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间生长

改革的浪潮奔袭而来,千帆争流下,“属狼”的年轻大学生顾蛮生毅然下海创业。从程控交换机到基站、从山寨手机成风到国产品牌崛起、从模拟通信到5G来临……二十年风云变迁,顾蛮生作为通信领域的先行者,始终都在路上。与他一同上路的,还有扎根于通信基建的曲颂宁,致力于开拓自主品牌的贝时远。他们被裹挟在时代的洪流里,轰隆向前,也在这激荡的洪流里,开疆扩土!

第37章塞翁失马
曲颂宁出院之后,肩伤还未好透,就一刻不待地回到工作岗位,他已经知道了妻子携子大闹单位的事情。党委书记将他招去办公室,两人进行了一场严肃的谈话。
曲颂宁是打算辞职的。清俊有礼的曲工以前人缘很好,大姑娘小媳妇都爱闲时跟他逗闷两句,但现在单位里的女同事个个眼神古怪,躲着他走,尤其是小林。她们都怕招来不必要的是非,被他那泼妇似的老婆打上门来。他这些年埋首技术岗位,倒失了学生那会儿的豁达与机敏,这些眼神令他羞愧得抬不起头来。
然而党委书记还是惜才,无论如何不同意他辞职,最后还是在曲颂宁自己的要求下,暂时给他调了个岗。
这两年,国有通信企业不断向海外扩展业务,越洋海底通信成了国际通信最主要的信息通道,也与世界区域经济发展息息相关。中通设计院为了不掉队,新订造了两条亚洲最大的海缆船,又逢中、日、美共建跨太平洋超高速海底光缆,汉海市电信局为中方承建单位,中通设计院为参建单位,两艘大船很快就准备装船起航了。曲颂宁此趟作为海缆施工工程师,也将随船出征。
他当时只想暂时逃避家里的和单位里的白眼,没想到,却因祸得福了。
曲颂宁在海上漂了几个月,还没踏上陆地,就遇上了日本发生的一场大地震,造成西岸通信大面积瘫痪,也波及了中国沿海一带。一时间,白领们最爱的即时通信软件MSN就登不上了。沿海一二线城市多写字楼,沿海运营商一天得接八百个投诉电话,斥责他们只收钱不干事,掉线的MSN大幅影响了他们的日常工作生活,千万级的生意都黄了。
基本年年都有海底光缆因地壳震动断裂的情况,但像这回这样大面积断网的事件却鲜少发生。日方损失严重,紧急与中国的运营商联系,中方又立即找到中通设计院。
曲颂宁有着丰富的陆缆系统设计经验,兼说得一口流利日语,能与日方工程师们无障碍交流,所以,顺理成章地在修复工程里挑了大梁。他任总协调官,用不到三天,就让受地震影响地区的通信基本恢复正常,又用不到一个月,断裂的海底光缆也抢修完毕了。
曲颂宁功成身退,回到家里,却发现灶是冷的,锅是空的,妻子与丈母娘光脚盘坐在沙发上,边嗑瓜子边看电视。
舒妈妈从来没把女婿家当外人的地方,一双长满鸡眼的大脚就搁在茶几上。见曲颂宁推门而入,才慌忙撂下,冲他讪讪一笑:“小曲回来啦。”
丈母娘还知道问候一声,但身为妻子的舒青麦仍瘫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电视上播的这部电视剧叫《潜伏》,这一年孙红雷与姚晨火遍大江南北,一个是我党插入军统的一柄尖刀,一个是大大咧咧、泼辣率直的农村大妞。但漂在海上的曲颂宁对此一无所知。舒青麦指着镜头里那个大眼大嘴、长相端庄的女星,也不知道在跟谁说:“姚大嘴演技真好。”
此时,舒青麦已经对曲颂宁换工作的事情死心了,换言之,她也对他这个人死心了。她哭、她号、她怨、她闹,有时她甚至恨不得再投一回娘胎,这一回,她一定不会为了这样一个窝囊的男人奋不顾身,放弃大好的提干机会。
当着曲颂宁的面,舒青麦换了一个频道,这回屏幕里出现一个身穿军装的漂亮女人,长着酷似王翠平的大眼大嘴。这个女人跟她曾是同一个部队文工团的,如今却是享受国务院颁发“政府特殊津贴”的女高音歌唱家了,各种文艺演出都有她的身影,还担任了这档民歌节目的评委。
“这狐狸精当年还没我唱得好呢。”提起旧事,舒青麦就愤愤不平,她又淡淡瞟了进门来的丈夫一眼,便摁着遥控器,把频道调回了余则成与王翠平,随口说了一句,“饭菜都在冰箱里。”
“没事,我一会儿自己热。”曲颂宁其实不饿,只觉得累。
“奖金呢?”舒青麦只关心他带回家多少钱,往曲颂宁眼前伸出了一只手。
工资卡已经被舒青麦收着了,曲颂宁又掏出一张银行卡递给妻子,说:“这里头的是奖金。”
“多少?”
曲颂宁刚要开口回答,舒青麦又不耐烦地打断他:“算了,能有多少,我自己会查的。”
一旁的舒妈妈冲女儿挤了挤眼睛,示意她也别太过分了。舒青麦却极不满地回瞪母亲一眼,意思是别拦着,我就这个态度了。
曲颂宁还是没忘记给妻子带些日本的巧克力,尽管知道如今的舒青麦并不喜欢巧克力,但这几乎成了他的习惯,跟三餐一样必不可少。巧克力收在行李箱里,他把行李箱留在客厅,转身去了厨房,打开冰箱,发现里头空空如也,只有一口盛在小碗里的米饭。
“蔬菜隔夜要致癌的,我倒了,不是还有酱瓜吗?饭里兑点水,凑合凑合吃吧。成天就把孩子扔给我一个人,你这点工资还不够请个保姆的呢。”舒青麦仍然“咔嚓咔嚓”地吐着瓜子皮,果盆里盛满了,就直接吐在茶几上。比起撒泼吵闹,她找到了最治她丈夫的那一手,就是怠慢他、无视他,冷刀子比热枪炮还伤人。
曲颂宁的一腔期望与柔肠溃败千里,默默地关上冰箱,走出了厨房。他没拿出行李箱里的巧克力。
“妈,你太过分了!”曲思彤一直见不惯母亲这么对待父亲,母女俩相处得简直如同仇人一般。
她走上来,一挽父亲的胳膊,头也不回地将他往门外拉扯:“爸,我们出去吃。”
刚走出家门,曲思彤就掏出了手机,发起了短信。
“谁给你的手机?”曲颂宁十分诧异。
“有人送给我的。”曲思彤冲父亲调皮地眨眨眼睛,很是老成地道,“我还叫他一起来了,他这两天在汉海,咱们让他请客。”
到了地方他才发现,原来女儿叫来的是顾蛮生。顾蛮生两手插在兜里,一种能令所有女人酥半边的恣意笑容斜挂在嘴角上。
这是一个晴天的夜晚,星光很亮,旋起旋灭,但风有些大,好像群马嘶叫。曲颂宁的郁郁之色一扫而空,很是惊喜:“你们俩什么时候成朋友了?”
“说来话长,不过,你女儿比你有意思。”顾蛮生绅士风度十足地替曲思彤拉开椅子,笑着将菜单递到了女孩儿的面前,“曲小姐,吃什么你点。”
“我点你买单,不准狡赖。”曲思彤毫不客气,对老板道,“盐烤大闸蟹不错,来三只,四两的。”
“你女儿也比你会吃。”边聊边等上菜,顾蛮生对曲颂宁道,“你这么就快回来了?我记得2006年也是地震震断了海底光缆,也大面积断过一次网,那次花了一个多月才勉强修好了海缆恢复了通信,这次可快多了。”
“海缆维修与恢复通信是两个概念,前者需要时间较长,而后者可通过使用其他线路在较短时间内实现。这回咱们比2006年有经验,靠着船载终端配合北斗系统,或者租用其他国家的商用卫星,很快就能让我们国家的江浙一带和日本大部分断网地区恢复通信。”
接着,曲颂宁就讲起来海缆路由的断点定位以及船载终端的注意事项,专业范围之内,顾蛮生听得津津有味,倏然回头,却见曲思彤放下了手头的大闸蟹,也瞠着眼、托着腮,一张脸洁白透亮,满眼的懵懂和向往。
通信专业知识对业外人来说,枯燥难懂好似天书,何况还是个丁点大的小女孩儿。顾蛮生冷不防在曲思彤眼前打个响指,吓她一跳,又笑她道:“听那么认真,你听得懂吗?”
“听不太懂,但我就是爱听。”曲思彤听得一知半解,似懂非懂,却依然兴致勃勃,“爸,既然卫星也可以通信,为什么还要用海底光缆呢,全用卫星,不就不怕海缆出故障了吗?”
“技术上说,卫星通信有传输时延大与信号干扰等缺点,而且通信成本极其昂贵。”曲颂宁试着跟女儿解释明白,“所以,目前国与国之间的通信,主要还是靠海底光缆。”
“我明白了,”曲思彤一下高兴起来,好像发现了多了不得的秘密,“就像爸爸你当年参建的‘八纵八横’一样,光缆就好像是人体的神经,可以在设备之间传递信号。”
顾蛮生也被这小女孩儿的喜悦感染,凝神看她一晌,忽然对曲颂宁道:“你女儿像你。”
“更像我姐,跟我姐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但性子显然不同,我姐小时候就爱照镜子,一照一整天,还偷抹我妈的口红,但这丫头,”曲颂宁垂眸看了女儿一眼,虽是嗔怪的口气,眼神却无比温存怜爱,“不爱红装爱武装,还爱上房揭瓦,比她弟弟都不服管。”
这点顾蛮生同意。小丫头身上这股劲儿眼熟,他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反正,是一棵好秧苗。
“哎哎,你们怎么当着面编派我啊,我还没问完呢,海底那么深,潜水员是怎么下海维修光缆的?”曲思彤的问题都很天真,盐烤螃蟹对她已然失去了吸引力。
“具体作业都有水下机器人,以后有机会也带你上海缆船上看看。”在女儿的欢呼声中,曲颂宁忽然想起什么,扭头对顾蛮生道,“我这趟出去,跟申远海洋合作,就是申远旗下从事海缆通信网络建设的那家子公司,还遇见不少贝思的人,老听他们的人说什么通信业的当代吕布、‘三姓家奴’,还当是谁呢?原来骂的是你。”
顾蛮生对邢卫民还有愧疚之意,但对贝时远全无一点客气。空气里平白生出一股硝烟味,他仰脖子灌下一大口酒,笑道:“骂他们的去啊,孙子对爷爷有意见,那是正常的。”
曲颂宁轻笑:“你以前给我洗脑,说伟人必备素质就是‘度量大如海,意志坚如钢’,你目前只做到了后者。”
“我不是伟人,我是商人。”顾蛮生笑着伸个懒腰,“iPhone重新定义了手机,系统比那些洗发水广告里的头发丝儿还顺滑,谷歌、安卓模仿苹果,也搞了一个可以上载各种应用的系统,还是免费授权。智能机时代就要来了,华强北的山寨厂商都在闷声发大财,我一个这么爱财的人怎么会落于人后呢?单腿儿的蛤蟆蹦不远,所以展信下一阶段的发展目标,是运营商和消费者业务,两手都要抓。”
曲颂宁轻轻叹息:“那么贝时远没说错,你在李书记面前的那番话就是故意的?”
顾蛮生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敛容道:“不,不是。”
“你也别太拼了,”顾蛮生是挚友,贝时远是姐夫,曲颂宁夹在中间,也觉难办,“出逃了申远,又得罪了贝思,你在业内树敌太多,终归不好。”
“这话应当我对你说,别太拼了。我刚刚一看见你,就知道你在家没看上老婆的好脸色。”顾蛮生为曲颂宁倒了杯酒,劝他道,“你跟我不一样,我是天为罗盖地为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你毕竟有老婆、孩子,能调回来就调回来吧,青麦一个人也不容易,家和万事兴。”
曲颂宁无言以对,甚至不太愿意在最好的朋友面前谈及最亲的家人。一阵恍惚的沉默之后,他也为顾蛮生添酒,酒杯还未满,酒瓶就见底了,他扬手招来老板,让对方再来一瓶。待最烈的白酒上桌,他涩然一笑道:“今朝有酒今朝醉吧。”
总算啃完螃蟹的曲思彤突然插嘴道:“我也要喝。”
曲颂宁对女儿板下脸:“你个小女生喝什么酒,别闹。”
“哪条法律规定小女生就不能喝酒了?”曲思彤反应够快,知道父亲这边说不通,立马用央求的眼神去看顾蛮生,“顾蛮生,你说说,我能不能喝?”
“别没大没小的,”曲颂宁早听这个名字不入耳了,“叫顾叔叔。”
“我不叫他叔叔,他说我可以叫他名字的。”曲思彤把眼睛瞟向顾蛮生,“你说是不是,顾蛮生?”
“是是是,”顾蛮生不敢惹这小丫头,面露为难之色,“可你爸在这儿呢,我站你这边,他一准跟我断交。”
“胆小鬼。”小丫头嘟囔不迭,曲颂宁拗不过宝贝女儿,只好往她的杯子里倒上一点点。
曲思彤忽雨忽晴,一旦得偿所愿,立马满脸溢笑。她双手举杯,面朝两个大男人,极其豪迈地道:“干!”
一顿大酒喝罢,已是明月当头,所有的晦气不快都云散烟消了。
曲颂宁最后还是决定听从顾蛮生的建议,一个人老在海上漂着确实顾不了家里。那场风波差不多也该平息了,他给领导打了申请,希望调回原岗位。
没想到塞翁失马,他不仅如愿调了回来,而且还直接连升两级,越过科级被提为副处。这在设计院里还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曲颂宁此次与日方通信运营商合作,不仅准确无误地判断出海缆故障位置,也充分运用了汶川地震抢险中累积的经验,使用多种线路结合的方式迅速替许多日本企业恢复通信,挽回损失超过十亿日元。
日方运营商对他赞不绝口,日本媒体都来采访了好几拨,曲颂宁流利的日语更添众人好感,不少日本民众也赞他专业、谦逊,还很腼腆、英俊。后来不仅媒体和民众对他赞不绝口,就连日本首相都发来了感谢信。原本默默无闻的曲颂宁一下子成了设计院里的红人。领导们突然发现,原来这个低调清俊的小伙子不仅是科技先辈之后,而且工作十载兢兢业业,先进事迹更是车载斗量。
副处跟副科看着只差两级,但在单位里的地位就截然不同了,同样地,曲颂宁的家庭处境也变了。正逢曲颂宁三十五岁生日,过去这些年,最好的待遇不过是一碗长寿面,但今年这半整的生日过得极其铺张。舒青麦邀来一众亲朋,去顶好的馆子包间开筵,饭后又请大伙儿一起去钱柜唱卡拉OK。
她跟曲母处不好,早些年还碍着面子,对曲家人客气有加,现在却是连敷衍都懒得敷衍了。曲颂宁也不愿提个副处就在单位里过于张扬,所以到场的多是舒青麦的同事和朋友。五彩缤纷的天花灯下,一阵鬼哭狼嚎之后,专业出身的舒青麦终于带着她的“节目”登场了。
包间门一打开,一个藏族美女袅袅婷婷地立在门口,不知谁先“哟”了一声,所有人都跟着沸了起来。
舒妈妈很会来事儿,知道女儿女婿眼下关系不佳,特意给女儿准备了一套相当富丽的藏族女装。舒青麦嫌穿着不比当年轻盈,自己还操剪子动针线地改良了一番。此刻,她华服艳妆,盈盈而笑,洁白的水袖倏然飘起,像唐古拉山上被风扬起的雪。
“是谁带来远古的呼唤,是谁留下千年的期盼……”
只要伴奏,不需话筒,她且歌且舞,来到丈夫身前。
嘴唇鲜红得像刚刚吮过血,粉又扑得奇白,这样的妆感很重,重得疲惫。改良过的藏服腰部勒得很紧,勾出那种素鸡似的不美观的曲线,丝毫不显轻灵,反倒有些滑稽。但舒青麦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都说成功的男人背后注定有一个不凡的女人,她为自己的不凡深深陶醉。
她终于走出了那片大山。
“这就是青藏高原……”
她明显没有以前的灵气了,舞姿不再灵动,但嗓子依然出众,轻轻松松就攀上了音域的高峰。
曲颂宁目光空洞地望着妻子,任舒青麦不断勾挑地将水袖甩在他的脸上,他始终端端正正地坐着不动,仿佛魂游天外。
“亲一个!亲一个!”舒青麦献唱完毕,众人开始拍手起哄。这对小夫妻领证时偷偷摸摸,补办的婚礼又不欢而散,洞房从没闹过,大伙儿都想补偿这个遗憾。
“那就亲一个吧,我要亲得仔细一点,毕竟现在亲的是曲处长了。”舒青麦大方地靠向丈夫,凑上一张喷着热气的鲜红的嘴,忽又止住,她极其夸张而炫耀地喊起来,“我这不是对领导耍流氓吧!”
深爱的女人近在咫尺,然而他却发现,自己无法看清她的脸庞,她过分热情的眼神反倒将他灼伤了。在一派春节似的欢乐气氛中,他与他的妻子接了一个与幸福无干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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