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间生长

改革的浪潮奔袭而来,千帆争流下,“属狼”的年轻大学生顾蛮生毅然下海创业。从程控交换机到基站、从山寨手机成风到国产品牌崛起、从模拟通信到5G来临……二十年风云变迁,顾蛮生作为通信领域的先行者,始终都在路上。与他一同上路的,还有扎根于通信基建的曲颂宁,致力于开拓自主品牌的贝时远。他们被裹挟在时代的洪流里,轰隆向前,也在这激荡的洪流里,开疆扩土!

第12章香港回归
顾蛮生那百折不挠的专注精神赢得了龙副县长的欣赏,也随之赢得了几乎整个贵州市场,然后佳音飘万里、传各地,向展信预订交换机的电话一夕之间纷至沓来。
小点的村子用几十门、几百门的单位用户交换机,大点的县城用千门数字局用交换机,顾蛮生打的主意是“闪电战”,甭管收没收到钱,接到订单就派小队上门安装,然后按照他跟杨柳在万川村的成功经验,安装小队都得留下一个月负责后期服务。如此一来展信原先那点人手就不够了,顾蛮生能亲自上门的就决不假手他人,但实在分身乏术,把他劈成八瓣也不够。
偏偏以余少哲为首的那群展信老员工根本使唤不动,这些人半分力气不出,却爱以元老自居。好容易拨乌云见明月,哪能容人拖后腿,顾蛮生索性撇下他们,直接去招工市场上找人帮忙。
订单一份份来,活儿一件件干,顾蛮生挂了又一个订货电话,立马撸起衬衣袖子,招呼着临时请来的工人去仓库搬出一台千门交换机,准备连人带货一起去外地。
这天本是星期天的上午,对方只是随手先拨个电话问一问,压根儿没想到这个电话会被应答。旁人哪里知道,顾蛮生为了抢市场,吃住几乎都在公司,早没了工作日与休息日之分。
刚刚踏出仓库,余少哲忽然半路杀出,带着几名老员工堵在了他的身前。一人多高的机器,几个人小心抬着,顾蛮生吩咐大家把货卸下,动动胳膊,松松筋骨,冷眼看着余少哲。
“你在非工作日的时间找外人搬我们展信的货,你跟杨总请示了吗?”余少哲眼见去了一趟贵州,杨柳跟顾蛮生一天天地亲密起来,早就酱油店里打架,醋意盎然了。他存心挑事儿,向顾蛮生凑近一张脸,故意一字一顿地说话:“不问自取视为偷,要不要把杨总找来评评理?”
“找,”顾蛮生站姿挺拔,铿锵回答,“找来正好。”
余少哲有备而来,一早就通知了在家休息的杨景才。果然堵人的阵势摆出不久,杨老板就被引进了厂门。他伸着脖子看了看对峙中的两拨人,问道:“这大周末的,怎么回事?”
不等余少哲恶人先告状,顾蛮生对杨景才说:“总用临时工不是办法,我打算招一批人,先招一百来号吧,不够再招。”
“招这么多?”余少哲当场跳脚,“你要招人问过杨总吗?”
杨景才就在身前不到三米处,但顾蛮生一点没有征求老板意见的意思,冷静道:“我没打算问,这人我非招不可。”
杨景才还没发表意见,余少哲那边就有人起哄附和,七嘴八舌,说老员工们陪着公司从低谷一路走来,个个忠心耿耿,人人劳苦功高。现在展信刚刚开始盈利,大规模招人必然削减这些老员工的福利。
杨景才确实对顾蛮生有些意见。从自作主张在万川村逗留数月开始,顾蛮生所做的一切决定,基本就没问过他,显然早已不把他这个无能的老板放在眼里。
顾蛮生看出杨景才一言不发下的暗潮涌动,平稳冷静地自己说下去:“杨总是当过兵的人,知道部队里最怕兵油子。我们是活下来了,可光活着就够吗?现在是开疆拓土最好的机会,可这群人不想打仗,也打不了仗,展信养不了只会吃喝拉撒的闲人,想要更进一步,必须立即招新。”
余少哲简直暴怒:“你想抢班夺权还是怎么着?展信的老板姓杨,不姓顾!”他扭头看着杨景才,冲他蹬了一脚地,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杨叔”。杨景才刚才就一直表情复杂地望着顾蛮生,半晌之后咳嗽一声,从这种不算表态的表态来看,他是真对顾蛮生意见不小了。
“这儿轮不到你姓顾的说话,你有种就跟我在杨叔面前掰扯掰扯,怎么,不敢啦?”仗着老板给自己撑腰,余少哲见顾蛮生不再说话,越发得寸进尺,“哎哟,刚才不还跩天跩地的嘛,怎么,不出声啦,啦?”
有心杀敌,无力回天,老板摆明了不想支持自己,顾蛮生此刻没什么复杂的内心活动,只是无端端地感到乏力。他站得笔直不动,微眯眼睛皱着眉,仿佛是在跟跳梁小丑似的余少哲对峙,又仿佛早已遁入虚空的遗迹。
忽然间,厂门外又风风火火地进来一个人,像一注鲜艳浓重的油彩般,大剌剌地泼了过来。还是浩子够机灵,看出余少哲这回存心要给顾蛮生难堪,赶紧去搬来了救兵。顾蛮生的眼睛被狠狠晃了一下,原来救兵是杨柳,红裙飒飒如女战神,既艳丽又英武。
杨柳看清院内阵势,二话不说走上前,抬手就给了余少哲一个嘴巴子,打得余少哲目瞪口呆,连杨景才都狠狠一惊。杨柳对余少哲说:“他比你有种,展信现在还就顾蛮生说了算,不服就滚!”
老板虽没发话,但老板的掌上明珠发话了。杨景才对宝贝女儿既爱且怕,打小就没怎么拂过她的意思,现在也默许了她的话。所有试图围剿顾蛮生的老员工都自讨没趣地走了,余少哲捂着被打肿的脸也走了,晦气感尤甚。
待厂房大院里只剩他跟杨柳两个人,顾蛮生调整出足够戏谑的表情,问杨柳道:“刚才那话挺有气势的,可你又没看过,怎么知道?”
杨柳一点不觉尴尬,大方道:“怎么没看过,我认识余少哲的时候他还光屁股呢。”
顾蛮生懒洋洋一笑,眼尾一挑。
杨柳的视线毫不犹豫地下移,落在了顾蛮生的两条长腿之间,然后眼角一飞,扭头就走,还不忘啐一句:“流氓。”
“浩子,她用眼睛非礼我,居然还骂我流氓?”待佳人扭腰动胯远去,顾蛮生才恋恋不舍地扭转头,挥手招呼工人继续搬货,准备一会儿散件运输,带人去现场组装。
在顾蛮生的心里,杨柳已颇有几分红拂女之于李靖的意味了,美艳剽悍还侠骨柔肠。但他还没工夫往一些更缠绵悱恻、催人遐想的故事上想,手脚被放开之后,他知道,展信若要有大作为,就必须赶紧纳入新鲜血液。他让浩子悄悄回到先前打工的宏康电子,试着挖一些人过来他们展信。
朱旸晃晃悠悠地从门外进来,听见顾蛮生的话,当场不解地问:“干吗要回宏康挖人,他们都是农民工,不懂技术也不懂销售,人才市场上多的是大学生,何必费那功夫。”
顾蛮生解释说:“展信的千门机已经销售一空,两千门机也刚刚研制落地,还未经测试就打算上战场,可能安装之后会遇上技术问题,就得派人常驻,提供售后服务。这就少不了大量的安装工人。首先,人才市场上找不到那么多本科专业是电信工程的大学生,就算找得到,工资开销目前的展信也都吃不消,何况宏康那些工人天天干的就是生产与组装程控交换机的工作,所谓不会作诗也会吟,培训起来甚至有可能比刚毕业的大学生还易上手。其次,销售话术可以教授,销售技巧可以培训,但去农村、去县城,关键是能吃苦,还有比宏康那些被压榨血汗的工人更能吃苦的人吗?”
朱旸像是被这话说服了,若有所思地点着头。顾蛮生注意到他挎着的皮包里有部大哥大,眉头一皱:“你哪儿弄来的大哥大?”在朱旸来得及反应之前,他劈手就夺了过来,拿在手里掂掂、看看,真跟砖头一般。
“你悠着点,”朱旸紧张道,“别给我摔了,我花了不少钱呢。”
展信转危为安之后,顾蛮生谨记朱亮嘱托,没亏待过朱旸,所以他兜里是有不少闲钱的。这小子一有钱就不知轻重,像在马厩里憋屈久了的马驹尥蹶子,拦都拦不住。顾蛮生有些替他担心,说了一句:“你才悠着点,有钱也别忘记家里。你哥这会儿人在大西北,一家老小都指着你呢。”
“知道知道。”朱旸伸手去拿自己的大哥大,没想到顾蛮生腕子一撇,直接抛给了一边的浩子,道:“拿去玩吧。”
大哥大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直接落在浩子手里,惊得朱旸心口收紧,脸色瞬间铁青。还没来得及抗议,就听顾蛮生揽着他的肩膀道:“坏了赔你一个,我让浩子拿着有用。”
于是浩子就穿西装、抹头油,拿着大哥大去找了先前跟他关系还算好的工友。工友都对他的变化大为惊讶与羡慕,谁能想到当年真跟耗子一般灰不溜秋、毫不起眼的小子如今却是一副老板做派呢?浩子跟昔日的工友们天南海北地瞎聊,见火候到了,便说了自己如今跟人办工厂,销售程控交换机,正缺他们这样懂生产与安装的技术工,销售有提成,留驻售后有补贴,干一个月可能比他们在宏康干一年都挣得多。工友们都动心了。
这样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陆陆续续就有人辞职了,最后连工头郑高兴都耐不住起了异心,宏康这样的地方确实没意思,老板吃肉吃饱,却连口肉汤都不肯分给下面,郑高兴沾了个远房亲戚的光,其实也从来没捞到过实际好处。见已经去展信的人收入大幅提高,余下的工人个个跃跃欲试,他也打起了同样的主意。磨开面子,郑高兴辗转向别的工人打听完之后,就准备跟他们一起去面试。
到了展信工厂大院里,郑高兴一见到顾蛮生就傻了眼,没人告诉他,展信的老板就是顾蛮生。犹记得两年前自己跟顾蛮生打的那个赌,他当时掷地有声地说过,对方要能开出一家工厂,自己就跪着给他打工。
顾蛮生也在乌泱泱一拨人头里望见了郑高兴,眉毛一扬,“哟”了一声:“这不是咱郑工头嘛!您老也来凑这个热闹?”
郑高兴被人推搡着进了门,冲顾蛮生讪讪一笑:“看看……我就看看……”
说是面试,其实根本不走流程,那些排在郑高兴身前的工人,遑论高矮胖瘦,顾蛮生每一个都拍一下肩膀,笑着说一声:“招。”
薪水比宏康翻了几番,顾蛮生说干得好还有奖金,甚至以后全员持股。周围一片跟春晚似的欢腾氛围,郑高兴不得不跟着强笑,心里头直怪自己当初怎么就把话说这么绝。
转眼顾蛮生来到郑高兴跟前了,他望着直愣愣站着的老工头,眉梢不客气地微微挑高:“怎么着,还不肯低头?你当年可不是这么说的。”
浩子跟几个受够了他闲气的工友一起拍手起哄:“不想低头就回去呗,反正属狗的,吃屎也管饱。”
顾蛮生抬起手掌往下压了压,全场就安静了,一双双幸灾乐祸的眼睛盯着郑高兴那张老脸,盯得他几乎肝肠寸断。郑高兴这时又在心里把顾蛮生骂了百十来遍,最要紧一句就是“小人得志便猖狂”,他想:不就是运气好赶上了固话大潮嘛,中国现在处处在装电话,你掘来的这一桶金也不是靠真本事。
他仍然不怎么瞧得起顾蛮生,但有道是男儿膝下有黄金,这话的意思不就是为了黄金可以屈膝吗?郑高兴打定主意之后,喊了顾蛮生一声“顾总”,就真的作势要跪。
然而腰板刚刚一折,膝盖还没碰地,顾蛮生就及时伸手,又一把将他扶了起来。他笑笑说:“刚下过雨,地湿着,别滑倒了。”这算是替他把刚丢的面子又找补回来了。郑高兴正纳闷着,就听见顾蛮生扬声道:“招。”
顾蛮生来了疯劲儿,对着所有前来投奔他的工人大喊:“全都招了!”
接着他就被一个来自湖北的订货电话喊走了,留下哗然的工人们。
朱旸格外不理解,当年他们没少吃郑高兴的亏,他问浩子:“生哥什么意思?请君入瓮?想暗里整这姓郑的?”
郑高兴也同样担着心,他认为自己准是入套了。他一瘸一拐地来到浩子身前,咬着牙道:“我不会任人糟践,你们要是今天不把话说清楚了,这活儿我不干了,这钱我……我也不挣了!”
“顾总敬重你是77级的大学生,更感谢你当初激他开公司、办工厂,”浩子人小鬼大,像是早有所料,“他知道你会问,他让我转达你,‘以后好好干,咱们一笑泯恩仇吧’。”
挺有分量的一句话,说得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郑高兴老脸一红,抬手就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
浩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顾蛮生招下郑高兴,不只是为了向人显示自己宰相肚里能撑船。宏康的车间里那么多工人,郑高兴一个人就管得他们服服帖帖,可见确实有几分治人之才,招他以后准能派上用场。郑高兴也投桃报李,保留并改进了宏康原来的那套军事化管理制度,还制定了一套“底薪、业绩提成、加班工时与加班工资”相结合的薪酬模式,既保证了展信的利润,又能让员工心甘情愿地超额付出。
宏康老板那边早视顾蛮生为毒瘤,见他来挖人,也自知留人不住,只能盼着赶紧送佛上西天,好再去招一批廉价劳动力恢复生产。
反正,这一下展信成功挖来了一大批工人,按照各自的性格特征,一部分留在工厂做工,一部分售前跑市场,一部分售后搞服务。顾蛮生跟杨柳靠种地养猪卖出第一批交换机的故事很快在新来的工人里传得人尽皆知,顾蛮生跟他们打成一片,喝酒时也从不避讳提及那段以苦为乐的日子,笑称自己还睡过屎尿满积的猪圈呢。
新来的工人很受这样的励志故事鼓舞,在众人的配合下,顾蛮生的“闪电战”战术大放异彩,展信一鼓作气,凭借着反应快、出手准、价廉物美的设备还有极致周到的售后服务,在别的通信企业反应过来之前,用了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就征服了几乎半个中国的农话市场,销售额终于破亿了。
捷报频传之后,顾蛮生抽出一天空闲,跟杨柳一起带着浩子去了一趟动物园。这小子来了深圳这些年,心心念念就想去一回动物园,可惜跟着顾蛮生他们忙得脚不着地,一直没能如愿。
暖和的仲春下午,天高云淡,三个人轻装出发。动物园里的花开得比外头热闹,挤挤挨挨、姹紫嫣红,人工湖春波涨绿,微风在脸上轻柔摩挲。
杨柳在食草动物区给山羊、兔子喂萝卜,低着头,微垂着眼睑,长发在风里一波一波地拂动,没了平日里的风风火火、大大咧咧,她与身后一排美人蕉相映成画。
顾蛮生不禁想,一年春好处,八九不离就是这一幕了。他心一柔软,嘴却更贫,冲杨柳做出喊话的姿势道:“你这么贤良淑德我都不习惯了,该不是想这么忽悠一只,回去清炖吧?”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杨柳照例瞪眼啐他。
顾蛮生哈哈大笑,扭过头来问浩子:“你最喜欢什么动物?”
“我喜欢老虎,百兽之王,太威风了。”浩子还沉浸于刚才百兽之王的威风之中,啧啧有声好一会儿,才反问顾蛮生,“生哥,你呢?”
“我喜欢狼。”顾蛮生的视线绕开杨柳,指向不远处关着灰狼的铁笼子,“狼不比老虎天生神力,威风凶猛,但它更贪婪,更残忍,更锲而不舍,更百折不挠。尤其是头狼,永葆野心与勇气,一旦认准目标就死咬不放。”
栅栏背后的这头灰狼有些瘦,但骨架大如花豹,眼神非常凶悍,好像随时可能破笼而出,一口咬断猎物的咽喉。灰狼注意到有人正盯着自己,便也抬头与顾蛮生对视,他们眼睛直视眼睛,彼此的目光都不带善意。顾蛮生的眼神专注得离奇,专注得吓人,像发了癔症一般,也说不好是凶狠还是虔诚。
很快,浩子就发现自己根本插不进顾蛮生与这头狼之间,甚至有这么一瞬间他意识到,顾蛮生跟这头狼还真有可能是同类。
就在香港回归的前一天,顾蛮生回了一趟汉海。
虽说展信拿下了大半个中国的农话市场,但用他的话说,只有中高端交换机市场的羊才膘肥肉厚,千门机的利润终究太薄,已经无法满足他日渐扩张的胃口了。
万门交换机的研发必须加紧提上日程,然而只靠童蛋子上战场肯定还是不行的。老问题又被抛回眼前,市场早已被国际对手与国内友商占领,展信被狠狠甩在了身后,他现在奋起直追都未必赶得上,只能想办法近道超车。顾蛮生很快想到了他的大学导师于新华。
于新华是程控交换机方面的专家,这会儿已经升到了副教授,顾蛮生之前给他打过几次电话,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但于新华坚持为学子传道授业,说什么不肯离开高校。
顾蛮生没办法,只能采取三顾茅庐的老办法,亲自回汉海请人。
回家当天才想起来,全中国都在关注香港回归这件大事,但对顾家来说,更重要的是一家之主顾长河“回归”了。
顾长河出狱的那天,顾蛮生正在山西某个县城推广交换机,其后一直奔忙于祖国各地农村,一天也没回过家。儿子不循常理,老子也是奇人,顾长河执拗得不像话。他出狱前国家这方面的政策就已经松动了,跟他同一个原因蹲班房的,只要悔过认罪,都一早就放了出去。可顾长河偏偏嘴硬,非要平反才肯出狱。好在牢里的日子不难熬,他还能看看书、给家里人写写信。
唐茹知道丈夫对这个儿子寄予了厚望,怕他人在狱中,心中擎天支柱倒塌,所以一直没告诉他顾蛮生已经被瀚大开除了。顾长河也是出狱之后才知道,儿子步了自己的后尘,快到手的文凭没到手,反倒乐颠颠地跑去深圳创业了。好消息倒是一个接一个地来,销售额破了千万、又破了亿,但顾长河心里始终结着一个疙瘩——儿子本该大学毕业,获得更好的前途。
得知顾蛮生要回家,唐茹清早就上了菜市场,想着儿子人在异地吃不习惯,准备的都是浓油赤酱的本帮菜,什么红烧肉、油爆虾,毛蟹年糕、马兰头豆腐羹,反正劳心劳力地操持了满满一桌。但顾蛮生没有在饭点跨进家门,他先去谈了一笔生意,待到家的时候,已经接近深夜了。
顾长河没等来儿子,气得一口晚饭没吃,就回房睡觉了。听见开门声,他从卧室走出来,然后就立住不动,跟久未见面的儿子大眼瞪小眼地对视着。
顾蛮生也不动,他身上阵阵酒气,胸膛轻轻起伏。
他们暂且抽离了父与子的伦常关系,就这么静静地、深邃地互相注视着,目光暗含着两个男人间的较量。
用顾蛮生的眼光来看,父亲老了,不只是他的骨肉皮经受了岁月的摧残,更是他的精气神遭遇了沉重的打击,他已经很难从父亲的眼睛里识别出多少老骥伏枥的志向了,更别提当年那个意气风发、敢跟领导拍桌子叫板的顾老板。
唐茹终于走出厨房,见父子俩剑拔弩张、气氛微妙,忙上来打圆场:“你爸出来这么久了,也不见你回来看看,这会儿倒瞪起眼来了。我跟你爸还没吃饭呢,你吃了吗?”
“还没,谈生意,尽顾着喝酒了。”
“你妈等你等到现在,也不知道先打个电话回来。”顾长河扭过头,向饭桌走去。
“忙忘了。”顾蛮生轻描淡写地解释着。
“成天瞎忙,你忙什么?”顾长河声音提了八度,显然是到了动怒边缘,“我出狱的时候你不在家,前些日子你妈病成那样,你又不在!别以为挣着一点钱了就能目无尊长,你永远是顾家的儿子!”
“当然是老顾家的儿子了,谁说不是了?”见顾蛮生瘦了许多,这么个大个儿却单薄得令人心疼,唐茹不舍得再听丈夫数落儿子,赶紧招呼爷儿俩入座吃饭,“没吃饭就先去洗洗,咱们边吃边聊吧。”
顾蛮生落座的时候,唐茹悄悄在他耳边念了一句:“回来就好,千万别再惹你爸生气了,知道吗?”
顾蛮生当然不敢惹老子生气。
唐茹回到灶台前,将已经凉透了的毛蟹又入锅翻炒一遍。顾蛮生就坐在顾长河对面,低头往嘴里扒米饭,偶或抬头对上父亲直射而来的目光,也只笑不开口。
既是团圆饭,也不能一点声音不闻,唐茹热好菜,回到饭厅打开了电视机:“看看新闻吧,这两天都是香港回归的消息。”当着丈夫的面,她着重表扬了儿子,“这台大彩电还是蛮生给我换的。”
41寸的索尼,顾蛮生人不着家,但好东西没少往家里送。他把钱寄给了陈一鸣,陈一鸣就蹬着三轮装着彩电,连着全套音响一起,一路吆喝着送上了门。街坊邻里都跑来围观,特别有面子。
电视里,驻港部队先头部队由深圳出发,正式进入香港境内。深圳市民夹道欢送,香港百姓列队相迎。
“瞧瞧咱们的解放军,个个盘靓条顺,那些英国佬与香港妞都看直了眼,真他妈扬眉吐气嘿!”驻港部队在大雨中进驻香港,顾蛮生瞧着血热,不经意地就爆了粗口。以前他在亲爹面前还能装两下子,但这两年南下闯荡,空着双手打天下,这身匪气早就装都懒得装了。
顾长河夹菜的手在空中一滞,像是不满意儿子这么粗鲁。
“还别说,小日本的东西是不错,这色彩,这清晰度。”顾蛮生浑然不觉,笑着道,“我一个同学,就我提过的那个曲颂宁,认识这索尼公司副总的儿子,那小子他娘的可猖狂了,看不起咱中国人——”
顾长河重重撂下了筷子:“满嘴操爹骂娘,你大学就是这么教你的?”
顾蛮生低头扒饭,低声还了一句嘴:“你不也是农民出身吗?冒充什么知识分子。”
父子俩一言不合又要干架,唐茹又忙挡驾,问顾蛮生这次回来为了什么事,顾蛮生就侃侃而谈起来:“企业发展离不开人才,我想把我大学里那个搞交换机技术研究的于老师请出山,我得劝他相信,在企业也一样可以像在学校那样搞科研,这样能大大节省展信研发新机与上线调试的时间——”顾蛮生在唐茹的暗示下偷瞥了父亲一眼,赶紧一转话锋,“当然,这些都是次要的,我主要还是回来看看我爸。”
不提“大学”二字倒还不打紧,顾长河一听这个就更生气了:“就算想创业,为什么不等到拿了毕业证书再说?再说你真以为自己有本事?你不过是运气好!你上回创业受骗,差点连累你妈卖了房子,你当我不知道?”人在牢里,尚有一口恶气支撑,但一出来过上舒坦日子,顾长河就深刻意识到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的道理,他的气消了,劲儿泄了,他不想让自己唯一的儿子再走一遍自己的崎岖路。
新闻间隙插播广告,正是那个叫“雷纳”的国产随身听品牌。雷纳靠着高性价比的防震随身听杀入国内音频市场,很快在VCD等别的视听业务上多点开花,广告投放得铺天盖地。唐茹看见了,但她没法跟丈夫说,若不是自己横插一杠子阻挠儿子与刘传富创业,顾蛮生这会儿说不准已经成功了。她心里愧疚,便只低着头。
顾蛮生看出继母心事,故意开玩笑宽慰她:“通信业是国家经济发展的基石,说不定以后我也能拿个什么科学进步奖,受总书记召见呢!那时候我就顺便问问他老人家,我爸那个案子是特殊经济环境下的历史遗留问题,能不能给平反了——”
“你给我闭嘴,满嘴胡说八道,一点都不踏实!”顾长河听不惯这些不着边际的夸夸其谈,生气地拍了下桌子,彻底吃不下饭了,“读书那会儿就差点进了少管所,真让你把企业搞大了,还不得杀人放火?我看你趁早别干了,我想办法给你通通关系,你回来在设计院找份工作吧。”
“爸,你胆子变小了。”顾蛮生也搁下了筷子,皱着眉头据理力争,“当年那个开着大货车走南闯北的男人去哪儿了?那个拍着胸脯跟市领导说‘我来搞承包’的男人去哪儿了?那个在牢里都要写信告诉我,一个更好的时代就要来了的男人去哪儿了?”
顾长河遭儿子顶撞,气得不轻,居然一下就把桌子掀了。一盘毛蟹年糕撒在地上,其他汤汤水水的也溅了顾蛮生一身。话不投机半句多,顾蛮生也来了脾气,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眼前的父亲,眼睛瞪得像对烙铁,仿佛要在顾长河脸上烫出个火印来。然后他就蹲下身子,将裹着面粉的半块毛蟹捡起来,轻轻一吹上头的灰尘,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唐茹连忙劝道:“别吃了,都掉地上了,脏……”
毛蟹炸得又酥又脆,嚼起来满口鲜香。顾蛮生细嚼慢咽,边吃边道:“我在内蒙一个县里推广交换机的时候,那里的农民出行靠骑驴,结婚就是‘亲套亲’,从地里挖出的土豆烤熟了直接吃,别说掉在地上的螃蟹,连自来水都喝不上……”吃净这块毛蟹,顾蛮生又拾起一块,看着它继续说下去,“我是第一个找到那里的交换机厂家,跟他们吃住在一起,等着他们通上电、修好路,然后跟我买了几台交换机。”
顾蛮生取了一只空碗,一副长筷,将地上的毛蟹年糕全夹进去。他站起身,丢下一句“这是我妈做的,不能浪费”就端着碗回了自己房间。
父子俩闹成这样,唐茹只能一言不发地收拾饭厅里的狼藉,她独自忙活一会儿,就停了手中的活儿,抬手擦起了眼泪。顾蛮生简短几句话,却令她触摸到了他风光背后艰辛的细节,而那些细节绝不只是丈夫口中的“运气好”。她心疼不已,哭着说:“儿子能有今天,真的不容易……”
顾长河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没说话。
不愿再跟父亲正面冲突,第二天顾蛮生起了个大早,趁老两口都还没醒,匆匆出了家门。
昨天去找老同学,今天就去拜访于新华。他与于新华两年多没见面,对方仍是一身蓝色格纹衬衫,金丝框眼镜老老实实地架在鼻梁上,头发光溜得苍蝇飞上去都立不住脚,便连脸上每根皱纹似乎都归置得整整齐齐。这是一个典型的、传统的中国知识分子。
读书那会儿,于新华三句话不离思想政治教育,听得顾蛮生耳朵都起茧子了。所以这回他上门请人出山,直接蛇打七寸,放出豪言壮语说用不到一年的时间,展信就会把“七国八制”下的这些国际友商全赶出去!
于新华不松口,顾蛮生接着说:“您也太顽固了,不是教书育人才崇高,投资办厂也很有意义。新中国刚成立的时候,多少华侨知识分子怀揣拳拳报国之心,回国办厂振兴实业,现在改革都开放了,香港都回归了,您倒扭捏起来了。”
电视里正重播着昨天夜里香港回归的升旗仪式,维多利亚港灯火辉煌,仪式现场座无虚席。在军乐团一首舒缓的《茉莉花》中,顾蛮生继续道:“江浙沪一带先是用比利时的BTM,然后又跟法国的阿尔卡特合资,福建引进的是富士通,广州有西门子、爱立信,北京,咱们伟大的祖国首都,八个制式都有……堂堂一个大中国,基础通信业务怎么能全靠外国公司呢?”话题很严肃,人却不正经,顾蛮生笑嘻嘻地说,“不是我夸大,咱这也算抗击侵略了,但凡有点血性的中华儿女,也不能对我的提议说个‘不’字吧——”
他突然转过脸,望着于新华几岁的儿子于小峻,问道:“小朋友,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于小峻乖巧伶俐,当即扯大嗓门道:“对!”
顾蛮生满意地大笑:“于老师,你儿子比你有觉悟啊,长大了也来展信工作吧。”
“你别激我,也别瞎给我戴高帽子,”于新华太了解自己的这个学生了,“你这满嘴胡说八道的,是心里真这么想——”
“嘘,你听。”顾蛮生做了个“嘘”的手势,打断于新华。
精准读秒之后,电视里的军乐团准时奏响国歌,金紫荆广场内,五星红旗和香港特别行政区区旗冉冉升起,高高飘扬。
“一半真一半假吧,我确实想成为有钱人,但也想轰轰烈烈干一场。”顾蛮生舔舔嘴角,又使出那股无赖劲头,“于老师你要不答应我,我今儿就住下了,住到你答应为止。”他没拿自己当外人,伸长脖子冲厨房喊,“师母,晚上包顿饺子吧,不要荠菜的。”
于新华为他这不谦虚的模样愣了一下,顾蛮生当他没明白,还解释说:“荠菜涩嘴,白菜馅儿的好吃。”
顾蛮生可能是来得巧,也可能就是故意的,香港回归一雪百年之耻,全国上下都洋溢着自豪之情,这种感情几乎就把于新华劝动了。
于新华也没想到顾蛮生有备而来,真把国内通信市场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他望着自己这个热气腾腾的学生,也被他那一股股往外冒的热气更深切地感染了,他忍不住想,千帆争流的通信改革大浪潮中,这年轻人,命里就有他一方天地。
总算请动了于新华,顾蛮生想到亲爹那张苦大仇深、畏前畏后的脸就觉得没意思,于是不想回家,趁着难得抽空回趟汉海,便又给老同学们挂了一圈电话,提议由自己做个小东,大伙儿一起出来叙叙旧。
他醉翁之意不在酒,想给展信多挖些人才,然而陈一鸣毕业就回了北京,朱亮此刻人在大西北,贝时远一脚踏入仕途天天忙得见首不见尾,当年最铁的同学里就只剩一个曲颂宁。
还去他们曾经去过的那个路边摊小馆子。曲颂宁来了,仍是一副清清爽爽、板板正正的学生模样。两人点了烧烤、龙虾与啤酒。曲颂宁还是滴酒不沾,所以以茶代酒,顾蛮生跟他打赌:谁今晚上憋不住先上厕所,谁埋单。
曲颂宁看着桌对面的顾蛮生,有些吃惊,一张人海中易被认出的英俊脸孔,不到两年时间,竟跟当日那个毛头小伙儿隔山隔海了。
顾蛮生见对方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仿佛自己脸上有东西,好奇地伸手摸了摸:“我变了吗?”
“变了,也没变。”
曲颂宁笑笑,越发认真地盯着顾蛮生看。顾蛮生笑起来依旧鲜衣怒马,眼里的深刻与坚韧也一成不变。但其实细看之下,还是变了。这种变化不在他的着装与举止,不在他鬓边的白发与眉间的折痕里,而是一种经历了人生的峰谷之后,从骨子里焕发出的对于未来更自信的诉求。
顾蛮生同样望着曲颂宁的眉眼,免不了又想到他的姐姐曲夏晚。还没问出口,曲颂宁就默契十足地告诉他,曲夏晚跟着刘岳去了宁波,刘岳的传呼业务每年都在扩张,他瞅准这个市场,仍在不断加大投资力度。
“1995年的时候广东就开通了首个GSM网络,首部进入我国的爱立信GSM手机也比模拟机大哥大的性能好得多。”顾蛮生微蹙眉头,是真的替刘岳与曲夏晚担心,他说,“GSM网络的普及就在转眼之间了,手机早晚取代寻呼机,姓刘的小子没远见,你们家里人得劝劝他赶紧另谋出路。”
“提过,但眼下寻呼市场还是热火朝天,他哪里听得进去。”曲颂宁摇摇头,轻轻叹气,“再说这会儿家里人也顾不上了,我爸已经先一步去了西藏,你要再晚约我两天,我也不在汉海了。”
“这么着急?”摊子生意好,服务生久唤不来,顾蛮生直接用牙开了酒瓶,又瞎开玩笑,“我也早想上高原了,就是手上一堆事,实在走不开。我想男人这一辈子,总得站在青藏高原上尿一回吧,那才真的叫‘飞流直下三千尺’,太威风了。”
“确实着急,拉萨现在已经是我国大陆地区省会和自治区首府里唯一不通光缆干线的城市了。”曲颂宁喝了口茶,笑笑说,“你肯定想不到,设计院那些老专家们天天互相拍桌子对骂,争论光缆进藏到底可不可行,争得脸红脖子粗差点没背过气,到头来谁也说服不了谁。单从经济效益上看,兰西拉这条干线将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未必值得,但从国家大局考虑,这条光缆又不建不行。最后还是邮电部长一锤定音,建,必须建,还得军民一起建!”
“我记得以前就听你提过‘八纵八横’,也是这四个字,坚定了我投身通信行业的决心。”顾蛮生听得入迷,通信行业有句老话,有线的通信是无限的,无线的通信是有限的,兰西拉,顾名思义,兰州经西宁到拉萨,这条光缆干线对整个西北的意义不言而喻,只不过,线路大部分将在海拔超过五千米的昆仑山上进行,实在太过艰险。
兰西拉工程由郑州邮电设计院与青海电信传输局主导,邮电部也派出了一支电信专家队伍进藏支援,曲颂宁是其中最年轻的一位。
“厉害啊,都算专家了。”
“我哪儿是专家啊,论资历、论水平都轮不到我,主要我爸身体实在不好,没人照应着去不了高原,我这也算‘代父出征’吧。”曲颂宁轻松地耸了耸肩膀,道,“业内现在都说,这是一项会出烈士的工程。”
“别真当烈士了,”顾蛮生听出了此趟任务的危险性,劝道,“要不你还是随我去深圳吧,香港回归之后,深圳的发展会更进一步,遍地都是机会。展信一定会成功的。”
见曲颂宁不说话,顾蛮生故技重施,摸出兜里的“袁大头”道:“要不还跟以前一样,人头朝上,你跟我走——”
曲颂宁摇一摇头,伸手按住了顾蛮生的手。显然,他的决心不在两可之间,而是义无反顾的。
“行了,知道了。保持联系,高原上没通电话,那就写信。”顾蛮生了然一笑,便收回银币举起酒杯,认真祝愿道,“这杯祝你马到成功,平安归来。”
曲颂宁也开了酒戒,给自己倒了半杯啤酒。两人碰了碰杯,都相当豪迈地一饮而尽。
酒足菜饱,顾蛮生忽地来了兴致,抬手做出一个京剧中的剑指动作,又亮嗓来了那句《单刀会》中的戏词:“观江水滔滔浪腾,波浪中隐隐伏兵,俺惊也么惊,凭着俺青龙偃月敌万兵。”
曲颂宁哈哈一笑:“好词好意头。”顾蛮生常把这句戏词挂在嘴边,他也就上网查了查,这戏唱的是关羽携一柄青龙偃月刀赴“鸿门宴”,最终凭借智勇,泰然返回的故事。
顾蛮生也笑,两手交叉叠在脑后,松垮垮地仰面躺靠在椅背上:“目前咱们的电信市场不还是‘七国八制’嘛,我准备在办公室的墙上贴上一面地图,仔细研究研究国内交换机厂家分布的区域,我想着,要不咱先把小日本赶出去吧?”
曲颂宁揶揄他这是拿情怀当挣钱的幌子,顾蛮生笑眯眯地否认道:“其实不是,就是前两天还想到当年那个跟你打赌的高桥,想给你出口气。”
曲颂宁便也微笑,又举杯敬顾蛮生:“那我也祝你马到成功。”
告别曲颂宁,顾蛮生仍没回家。他跟着于新华四处拜访,有的是于新华当年的同学,有的则是他的学生,反正只要是人才,他就求知若渴,想方设法地要挖过来。
顾蛮生天天早出晚归,尽量不在老子面前碍眼。外头再大的风雨他都扛得住,就怕家里人给他扯后腿。一直到接到杨柳催他回去的电话,他再没跟顾长河同桌吃过一顿饭。
回程那天,顾蛮生与于新华一起坐在去往广州的火车上。跟上回南下时的豪情万丈不一样,这回他多少有些意兴缺缺,一直蔫靠着座椅,抬起一只手掌盖住自己的眼睛。
忽然间,于新华喊他一声:“蛮生,你看谁来了!”
顾蛮生睁开眼,望出去,看见一个男人站在黑森森涌动的人群背后,他微佝着背,正神情焦躁地东张西望,然后这对父子的目光终于相接。顾长河望见儿子,眼里的一丝哀恳褪去,眼珠都焕然亮了起来,仿佛一夕之间,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顾老板又回来了。
他跟儿子离得太远了,又讷于言语,所以顾长河就高高举起手臂,为儿子竖了个大拇指。
胸腔里的热血一个劲儿地扑撞,撞得心口怦怦作响,顾蛮生忙起身从车窗里探出头去,一张嘴就滑下两股热泪。
火车开动了,他奋力挥动手臂,如立誓般郑重又大声地喊着:“爸,您的儿子不会让您失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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