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中国通信业如火如荼迅速发展之时,发生了震惊全国乃至世界的一件大事,就是顾蛮生把邢卫民给告了。展信的公司发言人宣布,将在法国、西班牙和意大利对申远提起诉讼,指控其侵犯了展信W-CDMA的一系列专利权,甚至将法国第三大手机运营商一并告上了法庭。申远作为北京奥运唯一的通信赞助商,以其卓越表现成功打开了欧洲市场,在国内也稳居行业龙头的位置。表面上展信是告法国运营商,其实就是告其设备供应商申远。顾蛮生派出谈判代表,要求与运营商单独签署专利技术的使用协议,可哪有先用了一家基站再用另一家企业技术的?法国运营商当然断然拒绝此“荒唐”协议。顾蛮生便趁机“恶人先告状”,还对外表示,采取法律行动是情非得已,此举不针对运营商,目标还是终止申远对展信知识产权的非法使用。以前的分布式基站和多模控制器,两家企业就互相置换了专利,诸如这类的操作已属业内的约定俗成,顾蛮生此番打破平衡,首次在国际舞台上演了一出同室操戈,还把外国运营商拉下了马,无疑就是为了抢夺海外市场。申远被这一招打得措手不及,也恼羞成怒地在国内多地反告了展信侵权。但顾蛮生不在意。人逢喜事精神爽,他有心事业爱情双丰收,特意趁杨柳三十五岁生日,订了贝思大厦上的顶级餐厅为她庆祝。顾蛮生也知道杨柳这人拧得厉害,凡事说一不二,没把柳生大厦买回来就绝不会原谅他当年的荒唐事,所以眼下虽然同一屋檐下朝夕相对了,两个人还你进我退地较着劲,乐此不疲。白浩人没回来,礼物却托人送到了。拆开礼盒包装,原来是一条钻石项链,瞧着足有两克拉。杨柳正跟白浩打电话,见顾蛮生进门,便用眼神示意他:替自己把项链戴上。顾蛮生取出项链,来到杨柳身后,将她乌黑的长发拨拢到一侧,露出一段雪白如缎、曲线迷人的颈子。杨柳的头发已经长长了许多,她短发干练,长发妩媚,怎么着都好看。“礼物收到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待我回国之日,就是娶你之时,”电话那头的白浩半真半假、嘻嘻哈哈地道,“我不拼出个‘非洲手机之王’,怎么有脸回来娶你?”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有一没一搭地说着玩笑话,丝毫不顾忌旁人,听得顾蛮生胃液翻涌,醋意十足。前阵子杨柳与白浩一起去非洲,半个月杳无音信,他没立场打去一个催促杨柳回国的电话,心里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总算挂了白浩的电话,杨柳转过身来正对顾蛮生,随手拨弄一下锁骨下方的钻石项链,笑着问他:“好看吗?”也不知是美人为钻石添了彩,还是钻石沾了美人的光,此刻的杨柳一袭低胸的红色礼服,香肩雪肤,熠熠生光。顾蛮生被惊艳得倒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一下,才道:“好看。”顾蛮生其实也准备了一份带钻石的礼物,就是多年前他没送出去的那枚婚戒。人挺有意思的,给这一堆碳原子赋予了“恒久远,永流传”的意义,瞬间就与人间最炙热缠绵的感情画上等号了。没想到冤家路窄,戒指还没送出去,就撞见了申远的人来这儿搞团建。两人选的饭店本不是同一层,但老田一眼瞧见观光电梯里的顾蛮生,想起最近申远在展信这儿吃的闷亏,一口恶气咽不下去,说什么也要找顾蛮生讨回公道。大厅灯光及时调暗,顾蛮生刚把蜡烛点上,老田来得正是时候。顾蛮生与杨柳临窗而坐,他借着酒劲儿直扑过去,嘴里喊着:“哟,这不是展信的顾总吗?”老田身后有人追着,也是申远的熟人,扯着他的胳膊,让他别惹事。一个身着白色及地长裙的漂亮姑娘在餐厅里拉大提琴,琴声温暖宽厚,似有实质,像极了情人的怀抱。幽幽烛光下,顾蛮生不急不慌,也没什么表情,只抬手将领带扯开。“先是展信,再是贝思,然后是申远,兜兜转转绕了一圈又回到展信,人各有志没关系,可邢老把你当接班人培养,你一回头就把他告了,你这叫什么?”老田点着顾蛮生的鼻梁,唾沫横飞,“我告诉你,顾蛮生,你这就叫三姓家奴,忘恩负义!”“人中吕布嘛,我就当你夸我了。”顾蛮生垂着眼睛拨转酒杯,瞧着一点不在乎。“哟,小丁你得学着点,”老田冷笑一声,对身边一个戴着眼镜的小年轻道,“奥运前夕,你在领导面前揭贝思的短,捅了你的老同学一刀,又在申远进军海外市场的重要关头,一纸诉状,再捅你的老恩师一刀,一个优秀的企业家就得皮厚心黑!”顾蛮生依旧不吭声,由着老田发泄。“你也不打听打听,人家是谁的红颜知己?还真当自己是展信的一把手了?你不过就是别人又一个裙下臣,是一把手,咋不弄多点股份?我等着看你的结局,兔死狗烹,你不会比吕布好到哪儿去!”老田说话不留情面,精准地拣着他的软肋下刀子,他这会儿已经知道顾蛮生与杨柳之间的那点过往了。一位女企业家,尤其是一位美貌与智慧咸集的女企业家,在一个几乎全是男性的行业中杀出一条血路,难免会招来不必要的非议。江湖上关于杨柳的流言不少,甚至有说她跟李书记关系暧昧的,顾蛮生多多少少也听过一些。悠扬醇厚的大提琴声充满诗意,顾蛮生的目光落在杨柳胸前那颗光华璀璨的钻石上,忽地将烛台猛掷在地上。“别拉了!”顾蛮生的嗓门彻底粗了,对一直在不远处窥视这场闹剧的餐厅经理吼起来,“怎么着,我是来吃饭,还是来受气的?”琴声戛然而止,餐厅经理赶紧带人一溜小跑过来,礼貌地将老田两人“请”了出去,又连着赔了不是,替顾蛮生将桌子重新收拾一遍。大提琴声又响了起来,带着嗡嗡的回音。顾蛮生表现绅士,主动替杨柳切牛排,三分熟的牛排,生了些,一刀下去,血红的汁水便顺着紧密的纹理溢出。“不得不说,这是贝思那场官司给我的启发。那些跨国企业最喜欢拿‘知识产权’说事儿,也最擅长利用专利手段打击对手,我们中国企业也得学以致用,才能避免限于被动。”他知道对方会问,索性自己先解释,“就咱们一直合作的拜通,不仅有整整一面的专利墙,还有全世界最大的维权律师团队,这种诉讼官司更多的是市场竞争的手段。我们这回告申远与法国运营商,能打赢官司最好,就算打不赢官司我们也赢得了品牌和市场,这一波广告都不亏。”杨柳淡淡道:“可你这么拿老东家开刀,是不是不太好?听说法国那边都派调查组去申远调查了,差点将他们逐出欧洲市场,外头都说,相煎何太急。”“以前你不就不喜欢我只凭义气做事吗?你说开公司、做生意,不是逞英雄、充好汉。生意场上无父子,更谈不上师生了,这场诉讼就是一个商业行为,在科技企业当中,发生知识产权纠葛很正常,邢老不是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他会明白的。”杨柳不再说话了。这些话她确实说过,顾蛮生没说错,事实上这件事情他也没办错,中国通信企业主动状告欧洲运营商是破天荒的头一遭,一时间,欧洲各大报纸与网站的头版都刊登了这则专利诉讼的新闻,不管这官司是输是赢,反正确如顾蛮生所料,展信不仅重挫了竞争对手的锐气,在国外的知名度也大幅提升了。杨柳垂下眼睛,听着顾蛮生跟她说他那些令人血热的抱负,静静用着餐。晚上十点左右,两人晚餐结束,顾蛮生为了开车送杨柳回家,滴酒未沾。两个人前脚跟着后脚地来到停车场,却一路没搭话。他看出了杨柳这一晚上的心不在焉。月光像水银一样泻了满地,城市火树银花。顾蛮生绷着脸,开着车,驶过一条长街,突然开口道:“我要个保证。”杨柳微微颔首:“当初是你主动放弃了展信的股份,如果你现在想要回去,我说了不算,我们可以在董事会上商量一下,怎么跟你签一个股权激励的新协议。”“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股份,”顾蛮生转头看了杨柳一眼,“我要你给我一个保证。”杨柳其实一开始就听懂了顾蛮生想要什么,她沉下脸道:“顾蛮生,我们早就说好了,什么时候你把‘柳生大厦’买回来,什么时候我再接受你。”“买回‘柳生大厦’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我拼杀沙场替你卖命,别到头来公司不是我的,人也不是我的。”顾蛮生倏地打了一把方向盘,把车停在一大株三角梅花树的旁边。深圳街边的三角梅全年开花,夏季最盛,一片片艳丽的桃红色花朵迎风摆动,像舞女的裙裳。“我要一个保证。”顾蛮生转过头,盯着杨柳,一双幽黑长眼转为血红,像觅食的狼。“你别听着风就是雨的,我就是我自己,我不是任何人的红颜知己。”杨柳猜到顾蛮生今晚的不快因何而来。“那白浩呢?”顾蛮生不依不饶,目光从杨柳的脸上移至胸前,“钻石是什么意义你不知道吗?你怎么能随便收一个男人的钻石?”“白浩跟我亲弟弟没两样,姐姐收弟弟的礼物还要旁人允许?”杨柳也被顾蛮生的态度惹火了,存心激他道,“当然,我也从不排斥跟他的关系出现新的可能,也许哪天我就会结束现在的单身状态,接受他的追求。”明明没喝壮胆酒,却一脸过激的醉态,顾蛮生瞠目看着杨柳,胸膛剧烈起伏,连浓长的睫毛都根根奓开。他眼里有火,杨柳看出来了,既是欲火,又是怒火,互相掺杂着越烧越旺。忽然间,他翻身到她身上,干燥滚烫的大手伸进她的裙子里,低哑地吼着:“我要你给我一个保证,我现在就要……”杨柳挣了两下没挣开,慌乱中,她的手按下了车窗按钮,车窗降下小半,一枝艳桃色的三角梅花枝猛地探进车内,哆哆嗦嗦地拦在两人中间。顾蛮生已经丧失神志,一把扯断花枝,沾了满手含着汁液的花瓣。意识到这个男人动了真格,杨柳也发起狠来,在有限的空间内抡圆手臂,一个巴掌打过去。或许是没少挨这个女人的打,顾蛮生这回反应快,及时抓住了杨柳的手腕,两个人脸贴着脸僵持着,对峙着,杨柳眉心微蹙但眼神刚硬,像雪亮的剑锋直刺而来。最后还是顾蛮生服软了,认输了,他颓唐地松开卡着她手腕的手指。“我本来想今晚让你进我家的门,现在看来不必了。”杨柳干脆地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走了。顾蛮生也没去追。这会儿清醒了,他隐隐意识到自己功亏一篑,杨柳这性子吃不吃软不知道,但铁定不吃硬。他摇摇头,笑一声,往嘴里叼进一片落在椅背上的桃色花瓣,闭目仰靠着细嚼,留下一嘴的苦与涩。最后,申远与展信的这场专利之争以各打三十大板收尾,法院判决互相赔偿,但实际上还是申远亏了。两家的仇算是彻底结下了,但顾蛮生不介意,凭此一役的胜利,他要带着3G基站及解决方案,开始大举进攻海外市场。顾蛮生的战术依然与当初销售程控交换机一样,主动进攻,四处出击,即使是物资极匮乏的非洲落后地区,也要设立哪怕仅有一名员工的办事处。曲颂宁主动跟他打申请,要去海外工作。顾蛮生有心关照老同学,道:“你还是留在国内吧,我打算派你去汉海分公司,这样工作之余,你也有时间能照顾家里。”曲颂宁却不愿意:“我不是来享福的,你别拿我当朋友,就当你一个员工,哪儿最艰苦,我就去哪儿。”三十多岁的曲颂宁与二十岁时的他简直气质迥异,一张脸瘦得有些脱了相,神态里的那丝疲惫掩都掩不住。顾蛮生觉出老友状态异常,有些担心地问:“家里没什么事情?”“没事,都挺好的。”曲颂宁使劲儿挤出笑容,“那些你没去过的地方我替你去看看,还跟以前一样,到了就给你写信。”顾蛮生实在拗不过,只好点头答应。同是个把月不着家,当年曲颂宁在设计院,舒青麦是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闹,非逼他回家不可,但现在的她却没一句不痛快的话。反正钱拿回家就行,展信的薪水本来就比设计院高得多,越艰苦的地方补贴还越多。曲颂宁最近一次去的是刚果民主共和国,也就是一部分国人口中的“穷刚果”,基础设施基本没起来,疟疾与登革热却到处肆虐。展信在那里有个全国电信覆盖网的项目,当地雇员三十余人,但中方员工只有他一个。项目三个月前刚刚建成,各站点的基站调测也已完毕,所以大部队回了中国,只需要一个维护人员留守当地,处理基站可能出现的各种故障。展信代表处在一栋三层高的小楼里,外头有个没种花草的小院子,院内养了三条恶犬。当地的武装分子骚乱不断,刚方怕中国的工程师遭遇危险,特意嘱咐道:“保镖靠不住,得养狗。”曲颂宁吃住都在代表处里,安安静静的一个人。刚方当地的雇员都会英语,沟通倒是没有障碍,但通常情况下,展信的基站不会频繁出现故障,他所在的地方又偏僻,所以常常三天见不到一个活人。收到告警提示时,曲颂宁第一时间就会赶到现场,收不到时,他要不就读书,要不就提笔给顾蛮生写信。明明已经有了最快捷的网络,但他似乎就偏爱这种质朴得甚至有些落伍的通信方式,通信通信,鱼传尺素雁传书,不就是这两个字最原始而本真的意思吗?没几天,深圳的顾蛮生收到了来自刚果的信,因为通信不便,好几封信是一起来的。信上的字体依然出众,跟曲颂宁本人一样清秀有型。信里,他详细讲述了自己如何在树林里捕捉毛虫,一杯新鲜的毛虫价值一千五百刚果法郎,比人手指头还粗,炸至遍体金黄,咬起来满嘴油腥,非常酥脆。很快,顾蛮生从这些长信里发现一个问题,信的收尾部分,曲颂宁总会提及他的儿子与女儿,提及他的母亲与姐姐,提及与他并不相熟的杨柳及展信同事,甚至以大幅笔墨提及刚果的毛虫与猴子,却独独对自己的妻子只字不提。放下手中的信,顾蛮生沉吟良久,一个电话招来公司里负责与曲颂宁对接的技术人员,问他:“最近曲工跟你联系过吗?”技术员站得笔管条直,向老板汇报道:“就一次,那边一个基站出现了信令链路中断告警,在更换载波、合路器甚至是主板的情况下,故障仍没有排除。后来分析指标数据,我提出的解决办法是闭塞E1线路,而曲工则要求我这边配合进行E1扩容。”顾蛮生微微一眯眼睛,跟着思索片刻,道:“你的方法偷懒,他的方法麻烦,你的方法一旦解蔽之后,还有可能发生故障,他的方法却是一劳永逸。还有呢?”技术员道:“就这一次,一般情况出现故障,曲工都能就地自己解决。就是,曲工的声音听着怪怪的,好像生病了,没什么精神,他还说他跟森林里的一只猴子成了朋友,每天都要去看它。”有句话没敢在老板面前说下去,他跟曲颂宁当面打过交道,觉得这人贪静话少不合群,一直都怪怪的。技术员离开了总经理办公室,顾蛮生蹙着眉,转着手中的钢笔,最终没有给老友提笔回信,而是直接一个电话打去刚果的办事处。他对曲颂宁说:“你在那边也几个月了,我找人跟你轮换,你先来深圳,再回汉海。”老板一声铁令下来,曲颂宁只能回国。先坐几小时的车到附近的大城市,再坐飞机直飞深圳。出了机场,忽来一阵小雨,又密又急,曲颂宁没带伞,也不着急避雨,他就这么冒雨在街上慢慢走着。眼前车如流,人如织,这座城市以其年轻、剽悍与不断变化著称于世,他有些悲凉地发现,自己始终难以全情融入。雨密了一阵,终于停了,满街的小摊贩又热情起来,更有甚者,拿着个山寨机追着顾客跑。曲颂宁也被问了几回要不要买手机,听得最多的一句是“‘爱疯死’(iPhone 4),香港过来的‘爱疯死’,你排队一晚上都买不到的‘爱疯死’”。远在刚果的曲颂宁也知道2010年的国产手机市场属于一个外来者。iPhone 4一经上市,国内所有的苹果售卖点门口都连夜排起了长龙,一向爱凑热闹的媒体纷纷登载了iPhone热销的新闻,毫不无夸张地说,这款手机就是叫人爱到疯,爱到死。曲颂宁垂着眼帘,穿过满街山寨机与“爱疯死”的叫卖声,忽然间,他从这沸反盈天的喧嚣中辨认出了一个熟悉的声音。程北军。曲颂宁在心头默念出一个名字,停下脚步,四下顾盼。程北军的声音极具穿透力,仿佛黄钟大吕,再闹的人群都挡不住。曲颂宁稍一仔细就听清楚了,这个声音搅进了一场纷争里。他循声望过去,结果却被眼前所见吓了一跳。哪儿还是记忆里那个刚毅如石、挺拔如松的军人,他只看见一个容貌扭曲、体态佝偻的男人,穿着一身蒙了尘灰的军装,还瞎了一只眼睛。程北军这两年也在深圳混,在人流最多的街上摆了一个小摊,专卖手机相关的衍生品。曲颂宁听出来,一个顾客在他这儿买了一副耳机,没用多久耳机线就断了,顾客认为是耳机质量问题,所以跑来要求退钱。但程北军说这一看就是被狗或别的什么动物咬断的,不该由自己担责。“你看看,这线上还有牙印呢。”程北军指着耳机线上的牙印说。“你拿假货冒充名牌,要不把钱退了,要不我现在就找工商去!”顾客是个穿着体面的男人,瞧着三十啷当岁,他只字不提“牙印”的事情,依旧拽着程北军不依不饶。“我从没说过这是正品,这个价也不可能买到正品啊。”程北军红着脸辩解。“怎么没说过?我清清楚楚地问过你,你说是正品。”顾客一口咬定问过程北军,程北军自己也记不清了。每天这么多人来来往往,对方兴许问过,兴许又没问过,兴许他只是一贯模棱两可地回答:“一样用。”围观者众多,但没有一个人站在残疾的军人这边,相反,人们纷纷指责他以次充好卖假货,为军人这个群体抹黑。一听“军人”二字,程北军一张狰狞老脸明显一变,接着就彻底认栽了。他当场退回这顾客买耳机的一百元,然后对所有围观的人笑嘻嘻地解释说:“我哪儿是退伍军人啊,我不是,退伍军人也是这世上‘最可爱的人’,我这身军装就是在地摊上淘来的。”他宁死不愿给这身橄榄绿抹黑。男人如愿以偿拿到了退款,临走之前犹嫌不解气,竟飞起一脚,将程北军摆摊的小桌给踢翻了。程连长在部队里是出了名的暴脾气。哪个列兵淘、不服管,他能以军事技能当场将对方撂倒,还敢跟团长话赶话地顶着上。但眼前这个男人像是完全没有脾气,他默默忍受着一切无礼的诘难,走出两步,迟缓而费劲地蹲下身去,一件一件地收拾起被踹翻的耳机、数据线与充电器。曲颂宁这才注意到,这个男人不仅半张脸被毁了容,一只手抖似筛糠,一条腿也瘸了。待围观人群悉数散去,曲颂宁才走上前,蹲下身与程北军一起收拾。程北军这时才看到曲颂宁,怔了怔,很快缓过来。他有些尴尬地笑笑:“深圳够小的,这都能碰上,这不是咱们的通信专家吗?”“程连长,你怎么会弄成这样?”收摊,叙旧,曲颂宁小心控制着自己的目光,尽量不执着于男人脸上可怖的伤疤和瞎了的一只眼睛。“别叫连长,早不是连长了。一场保障军事演习,车辆轮胎意外爆炸了。”他轻描淡写地讲述起那场事故,掏出一根烟,点着抽了一口,笑笑,“可惜没炸死,死了倒好了,死了就是烈士了。”“你怎么会来深圳呢?”曲颂宁又问。原来,程北军因演习致残之后,部队首长执意挽留,还给他在连里安排了一个相当清闲的职务。但他不愿被当闲人供着,宁死不肯接受领导的好意。他拿着自己的五级伤残证明,毅然决然地离开了青海。按说,每年能拿三万多块的抚恤金,再由当地政府安排一份工作,怎么都够吃喝了。偏偏屋漏又逢连夜雨,他回到家乡县城,遇上了打小一起玩闹的伙伴,对方寒暄没两句,就请他做担保,说要借一笔钱南下深圳发展。当年穿一条开裆裤的兄弟,程北军一点没多想,二话不说就替人签了字。结果那小子心比老墨黑,直接拿了借来的六十万块钱跑了路,再也联系不上了,害得他不得不承担起连带清偿责任,偿还那笔欠款。后来,程北军重新跟被借款人签了一个新的合同,就以他自己的名义签的,承诺每年还人八万,分七年半还清。“那小子以前天天跟在我屁股后头转,一口一声‘北军哥’,十七八岁还瘦得跟猴似的,一遇上修路旧改的事儿却比谁都积极,他说没钱筹资,投劳总行吧,一个人能干三个人的活儿,一声苦都不吭。当年招兵的时候没招上他,哭得稀里哗啦的,他爸还写信让我劝劝他,就怕他想不开要投河。我是真把他当亲弟弟,哪知道这人心不古啊。”程北军抽了口烟,鼻子里喷出浑浊的烟雾,苦笑着摇摇头,“我回村之后,那小子跟我说全中国的人都在往华强北跑,深圳的亿万富翁就跟山里的笋头似的,春风一吹,遍地都是,他也要去做手机生意。所以我就跟着来了,我就想一边摆摊一边找人,不管怎么着,都碰碰运气。”华强北的一米柜台闻名全国,寸土寸金,程北军租不起,也没本钱做手机生意。所以他在街边摆了个地摊,卖卖耳机、数据线这类与手机相关的衍生品。“你为什么要扛下这笔债呢,明明不是你借的钱,你自己也过得很艰难。”曲颂宁不理解,虽然法律上程北军有还款义务,可如今这个世界老赖太多了,何况他是真的心有余而力不足,法院的执行庭未必会苛责一个伤残军人,他又何苦非要负重余生呢?“别提了,借钱给他的是我们那边小县城里的一个老太太,家里有个脑瘫的儿子,完全没有生活能力。她借这笔钱给那孙子,就是因为那孙子承诺,以后每年都会分可观的红利给她。老太太省吃俭用一辈子,卖了家里唯一一块地才攒下的这笔钱,就是怕她哪天死了,她的儿子没收入,就活不了了。她知道我是当兵的,就是信我那身军装才借的钱,这笔钱要没了,她的命就没了,她儿子的命也没了,我怎么能不还呢?”程北军忽觉嗓子眼被一口浓烟呛得奇痒,咳嗽一下,便止不住地连咳起来。好一会儿,他才涨红着脸缓过来,问曲颂宁:“换作是你,你能不还吗?”联系对方的处境,曲颂宁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郑重点一点头:“得还。”“我告诉自己努把力,先把本金还上,要能多挣一些钱,利息也不能少了人家的。所幸,老天待我不薄,生意渐渐好起来了,去年还了钱后就入不敷出,只能去睡桥洞,今年倒还能给我余下一点买烟的钱。”程北军这时忽然想起了舒青麦,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眼曲颂宁,一只独眼释放出戏谑的光彩来,“小青是跟你了吧?你小子有艳福,拐跑了咱们团最俊的一个姑娘。我后来听她指导员提过一句,她连提干都放弃了,不管不顾就随你去了汉海。你们现在过得怎么样?”“挺好。”他只能这么答。可不挺好吗?爱情这东西太娇贵、太恣纵了,经不得一点现实的消耗与抹杀。“小青,我还是管她叫小青同志吧,她跟一般姑娘不一样,一身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儿,做事特别有目的性。说实话,我挺怕她那样的人的。”程北军深深长长地吐了口烟,也不知道是夸舒青麦还是贬她,显得感慨万千,“其实你们俩就完全不是一类人。”“不是一类人,也是一家人了。”曲颂宁垂下眼睛,“晚了。”“工作呢?还在设计院?”“不在了。”“怎么不在了?跳槽了?”“说来话长,”曲颂宁陷入一阵不短时间的沉默中,答非所问地道,“这个世界变化得太快了。”“是太快了。”程北军也有同感,又抽一口烟道,“刚从部队回老家那会儿还没这感觉,等到了深圳的时候才真是吓了一跳,原来这个世界已经变成这样了吗?”曲颂宁跟着附和:“不知道为什么,我最近老想起当年我们在青藏高原上修兰西拉干线的事情,说是有个连队运气不好,遇上了死活不肯提前收稞的收稞人。”程北军点头道:“我也记得,那儿的老百姓都挺配合,光缆进藏也都高兴,就那一个人,为了不让挖揽沟,人高马大一个汉子蹲在青稞地里哭,一个连队干等着他一个人琢磨过劲儿来。”“当时还不明白,多好的事儿啊,时代在加速,社会在进步,怎么就有人因循守旧,不肯接受新事物呢?”曲颂宁露出一丝苦笑,“现在终于懂了。”“我以前听过一个故事,”程北军也懂了,“一个樵夫误入深山,看两个童子下了盘棋,回去时才发现斧子柄都烂透了,山下的世界已是百年之后。以前没明白这故事什么意思,如今算是明白一点了,我不就是那个看棋的樵夫吗?”多可怕,看棋的樵夫下了山,却突然发现自己跟整个世界格格不入了。加速的时代改变命运,也因此催生欲望。程北军没有欲望,曲颂宁也没有欲望,讽刺的是,他们自己没有欲望,却总被旁人的欲望拖累,他们挥舞螳臂,发出咆哮,最终被滚滚的时代车轮无情碾过,徒留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程北军最后叹口气,说:“其实咱俩都是观棋客,咱俩都是收稞人。”他拖着一条残腿,一瘸一拐地推着车走了。他的影子被血色的夕阳拉得很长,乍一看,还真像一只孤绝的螳螂。告别程北军,曲颂宁回到展信总部,听同事说顾蛮生出差了,短时间里可能回不来。展信提供免费的人才公寓,供他在深圳工作时居住,但曲颂宁惦记着久未见面的一双儿女,归心似箭,没等跟顾蛮生见上一面,就坐飞机回了汉海。相比热得最早的南方城市,汉海还没入夏,道边花坛里的虞美人与金盏菊开得十分热闹,大街上的行人春风满面。家门半开,门后传来一阵阵铃铛似的笑声,听着陌生,曲颂宁在门前迟疑片刻,抬手推门而入,却一眼看见舒青麦正跟一个男人搂着跳舞。她穿得漂亮,眉眼更是绰约,像一只花里胡哨的蝴蝶,身边围着一张张与她同一年龄的面孔。男女都有,这些人互相搂搂抱抱,嬉嬉闹闹,开些稍稍越界的玩笑。因为展信薪资优渥,舒青麦一时不急着去找工作,在家闲了一阵子后,整个人便彻底懒了下来。除了喜欢吊嗓子练歌,她还发展出了一个新的爱好,就是集结一批同样不务正业的社会人员,美其名曰是她的“舞友”,实则就是成天一起跳舞打牌。家里乌烟瘴气,糖纸、瓜子壳与扑克牌散在茶几上,烟头扔了一地,水曲柳地板都烫坏了。曲颂宁看见那个男人的手紧托着舒青麦的腰,时不时不安分地揉捏一把,舒青麦便咯咯地很买账地笑,娇嗔地啐道:“讨厌,痒死了。”对于共眠一床的女人越来越陌生这个事实,曲颂宁已经有所准备了,他一点不觉得愤怒,只感到深深的疲倦。他悄声放下手中的行李,抬头望了妻子一眼,凑巧这时他的妻子也看向了他。两个人的目光无声无息地相接。舒青麦的脸孔一刹抽离血色,很快又恢复如常。她出身农场,对曲颂宁此刻流露出的眼神一点不陌生,那种犁了一辈子地、临了却要挨一刀的老牛才有这样的眼神。但她忙着扭头继续跳舞,根本顾不上。曲颂宁默默转过身,提起玄关处的行李,又出了家门。他按原路折返去坐地铁,火车站的下一站就是机场。他在万里无云的天空下跌跌撞撞地走着,这座城市的空气腻得他想死,他顶不住了,他必须赶紧逃回非洲。顾蛮生听自己的员工汇报,曲颂宁只在国内停留了两天,就马不停蹄地回到了刚果。他安排的技术员白去接替他了,还没把代表处的那张单人床睡热乎呢,又匆匆忙忙回了国。随那位技术员一同到顾蛮生眼前的,仍是一封日记似的信,曲颂宁在信里说:昨天收到故障告警,在基站现场检查时,一个刚方的人员在离我们不到两米的地方,突然七窍流血,倒在地上。大伙儿说可能是埃博拉,刚来的同事吓得脸色惨白,说想回家,可家在哪儿呢?每天夜半时分我都会推开窗,想着埋骨在这儿的森林或者沙漠里倒也不错,想着如果哪天我真回不去了,你或许能替我向青麦转达一句话,告诉她,对不起,我终究还是没能带她走出那片大山。顾蛮生这个时候彻底觉出不对劲了,他问回国的技术员:“曲工没跟你说什么吗?”技术员翻了翻眼,实在想不起什么重要的事情,只说:“没说什么,曲工本来也不太爱说话,他就跟我说他这趟走得匆忙,让我回来之后,替他把工作抽屉里的一瓶维生素寄过去。对了,他吃维生素就跟吃糖丸一样,一把一把地往嘴里塞。”顾蛮生来到曲颂宁的工位前,打开了他没上锁的抽屉,果然有瓶维生素。但令他感到奇怪的是这瓶维生素开过封,何况只是保健品,国内、国外哪儿的商店买不着?犯不上大老远地还要人给他寄。拧开药瓶闻了闻,不似盒上标注的柑橘味,却有一股明显的药味。顾蛮生心头疑惑伴随不安,又在曲颂宁的工作桌上翻了翻。先翻出一张全家福,一家四口漂漂亮亮、整整齐齐,很是招人羡慕。顾蛮生放下照片,又翻找一番,偶然一瞥,发现一本终端维修的专业书里夹着一张纸片。他将纸片取出,打开一看,竟然是一纸抑郁症的诊断书。顾蛮生后脊一阵发凉,这才意识到大事不妙。他懊悔不已,自己怎么就没注意到好友的异常,一个有家有口的男人断不该这般安静、悲戚、了无生意。他马上给刚果当地的项目人员打电话,让他们赶紧发现问题去找曲工,没有问题制造问题也得去找曲工,以曲颂宁认真敬业的性子,一旦忙起来,就没工夫想着轻生了。背弃申远,开罪贝思,白浩还成了情敌,身边再没有可以说说心里话的人,顾蛮生一宿未眠,思来想去。第二天收工以后,顾蛮生敲开了杨柳的办公室大门,他问她:“有没有时间,一起喝一杯?”上回两个人闹得挺尴尬,顾蛮生几天没好意思跟杨柳说话,反倒是杨柳表现潇洒,主动前来找他,留下一句“我就当你那天喝多了,我不介意,你也好好干你的,别再胡思乱想”。顾蛮生打从心底里佩服杨柳,得,又把他一个男人给衬小了。所以他也不介意跟她吐露心事。他将曲颂宁的诀别信递给杨柳,说怕自己劝不回曲颂宁,又或者能劝回他的人,却劝不回他一颗已经枯死的心。杨柳知道舒青麦几次在曲颂宁原单位大闹的事,也知道她惹出了不少乱子,沉吟片刻,道:“解铃还须系铃人,他们夫妻俩的问题得让他们自己解决。我有个建议,你给舒青麦办一张签证,让她以家属的身份陪同曲颂宁出国。”杨柳的意思明显,兴许家人的陪伴,才是目前的曲颂宁最欠缺的。顾蛮生赞同杨柳的建议,点头附和道:“也好,他俩的问题早晚得解决,这小子就是什么都喜欢闷心里,才把自己闷出病来了。这事儿怪我,那地方除了疟疾和登革热,要什么没什么,谁都不乐意去,他一个人在那儿胡思乱想,愁上加愁,所以才尽琢磨着要干傻事。”杨柳安慰他道:“你也别太担心了,还想着吃药控制病情,就表示他还想自救,暂时应该不会出事情。”顾蛮生想了想,又道:“最好还是让舒青麦劝他交接工作,先回国休息一阵子。”想到曲颂宁那几封信里的自毁倾向,他急得爆了粗口,“妈的,我真恨不得明天就打飞的过去,一根裤腰带把他绑回来!”杨柳微微歪着头,目光牢牢地定在顾蛮生的脸上。这些日子,他的眉头常常紧锁,眼神愈加晦涩,他不再是那个毛头小伙儿的模样,或者更准确地说,他老了。但此时此地,杨柳忽然从顾蛮生的眉眼里触到了他当初的模样,她不禁“哧”的一声笑了出来。顾蛮生也看杨柳,诧异地问:“笑什么?”“其实我本来还有点担心,担心你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你是义字当先,勇字当头,可这次回来以后,你的所言所行常常让我觉得很陌生。”柔和的餐厅光线下,杨柳定定地注视着顾蛮生的眼睛,渐渐露出微笑,“直到刚才,好像当年那个顾蛮生又回来了。”说完她就伸出一只手,轻轻覆盖上顾蛮生的手背。他们慢慢十指相扣,她握他的力道那样温存,那样体恤,但她没有告诉顾蛮生,她是在万川村的头一个夜晚爱上他的。最近的航班直飞汉海,顾蛮生没有空手上门,而是假杨柳之手,给好朋友的妻子挑了一些礼物。给舒妈妈的保健品,给曲晨、曲思彤的电子产品,给舒青麦本人的一套高档化妆品,还有一盒巧克力。舒青麦一直觉得曲颂宁的亲朋都瞧不起自己的乡下出身,所以见了他们永远都是一张欠多还少的脸,即使见了顾蛮生也一样。直到看见杨柳从顾蛮生背后走出来,她才收起一副明显的鄙弃态度,硬生生挤出一个市侩的笑脸。“哎唷,这不是柳总吗?”舒青麦谦卑地弯着腰,将杨柳迎进屋里,见顾蛮生与杨柳都提着礼盒,越发客气地道,“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啊。”“曲工是我们顾总的老同学兼死党,又是展信不可或缺的栋梁之才,于公于私,都该来他家看看。”杨柳上下打量了舒青麦一眼,相当亲切地拉起了她的手,“以前就老听顾总说,曲夫人长得年轻又漂亮,我还暗暗不服呢,没想到今天一见面,还真是个大美人!”“我哪能跟柳总比啊,”恭维总是令人高兴的,舒青麦也是由衷夸赞杨柳,“柳总才是大美人,还是能把这么大一家公司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女强人!”“你的头发烫得真好看,这染的是栗子棕吧,衬得你特别白。”杨柳四下张望一眼,问,“孩子呢?”“在他们奶奶家呢,晚上还要上提高班。”两人拉着手同坐在沙发上,亲亲热热的好似姐妹俩。自打进门,顾蛮生的脸色就不太好看,他强忍着对舒青麦的那点恶感,礼貌地冲两位女士一欠身:“你们女人有话聊,我上二楼的阳台上抽根烟去。”顾蛮生一走,杨柳便说起了正事:“中国现在虽然有了自主知识产权的3G标准,但从技术上来讲,国内通信企业还不能直接跟国外大厂掰腕子,我们暂时很难全方面地打进欧美国家,只能先去第三世界拓展市场。我的本意是不希望已经成家的员工去海外工作,这样个人牺牲太大了,但曲工一再坚持,我们实在劝不住他。”“他非要去非洲是恨着我呢,恨我害他丢了设计院的工作,不想看见我。”对于这段如履薄冰的婚姻,舒青麦其实心里门儿清,只是嘴硬地不愿意承认自己的问题。当着另一个优秀女人的面,她更要替自己挣面子,于是强词夺理道,“哪个成功男人的背后没有一个狠女人,在关键时刻推他一把?他自己没出息,还好心当成驴肝肺,他躲着我跟我怄气,难不成还要我低头去哄他不成?我一个人支撑着一个家,已经够辛苦的了。”这个女人简直钻进了钱眼里,杨柳不得不许以重利,如果舒青麦愿意陪同曲颂宁一起去非洲,不仅一切花销均由公司承担,每天还会给她一笔不菲的补贴。展信不仅工资高,对待员工家属也相当大方,舒青麦快速在脑海里算了一笔账,亏倒是不亏,但她其实还是不太乐意,嫌非洲太贫穷太落后,荒天野地的,没准还会得疟疾呢。她很快就找到了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我还有俩孩子呢,不能说走就走吧。”房子隔音效果不佳,舒青麦那些狡赖的话,二楼的顾蛮生听得清清楚楚。因为跟曲思彤时常保持联系,他知道这个母亲毫不称职,成天不是打牌就是跳舞,就连女儿初潮都不闻不问。曲思彤不好意思去卫生室,只好打电话向顾蛮生求救,最后还是顾蛮生又打了一趟飞的,带着曲思彤去了商场,买了卫生巾与少女内衣。“孩子正值青春期呢,爹妈都不在身边,恐怕不太好……”顾蛮生越听舒青麦的话越不得劲,心头业火升腾,直接用食指与拇指捻灭了手中的烟。他大步下楼,“噔噔噔”地回到了客厅里。“不是还有你妈,还有曲颂宁的妈吗?”他一见舒青麦就怒不可遏,冲她喊道,“再说你是一个称职的母亲吗?这个时候拿孩子当什么借口?”“我妈妈身体也不好,她年轻那会儿吃够了苦,不能老来还给人当保姆吧?!”舒青麦还想强辩,茶几上的手机忽然叽喳起来,她拿起一看,原来是舞搭子找她打牌呢。“行了行了,我一会儿还有急事呢,柳总,我就不留你们吃饭了,改明儿再单独请你。”舒青麦用不耐烦的眼神、语气将顾蛮生往门外轰,见顾蛮生依旧两眼冒火地杵着不动,她牌瘾上来,急于脱身,只好敷衍地承诺道,“我保证会去做体检、办签证的,还不成吗?”“行,稍后我让汉海分公司的同事联系你,手续什么的,他们比我熟悉。”杨柳冲顾蛮生再递个眼色,示意这招行不通,还得他俩自己跑一趟刚果。顾蛮生已经反身走了,没想到半分钟后又折回来,在舒青麦来得及把门关上之前,用力将它撞开了。舒青麦“哎哟”一声,险些被一股冲击的蛮力甩出去。“舒青麦,你仔细看看,好好的一个人被你折磨成什么样了!”他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摸出一沓信纸,连同那张抑郁症的诊断书一起砸向了她。“重度抑郁症?”舒青麦先展开了诊断书,吓得手一抖。她有点医学方面的常识,知道这是一种相当棘手的心理疾病,严重者甚至可能导致自杀。然后她就颤抖着打开了那些信,一目十行地阅读起来,她发现其中最久远的一封信得追溯到十来年前,追溯到那片莽莽高原上,她与曲颂宁刚刚认识的日子。这些信都是写给顾蛮生的,但信中的主角从来都只有她一个人。这是我在青藏高原上的第一天,我遇见了一个女兵,她给了因高原反应难受得乱七八糟的我几颗巧克力。如果不是巧克力一直都被我焐在兜里,我一准以为自己正置身梦中,而她,是来自皑皑山顶的一只美丽的雪雀,又或者,只是一片圣洁的雪花……这是我在青藏高原上的第二十四天,我结交了一个朋友,爱上了一个人。……如果哪天我真回不去了,你或许能替我向青麦转达一句话,告诉她,对不起,我终究还是没能带她走出那片大山。这些信是对她青春岁月的反刍,时间却恰到好处地去除了其中的糟泔,她想起自己当年是如何毅然决然地打了退伍报告,又如何满心忐忑地坐上了去往陌生城市的火车,彼时的她二十岁,勾勒的爱情如此美妙,描绘的人生多么美好。她突然掩面大哭起来。顾蛮生叹口气,拿起那盒杨柳带来的巧克力,走到女人身边,交给她:“这个牌子的巧克力是我托俄罗斯的朋友找了好久才找到的,外包装都变了,也不知道还是不是当年的那个味道。这些年他送了你那么多回,甭管你看不看得上眼,你也送他一次吧。”女人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哭。顾蛮生亲自将舒青麦送到了刚果,但没陪她走进展信在当地的办事处。他们坐的车由一位展信的当地雇员开着,顾蛮生将一些零散的纸币交给舒青麦,再三提醒她,这里拦路的恶霸屡见不鲜,甚至可能碰上武装抢劫的人,手上备一点钞票,关键时候记得破财求平安,千万别和这些匪徒起冲突。那个雇员就跟着附和,说:“停车时如果有人敲你车窗,千万不能开窗,上回他就遇见一个劫匪,二话不说塞进车里一只手雷,最后破了好大一笔财。”女人接过钞票,依然面露哀伤,她对顾蛮生说:“我跟他之间的问题积存太久了,不可能几句话就彻底解决,我只能先劝他跟我回家,等他住院康复了再说。”“有你这句话就够了,”顾蛮生轻轻叹息,用目光指向那个独居一隅的小院子,“你去吧,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我。”目送舒青麦进了院子之后,顾蛮生又在原地停留了好一会儿,确认那边无事,才吩咐司机掉转车头。他先回了国,没两天就接到舒青麦用手机传递的消息,她要跟曲颂宁一起回国了。她说他们还没有深谈,但她总算送出了那些俄罗斯巧克力。曲颂宁应该很喜欢,因为他立马就把它们焐在胸口的衣兜里,还是当年那副傻样。没想到顾蛮生担心什么来什么,曲颂宁夫妻俩在回程路上就被打劫了,来人目标明确,行动迅速,可能知道在非洲搞援建的中国人有钱,一早就盯上他们了。去机场的那段路,还是由当地雇员开车,不知道是同为黑人,还是他们串通一气里应外合,刚一停车,司机就被歹徒们放跑了,于是,只剩下曲颂宁与舒青麦,面对着三个手持自制土枪的武装分子。舒青麦受过顾蛮生的叮嘱,当即反应过来,乖乖将一些纸币与值钱的东西都交了出去。刚果法郎不值钱,歹徒们也都认识人民币,十分满意地收进了口袋。正准备离开,为首的一个黑人忽然注意到曲颂宁鼓鼓囊囊的胸口衣兜,又折了回来。曲颂宁见状不妙,赶忙用英语解释:“这就是一些巧克力,不是值钱的东西……”这群武装分子别说英语了,就是官方语言法语都不会,他们见曲颂宁态度坚决,越发认定是值钱东西。为首的黑人叽里呱啦地说着当地语言,用枪口用力戳了戳曲颂宁的胸口,显然已经急了。舒青麦拿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丈夫,意思是不就是几块巧克力嘛,给他们不就完了吗?然而曲颂宁一贯的执拗脾气发作,就是不肯拿出来,还试图鸡同鸭讲地跟对方掰扯清楚。两边还没拉扯两下,忽然间,为首那个黑人的土枪走了火,一颗子弹飞射而出,不偏不倚就打穿了曲颂宁的心脏。“砰!”一蓬血雾溅起,还带出少许破碎的肉块,曲颂宁应声倒地,舒青麦愣了三五秒,随即扑倒在地,搂着丈夫的躯体撕心裂肺地惨叫起来。歹徒怕这样的叫声惹来警察,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又朝女人的身体上补了几枪。在当地警察赶来之前,他们全都逃之夭夭了。夫妻俩倒在一起,倒在一小片由血液迅速汇积而成的湖泊里。舒青麦身中数弹,当场身亡,曲颂宁还留有最后一口活气,一双未瞑的眼睛直直望着头顶上方的天空。远处有成片的香蕉林,在风中翻滚着激荡的绿色波涛,发出半似哭声、半似笑声的阵阵轻响,太阳已经黯淡下去,落在地平线上,像嵌在天边的一枚老旧的铜钱。濒死时分,曲颂宁已经失聪,也逐渐失明,他的眼前不断掠过一些人、一些景,他的母亲,他的朋友,他那一双永远在捣蛋的儿女……那一张张鲜活的脸孔明明灭灭,最终悉数淡去,彻底湮逝于一片黑暗。他试着用最后一丝力气伸出手,握住妻子还未冰凉的手。他们许久不曾这么亲近了,幸好,那熟悉的肌体的热度还未散去。曲颂宁紧紧握住妻子,瞬间觉出几分恍惚:这里是未经开垦的非洲大陆,这里好像是那人迹罕至的青藏高原。闭起眼睛前,他最后动了动嘴唇,无声地对妻子说:不要走出那片大山了,我们一起回去吧。经过大使馆出面斡旋,曲颂宁与舒青麦的遗体被送回国内火化。痛失爱子,贺婉莹哭得几近昏厥,曲颂宁的葬礼全由顾蛮生操持。见一个外人出钱又出力,贝时远感到过意不去,主动提出分担费用,但被顾蛮生一口回绝了。大礼在一个晴好的秋日举行。曲颂宁的同事、舒青麦的舞友,还有两位母亲与他们那些远远近近的亲戚,全都一身肃杀的黑衣,前来参加大礼。灵堂里的挽幛挂得如同蛛网一般,到处都是黄黄白白的花圈。身为儿子,小胖子曲晨手捧骨灰盒,站在所有宾客的斜前方,然而他的年纪还不足以理解永别的意义,仍然站没站相地歪斜着,满脸茫然。直到哀乐响起,贺婉莹先崩溃地哭了起来,她的哭声像会传染的坏疽,一个传一个,很快所有人都哭了起来。小胖子这才跟着咧开缺了门齿的一张嘴,挤着眼睛号啕。顾蛮生身着黑色西服,站姿笔挺。尽管是这场葬礼的出资人与策划者,他的情绪却一直被收敛得很淡,他想:应该把悲伤的权力与时间留给曲颂宁的家人。然后顾蛮生发现,所有人都带着一脸惨相痛哭流涕,只有一个小姑娘跟他一样从头到尾没掉一滴眼泪,甚至面无一点悲色,都没红一红眼圈。这个小姑娘就是曲思彤,面对父母离世的巨大悲剧,她神情严肃得古怪,一双薄唇始终倔强地紧抿着。直到一双楠木棺材被推走火化,她嫌弟弟号得实在失态又难听,忍不住低声斥他一句:“别哭了!哭抵什么用?”以前她是个孩子,现在她是长姐了,她得表现出一副能照顾奶奶、照顾弟弟的坚强样子,以告慰父母的在天之灵,她被剥夺了像个孩子那样哭泣的权力。杨柳看见顾蛮生向着小姑娘走了过去。他来到她的身前,半跪下来,微微仰脸注视着她的眼睛。“哭吧,痛快地哭吧。”顾蛮生像是完全了解女孩儿心中所想,他伸出一只手,搭扶在她的肩膀上,“你可以哭得像个孩子,因为你已经是个大人了。”男人的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女孩儿紧咬牙关半分钟,心底的悲伤终于一泻千里。她把头埋进对方的怀里,起初压抑着自己不哭出声音,但很快就压不住了。一阵宣泄似的号啕中,她突然感到这个男人也掉了一滴泪,恰好掉进她的脖子里,像一颗炙热的、飞奔的子弹,正中了她少女情怀的靶心。若干年后,成年的曲思彤经常回忆起父母大礼的这一天,好像就是从这天起,一个女孩儿变为女人的原始意识觉醒了,她落下了因他而得的病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