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古人,孟子无法不相信天命。所谓天命观就是承认一切都是由天决定的,由天任命的。但孟子骨子里又是民本思想。民本思想的根本观点是,以民为天,与民相违者,必不长久。那孟子的民本思想如何与天命观相融合呢?有一天,孟子的高足万章问孟子:“尧把天下交给舜,有这回事吗(尧以天下与舜,有诸)?”孟子回答:“不对,天子不能把天下给他人(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万章当然不理解,因为史书上载尧把皇位禅让给了舜。于是万章问:“那么舜得到天下,是谁给他的呢(然则舜有天下也,孰与之)?”孟子仍肯定地回答:“天给的(天与之)。”万章马上问:“(您说)天把天下交给他,(天显身出来)谆谆教导授命给他的吗(天与之者,谆谆然命之乎)?”孟子说:“不,天不说话,是用行为和事实来示意而已(否。天不言,以行与事示之而已矣)。”万章更不解了,问:“用行为和事实来示意,是怎么示意呢(以行与事示之者如之何)?”孟子说:“天子能荐人于天,不能使天与之天下;诸侯能荐人于天子,不能使天子与之诸侯;大夫能荐人于诸侯,不能使诸侯与之大夫。昔者尧荐舜于天而天受之,暴之于民而民受之,故曰:天不言,以行与事示之而已矣。”这段话译成现代汉语就是:“天子能向上天推荐人,却不能叫天把天下交给人;(就像)诸侯能向天子推荐人,却不能叫天子让他做诸侯;大夫能向诸侯推荐人,却不能叫诸侯让他做大夫。从前,(天子)尧帝将舜推荐给天,天接受了;向百姓公布百姓接受了;所以说,上天不说话,只是用行为和事件来示意而已。”万章还不太懂,再问:“冒味地请问,向上天推荐,而上天接受了;向老百姓公布老百姓也接受了,这又怎么说(敢问荐之于天而天受之,暴之于民而民受之,如何)?”孟子也再耐心讲来:“使之主祭而百神享之,是天受之;使之主事而事治,百姓安之,是民受之也。天与之,人与之,故曰: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舜相尧二十有八载,非人之所能为也,天也。尧崩,三年之丧毕,舜避尧之子于南河之南。天下诸侯朝觐者,不之尧之子而之舜;讼狱者,不之尧之子而之舜;讴歌者,不讴歌尧之子而讴歌舜,故曰天也。夫然后之中国,践天子位焉。而居尧之宫,逼尧之子,是篡也,非天与也。太誓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此之谓也。”这段话译成现代汉语是:“(孟子举尧为例说)让他主祭而百神享之,这是天接受他;使他主国政而政平,百姓安然之,这是百姓接受他。这就是天授予尧,百姓授予尧,所以说:天子是不能把天下给人的。舜辅佐尧二十八年,这不是单凭人的能力就能做到的,这是天意。尧去世,三年服丧后,舜避开尧的儿子(丹朱)到了南河之南,天下诸侯朝拜天子,不去见尧的儿子而去拜见舜;打官司的人,不去见尧的儿子而去拜见舜;歌颂的人,不歌颂尧的儿子而歌颂舜,所以说,这是天意。这之后舜才回到中原,继承天子之位。如果他直接(居住尧)的宫殿,逼迫尧的儿子,就是篡夺,就不是天给的了。《尚书·泰誓》上说:‘天所看见的来自于人民所看见的,天所听见的来自于人民所听见的。’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见《孟子·万章章句上·第五节》。)看看,孟子通过尧禅位于舜的故事,不但巧妙地整合了天与民的关系,而且将民本再次提升:天视来自民视,天听来自民听。这是多么伟大的思想呀!中华文明数千年,因有这个思想而光芒万丈。在这个思想下,君主(立宪)制也罢,(民主)共和制也罢,都只是个制度问题。贯彻这个思想,才是民族可以长存与发展的根本所在。 (注:在《孟子·万章章句上·第六节》孟子也重述了这个思想,并说了一句经典的话:“天与贤,则与贤;天与子,则与子(上天想把天下给贤人,就会给贤人;上天想把天下给儿子,就会给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