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的名言是:“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孟子·尽心章句下第十四节》)。”此句一出,惹多少君王心中不快,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就小气地把《孟子》排斥在必学的儒学经典之外;又惹多少君王深思,真正想治好国的唐太宗就从中得出“水可载舟亦可覆舟”的感悟。这段话的全文是:“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是故得乎丘民而为天子,得乎天子为诸侯,得乎诸侯为大夫。诸侯危社稷,则变置。牺牲既成,粢盛既洁,祭祀以时,然而旱干水溢,则变置社稷。”这段话翻译成现代汉语是:“人民最尊贵,国家(或译土神和谷神)次要,君主为轻。因此得到小民的承认者就可以为天子,得到天子承认者就可以为诸侯,得到诸侯承认者就可以为大夫。诸侯危害国家,天子就另外改立。已用牲畜做了祭祀,盛在祭器里的粮食十分洁净,祭祀也按时举行,但仍发生旱灾水灾,那么国家就应当换君王了。”此文说到了变置社稷,如果孟子的本意是变更君王,那谁来变?没有讲,看来是天来变。还有一种翻译是,变置土神和谷神。这当然就可以由天子来变。然而神是天帝的大臣,天帝在凡间的儿子能变得了吗?可见翻译成变置土神和谷神似说不通。自然界有了灾害,说明天子在人间有过错,如果天子不改正错误,天帝就会变更朝代。中国古代历朝历代流传下来的传统,倒成了孟子这段话最好的注释。孟子还说过一个“出尔反尔”的例子,讲出了载舟覆舟的道理,为自己的民本思想做出了一个铺垫。那天,邹国与鲁国发生战争。邹穆公对孟子说出了自己的一个愤愤不平的事。他说:“我的官吏死了三十三个,百姓却没有一个为他们而牺牲的。杀这些百姓吧,杀不了那么多人;不杀他们吧,又实在恨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长官被杀而不去营救。对此我该怎么办才好呢(吾有司死者三十三人,而民莫之死也。诛之,则不可胜诛;不诛,则疾视其长上之死而不救,如之何则可也)?”是啊,对不救长官的人该如何处置呢?这种人似乎是可恨,该杀。但问题似乎应当放宽大一些看。请看,孟子是这样回答的:“凶年饥岁,君之民老弱转乎沟壑,壮者散而之四方者,几千人矣;而君之仓廪实,府库充,有司莫以告,是上慢而残下也。曾子曰:‘戒之戒之!出乎尔者,反乎尔者也。’夫民今而后得反之也。君无尤焉。君行仁政,斯民亲其上、死其长矣。”孟子这段话,译成现代汉语是:“灾荒年景,您的百姓,年老体弱的弃尸于溪谷,年轻力壮的四处逃荒,差不多有上千人吧;而国君您的粮仓堆满粮食,府库里装满财宝,官吏们却从来不向您报告百姓的情况,这是上漠视并残害老百姓的表现。孔子的弟子曾子说:‘小心啊,小心啊!你怎样对待别人,别人也会怎样对待你。’现在就是老百姓对官吏们当时行为的回报而已。您不要归罪于百姓吧!您只要施行仁政,百姓自然就会亲近您与他们的上司、肯为他们的长官牺牲了。”(见《孟子·梁惠王章句下·第十二节》。)民本思想的核心思想是,得民心者得天下。孟子说:“人有恒言,皆曰‘天下国家’。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这话的意思是:“人们有句常说的话,都说:‘天下国家’。天下的根本在于国,国的根本在于家,家的根本在于个人。”(见《孟子·离娄章句上·第五节》。)孟子还说:“桀纣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得其心有道:所欲与之聚之,所恶勿施尔也。民之归仁也,犹水之就下、兽之走圹也。故为渊驱鱼者,獭也;为丛驱爵者,鹯也;为汤武驱民者,桀与纣也。今天下之君有好仁者,则诸侯皆为之驱矣。虽欲无王,不可得已。今之欲王者,犹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也。苟为不畜,终身不得。苟不志于仁,终身忧辱,以陷于死亡。诗云‘其何能淑,载胥及溺’,此之谓也。”这三段话翻译成现代汉语是:“夏桀、商纣之所以失去天下,是因为失去了百姓;他们之所以失去百姓,是因为失去了民心。得天下之道是:得百姓者,就会得到天下;得到百姓之道是:得民心,就会得到人民的拥护。得民心之道是:人民想要的东西就要给他们并使这样东西有积聚,人民所厌恶的就不要强加给他们。民之归向于仁德,就像水向低处流,野兽喜欢跑在旷野一样。在深渊把鱼驱赶出来的,是水獭;在森林把鸟雀驱赶出来的,是鹞一样的猛禽;为汤王和武王把百姓驱赶来的,是夏桀和商纣王。现今天下若有好仁德的国君,那么凶暴的诸侯们就会为他驱赶来百姓。即使他不想称王天下,都不可能的。而当前一些希望统一天下的人,就好像生了七年的病企图用三年的陈艾来医治一样。假如不积蓄民心,一辈子也得不到民心。如果不立志于仁德,就会一辈子忧患受辱,以至陷入死亡的境地。《诗经》说:‘如何能好?一同入水洗澡。’说的正是这个道理。”关于民本思想内容,孟子的第一个理念是,君要有与民同乐的观念。孟子来见梁惠王。梁惠王就是魏惠王魏罃(前400-前319)。公元前370年继其父亲魏武侯即位,即位后九年由旧都安邑(今山西夏县北)迁都大梁(今河南开封西北),所以又叫梁惠王。公元前320年,周慎靓(jìng)王元年,孟子已七十岁,他到了魏国的大梁(今开封)。一本《孟子》就是以《梁惠王章句》开篇的。孟子在魏国推行其仁政,住了一年多时间。这天,梁惠王站在池塘边上,欣赏着鸿雁麋鹿等飞禽,见孟子走来,便问:“贤者也以此为乐吗(贤者亦乐此乎)?”孟子说:“只有贤人才能够以此为乐的,不贤的人就算有这些东西,也不能够快乐的(贤者而后乐此,不贤者虽有此,不乐也)。”为什么会这样呢?孟子解释说:“诗云:‘经始灵台,经之营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经始勿亟,庶民子来。王在灵囿,麀鹿攸伏,麀鹿濯濯,白鸟鹤鹤。王在灵沼,于牣鱼跃。’文王以民力为台为沼。而民欢乐之,谓其台曰灵台,谓其沼曰灵沼,乐其有麋鹿鱼鳖。古之人与民偕乐,故能乐也。汤誓曰:‘时日害丧?予及女偕亡。’民欲与之偕亡,虽有台池鸟兽,岂能独乐哉?”原来,孟子在此为梁惠王讲了周文王与民同乐的故事。他的话翻译成现代汉语是:“《诗经》说:‘灵台始建,仔细规划。百姓参与,几天建成。本不着急,百姓起劲。王游灵园,母鹿伏地。母鹿肥润,白鸟洁净。王游灵沼,鱼儿欢跃。’周文王虽然用了老百姓的劳力来修建高台深池,可是老百姓很高兴来做此事,把那个台叫做‘灵台’,把那个池叫做‘灵沼’,以里面有麋鹿鱼鳖等珍禽异兽为快乐。古代的君王与民同乐,所以能真正快乐。相反,《汤誓》说:‘太阳啊你什麽时候毁灭呢?我宁肯与你一起毁灭!’老百姓恨不得与他(夏桀)同归于尽,即使有高台深池、珍禽异兽,夏桀能独自享受快乐吗?”在此,孟子提出了民本思想的基础——君王要与民同乐的观念。(见《孟子·梁惠王章句上·第二节》。)还有一天,孟子见齐宣王问,听说你前几天与庄暴(齐宣王的近臣)谈论了音乐。齐宣王不好意思地说,谈不上呀,你们讲的音乐是先王之乐,我好的不是先王之乐,我只好世俗之乐呀(寡人非能好先王之乐也,直好世俗之乐耳)。孟子乘机启发他说:“大王如果非常喜好音乐,那齐国恐怕就治理得很不错了!现在的俗乐与古代雅乐是一脉相承的(王之好乐甚,则齐其庶几乎!今之乐犹古之乐也)。”孟子这样说齐宣王当然高兴,马上请他再说下去(可得闻与?)孟子进一步启发说:“独乐乐,与人乐乐,孰乐(一个人娱乐与他人同乐,哪一个更快乐)?”齐宣王说与他人一起娱乐更快乐(不若与人)。孟子再进一步启发:“与少乐乐,与众乐乐,孰乐(与少数人娱乐和与大众同乐,哪个更快乐)?”齐宣王回答:“当然是与大众同乐更快乐(不若与众)。”由此,孟子开始推出了他的“与民同乐”的道理来:“臣请为王言乐:今王鼓乐于此,百姓闻王钟鼓之声,管籥之音,举疾首蹙頞而相告曰:‘吾王之好鼓乐,夫何使我至于此极也?父子不相见,兄弟妻子离散。’今王田猎于此,百姓闻王车马之音,见羽旄之美,举疾首蹙頞而相告曰:‘吾王之好田猎,夫何使我至于此极也?父子不相见,兄弟妻子离散。’此无他,不与民同乐也。今王鼓乐于此,百姓闻王钟鼓之声,管籥之音,举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几无疾病与?何以能鼓乐也?’今王田猎于此,百姓闻王车马之音,见羽旄之美,举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几无疾病与?何以能田猎也?’此无他,与民同乐也。今王与百姓同乐,则王矣。”这句话翻译成现代汉语就是:“那就让我来为大王讲讲音乐与娱乐吧:假如今天大王在此鼓乐,百姓听到大王敲钟击鼓、吹管吹籥的音声,都头疼皱眉相互说:‘我们大王喜好音乐,为何还使我们穷困之极呢?父亲和儿子不能相见,兄弟和妻儿离散。’假如大王在围猎,百姓听到大王车马的喧嚣,见到旗帜的华丽,都头疼皱眉相互说:‘我们大王喜好围猎,为何还使我们穷困之极呢,父亲和儿子不能相见,兄弟和妻儿分离流散。’这里没有别的原因,是不与民同乐的缘故。”“假如大王在奏乐,百姓听到大王敲钟击鼓、吹管吹籥的音声,都高兴地面有喜色地相互说:‘我们大王一定没有疾病吧,要不怎么能奏乐呢?’假如大王在围猎,百姓们听到大王车马的喧嚣,见到旗帜的华丽,都高兴地面有喜色地相互说:‘我们大王大概没有疾病吧,要不怎么能围猎呢?’这里也没有别的原因,是能与民同乐的缘故。今天大王能和百姓们同乐,那就可以以王道统一天下。”(见《孟子·梁惠王章句下·第一节》。)还有一次,孟子在再用园林的大小作一比喻,讲了与民同乐的重要。某天,齐宣王问:“周文王的园林有七十里,有这事吗(文王之囿方七十里,有诸)?”孟子说:“书上是这么记载的(于传有之)。”齐宣王惊叹:“竟有这么大呀(若是其大乎)?”孟子说:“庶民百姓还认为小了呢(民犹以为小也)。”齐宣王不解了:“我的园林才方圆四十里,百姓就认为很大了,为什么呢(寡人之囿方四十里,民犹以为大,何也)?”孟子直抒其襟:“文王之囿方七十里,刍荛者往焉,雉兔者往焉,与民同之。民以为小,不亦宜乎?臣始至于境,问国之大禁,然后敢入。臣闻郊关之内有囿方四十里,杀其麋鹿者如杀人之罪。则是方四十里,为阱于国中。民以为大,不亦宜乎?”这段话翻译成现代汉语是:“周文王的园林七十里见方,割草砍柴的可以去,捕鸟猎兽的可以去,与百姓共享,百姓便认为太小,这不是很自然的吗?我初到齐国边境时,问明了齐国重要的禁令,这才敢入境。我听说齐国郊区与城关之间有个园林四十里见方,杀了其中的麋鹿,就如同犯了杀人罪。则这个四十里方圆,就如国中设下的一个大陷阱。百姓认为太大了,不也是很自然的吗?”(见《孟子·梁惠王章句下·第二节》。)那么与民同乐的目的是什么呢?孟子说:“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乐以天下,忧以天下,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以百姓的快乐为乐的国君,百姓也会以国君的乐为乐;以百姓的忧愁为忧愁的国君,百姓也以国君的忧愁为忧愁。以天下人的快乐为乐,以天下人的忧愁为忧愁,这样的国君不王天下是没有的)。(见《孟子·梁惠王章句下·第四节》)。”孟子还说:“以安逸舒适之道使用人民,人民虽劳累而不埋怨。以能生存之道来杀死人民,人民虽死不会埋怨杀他的人(以佚道使民,虽劳不怨;以生道杀民,虽死不怨杀者)。”(见《孟子·尽心章句上·第十二节》。)民本思想的第二个理念,当有国王与民同富的观念。孟子是一个讲话很艺术的人,喜欢以比喻开头。有一天,梁惠王说愿意听孟子讲讲民本思想时,孟子开头就提了两个问题:“用木棒打死人和用刀子杀死人有什么不同吗(杀人以梃与刃,有以异乎)?”“用刀子杀死人和用政治害死人有什么不同吗(以刃与政,有以异乎)?”梁惠王回答说:“没有不同(无以异也)。”这时孟子顺水推出自己的观点:“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兽相食,且人恶之。为民父母,行政不免于率兽而食人。恶在其为民父母也?仲尼曰:‘始作俑者,其无后乎!’为其象人而用之也。如之何其使斯民饥而死也?”这段话翻译成现代汉语是:“厨房里有肥嫩的肉,马厩里有肥壮的马,可是百姓面带饥色,野外躺着饿死的人。这是上位的人在率领野兽吃人啊!野兽自相残杀,人尚且厌恶它;作为百姓的父母官,行政却像率领野兽在吃人,那又怎么能够称百姓父母呢?孔子说:‘最初采用土偶木偶陪葬的人,该是会断子绝孙吧!’就是因为土偶木偶仍太像真人、埋俑就如埋真人了。那使活活的老百姓饿死者不是更应当无后吗?”不能国库肥而百姓饥,如若这样,就是食人恶政,孟子观点是清晰明确的。(见《孟子·梁惠王章句上·第四节》。)民本思想的第三个理念,以能否得民心为标准。有一天孟子的学生公孙丑说:“商代的名相伊尹说:‘我不去做叛逆的事。我流放商汤嫡长孙太甲到商汤墓地附近的桐宫(今河南省偃师县西南),百姓是很高兴的;(三年他改正缺点)我迎他回来再登王位,百姓也很高兴。贤者去为官时,他的君王不贤,就可以把君王流放吗(予不狎于不顺。’放太甲于桐,民大悦。太甲贤。又反之,民大悦。贤者之为人臣也,其君不贤,则固可放与)?)公孙丑讲的是一段历史典故。当时伊尹已是四朝元老了。太甲登基后,前两年还算明君,第三年时,他开始追求享乐,暴虐百姓,弄得朝政混乱。这样伊尹就流放了他,自己当摄政王,史称“伊尹放太甲”。在桐宫三年,太甲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并悔过,伊尹又将他迎回亳都,还政于他。重新当政的太甲能重德爱民,在位23年,天下安宁。公孙丑讲的就是这件事。孟子回答说:“有伊尹之志,则可;无伊尹之志,则篡也。”这段话翻译成现代汉语是:“真有伊尹志向的人可以这么做;无伊尹之志的人去做,就是叛逆篡位。”(见《孟子·尽心章句上·第三十一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