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三人食不言寝不语,别别扭扭、安安静静地在老乡家里待着,总算熬到了公司注册成功能取回部分注册资金的日子。顾蛮生留浩子一人在老乡那里,带着朱旸一起去取钱。钱被整整齐齐摞在一块儿,又小心翼翼收进背包里。顾蛮生说:“这些钱还一部分给老乡,剩下的留作咱们公司的启动资金。”取完钱便走回程路,一路上,朱旸小调轻哼,唱的尽是“万里长城永不倒”这类激昂振奋的歌,小孩儿过年似的满脸喜兴,顾蛮生都听乐了:“这么高兴?”朱旸说:“寄人篱下太憋屈了,你没看秀秀那脸,每天垮得比驴脸还长。”两人达成共识,不管怎么说,得先找住处,再谋出路。正在街上走着,忽然听到有人呼喊,循声望过去,就看见一个衣冠楚楚、颇见气质的银发老人被一个匪徒一把拽倒,手中皮质公文包也被夺了过去。老人当场仆地,一头磕在消防栓上,磕得头破血流,一下就站不起来了。顾蛮生甩手就将装钱的背包扔给朱旸,然后快步奔上前去,将那倒地的老人扶了起来。老人喘匀一口气,也顾不得自己的伤,急急忙忙地拽着顾蛮生的袖子,恳求道:“我包里的东西很重要……包里的东西……”见对方没大碍,顾蛮生又起身去追刚才行凶的那个歹徒。他人高腿长,三步并作俩,跑起来耳畔生风,很快就把人追上了。他也不怕死,赤手空拳与持刀的歹徒一场恶斗,仗着以前在天桥下瞎混的一点身手,最终成功将人擒了下来。治安巡逻员好一会儿才赶到,顾蛮生将歹徒与公文包一并交给了对方。顾蛮生的脸被刀子擦了一下,颧骨上一道口子,哗哗地流血,他满不在乎地用袖子擦了擦自己的脸,见治安巡逻员已经把公文包还给了老人,便打算学雷锋不留名,就这么回去了。见朱旸也朝自己走了过来,顾蛮生伸手去拿他肩上的背包,眼色猝然一沉,大呼不妙:“你这包怎么打开了?”朱亮这才发现背包被人拉开了,里头的几万块钱也不翼而飞了。他方才抻长着脖子跟路人一起看热闹,根本没注意到黄雀在后,可能从他们取钱时就被惦记上了,那贼一直悄无声息地尾随着。低头找了一圈,钱早没影了。钱是在自己手上丢的,朱旸脸色惨白地望着顾蛮生,胆战心惊地等他反应。屋漏偏逢连夜雨,打击接二连三,换别人早踣地不起了,但顾蛮生没有。他血流了半脸,以一种严峻又阴森的表情看了朱旸一晌,忽然眉头舒展,大笑起来。“生哥……你……你笑什么?”朱旸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心想:别是刺激太大,已经傻了。顾蛮生笑得都呛了嗓子,连着咳了几声:“否……否极泰来,咱们就快走运了!”忽地想起什么,他赶紧又来到治安巡逻员身前,拦着对方问:“我这是见义勇为才被偷的,有关部门能不能给点奖励?”“这怎么可能?是有见义勇为人员的奖励,但你不是没缺胳膊断腿嘛。”眼下处境山穷水尽,顾蛮生是豁出去了,他一弓腰,指了指自己脸上的刀口子,态度是既认真又没脸没皮:“您看我这脸,这么花俏一张脸拉了这么长一道口子,难道不比缺胳膊断腿儿招人心疼?”“我看被你救下的那位老先生穿得挺考究,你是救他才遭偷的,没准他能给你一点补偿,”治安巡逻员也觉得这小伙子仗义热心,这种助人反遭人偷的际遇也挺博人同情,然而他抬头四下看看,“哎哟”一声,“你刚才不说,这会儿人家已经走了。”那穿着考究的老头早没影了,顾蛮生最后的那丝希望彻底湮灭,紧接着胆汁涌上喉咙口,他特别苦涩地笑骂了一句:“他妈的跑得比兔子还快。”虽然顾蛮生一直对警察这职业没好感,但丢了这么大一笔钱,哪怕知道找回来的概率寥寥无几,还得去报案。一进接警办公室的门,顾蛮生就被一幕平日里鲜见的画面吸引了目光:一个瞧着二十啷当岁的小伙儿蓬发乱衣,鼻青脸肿,正捂着断了的鼻梁嘤嘤啼哭。他身边坐了一个年轻姑娘,两个人像刚刚干过一架,姑娘同样蓬发乱衣,但从头到尾不拿正眼瞧人,听小伙儿哭久了就大剌剌地翻了个白眼,一脸的鄙夷嫌弃。朱旸也注意到了这一幕,用眼神对顾蛮生说:这雌雀儿挺凶啊!白墙黑地的环境里,姑娘简直如同一枚叹号,这种勃发的、浓烈的美逼人眼目,又令人心不由己地狂跳。顾蛮生忍不住多看了对方一眼,倘使拿秀秀跟她比,就是鞋底泥比岭上雪,再多看两眼,好像连记忆中的曲夏晚都略逊了她一筹。姑娘意识到一个陌生异性投来的目光,扭过头,狠狠瞪了顾蛮生一眼。见顾蛮生脸上带血、形容狼狈,越发认定他不是好人。顾蛮生做笔录的时候便心猿意马,耳朵竖得老长,偷听姑娘那边的动静,好像姑娘家里是办厂的,但办不下去了,她就自己上街摆摊卖货,补贴家用与员工花销。结果碰上前男友黏前贴后、死缠烂打。姑娘脾气泼辣,当街对纠缠不休的前男友一顿暴打,围观路人不知两人关系,还当这是杀人现场,赶紧报了警。顾蛮生越听心越不在自己的案子上,越听越觉得对方有意思,仿佛一股爽利之风浩荡而来,连带自己身上这点不得劲儿都被吹散了。这头做完笔录,姑娘那头也基本完事了,顾蛮生带着朱旸准备离开派出所,经过对方身边不禁又多看她一眼。姑娘正火气冲天,只当顾蛮生这反复投来的、充满赞赏意味的眼神不怀好意,骂了一句:“看什么,臭流氓!”顾蛮生点头道:“这话说得……裤裆里放炮仗。”姑娘本也不是深圳本地人,但久没听见这么字正腔圆的普通话,耳膜被撩得嗡嗡直响,人也跟着发愣:“什么意思?”顾蛮生笑笑:“震雀(正确)。”反应了两三秒才听懂,姑娘杏目怒睁,张口就骂:“下流!”骂完人就走了,顾蛮生却站在原地不动,目光像嗅着蜜的蝴蝶,扑簌簌地追了出去,一直绕着那窈窕的背影飞舞。“能在大街上跟男朋友互抽耳光,还把人鼻梁都打断了,漂亮是漂亮,就是一疯婆子。”朱旸还没从丢钱的郁闷中缓过来,劝顾蛮生道,“我们自己的事情还没解决呢,别看了。”好容易把目光收回来,顾蛮生凝视朱旸,以一副难得的正经神情道:“朱旸,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情。”顾蛮生眼形欧化,一双眼睛嵌得比一般人要深,但一旦认真起来眼睛就很亮。朱旸不知对方打定了什么主意,吓了一跳:“什么事情?这么重要?”“刚才从这儿走出去的那个妞,”顾蛮生竖着拇指往门口比画一下,笑道,“她早晚会是我老婆。”钱被偷了,欠的钱自然也还不上了,秀秀当场翻脸,直接就把浩子与朱旸的行李往麻袋里一塞,全扔在了大门口。她不扔顾蛮生的东西,一来是怵他,二来气不过他自视甚高,还想砢碜砢碜他。顾蛮生与浩子他们回到住处,一看门口堆着的乱七八糟的行李,马上就明白了。他可以带着浩子去睡桥洞,但也可以忍一时之气,先在秀秀这里将就两天,再做进一步的打算。顾蛮生选择了后者。他敲开秀秀的房门,嬉皮笑脸地向对方保证道,再让他们住两天,待他们找到工作,就把钱全还上。秀秀没见过这样的厚脸皮,倒愣了愣,然后说:“家里马桶堵了。”浩子忙扯顾蛮生的衣角,从他发抖的四肢可以看出,他认为这是秀秀存心侮辱人。但顾蛮生不这么觉得,到底在人家家里白吃白住了一阵子,不揽下一些粗活儿、脏活儿,他自己都过意不去。所以他很高兴地去通了马桶,也不嫌臭,边戏腔戏调地念着“嗐,这又是那妖道诡计。岂不闻兵书有云: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边用皮搋子疏通半天,最后从满布屎痕尿垢的便池里弄出了一张用过的卫生巾。暂时有了住处,但三张嘴还要吃饭,当务之急就得先找份工作。凑了凑三人兜里还余下的钱,他带着朱旸、浩子去了当地的职介所。职介所里排着长队,天南地北的人都来深圳谋生活。要找工作先交报名费,一人一百五,有人嫌贵,职介所一个戴眼镜的工作人员就不耐烦地变脸道:“这钱又不进我的口袋,下一个!”“这‘四眼’好凶。”浩子扯他一把袖子,小声道,“咱们三个人凑不出四百五啊。”“要不了四百五,五十都不用。”顾蛮生长于观察,眯眼看了看那“四眼”,看他牙齿着色、手指发黄,显然是个老烟枪,于是从兜里摸出一张五十块给浩子,“你拿这钱,出去买包烟。”小浩子拔腿就跑,顾蛮生轻声提醒他:“好点的。”不到十分钟浩子就回来了,手里攥着一包红双喜,还有一大把零钱。顾蛮生一翻眼:“这叫好点的?”“你平时不就抽这个,”浩子挺委屈,“还有更便宜的牡丹呢,我没要。”“行,有总比没强,就这个吧。”说话间就轮到顾蛮生了。顾蛮生递上简历,又递上一包烟,客客气气地管人叫“领导”。“我不是领导,我哪儿是领导。”“四眼”四下看一眼,很自然地把烟揣进兜里,钱不能进口袋烟可以。“这么多人的生死存亡都仰仗着您一个人,”顾蛮生抬头环视,又冲对方殷切一笑,“您不是领导,谁是?”烟一般,马屁却拍得好,“四眼”推了一把锃亮的镜片打量起顾蛮生,看他又高又帅,为人也挺机灵,便和颜悦色地问他有什么需求。顾蛮生说:“想先问您一个事儿。”“问什么?”“深圳是不是有挺多生产程控交换机的厂家?”“太多了。有的给国外品牌代加工,有的从国外进口零件自己组装,也有自己研发生产的。”“您都了解吗?”“干的不就是这行嘛。”“四眼”果然如数家珍,国内、国外的厂商一口气举出好几家,又说,“目前深圳最大的通信设备生产厂就是申远,背靠中科院,也就它生产的程控交换机能跟国外品牌叫一叫板。我看你大学学的就是这个,专业对口啊,你先交报名费,我看看能不能往那儿给你找个工作。”“您说的都是响当当的大公司、大企业,我其实想问的是,这些程控交换机生产厂里有没有快干不下去、快倒闭的?”“那也多了去,这地方别的没有,全是各类电子设备厂,你站在街上扔三块砖,两块能砸着搞交换机的。”“那这当中处境最惨的是哪一家?”“四眼”转着眼珠想了想:“有家叫鹏信的小通信设备厂,注册成立了七八年了,规模一直就跟小作坊似的。研发不力、经营不善,眼看就要倒闭了,就这样还想招人才,跟我联系过好几回。”顾蛮生眼里的兴奋劲儿简直无法言说,声音都激动得发抖了:“那厂子在哪儿呢?”“四眼”给他指了条道,说是从职介所的门口出去直走,到巨鹿路左拐,再走个五百米就是。顾蛮生打听到了自己想打听的消息,心满意足扭头就走,不顾“四眼”在他身后喊:“怎么走了?你不交报名费就别想找到好工作!”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贸然上门之前,顾蛮生对鹏信公司做了充分的调查研究。他知道这家小企业1987年创立,创始人叫杨景才,曾是深圳最早从事程控交换机生产的民营企业,他们的交换机质量过硬,算是市里较早一批能自主生产千门机的厂家。然而不知为什么,近两年来就是一台都卖不出去,确实离倒闭不远了。他就给曲颂宁写了封信,曲知舟是国内通信领域的老机要,没有他们家不知道的行业消息。他在信里诚恳地表达了自己对通信行业前景的乐观展望,准备投身其中大干一场。他说他在争夺大品牌代理权上四处碰壁,所以决定彻底改变策略,毕竟一家濒临倒闭的企业,能有人提出代理,肯定求之不得。然而曲颂宁的回信却兜头泼了他一盆冷水。曲颂宁说,早在四年前,解放军工程技术学院已经研制成功了我国第一台容量可达六万等效线的程控数字交换机,今年1月的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奖也颁给了它的研究人员,曲知舟作为行业专家也应邀出席了。六万等效线是什么概念?万门机,人家早把你抛在身后了。“第一点,通信市场日新月异,你说的那家千门机生产厂技术目前落后太多,兴许根本盘不活;第二点,你光有一腔热血不能成事,就算你拿到代理权盘活了它也只是一个销售经理,你得带着技术、带着资金才能入股,入大股。”这是曲颂宁在信里给他的两点建议,通过这封重抵千金的来信,顾蛮生认识到,其实老师傅的话不完全准确。“七国八制”虽是大前提,但目前国产通信设备厂商也不甘示弱,除了深圳这些大大小小的设备厂,北方也有不少国产程控交换机厂家,皇城根下的企业名字也更霸气,特别是有一家叫“巨龙”的,听上去就像是早憋了一口气,想打破这种外强内弱的电信市场格局呢。国内企业已经能推出万门交换机,而鹏信目前的技术还主要停留在小户型交换机上。别说跟国外大厂掰腕子,连国内企业都竞争不过,难怪面临倒闭。越是前景艰难,越有可谈之机,但曲颂宁的第二点说得也在情在理,这位还未谋面的杨景才脾性如何尚不知晓,也不比当年刘传富相识多年知根知底,没有资金肯定别想入股。资金可以向人借,贝时远就是个好人选,关键还是怎么解决鹏信公司交换机销售不力的问题。顾蛮生叼着烟,坐在街心公园前的长凳上,望着眼前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久久凝神不动。虽然前路很曲折,前景很渺茫,他却依然热血沸腾,余勇可嘉。他思考良久之后想了一招:农村包围城市。那些偏远地区、山区农村没有那么大的话务量,自然对交换机的要求没那么高。像鹏信这样的小企业想要在国外通信巨头与国内大厂之间的夹缝中求生,就必须走出去。乍听到顾蛮生的这个想法,朱旸一百个不乐意,一万个不支持。他们起初是没有钱,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但顾蛮生真的问贝时远借来了二十万,再用它去盘活一家随时可能倒闭的厂就实在不怎么高明。他说:“有这钱干什么不好?为什么偏盯着这家快要倒闭的交换机厂?”顾蛮生再度跟朱旸推心置腹:“我打听过了,鹏信原来是靠代理香港的一种小型程控交换机发的家,起初赚得盆满钵满,所以老板杨景才就找了批人单干,把代理销售模式转变为品牌销售模式,可惜这一步迈得太大,生产出来的交换机卖不出去,就跟废铜烂铁没两样,还有这么些员工等着他养活,一下就垮了。听说他女儿都摆摊贴补家里了,就这样还想挖人才发展企业,他肯定比我们心急。这是我们的机会。”“可深圳遍地是机会,曲颂宁都说这厂可能盘不活,咱们这二十万多半是要打水漂——”“呸,童言无忌。”顾蛮生听不得这丧气话,兜头一记脑瓢,打断了朱旸,“曲颂宁的话又不是圣旨,少触我霉头。”朱旸不觉得顾蛮生的主意可行,另有自己的盘算:“我听人说,从香港那边找人带货到深圳来卖,做大了能销往全国各地,一个月挣辆小汽车都是少的。”“你听谁说的?”“那天在街上碰见一个以前在宏康干的工人,他说他不干了,打算去香港带货。”顿了顿,“他有稳定货源,阿伟也想跟着干。”“什么货?”顾蛮生微微一眯眼睛。“卖盗版碟啊。”朱旸还记得承办校园电影院的时候,顾蛮生问小广东拿碟片,他依稀听对方提过一句,盗版VCD一盘批发来的成本一两块,卖出去八块十块还供不应求,利润比毒品厚,风险还比毒品小,简直是个一本万利的好买卖。1997年香港就要回归了,深圳又离香港近,占尽了天时地利,不可谓不是一条致富捷径,但顾蛮生冷着脸道:“你这是走私。”朱旸想了想,又对顾蛮生说:“或者倒卖佛牌,你不是也说过嘛,咱们国家越靠南边的人越信这个,还记得你初来乍到那会儿,一句诗就骗了一顿饭。佛牌成本就更低了,包装一下,一块能卖成千上万。”“你这是售假。”顾蛮生又兜了朱旸一脑瓢,面色严峻起来,“你哥把你交给我,不是让你发达两年就去吃牢饭的。”朱旸揉揉后脑勺,心理颇不平衡,顾蛮生自己土匪一般,什么挑战规则、为非作歹、作奸犯科的事情都要掺和一脚,换别人倒不行了。但朱旸不敢争,不是听了这大哥的劝,主要还是缺了一颗“富贵险中求”的胆子。他幽幽怨怨地看了顾蛮生一眼,最终愤愤闷闷地不说话了。顾蛮生倒不是没这样的胆子,只是他就乐意跟舒坦日子唱反调,卖盗版、倒佛牌这些生意能有多大出息呢?两天之后,心意已决的顾蛮生就收拾一新,杀上了鹏信公司的大门。他用从贝时远那儿借来的钱先给自己置办了一身行头,西装、领带、公文包,还有一副平光的金丝框眼镜,又让朱旸充当助理,反正摆足了一副用以唬人的“顾总”的派头。杨景才起初还当顾蛮生是个有经验的销售业务员,聊深了才发现这人想要更多。顾蛮生侃侃而谈,拿出“农村包围城市”的那套兵家理论,唬得对方一愣一愣的。尽管前路茫茫,他仍敢夸下海口,拿出当年对付刘传富的那套,四个字——照付不议。这对于一家濒死的小民企而言,不亚于久旱甘霖。杨景才本人搞技术出身,其实对经商之道一窍不通,确实感到半辈子积蓄即将化为乌有,就快支撑不下去了。他当然觉得眼前这俊俏小伙儿的提议很有吸引力,自己产多少他包销多少,也只占四成股份。谈话很顺利,虽没当场签下合同,至少看着很有希望。顾蛮生起身,昂首挺胸、装模作样地往门外走,正使眼色让朱旸替他拉门,忽地门外闯进来一个姑娘,冒冒失失,一下就撞进了他的怀里。“谁啊!不长眼!”对方骂他一句、搡他一把,然后抬起头,一张似曾相识的娇艳面孔出现在眼前。顾蛮生惊得两眼一亮:“是你?”姑娘也认出了顾蛮生:“你不是那天派出所里那个流氓吗?”“什么流氓,”杨景才轻轻呵斥女儿,“这是顾总,来谈合作的。”姑娘叫杨柳,杨景才的独生女,平日里行事风雷火炮、须眉不让,比杨景才还像家里的顶梁柱。顾蛮生那天在派出所里心猿意马,哪知道杨柳也偷偷关注着他,将他那点窘迫境况听得一清二楚。所以父女俩一合计,顾蛮生那些夸夸其谈一下就被拆穿了。面对面,杨柳上上下下细细推敲了一番顾蛮生,冷笑道:“你今天瞧着还挺人模狗样儿,那天在派出所,我怎么听说你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带着俩跟班要去睡桥洞了?”顾蛮生脱去西装,摘下眼镜,把一直好好敛在脸上的精英气息收了收,露出一副惯常的、讨嫌的痞相:“可不是嘛,在桥洞里窝了两宿,突然天可怜见的,就这么发达了。”“骗子!我们厂还没倒闭呢,轮不到你这骗子来捞油水!”杨柳竖着黑浓的两道眉,瞪着圆杏似的一双眼,艳丽红唇吐出一连串的“滚”。顾蛮生还死皮赖脸不肯走,结果被对方拿起笤帚,追着打了出去。这下连互相考察都不用了,展灵本来就是空壳子,顾蛮生所谓的“照付不议”基本就是扯淡,他能借来第一笔钱,却不一定能持续注资。首战铩羽而归,顾蛮生再接再厉,仍天天上门,晓之理动之情,妄图说服杨景才同意自己入伙。杨景才确实不像个办厂多年的生意人,不说同意,也不说不同意,一直犹犹豫豫地拿不定主意。倒是女儿杨柳泼劲儿十足,被顾蛮生叨扰烦了,索性去邻居家里借了条狗来。一只体型高大的黑色杜宾,一见顾蛮生就龇牙咧嘴,一通怒吼狂吠,顾蛮生就没法上门了。于是只能另想法子,他跟朱旸说,三个人有阵子没收入了,虽说问贝时远借了笔钱,但钱尽往外流也不是办法,不如就批一些盗版碟来卖吧。朱旸还当他开窍了,迅速联系了原先在宏康的老乡,辗转找到上家,先拿了一批盗版VCD,基本都是香港那边刚上映的片子,尺度不小。朱旸到底还是大学生脾性,谈性色变,自己批来的碟片却不敢拿正眼看,只三米开外干干站着,小心觑探顾蛮生的反应。顾蛮生立在桌边,垂着眼睛一张张挑拣翻看,嘴角饶有兴味地翘着,忽地“嚯”一声,掏出一张封面格外奔放大胆的,仰头眯眼仔细瞧了瞧,便用戏腔念出一声:“暗红尘霎时雪亮,热春光一阵冰凉。”他回过头,看了一眼束手束脚一副犯错模样的朱旸,笑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啊!”朱旸扭头就跑,没跑出两步又折回来:“去……干什么?”“笨蛋,”顾蛮生白他一眼,“当然是去找人借个影碟机啊。”挑了个风和日丽的日子一起上街摆摊,明明生意好得不像话,可朱旸很快看出,顾蛮生醉翁之意不在酒——一个年轻女人鹤立人群之间,就是杨柳。杨柳今天穿了一条红色连衣裙,被衬得肤白胜雪,仙女一样,往那儿一站即是“这边风景独好”,一街的男女老少全成了她的附带物。可她一开口就破功,活脱脱从仙女变成了朝天椒。她卖内衣内裤,跟身边的摊贩争风抢地盘,别人最多骂她一句“北姑”,她骂起人来却是什么生猛的词汇都往外蹦,满嘴的“爹娘、祖宗”。杨景才当了好些年的兵,退伍归来才开始创业,所以杨柳打小没人管教,都说人如其名,可“隔户杨柳弱袅袅”这些美好的意象跟她八竿子打不着。顾蛮生起先在几米远的地方打量着她,随后就如嗅到蜜香的蝴蝶,热烈地黏了上去。杨柳也注意到了顾蛮生。不可能注意不到,她退一寸,对方就进一尺,没一会儿工夫,人就近在眼前了。杨柳终于忍不住了,一甩手上的内衣,冲顾蛮生喊:“你是不是有病?”“瞧着挺聪明一姑娘,怎么这么死心眼,你扯着嗓子喊几小时,不累吗?”顾蛮生挺贴心地提了个建议,“你把自己的吆喝声录下来,循环播放不就行了?”其实这时候杨景才已经松口了。一来顾蛮生三顾茅庐确实很有诚意,二来照目前的趋势看,鹏信电子连盘出去都没希望。杨景才当年也是从代理做起,起初赚得动,然而贸然投入研发、打造品牌才发现,他一没背景,二没渠道,资金跟不上,产品销不掉,到头来守着一堆已经过时了的交换机,倒不如置之死地而后生,就任由这个年轻人搏一搏。杨柳知道父亲的意思,却仍想故意为难顾蛮生一番。她说:“你替我把这包内衣全卖了,我可以再劝我爸考虑考虑。”对方总算流露出一点通融之意,顾蛮生盯着姑娘的风流眉眼看了一晌,咧开嘴角,露出一个笑容,一口白牙亮得晃眼:“这有什么难的?”说着他便蹲地挑拣起麻袋里的内衣。见顾蛮生这么落落大方,杨柳倒是一愣:“女性内衣裤,你个大老爷们儿不嫌丢人?”顾蛮生头也不抬,干脆道:“你一个女孩儿都能靠练摊儿支持家业,我个大老爷们儿卖个内衣怎么了?哎,你卖多少钱一件?”一个人咬牙生扛一个家,到底不易,这话听得人无端端心头一暖,但杨柳却不肯做出受了感动的情态,依然冷面冷声道:“少看不起女孩儿,文胸十块,内裤两块。”“这么着,文胸十五块,买两件送一条内裤,不仅能拉动销量,还能多挣八块。”顾长河当年就是这么干的。顾蛮生反应很快,他挑了一套粉红蕾丝边的内衣拿在手上,冲杨柳微微一笑:“你看我的。”说着顾蛮生就撸起袖子,将那件粉红色的文胸穿戴在了自己身上,码小,就没系扣。接着他四下看看环境,见没有能让他登高的地方,便冲朱旸喊一声:“托我一把。”顾蛮生被朱旸托了一把,爬上高处,然后两手将那条粉红内裤展开,冲着来往的老太太、小姑娘,扯开嗓子喊:“厂家直销,薄杯、厚杯,蕾丝、纯棉,经久耐穿、聚拢透气,老公看了把持不住!”这一下,许多路人的视线就密匝匝地投射过来,闪光灯似的,接着他们翻卷着舌头,话里话外的新奇与嘲讽遮掩不住。顾蛮生在众人的关注中镇定自若,听见有人骂了一句:“这北佬大概有病。”朱旸怕丢这个人,已经远远躲在一边,但更多人还是被这热情的吆喝与滑稽的画面招揽了过来,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第一个问出声:“这内衣多少钱一件?”“一件十五块,这种厚杯蕾丝的穿着性感,这种薄款纯棉的穿着舒服,你买两件混着穿,是既性感又舒服,还多赠一条内裤。”很快,女同胞们就给了顾蛮生信心。本来,一个高大漂亮的异性,先天就有夺取她们目光的优势。顾蛮生又落在地上,向每一位潜在顾客说那不着痕迹的奉承话,说得对方施施然如沐春风;有些上了年纪的女人不会说普通话,他就毫不怯弱地用并不娴熟的粤语与她们交流,并虚心接受矫正。这回换杨柳旁观,她看着顾蛮生被一群女人围得水泄不通,麻袋里的内衣越来越少,流水额不断增长。这人明明是戴着文胸的滑稽样子,却如开屏的孔雀,大大方方施展魅力。她忽然起了个念头:这看着混不靠谱的小痞子、臭流氓、滚刀肉,兴许还挺靠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