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间生长

改革的浪潮奔袭而来,千帆争流下,“属狼”的年轻大学生顾蛮生毅然下海创业。从程控交换机到基站、从山寨手机成风到国产品牌崛起、从模拟通信到5G来临……二十年风云变迁,顾蛮生作为通信领域的先行者,始终都在路上。与他一同上路的,还有扎根于通信基建的曲颂宁,致力于开拓自主品牌的贝时远。他们被裹挟在时代的洪流里,轰隆向前,也在这激荡的洪流里,开疆扩土!

第40章诉讼不是目的
奥运会没能合作成功,市场份额又连年被外资品牌大幅挤压,移动高端定制机的热销总算令贝思打了一场漂亮的翻身仗,贝时远春风得意,很快就打起了“上市”的主意。
白浩找上贝思谈授权的事情,但此刻的贝思总裁贵人事忙,压根儿就抽不出空来见他。“双卡双待”极受中国市场的商务人士青睐,也因此受到了国内外不少手机企业的关注。一时间,上门求合作的人络绎不绝,区区一个山寨小公司,当然难入他的法眼。而在所有有意向的合作者中,贝时远与一家叫LIX的韩国企业打得最为火热。
贝思以与日本京瓷合作起家,却是以模仿韩国三星而家喻户晓,主打的音乐机也一度被国内市场认为“韩味”十足。比起诺基亚的朴实耐用,贝时远本人也更崇尚三星的简约精致,所以贝思手机的零部件大多采购自韩国。LIX作为不逊于三星的韩国手机企业,此番有意加深合作,于是两家企业迅速进入了蜜月期,两家高层也频繁地在中韩两地会面,推研合作细节。
为此,贝时远亲赴韩国,负责接待他的是LIX负责亚太区业务的高层金先生。金先生有一张典型的韩国面孔,宽颧弓、高鼻梁,鼻梁上也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乍一眼倒有几分像贝时远。
两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很快就称兄论弟起来。待轮到金先生到中国来考察贝思时,贝时远大尽地主之谊,甚至主动邀请对方住在自己家里。
两个男人在客厅里谈事情,曲夏晚便在厨房里忙碌,贝时远不吝为家里请阿姨,但曲夏晚体贴丈夫的胃病,一日三餐不愿假手他人。
她正准备果盘,忽然听见金先生道:“现在的‘双卡双待’手机还不完善,两张卡的3G网络不能同时在线,往往是一张卡在使用3G网络时,另一张卡就会自动降为2G,贝思有没有想过解决这个问题?”
贝时远一贯地诚恳而谦逊,认真答道:“通常情况下,这个问题可以通过一部手机两套基带芯片的方案进行解决,但这样也会产生新的问题,成本增加不说,手机功耗也会令电池难以负荷。贝思目前正在与国内的芯片公司共同设计一套可以在两个网络间自由切换的控制芯片,已经初具模型了。”
金先生直摇头,频叹气,做遗憾状:“贝总怎么会选择国内的芯片公司呢?不是我冒犯,中国根本就没有能够自给自足的半导体企业。在全球集成电路领域,除了美国的拜通,就是我们LIX了。贝总是不是考虑一下,换一个合作伙伴呢?”
贝时远笑道:“贝思跟韩国企业合作多年了,当然很愿意加深合作,关键还看怎么操作。”
“在通信领域,专利置换、优势互补是很常见的。在中国本土手机品牌当中,贝思已经确立了明显优势,然而对于海外的推广渠道,你们目前还处在起步阶段。但LIX与贝思的情况正好相反,我们不比三星进入中国的早,目前LIX在中国的移动服务中心不到贝思的五分之一。你拿专利来换我的市场,我们合作之后,可以共同组建技术中心与售后网络,贝思可以在LIX全球二十万零售点里销售手机,从而对海外市场进行有效覆盖,而LIX则可以减少大笔售后服务的成本,两家企业真正实现双赢。”
金先生的提议相当具有诱惑性,贝时远当然心动了。在深植中国市场的现状下,这次合作能够借助LIX的知名度开拓海外市场,完成贝思的品牌升级。这是他梦寐以求的机会。
金先生趁热打铁,接着道:“合同的事就先交给法务去拟吧,我的意思是先让技术团队碰个面,我实在是好奇,怎么用一套控制芯片实现双卡双3G信号。”
曲夏晚在厨房里忧心忡忡,有一件事情她没告诉贝时远。
贝时远买的别墅三层独栋,相当豪华,堪比古时候几进几出的大院子,与陌生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倒也不至于不方便。
金先生在她家小住,基本与贝时远同出同入,然而某日曲夏晚看完朋友提前回家,却发现金先生一个人在贝时远的书房里寻东摸西、行迹鬼祟,问他一声,他便露出标准谦恭的韩式笑容,说自己回来取个东西,又夸曲夏晚的房子太大太漂亮。
第二天,金先生就搬出了贝宅,表示自己初来乍到,难免疏忽。
这只是一个不经一提的小插曲,曲夏晚稍后就忙忘了,然而这场谈话又使她想了起来,她虽不懂手机通信技术,但这些理应属于商业机密,贝时远显然过于信任金先生,该不该说的,全都说了。她分着心,手里的水果刀忽地一滑,就在指尖切了一道又深又长的口子。
曲夏晚轻吮手指,淡淡的血腥味充斥口腔,她隐隐觉得,不是好兆。
一宿不得安宁,曲夏晚第二天就约了杨柳一起喝咖啡。
两个女人保持着良好的关系,时不时相约小聚。
天蓝得像海,天上飘着的云像一条泅渡的白鲸。
还是同一家甜品店,曲夏晚跟杨柳说了自己的担心,又摇摇头,苦笑道:“也许是我多心吧,金先生人挺客气,处事也很大方,倒显得我有些胡思乱想、杞人忧天了,可能是我一直没工作,与社会脱轨了。”身为家庭主妇,一旦碰上贝时远生意上的事情,曲夏晚惯常不自信。
杨柳品了一口咖啡,笑笑道:“你并不是杞人忧天。虽说现在是经济全球化的大背景,中外合作屡见不鲜,但中国企业通常缺少对商业秘密的保护意识,尤其在知识产权上,在华强北,许多中小企业能够迅速发迹,靠的就是山寨和盗版,我们不尊重别人的知识产权,自然也缺乏对自己的保护。而很多外国企业很擅长利用自身优势制造合同陷阱,展信这一路过来,就吃过洋亏。”
曲夏晚问:“什么时候的事情?具体是什么情况?”
杨柳笑笑:“太多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道理?具体什么情况,我就跟你说个印象最深的吧,差不多是十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顾蛮生还没坐牢,他向美国拜通采购芯片,等到我们这边机器全都开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对方突然反悔,以一招‘长臂管辖’差点将展信告上法庭。因为芯片的不可替代性,最后我们不得不寻求和解,以原合同两倍的价格重新签订协议。”
“‘长臂管辖’是什么意思?”曲夏晚不懂就问。
“1998年,美国国会修改了《反海外腐败法》,使得所有与美国有关联的域外企业,都随时可能被美国政府逮捕、起诉,哪怕这丝关联只是该企业使用了谷歌的邮箱。”杨柳再呷一口咖啡,道,“韩国虽然没有《反海外腐败法》,但一场商业战争可能比军事战争更诡谲,更狡诈。能够借助LIX的渠道开拓海外市场是很诱人,正因为诱人才更容易丧失他以往的判断力,你还是应该提醒一下贝时远,小心驶得万年船。”
与杨柳的一场详谈没有纾解她的不安,曲夏晚带着满心忐忑,打车回了家。
一推开房门,贝时远竟然也在,他今天比平时到家早,刚刚见了中介机构,因为胃病推了惯例的酒局,但从他的面色来看,他对贝思上市充满信心。
也不知胃病什么时候会突然复发,平时贝时远在妻子的督促下药不离口,很注意养生。
曲夏晚从阿姨手中接过胃药与水杯,体贴地端到丈夫面前,她跟她提起了金先生进他书房的事,不敢直接说自己这段话是从杨柳那儿听来的,只能拐弯抹角地道:“我觉得跟外资企业谈合作,还是得多长一个心眼,特别是你们这个行业,专利技术与企业的生存发展息息相关,虽说可以合作共赢,可说到底还是竞争对手。我听说,以前一个中国企业跟美国拜通谈合作,表面上花好月好什么都好,结果中方这边的生产线都开动了,美国那边却突然以‘长臂管辖’推翻了旧合同,强行临时加价,就因为技术垄断,那家中国企业一点办法没有,只能认栽。所以这次贝思跟LIX合作,你是不是也别太信任他们了?”
“你说的是展信的事吧。”曲夏晚还是料错了贝时远,同一行业里,岂有他不知道的大新闻?然而他的重点竟完全不在金先生的蹊跷上,反倒一脸狐疑地望着妻子:“你平时从不关心我们行业里的新闻,怎么会对展信的往事这么清楚?”
“是柳总告诉我的。”曲夏晚自知瞒不过去,只能承认,“你总嫌我不懂你们专业的事,柳总的话总能听一下了吧?”
“你什么时候跟杨柳那么熟了?因为顾蛮生?”贝时远放下了手中的水杯,脸上笑容全失,“这话可能就是顾蛮生让她跟你说的,展信现在也在发展消费者业务,当然要阻挠贝思的成功。”
贝时远一向是豁达的、从容的、游刃有余的,从未这般急切、刚愎与小心眼儿,曲夏晚亦有些不快:“好奇怪,你不相信跟你熟识这么些年的老同学,却偏偏信一个才见面没多久的外国人。”
贝时远扭头看着妻子,淡淡反问道:“你明明知道为什么,又何必多此一问?”
直到这一刻曲夏晚才彻底明白过来,他们此刻相距不足两尺,心却离了万丈远。虽然平时的贝时远极力表现得无所谓,但自己那段早夭且早已放下的初恋,其实一直硌在他的心里,硌得难受,硌得生疼。
那边杨柳没有顺路回家,而是掉头回到公司。
顾蛮生正在消费者业务部,跟于新华商量新机的事,目前展信的手机发展策略仍是为运营商进行高端定制,还没有正面上场,与国内目前的手机龙头东美、贝思一较高下的打算。
“难得你们两个大忙人都在,”杨柳笑道,“正好,我也听听你们在消费者业务上的市场策略。”
于新华道:“已经接到了联通的订单,正在加班加点地生产。”
杨柳问:“也就是说,我们目前手机部的发展策略,跟申远一样?”
看得出杨柳并不赞同这个策略,顾蛮生解释道:“这只是目前情况下,展信的最佳选择,一方面能巩固我们与运营商的关系,加深合作;另一方面定制机能旱涝保收,撇开了一个崭新品牌推向市场的种种风险,但我不会给展信设限,没有哪个条款规定展信只能为运营商定制手机。眼下智能手机刚刚上马,华强北的山寨机又来势汹汹,别看东美、贝思目前风光,国产手机行业两三年内必然大洗牌,展信到时候再登场也不迟。”
杨柳点点头,又问:“你怎么看贝思与韩国的这次全球合作?”
贝时远为了IPO过会增加筹码,不断向外散布消息,八字刚有一撇的中韩合作,全行业已尽人皆知。顾蛮生自然也听说了,他皱眉略微沉思,道:“贝时远这个人我再了解不过,过分完美主义了,这倒也不怪他,人家是高干子弟,从小眼界就高,跟我们这些荒生野长的穷小子不一样。这是他的长处,也是他的短板。”
“怎么说?”
“我那天买了一部贝思手机,品控确实没话说,但定价直逼国外品牌的高端机。‘双卡双待’与首个国产智能系统‘明魅’是他高定价的底气,也是他品牌的护城河,但前者没有很高的技术壁垒,后者的操控性完全不如苹果,则更像是个噱头。我现在有些怀疑,一个‘双卡双待’不值得韩国那边祭出这么优厚的合作条件,这样的合作背后可能有别的目的。国产手机的安全策略一定是‘高性价比’,他一味追求以高端机‘出海’,倘使失败,最后可能会失去国内的三四线市场。”
“我也是这样想的,”杨柳点了下头,稍做停顿,又道,“我答应了曲夏晚,劝贝时远慎重合作,你们过几天都要参加北京的通信大会,你有机会就提醒他一下,毕竟你们是老同学。”
然而杨柳还是没想到,这两个老同学已是仇人相见红眼,顾蛮生要不提这茬儿,贝时远兴许还会三思而行,顾蛮生一提,他便非这么干不可了。
通信大会还没开始,顾蛮生主动找到贝时远,道:“我以前也吃过这些外资品牌的亏,他们表面上跟你谈合作谋双赢,背地里就想着怎么摆你一道。天下乌鸦一般黑,我劝你做生意多留个心眼儿,还是别跟这些商人太交心了。”
顾蛮生的话跟妻子说的几乎完全一致,贝时远很难不往阴暗里揣测:曲夏晚口中的“杨柳”只是一个借口,她其实没少背着自己跟老情人偷偷见面。
这个认知令他相当不快,以至于很快就风度全失。
“顾总成天‘美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要说背地里耍花腔、捅刀子,我的第一课还是从你这儿上的。”贝时远讥诮地勾了勾嘴角,“你怕不是展信的消费者业务开展不顺利,又眼红起别人即将登陆海外市场了吧?”
“行,算我多事。”话不投机半句多,顾蛮生不恼反笑,“那我祝贝总‘出海’成功,早日上市。”
当时贝时远没想到,金先生明面上就合作协议上的“技术共享”与“专利置换”等条款拉来扯去,看似在为LIX争取最大权益,暗地里却悄悄申请了“双卡双待”的相关专利,并开始大量投产“双卡双待”手机。
旋即,LIX手机大大方方登陆了中国市场,带着外国大牌的光环,挤下了原本属于贝思的销量第一。
等贝时远意识到不对劲,还没来得及再跟金先生进行沟通,韩方就率先撕破了脸,一纸专利侵权的诉状将贝思告上法院,要求贝思全部“双卡双待”机暂停销售,并索赔一亿。
贝时远这才意识到,自己被LIX摆了一道。韩国人太精明,或者说他们的专利团队太无所不能,利用中国企业往往不太注重知识产权这个弱点,竟然绕开贝思的“双卡双待”专利,将一系列相关的专利都申请了下来。如此一来,贝思反倒成了涉嫌侵权方。
官司未打先热,一下子就成了全行业的热议话题,原先贝思发的通告做的宣传,如今都成了背上芒刺眼中钉。
《证券法》明确规定,企业招投标或申请上市,都有“三年内无重大违法违规行为”这一条。正值IPO过会的关键时刻,突然冒出专利侵权这样的负面消息,对贝思无疑是个沉重的打击,贝时远不得不打落牙齿和血吞,低声下气地去寻求LIX主动撤诉。
此刻的金先生一改原先的亲切嘴脸,由他全权代表的LIX一会儿答应撤诉,一会儿又反悔,而每回接受和解的条件都比上回提得更加苛刻,这般来来回回地折腾,其实就是一种耗敌的战术。
“LIX一直都是贝思的海外供应商,我们合作得一直很愉快。”贝时远稍显急切地辩解一句,话一出口他便悔了,高手过招,胜败往往只在瞬息之间,他的急切无异于示弱,而示弱便犯了兵忌。
最后金先生说,只有贝思接受LIX的注资,并且按韩方要求更换公司管理层,他们才愿意私下和解。
金先生的态度丝毫没有磋商余地,反倒相当热情地给了贝时远一个拥抱,对方拍打着他的肩膀,用流利的中文说:“这是看在我们的友谊的分儿上,我能为你和你的贝思,争取到的最大权益。”
贝时远最后一点幻想彻底破灭,他终于意识到顾蛮生没说错,对这些虎视眈眈的外来者来说,诉讼不是目的,是手段,是关键时刻蚕食鲸吞敲竹杠,是变着法儿地来恶心你。
贝时远保持着微笑不动,离开金先生在国内的豪宅,才慢慢咽下一口恶气,只觉得胃内酸液翻腾,一时难受得他连路都走不了了。
司机见他面色极其难看,问他要不要上医院,贝时远捂着胃部,摇摇头:“还是回家吧。”
还没到家门口,妻子的短信就来了:我妈来了,说今天请我们在外头吃饭。
她在短信里留下的地址是贝思大厦的旋转餐厅。贝时远只能耐着疲倦,嘱咐司机掉转车头。
说是贺婉莹请客,自然还是贝时远买单。菜很快上齐了,人均四位数的高档地方,以特色粤菜为主,佐以部分西餐。
贺婉莹不知道餐厅还得订位,包间没了,只剩下大堂,嫌大堂人多嘈杂,她当场翻脸,冲领班喊道:“没有包间了?你知道我女婿是谁吗?他是你们这栋大楼的老板!”
贺婉莹嗓门奇大,可能是老年合唱团里练出来了,她一开口,举座皆惊。领班自然认得贝思的贝总,但是没有包间也凭空变不出来,她为难地望着贝时远,摊手摇头道:“贝总,真的全订满了……”
曲夏晚也见不惯母亲拿鸡毛当令箭的样子,忙打圆场:“没关系,我们就在大堂里吃,大堂空气好,视野还宽敞……”
可贺婉莹一声女儿的劝也不听,只恶狠狠地盯着贝时远道:“时远啊,妈妈难得来一趟深圳,还是到你的地方吃饭,你不能让妈妈不如意的。”
贝时远一向对丈母娘予取予求,冲她微微颔首,道:“好的,妈,你等我一会儿。”
贝时远扭头向领班打听,包间里的客人有没有他的朋友。领班回答:“还真有,紫荆阁里的王总,是贝思生意上的老朋友,也刚到没一会儿。”
贝时远走向紫荆阁,向刚上了几道冷盘的王总说明情况,表示这顿饭他请了,希望王总能割爱让出这间包间。两人相识多年,自然好说话,一番简单的寒暄之后,王总和一众朋友让出包间,径直去往餐厅大堂。
贺婉莹大展面子,心满意足,昂首挺胸地说了一句:“我女婿就是有本事。”
冷盘、热炒、海鲜、酒水,一概都拣最贵的,贺婉莹吃女婿的、用女婿的已成了习惯,难得面子上请一回客,其实还是有事相求——她希望给儿子曲颂宁在贝思谋一份轻松工作。
交代服务员上壶暖胃的热茶,贝时远点点头道:“只要颂宁肯来贝思工作,什么岗位都由他自己挑。”
“可他就是不肯,那个顾蛮生也真是的,当初拼了命要挖颂宁去展信,现在人请去了,倒把他扔去了鸟不拉屎的穷地方,一年到头都回不了一趟家,比原先在设计院的工作还辛苦。”
自打曲颂宁加入展信,是哪儿偏僻去哪儿,哪儿危险去哪儿,简直活成了拼命三郎。曲妈妈谈起儿子就想落泪,不禁又骂骂咧咧道:“以前顾蛮生追夏晚的时候,天天跑我家,一口一个小舅子,现在倒好,把他老同学派到那么苦的地方去,风餐露宿不说,听说非洲那里天天打仗,又是强盗又是军匪,一不留神是要送命的。”
曲夏晚及时向母亲使了一个眼色,她知道“顾蛮生”这三个字很有可能会触贝时远的逆鳞。
这类老阿姨的制敌之道就是一哭二闹三上吊,说到这里,话里已经明显带上了哭腔。
这阵子贝时远为了贝思上市,毫无疑问是开了酒戒的,旋转餐厅几乎天天宾朋满座,他受得住,他的胃也吃不消。这会儿他已经没工夫吃那些陈年旧醋了,他面上倦色加重,强忍着胃疼对岳母道:“顾蛮生虽然六亲不认,但对颂宁还是很看重的,不会故意为难他,想来那些危险地方,也是颂宁自己要求去的。”
“就怪那个贱丫头!我当初就不应该让那个贱丫头进门,她可真有本事啊,老公在外面拼着性命养家,她天天在家打牌跳舞,一群男男女女搂搂抱抱,也不避讳外人,有时见了街坊,我都替她脸红!”
“妈,”这话太难听了,曲夏晚赶紧低声劝母亲,“都是一家人了,别老一口一个‘贱丫头’的……”
“怎么,我还说错她了?”
贝时远完全没了食欲,只觉得丈母娘咬牙切齿的面目相当可憎,声音更是聒噪得像千百只鸭子齐唱。他不再搭话,也不动筷子,只扶着前额,微微侧头从明净的窗户望出去。天边白云舒卷,他才感到被紧扼的喉咙稍稍松解一些。
曲夏晚看出贝时远不舒服,试着换一个话题。她想到了最近贝思深陷的与韩国合作方的纷争,有些担心地问:“公司的事情不要紧吧?”
“事到如今只能反诉对方专利无效,但打官司未必对我们有利。”贝时远轻轻叹一口气,胃更疼了,他其实不想深入这个话题。
曲夏晚还是从新闻里得知贝思被韩企状告侵权一事,也知道这事会影响贝思上市,影响铁定有,损失铁定大,她是真的不明白:“可明明是贝思先申请的专利,怎么就被LIX告了呢?”
“还是我们对自己的专利太不上心了。像美国的拜通,甚至养着一个庞大的律师群体,发明一个专利A,就会把专利A可能涉及的相关专利B、C、D、E、F全都申请下来,而我们中国企业往往A是A,B是B,这才给了对方可乘之机。”
“可这是在我们中国的土地上打官司,韩国人也不见得就能打赢吧?”
“对这些外企来说,诉讼不是目的,而是手段。这样的官司少说得拉扯个一两年,所以,一句‘发行人的专利所得视为企业重要资产,现专利权权属不明,企业发展存在严重不利变化的风险’,贝思就只能含恨止步IPO了。”贝时远扭头看了妻子一眼,曲夏晚眉微蹙,一双漂亮的眼睛空洞地睁着,似懂非懂地望着他,像个木美人。以前贝妈妈就没少抱怨他娶了块“木头”回来,他一直不以为然,现在倒理解了这个比喻的意思,可不是吗?木不如草顽强,不如石坚韧,空有秀丽外表,一摧即折。
贝时远有些倦怠地说:“我跟你也说不明白这些,你还是别问了。”
然而,堵不住贺婉莹那张嘴,她两腮鼓胀,鼻孔翕动,两片嘴唇怪异地抖动,犹如一条上了岸的鲇鱼。她一会儿骂那舒青麦,一会儿骂顾蛮生,骂起来气壮山河,十个击鼓的祢衡都得含羞而死。
贝时远被吵得头晕眼花,冷汗直流,他很想大声喊贺婉莹“闭嘴”,却不能这么直接恣意地冲丈母娘发火。上回在美国失了一回态,回去之后妻子尚能体谅,丈母娘却哄了足足两个月,才容他再进曲家大门。
“时远啊,还是说回你小舅子的事情,你得想办法帮妈妈劝劝他……”
胃部强烈的烧灼感令他如坐针毡,汗水在额头越沁越多,然后顺着他的眉弓、眼眶往下流淌,一股脑儿地全流进眼睛里。贝时远不得不摘下眼镜,擦了一把眼睛,这个动作如同轻弹男儿泪,连来换餐盘的服务生都意识到他脸色不对,附在他耳边小声地问:“贝总,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展信有什么好的?还是应该加入你们贝思……时远,妈妈的话你听到没有,时远?”
在耳膜被噪声刺破的一瞬间,贝时远豁然而起,对曲夏晚道:“我想起来我公司里还有点事情,我先回去处理一下。”
然后他又向贺婉莹欠了欠身:“妈,你跟夏晚慢慢吃,结账的时候报我名字就可以。”
“哎?时远,我话还没说完呢,时远!”
贺婉莹尖锐的声音响在背后,贝时远一刻不待,步履匆匆地走了。
他目前这状态开不了车,也不想开车,他今天半道匆忙回家,就是想回到妻子身边。人说,温柔乡即英雄冢,可温柔乡何尝不是英雄在历经磨难与挫折之后的一片港湾,一方净土?
贝时远给妻子发消息:我在停车场等你。
曲夏晚的手机嘀嘀作响,她看见短信,马上回了一条:你要是累了就先回去,不用等我。
“吃饭就好好吃饭,别老拿着个手机,你爸爸以前最不喜欢你们吃饭时三心二意。”贺婉莹往女儿碗里夹了一筷子老鹅头,关切地摸了一把她的脸,“我女儿这么瘦了,得好好补补营养。”
此时贝时远的消息又来了:能不能现在就来?
贺婉莹见女儿心猿意马,不耐烦地问了一声:“谁啊?”
曲夏晚隐隐觉出事情有异样:“时远,他今天好像和往常不一样,要不我还是去看看吧。”
“哎?你要把妈妈一个人留在这里吃这么一桌菜啊?男人嘛,为工作烦心的时候都这样,你爸当年也这样,你得给他们一点自由空间。”提起故去的丈夫,又想起人在非洲的儿子,贺婉莹不由得红了眼眶,对女儿道,“你弟弟一去就是大半年,你弟媳妇从来不知道带两个孩子回来看看,妈妈一直都是一个人吃饭,就今天一天,你好好陪陪妈妈,不行吗?”
曲夏晚最见不得母亲神伤落泪,暗叹一口气,只好又回了贝时远一条:还是你一个人回去吧,我妈难得来一趟深圳,现在又在兴头上,我至少得陪她吃完这顿饭。
刚搁下手机不久,又收了一条垃圾短信,贺婉莹嫌这短信铃声吵得慌,督促着女儿赶紧关机,说今晚上天塌地陷也不能叨扰她们娘儿俩。
曲夏晚对母亲言听计从。
贝时远被妻子拒绝,已然胃疼得握不住方向盘了。他的喉咙口不断上涌一阵古怪腥味,像血,他晃晃悠悠下了车,踉踉跄跄往外走,出了停车场,眼前是秋风送爽的深夜,是灯繁影乱的长街。
意识到自己即将昏迷,贝时远不断给妻子打电话,他甚至忘了可以拨打救护车,可换来的只是忙音一片。
他用尽所有气力,颓唐地倚靠在街心花园的长椅上,忽然间他想起了另一个女人,一个永远不会对自己说“不”的女人。他给助理柯彩打电话,电话果然很快就被接了起来,柯彩清脆的声音传过来,开口就问:“贝总,司机说你今天不舒服,你现在人在哪里?”
女人体贴又焦虑的声音令胃痛有所缓解,贝时远报出自己当前的所在地,就闭目晕了过去。
柯彩赶到时,贝时远由于胃溃疡出血严重,已经陷入昏迷,她紧急拨打了120,贝时远被抬上救护车送进了医院,而那辆救护车恰巧从走出贝思大厦的贺婉莹母女面前驶过。贺婉莹啧了两声,又拉着女儿去唱卡拉OK。
贝时远接受治疗,暂时止住了出血,他躺在病床上,仍陷在昏睡之中,柯彩陪在床边。病床上的贝时远微蹙着眉头,好像早就为公司操碎了心,就算昏迷都不得安宁,他的两颊苍白得有些骇人,呼吸声沉重而疲惫。
柯彩完全情不自禁,悄悄伸手抚摸了贝时远的眉弓与眼眶,继而又摸他的鼻梁与嘴唇,最后她做了一个更大胆的动作,她直接把脸枕向他的胸口。她听见他的心跳声如此沉稳有力,感人肺腑,她的手指便也在他的胸膛上流连不去。
一个护士来换吊瓶,看见这幕,想当然地以为女人是男人的爱人,便喊她一声。
柯彩从迷梦中惊醒,赶忙坐起来,她不自然地拢了拢头发,干咳了一声道:“我一直看着这点滴,正准备叫人。”
护士娴熟地换掉了吊瓶,看了看病历单上的名字:“你是贝时远的太太吧?”
柯彩既不能说“是”,又不舍得说“不是”,只含糊其词地问对方:“还有什么事吗?”
护士友好地冲对方笑笑:“病人的胃溃疡非常严重,通过药物治疗已经不能完全恢复,医生建议做胃切除手术,需要病人与家属共同商量后决定。病人现在还没醒,你先想一想吧。”
护士换完吊瓶离开病房,房间里又只剩下柯彩与贝时远两个人。柯彩注意到床头柜上贝时远的手机,想着要动手术,总得通知他家人一声。她作为贝时远的贴身助理已经好些年,他的手机密码自然不是秘密,她解锁手机之后,第一个就找出了曲夏晚的联系方式。
然而刚准备拨通电话,柯彩又犹豫了。她喜欢贝时远有些年头了,这份喜欢,跟贝思老总的地位、身份与金钱倒也没什么关系,纯属雉鸣求其牡,一个优秀的女人被一个同样优秀的男人所吸引征服。为此,她也嫉妒了曲夏晚很多年。
沉吟片刻,柯彩决定给贝时远的母亲打去一个电话,她调整出一个更利落的、职业范儿的声线,以期给一位长辈留下一个好印象。
她在电话里说:“贝夫人您好,我是贝总的助理小柯,贝总昨夜突发胃病昏倒在大街上,贝太太又一直联系不上,现在医院要动胃切除手术,这么大的事情,我想着还是请您过来商量一下。”
除了对贝妈妈,柯彩把消息瞒得很死,公司上下无一人知道,曲夏晚也一直没联系上贝时远。待她接到通知赶去医院的时候,远在汉海的贝妈妈也已经坐飞机到了。
曲夏晚赶紧为自己的迟到道歉:“妈,对不起我来迟了。”
贝妈妈一把年纪,仍珠光宝气,仪态万千,生生把所有同性都衬成了孔雀面前的山鸡。贝时远这时已经被送入手术室了,她冷淡地看了儿媳一眼:“你昨天为什么关机?”
曲夏晚在贝妈妈面前一向卑怯,不敢扯谎隐瞒,只好实话实说:“昨天我妈来深圳了,我陪我妈吃饭……”
“你妈是你亲人,老公就不是了?”贝妈妈说话时神情依然和蔼,姿态依然端庄,可话里夹枪带棒,相当不客气,“你成天在家里无所事事,也不像一般的家庭主妇还要买菜、做饭,现在连老公病倒在大街上都不管不问,你是怎么做别人的妻子的?”
贺婉莹也来探望女婿,正跟医生打听贝时远的病情,忽然听见女儿被人诘难,立马风风火火地赶来了。她平日里对舒青麦俨然就是个“恶婆婆”,却不允许别人说自己的女儿一句不是。贺婉莹毫不犹豫地杵到贝妈妈身前,像母鸡护鸡崽似的将女儿拉往身后,她说:“亲家母,话不是这样说的,你是不知道,平日里时远的一日三餐基本都是我们晚晚亲手做的,有时时远加班,她还亲自去公司给他送夜宵,你怎么能说她成日里无所事事呢?”
贝妈妈微微一笑:“时远打小胃不好,我一直叮嘱他要注意饮食,忌油忌腻忌生冷,按说不至于发展成要切胃这么严重,”她淡淡瞥了一旁无措的曲夏晚一眼,“以后时远的三餐还是让阿姨来做吧。”
“亲家母,你这话越说越不好听了,你这意思是时远的胃病是我们晚晚造成的了?你讲讲道理好吧?”贺婉莹的脾性是典型的欺软怕硬,平日与贝家相处,在光彩熠熠、一把年纪还宛似少女的贝妈妈面前,她总是不自觉地低人三分,但一护起女儿,便理直气壮,不管不顾了。
曲夏晚在她背后悄悄扯她的袖子,但根本扯不住,贺婉莹双脚劈成圆规状,只差伸手点着贝妈妈的鼻子骂了:“昨天也就陪我吃饭、唱歌的时候关了一会儿机,后来她一直开着的呀,从头到尾也没有人来联系过她。我倒要问问,现在通信方式那么发达,一个电话打不通就再打一个,你们医院怎么就不联系病人的家属?”
见这凶悍的中年妇女把矛头转向自己,那个为贝时远换吊瓶的小护士忙摆手解释:“我们也想联系家属,是这位女士——”
柯彩怕小护士说出她在病房里不堪的一幕,赶紧打断对方道:“是我正巧路过街心公园,把贝总送来医院的。当时贝太的手机是关机了,万不得已我才给贝总的母亲打电话的。”
贺婉莹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柯彩一眼,比起单纯的女儿,她更早地觉出这个女人的不对劲,她鼻腔里发出一个令人不愉悦的噪声,嘴角冷冷一翘:“哟,我说怎么亲家母这么快就坐飞机赶过来了,原来是有人先告状了。”
“小柯做得对,不通知我,你们母女俩还想把这么大的一件事瞒下来吗?”贝妈妈已经听够了贺婉莹的聒噪。完成胃切除手术还有一段时间,她以冷冽的眼风扫了始终不发一言的曲夏晚一眼,对柯彩道:“小柯啊,这儿空气不好,你陪我去喝杯咖啡吧。”
柯彩表面功夫依然做得到位,即便随贝妈妈离开,也不忘给贺婉莹母女微微欠身行礼,接着她便把高跟鞋踩得当当作响,摇曳着走了。
手术很成功,但术后调养是门不容马虎的功夫活儿。贝妈妈不放心曲夏晚,索性退了回汉海的机票,直接住进了贝宅。
贝时远在母亲的悉心照料下,恢复得很快,同时那场贝思与LIX的官司也出了结果。LIX状告贝思专利侵权,贝思反诉对方专利无效,法院最后各打三十大板,认为两家企业所采用的“双卡双待”移动通信方法不包含彼此专利的全部必要技术特征,技术、功能与最终效果都不尽相同,所以互相之间不构成侵权。
在贝妈妈的要求下,贝时远减少了工作时间,但减工不减量,他把家里的书房改造成了办公室,时不时就要把一众高管招来开会。而老板因病修养,正是表现的机会,高管们也乐意频频登门。
其间,因为贝妈妈眼下住在贝宅,贝志斌既然沾着这么点亲故,众人里跑得最勤快。对于这场不输不赢的官司,他的建议是继续上诉,否则不就白吃亏了。
“中国企业在进军海外的道路上,谁没吃过一点洋亏呢?这亏我吃得也不亏,至少长了个经验。”病了一场,虽不是要命的大病,倒也令他悟透了一些道理,贝时远此刻豁达起来了,微笑道,“其实叫你来,是因为我突然有个想法,想听听舅舅的意见。”
“你说,我听就是了。”贝志斌太了解自己这个外甥的脾性,虽说素有“儒商”之名,不比他的老同学顾蛮生张扬刚愎,但其实一旦他真正打定某个主意,也是个谁劝都不听的犟脾气。不由心中暗道:哪回“想法”不是“决定”?所谓“听听”也就真是听听罢了。
“法院已经判了互不构成侵权,这个官司我不想再打下去了。”
贝志斌抢白道:“LIX现在这样明目张胆地盗用‘双卡双待’技术,他们已经把我们‘明魅’系列的销售额抢去大半了。”
“‘明魅’是该重新定位了,与外资品牌相比,我们的优势就是性价比,明魅应该面向更广大的年轻人,而不是面向一二线城市的商务人士。不过我今天找你来,不是说这个,既然韩国可以不付我们专利费就使用这个技术,为什么咱们中国企业反倒不行呢?”贝时远笑笑,他做了一个更大胆的决定,他要公开“双卡双待”技术。
“这也不必公开吧,就算韩国已经用了,咱们拿来跟别的国内企业专利置换多好?”国内通信企业还没有无偿公开专利的先例,通常情况下,即便企业不收费,专利所有者也更乐意进行专利置换。
贝志斌想了想,很快又转过弯来,想了想,点头附和外甥道:“刀子不能白挨,这场官司咱们贝思元气大伤,口碑下滑,都快沦为行业内的笑柄了,既然这个技术谋不得利,咱们就求个好名声吧。”
“也不是为了求名。”贝时远淡淡道,“有需求就有生产力,中国市场已经证明了这个技术很受欢迎,很快,国外的手机厂商乃至芯片厂商都会用各自的方式加入竞争中,那个时候,无非就是手机里多加一个卡槽的事情,这个技术没有那么复杂,这个红利本来我们就吃不了多久,与其到时候被更多的外资模仿或者反超,还不如为整个国产手机行业做件好事。”
贝时远的想法果然没错,专利一经公开,“双卡双待”机瞬间就在山寨市场里铺天盖地了。深圳华强北里可能有着全世界模仿能力最强的一批人,经由他们发扬、推广,甚至再行创造,“双卡双待”手机在高端市场的辉煌战绩昙花一现,很快就成了“低端”“廉价”的代名词。
贝志斌为此十分遗憾:“外头现在一提到‘双卡双待’就是粗制滥造的山寨机,连带着咱们贝思都被许多消费者狠狠嘲笑了一把。”
贝思坚持走国产手机的中高端路线,就是因为老板一贯好面子,这回他反倒毫不介意,笑笑说:“也许若干年后,苹果也会推出‘双卡双待’手机,‘双卡双待’是中国式智慧的体现,整个中国通信行业发展史上一定有它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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