,也没有人在灭门事件中被砍下左手中指,所以,这个手印是凶手留下的。许言莫名有些兴奋,吕蒙也觉得破案在即,还扬言只要此人没有离开北武,哪怕挨家挨户地查、掘地三尺也能把这个人找出来。陈合坤对许言一边探勘现场一边推测凶手行为模式的查案方法很是钦佩,跟着问了一句:“三十九个受害人,郑氏家眷共十七人住在后院和正房,也都是在后院遇害。其他二十二名下人住在前院,也是在前院遇害。依易将军所述,最后一名遇害者是门房的钱大庆,他离后院最远,按说是最后可能逃生的,怎么不逃?”吕蒙“哼”了一声,从鼻子里喷出“愚忠”两个字,他认为,钱大庆在垂花门前的影壁处被杀,自然是往院内走查看情况,甚至带着棍棒等。“他往院内跑,是出于追逐安全的本能,并不完全是为了对主子尽忠。更何况,他认为还有三十八个人,相较于自己的孤身一人,三十九个人并肩作战,胜算更大。”许言说话间有着微微叹气的声音。因为过了垂花门便没有血迹,所以上次来这里时,伤口疼痛的许言就没看倒座房和倒座房西侧的小院,当时是想着现场被官府和军方多轮勘探不可能有遗漏,这次却推开倒座房所有的大门,一一查看后再推开小院的院门。小院是沙土,自东向西留下一串清晰的、消失在墙根下的脚印。再仔细看过去,墙壁上还留下几块沙土的印记。很显然,有人匆匆穿过小院,翻墙而出。许言心念一动:“找人辨认所有受害人的身份,一个都不能少,必须有名有姓地辨认清楚。陈老先生,劳您把这个足迹拓下来吧。”但愿还有一位幸存者这件事不是许言的一厢情愿。虽然单凭一串足迹不足以下定论,可直觉告诉许言,这串足迹是幸存者的。找到幸存者,这个现场就可以告诉她更多的线索。依许言的判断,杀手仍在北武,他是极度自负的人,易慎行是他在灭门事件中的败笔,易慎行不死,他就不会离开,甚至,他就在暗处观察,伺机而动。所以,许言找吴林协商把易慎行带回军营收监,并在监牢外安排人守株待兔。但是,也不能只守不攻,追捕这样的杀手,最大的难题是寻找到有效的“惊扰”手段。吕蒙一声令下,先锋营一百多号军士在北武城散开,不顾扰民,挨家挨户地搜查。为保证不出遗漏,吕蒙还从县衙要来人丁名册,坚决做到毫不遗漏地摸排搜查。于此,许言虽然不赞同,但在没有更好办法的情况下,也只能如此,只是她反复告诫官兵们千万不要趁机欺压平民。许言还准备了两份画像,一份是根据易慎行的描述画出的嫌疑人画像,官兵们人手一份,用以搜查;一份是特意歪曲、大相径庭的画像,贴在城门处,用以迷惑。搅动平静的湖水,才有可能浑水摸鱼,甚至让那鱼自投罗网。案子查到如今这般程度,剩下的只能交给时间。灭门案交给吕蒙、陈合坤后,许言便将精力放在刘宗被杀案上。线索有限,她也只能用最笨的办法,从军营发生过的凶杀案入手,若能找到相似案件,就可以并案获得更多的线索。如今的北武,混乱与安静交替,更像是大战前夕的死寂。平静也只维持短短两天时间,哨兵们便纷纷传来北国袭边的消息,整条北境防线的各处几乎同时遭到袭击,虽然吴林严令守军不得贸然出城应战,但骚扰式的攻击非常容易激怒本就满腔怒火的军人,难免会有冲动的小股军人追击,都是有去无回。一时间,人心惶惶,军心亦是浮躁。大战来临,风声鹤唳。吴林如何安抚也只能暂时稳定军心,他甚至请来万兽山庄的明量,明量位同一品将军,又长年在皇帝身边,震慑军心足矣。但北境战局需要一位镇得住军心、拿得住民心、打得下胜仗的大将军,在京武官也就有那么一两位能接替刘宗的位置,令官兵们没想到的是,最终到北境的竟然是丞相卓知非。即便他曾经在北方军中历练,但多年来一直任文官,从未处置过军事。虽然南国向来缺将,可也不至于缺到需要一朝丞相到北境领兵的地步吧。所以,卓知非来到许言的营帐时,许言以为自己眼花了,他来做什么?“你看我把谁带来了。”卓知非仍旧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身子微微一侧,让出跟在他身后的人。是易慎行!他脱下囚服换上军装,还刮了胡子,恢复到之前年轻、挺拔的模样。许言心里一阵感慨,朝中有人果然好办事,卓知非一出现,就有本事把易慎行从死囚牢里提出来。虽不明所以,但许言仍旧感激卓知非能够还易慎行自由身,重获自由的易慎行才能最大限度地保护自己。许言跨前一步,拉住易慎行的袖口。当着卓知非的面,她还是有些羞涩。卓知非徘徊在营帐门口,说道:“皇上派我到此处带兵,当然需要一个知根知底的心腹之人。”言下之意,他将易慎行带出监牢是因为他无人可用。“那么,卓相是信还是不信他?”许言可不吃这一套。“若是不信,就不会将他从死囚牢里带出来,杀了三十九个人的凶犯,即便是皇上,也没有宽宥的权力。”卓知非吩咐着,“慎行,一刻钟后到大营,带许言一起。”许言靠在易慎行身侧,说:“我没想到卓相会来,更没想到他会把你带出牢房。”易慎行沉默着。卓知非这个人,看似温和无害,实则城府极深,找个心腹能有多难?况且明量还在军中,他更不可能是只身一人到北军大营。许言才不会相信卓知非的场面话,转而问易慎行:“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易慎行仍旧沉默。卓知非到囚牢时,易慎行也是大吃一惊,他一时猜不透卓知非到北方的原因。卓知非虽站得笔直,却有几分慵懒的气质,笑盈盈地说:“南国刑律,血亲寻仇,官法不得深追究。你杀了郑老头,最多脊杖三十,何苦要灭他满门呢?”易慎行拿不准卓知非的意思,只说了句:“案件已经重审。”“我不单知道案件重审,还知道如果重审你仍旧获罪,许言就得跟你一起死。”卓知非轻描淡写地说着威胁的话,“你不怕死,怕不怕许言死?”一针见血!“骁果营九百人,个个身怀绝技,斩下东献王首级,不是难事吧?”易慎行不解。东献王是北国皇帝的王叔,年富力强,在军中极有威望,但他一向留在京都,总不能让他带着不到一千人的队伍攻破北国京都吧?“刘宗一死,北国朝野震动,我得到消息说,东献王亲自押运粮草向边关而来,准备越过北武直接南下。如今,战事一触即发,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必须取得先机。”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上加难。如今已是深秋,越是向北,气温越低,小股部队只能走小路,为了赶时间,势必要翻山踏雪,且不说是不是真能杀得了东献王,九百人能有几个人活着翻越雪山?与东献王的护卫搏斗一番还剩几人?深入敌营后又有几人能活着回到北武?只是,卓知非何必拿许言来威胁他?他是军人,军令如山,由不得他拒绝。易慎行想到这里,更是一个字都不能对许言说。她性格冷硬又认死理,若是知道自己要去送死,怕是又会翻出什么浪来。许言精于观察,她如何看不出易慎行一肚子的苦恼,但是她再怎么心细如发,也猜不透易慎行心中所想,尝试着说了句玩笑话:“卓相还真是出将入相的文武全才。”“你随师妹回洛州。”易慎行仍然希望许言能够离开这是非之地,管他什么郑家灭门案、刘宗被杀案,这些事与许言何干?她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官家女,本来就该过着普普通通的生活,原不该为了他到北武来受苦。许言伸手去摸易慎行拧在一起的浓眉,用力按压着那道深深的折痕:“为什么一定要我回洛州呀?你的案子还没查清呢!”“我死不了!”易慎行不耐烦地说完这几个字,又一阵后悔,或许这是他最后一次见许言了,要让许言对他最后的记忆是争吵?易慎行拉着许言的手,握在胸前,深深低下头,埋在她两手之间,闷声闷气地说,“我不该这样对你说话,对不起!”“你怎么了?是案子有什么问题还是卓相对你说了什么?”许言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虽不爱笑,却素来意气风发,更不会对自己粗声恶语,他是怎么了?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如果你不想回洛州,去林州也可以,任曦在那里,师妹一定……”易慎行说得很犹豫,声音也很低,可这些话却一字不落地钻进了许言的耳朵里:“易慎行,你胡说八道什么呀!你在北武,我就留在北武,哪儿也不去!”“我不放心。”“我又不上战场打仗。”许言挣开易慎行的手,扶正他的脸,紧盯着他的眼,“发生了什么事?你跟我说实话。”易慎行垂着眼躲闪着许言的问询,说道:“先去帅帐,晚些时候我再对你说。”“易慎行,我告诉你,你若不对我说实话,我就不去帅帐。”易慎行转身,说了句“不去就不去”后跨步走出营帐。许言气得脸通红,跺跺脚,还是乖乖跟在易慎行身后。大帐内,各营主将都在,全是甲胄齐整、正襟危坐,卓知非着便装坐在主位,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见易慎行与一个陌生女人走进大帐,一位粗鲁的将军大喝道:“易慎行你怎么来了?还带了个女人来这里,不知道将军们是在商议大事吗?”于战争而言,女人几乎是“战败”的代名词,所以,将军们很忌讳有女人进军营。之前许言能进出自由,不过是因为不在战时,如今战事紧张,也不怪将军们避讳。卓知非淡淡地说了句:“是我让他们来的。”场面立刻安静了下来。之后便是一场许言完全不熟悉的战术安排,包括如何加强营防、如何运送粮草、如何征集民夫、如何攻防结合等,许言听得云里雾里,更让她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要她来听这些,从始至终卓知非都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直到将军们讨论完毕,领着各自的任务离开,卓知非才挥挥手让许言和易慎行留下来。“我不明白。”许言直截了当地说出自己的疑问。卓知非做了个手势,原本侧立在他右侧的一名侍卫立刻走出营门,而另一名侍卫却站立不动,如此异常,许言自然多看了这名侍卫几眼,不看不要紧,如此细细打量,许言眼中闪过一道亮光,不自主地喊出声:“啊?是你?”那名侍卫哈哈一笑:“果然瞒不过你。”话音未落,易慎行也惊讶得张大了嘴,呢喃一声:“刘帅?”那名侍卫—— 一直垂头不语的人竟然是已经死了的刘宗。许言呢喃一句:“既然是预谋已久,又何必让我查呢?”若非预谋已久,就不会有一个与刘宗身形相似甚至伤口位置都相近的人冒充他,明量不会在事件发生后不久到军营收拾残局,朝廷更不会派对军事不甚了解的卓知非接任职务。易慎行眼眶有些红,他对刘宗的感情特殊,既忍受不了他的背叛,也割舍不掉他提拔与照料的恩情,一时情绪复杂。卓知非咳嗽一声打断帐内的寂静,用他一贯温和有礼的声音解释着:“不如说是计划周详,刘帅假死是对北国作战计划的一部分。原本不想将你牵扯进来,只是没想到吴将军邀请你来查案。”易慎行低声说了一句:“是要用刘帅的死减弱北国的防备心。”原本以为是被动防卫,最后却变成了主动出击,所以,才会有要他带兵深入敌后的计划。或许还有更深层的原因,如果刘宗不“死”,就会有人以他礼王党的身份胁迫他做更多的事。可是他呢?为什么他偏偏在那晚听到那些话?又偏偏赶上了郑家灭门案?“为什么选慎行?”许言话一出口,卓知非和刘宗同时一愣,许言继续说,“既然没有外人在场,我想听句实话,为什么选慎行?”刘宗有些为难地开口:“许小姐,我不明白你这话的意思。”许言冷哼一声:“事已至此,就不要欺瞒说这一切都是巧合,慎行的家仇连我都是从张军嘴里得知,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到底是个怎样的计划要用慎行的家事甚至他的命来赌?若不是毛大人存着几分好心,若不是我及时赶到北方,慎行是不是已经身首异处了?”刘宗看了卓知非一眼,继而起身走到许言与易慎行对面,深深弯下腰,鞠了一躬。许言拉着易慎行侧了侧身子,冷冷地说道:“我接受你的道歉,但并不会原谅你。”刘宗保持弯腰的姿势僵在那里,到底是易慎行舍弃不掉多年的感情,将刘宗扶起来。许言并非天生一副冷血心肠,此刻也是因为他们拿易慎行一条命来执行什么计划这件事才让她彻底冷下心来,又说:“所以刘帅打算用这一鞠躬泯灭掉多少事?”“言言……”易慎行厉声呵斥着,“不得无礼!”易慎行的反应在许言的意料之中,她冷笑一声:“你险些被斩首示众,我挨了二十杖险些失去小命,他一句道歉就要求我当这些全都没发生过吗?”“你还想刘帅怎样?”易慎行的嗓子有些嘶哑,一边是情深义重的许言,一边是情逾骨肉的刘宗,两相撕扯,痛苦不堪。许言紧紧握住易慎行的手,说道:“我需要解释,没有任何欺瞒的解释。”刘宗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一句话,他后退一步,坐在椅子上,往日昂扬的姿势懈怠下来。卓知非不能再坐视不管,他伸手拍了拍刘宗的肩膀,权当安慰,还是标准的温文尔雅的语调,说:“我来说吧。不要紧,慎行和许言都是值得信任的人。”卓知非看向许言,“刘帅当然不想慎行出事,但那晚礼王的亲信在场,他也不得不做一些事,只是没想到郑家还真出了桩灭门惨案,刘帅才顺水推舟,我军连失两名大将,北国必然冒进。不过,即便许言你不到北方,被斩首示众的人也不会是慎行,行刑的高台是特制的,能置换一个死囚。”“卓相的意思是巧合?”卓知非肯定地点头,说道:“虽然离谱,但确实是巧合,所以,刘帅从头至尾都支持你查这个案子,我也支持。”卓知非语气向来真诚,且极具说服力,许言脸色微微有些好转,说:“郑家灭门案的线索有人在跟踪,我还想跟卓相确认另一件事。”卓知非做了个“请”的姿势。“冒充刘帅的人是谁?”“我不是残暴无耻的小人,那人是牢中的死囚,原本就被判了斩刑。”回话的是刘宗,他稍稍挺直了身体站起来说,“为防万一,杀手是我花重金聘请的江湖高手。”“杀手……”许言思索着追问一句,“刘帅见过他吗?”刘宗点头道:“当然。”“是怎样的人?他用什么兵刃?”许言问得急切,见在场的人都错愕地看着自己,她解释着,“死者身上的那种伤口我曾见过,一剑穿心,一招致命。”刘宗点点头:“是个女人,身形矮小,蒙着面,使着一柄雁翎刀,刀身挺直,刀尖处有弧度。”“我有雁翎刀,寒光耀冰雪。”许言呢喃一句,假刘宗身上那个似曾相识的伤口原来是雁翎刀造成的,如果她能找到这个江湖杀手,会不会就找到了杀江灵墨的凶手?在场的其他人都不认识江灵墨,也猜不到许言心中所想,不过都给了她足够的思索时间,直到许言的心思又回到了易慎行身上,问道:“卓相和刘帅把慎行从牢里提出来不会真的只是关心下属吧?”除了许言,刘宗、卓知非、易慎行互望一眼,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卓知非开口:“许言,少知道一些对你好。”许言一张脸一张脸地看过去,每张脸上都布满阴沉,她知道自己问不出什么。易慎行是军人,不管冲锋陷阵还是流血流汗都是分内事,他们隐瞒自己的事恐怕是易慎行要上战场的危险性,许言回头拉住易慎行的衣襟,说了一句:“我知道眼下战事紧张,不该添乱,但我仍要住在军营中,仍要天天能够见到慎行,他是案子的重要目击证人,我随时需要问他话。”虽然许言想得透彻,易慎行随时都有可能上战场,战场凶险,易慎行武功再高强,也是双拳难敌四手,但她想多与他相处些时日,哪怕只有一天或者是一个时辰。卓知非微笑着点头,他看到许言的脸一点点地红透了,连易慎行的耳朵上都带着可疑的红色。刘宗咳嗽一声,说:“慎行,那晚,你看见了也听见了?”易慎行当然知道刘宗说的是什么,默默点头。“唉,这也是我的心结,时至今日我也没有向皇上说明真相的勇气,如今便与卓相、与你说个透彻吧。”刘宗抚着胡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卓相,我曾是礼王一党,那晚礼王的亲信在场,不是策反,而是裹挟。”相较于已经有所准备的许言和易慎行,卓知非脸上的惊诧更明显,他知道军中一直有礼王余党,刘宗假死目的之一就是清理这些异己分子,但他从来没想过刘宗就是最大的余党,卓知非后退一步,坐到椅子上,伸手抚额,脸色转暗。整个对北国开战的计划都是围绕刘宗展开的,要他假死迷惑北军、要他暗中指挥肃清将帅、要他坐镇中间运筹帷幄,若他不是全心全意为皇帝谋划,本就险象环生的计划如何顺利执行?卓知非心思百转千回,说到底就是对刘宗产生了怀疑。“虽然礼王如今在陪都讲学,党派之争却从未停止过,我一步步走到如今的地位,与礼王的扶持是脱不开关系的,相应地,他们要求我做一些事……”卓知非突然抬起手阻止刘宗说话,问道:“对计划有影响吗?”刘宗一愣。卓知非又问一次:“对计划有影响吗?”刘宗突然明白了卓知非的意思,他准备放过他,只要礼王党所求对皇上的计划无威胁,卓知非决定既往不咎。他一阵轻松,说道:“没有。”卓知非仿佛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陡然站了起来:“此事不准再提。”“他们在军中……”刘宗担忧地说了一句。“这么多年,皇上从底层提拔军官自然会威胁到世家子弟的利益,何不趁机将他们彻底打压?”卓知非眼里的狠绝令人心惊,“战场指挥我不干涉,只需将礼王余党的姓名报到我这里即可。”这是命令,更是威胁。刘宗只能点头,如今的他,不能再站错队了。话已至此,没什么需要多说的,刘宗招呼着易慎行往外走,应该是布置些军令,许言跟在易慎行身后,听到卓知非轻声说了一句:“刘帅所言我与皇上很早就知道,不说透,不过是皇上想更深地控制他,这是驭人之道。”许言猛然转头,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我知道你对刘宗存着些好心,即便他做了很多你并不认可的事,但他是慎行尊敬的长辈,你也尊敬他,对吗?”卓知非苦笑,“若皇上也这么想就好了。”许言心里一抖,明以淙早就知道刘宗是礼王一党,之所以不说无非想在心理层面彻底擒拿刘宗这个南国第一大将军,但卓知非这么说是因为什么?卓知非看着刘宗和易慎行远去的背影,轻声说:“两年前,皇上得到了瑾公主的消息。瑾公主失踪后,卫队在北武挖地三尺找了十天,最终是在一处农户的鸡窝中找到的。如果刘宗此时将瑾公主秘密送回皇城,那就立下了大功,但是……”许言也望着远处的两道背影,紧握着手,勒令自己不要因为卓知非要说的话身体颤抖到无法自已。“他放任手下……放任……军人久不归乡,难免……刘帅不竭力约束,反而放任……”卓知非一向都温文尔雅,从来没有过说话吞吞吐吐的时候,他咬了咬牙,又说,“瑾公主说她若知道日后的遭遇,宁愿到北国遭受剐肉之痛。”“你什么意思?”许言心里有一种预感,对一个还未出嫁的女人来说,最惨的遭遇能是什么,“你是说,瑾公主她……她被……”卓知非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道:“我与刘帅同朝为官多年,他的为人、才能我非常敬佩,参与党争也是形势所迫,无可厚非。但瑾公主的事,他难辞其咎。”“她现在怎样?”许言原本紧握的手松开了,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与颓废,不管明以淙是彻彻底底地放过了刘宗,还是利用完后就将他锁拿下狱,都与自己无关了,自己因着刘宗与易慎行的关系而生出的那些怜悯也该放下了。“我只是偶然得到了瑾公主的消息,如今她在深山隐居,与世事无争,皇上只是派人在暗中保护她的安全。”卓知非又叹了口气,“此役过后,与慎行远遁江湖吧。”说罢,卓知非快走几步,留下许言呆立在那里。或许卓知非是个圆滑老练的政客,但他对许言多少有些情谊,这使他在如今这般境地下仍能对许言坦言一切。他只是希望,倔强的许言能听懂他话里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