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间生长

改革的浪潮奔袭而来,千帆争流下,“属狼”的年轻大学生顾蛮生毅然下海创业。从程控交换机到基站、从山寨手机成风到国产品牌崛起、从模拟通信到5G来临……二十年风云变迁,顾蛮生作为通信领域的先行者,始终都在路上。与他一同上路的,还有扎根于通信基建的曲颂宁,致力于开拓自主品牌的贝时远。他们被裹挟在时代的洪流里,轰隆向前,也在这激荡的洪流里,开疆扩土!

第23章乐极
1999年的春天对顾家而言注定是不同凡响的。
《新民晚报》的二版头条,汉海高院亲自登报道歉,为昔日的“纺织大王”顾长河平反了。惊蛰日的第一声春雷响彻云霄,这在整个中国的法制历史上都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其实,唐茹一早就从儿子那里听到了消息,起初还当他又犯了夸夸其谈的老毛病,一字没信。直到刚才从邻居手里接过报纸,她反复将这则新闻读了七八遍,才确信,她家的老顾是真的平反了。唐茹激动得不顾刚买的鲜活的鱼,一进门就将菜篮子撂在地下,拿着报纸一边奔跑一边大喊:“老顾!老顾!”
妻子的喊声因为破音而显出哭腔,顾长河从卧室走出,接过报纸,眯起眼睛看了一眼,然后就慢慢地坐了下来。“得缓一缓,得缓一缓。”他喃喃自语着,然而全身的血管此刻都张立起来,整个人不住地发抖。
“老顾啊,老顾!”唐茹已经被巨大的喜悦冲击得失语了,似乎反反复复只会喊这么一声,她扑上去搂住丈夫的肩膀,夫妻俩抱头痛哭。
哭过之后,情绪平静一些,唐茹给儿子打电话,告诉他这桩天大的喜事,嘱咐他尽快回家团聚。其实顾蛮生已经知道了,还是李书记亲自告诉他的。眼下展信的2G基站刚刚小规模试产成功,正准备投入量产,顾蛮生走不开,只能在电话里嘻嘻哈哈地敷衍母亲。这一年春晚火了一首歌叫《常回家看看》,他随意轻唱了两句“常回家看看,回家看看,我会给妈妈刷刷筷子洗洗碗……”
还没挂母亲的电话,顾蛮生抬眼看见朱旸站在办公室门口,脑袋探进探出,喉结上下蠕动,一副欲言又止、欲近却怯的模样。顾蛮生看出他有话说,对电话那头交代一句“等这阵子忙完一定回家,带着您的儿媳妇一起回来”就收了线。
“什么事情?”顾蛮生问朱旸。
“这几张报销单,麻烦生哥给我签个字。”朱旸笑嘻嘻地靠过来,把单子递在顾蛮生面前。
“不合规矩,报销的事情你得找柳总。”公司规定,大额报销单得由杨柳亲自审批。顾蛮生接过单子看了一眼,全是公关费用,每张都是五位数的金额,短短两个月不到朱旸就花了十来万。
“这不柳总没批嘛。这是我自己垫的钱,我也不想乱开销,可这不都是为了招待好那个杰弗斯吗?”朱旸还是笑嘻嘻的。
“别在我面前提那王八蛋,提起那王八蛋我就来气!”顾蛮生一听这名字就“噌噌”往外冒火,一个美国佬,浑身上下充斥着典型的种族优越感。他跟这人接触过两三回,憋了一肚子气,偏偏还要求人家合作,发作不得。
“小不忍则乱大谋,我也来气啊,他到中国两个月,什么业务都不肯跟我们谈,就知道花天酒地。可没了拜通的芯片,咱们的基站就没法生产。”
比起世界各地已经大规模铺开的欧洲2G标准GSM网络,展信主攻的方向是美国标准CDMA,然而2G基站虽然试产成功,但其中最关键的基站芯片方案却始终掌握在一家叫拜通的美国企业手中。这个杰弗斯,就是拜通负责中国区业务的高层。
他国垄断了顶级芯片市场几十年,这种被人扼着咽喉的感觉固然不快,可惜沉疴痼疾,一时间国内企业想追也追不上。顾蛮生微沉下脸道:“那个老美肯跟咱们签合同了没有?别咱们开始生产了,他又说芯片供应不了了。”
朱旸拍着胸脯打包票:“我现在跟他打得火热,合同的事情一直盯着呢,说这两天就能签。”
顾蛮生沉吟一下,又叮嘱道:“老美贼得很,最尖端的技术一般不肯卖给别人。你得跟他说明白,我们要的就是美国最新一代的基站芯片,别拿那种快淘汰的玩意儿来充数。”
“那是肯定的。”朱旸道,“这两天看新闻,手机入网费的标准又降了,这是邮电部第四次下调入网费了吧?这回调得够狠的,直接对折,我们国家的移动电话用户数肯定得跟着翻番。”
顾蛮生也看见了这则新闻,微微颔首:“业内还有消息,领导准备进一步拆分电信,继联通之后,又一家独立的移动通信运营商准备成立了。”
“所以生哥你真有先见之明,咱们的2G基站赶上好时候,能大干一场了!”拍尽马屁只为了钱,朱旸又朝顾蛮生手中的报销单子挤挤眼睛,粲然一笑,“生哥,你就给我签了吧。我今晚跟杰弗斯约在白马会所见面,准备哄他把合同签了,要不晚上你一起来?”
顾蛮生拔下钢笔笔帽,正准备给朱旸签字,耳畔冷不防响起一个声音:“不准签。”
两个男人同时抬起眼,朱旸一见来人是杨柳,立马怵得跟老鼠见了猫似的,赶紧掉头往外走,跟她擦肩而过的瞬间还不自禁地缩了下脖子。
待人出去,杨柳对顾蛮生相当生气:“现在展信我说话不算了是不是?我不签字自然有我的理由,你问过我吗?”
顾蛮生挠挠脸皮,试着解释:“那老美我也见过,确实是个道貌岸然的禽兽,朱旸这不是为了哄他跟我们合作嘛,花销大点就大点了。”
“既然那个杰弗斯那么难伺候,为什么咱们还非得跟他合作?”
“两个原因,一是CDMA在频谱利用率、覆盖范围还有语音质量等技术层面优于GSM,二是CDMA起步比GSM晚,欧洲那些设备大厂早把市场占住了,展信很难从他们手里再分一杯羹。”
“可我不信只能在那种场所谈成生意,朱旸这是假公肥私,你知道那家白马会所是什么地方?”
顾蛮生一下眯了眼睛警惕起来。他从办公桌后走出来,一把搂过杨柳咬她耳朵,笑眯眯地道:“我要说我知道,你还不得让我回家跪搓衣板啊?”
“我跟你说正经的。”腰包鼓胀之后,朱旸就把大部分闲暇时间投在了各类会所上。深圳的娱乐场所鳞次栉比,这家白马会所据说就是著名的三大荤场KTV之一,歌舞娱乐结合商务应酬,还带特殊服务。朱旸不仅自己常出常入,还没少以应酬作为幌子,想把顾蛮生往那种地方拐带。
杨柳推开顾蛮生,仍然紧锁眉头:“我对朱旸不放心。我以前听你讲过他哥的故事,这么老实又踏实的一个人,怎么会有这么一个品行不端的弟弟?我看朱旸就是个佞臣,你再跟他厮混下去,早晚得变成昏君。”
“你就是对他有偏见,我今晚不去那里还不行吗?搞了半天,原来是吃醋了?我顾蛮生对天发誓,我心昭昭,可鉴日月,这辈子只对杨柳同志耍流氓。”说着他就没正经地竖起两指,逗得杨柳笑出声来,不顾工作地方隔墙有耳,主动扑上去,吻住了他的唇。
顾蛮生嘴上答应杨柳不去白马会所,结果一忙完手头工作,还是悄悄去了。他对这类风花雪月的场所没兴趣,但毕竟拜通是个缺不得的合作方。
来到会所的奢华包间门口,杰弗斯已经到了,一个人高马大金发碧眼的老外,一手搂着一个花枝招展的中国姑娘,时不时动手动脚,平日里瞧着道貌岸然衣冠楚楚,卸下伪装,就是禽兽。
朱旸身边也挨着一个,穿得极其暴露,胸前像挤着一对白面馍馍。一见顾蛮生来了,朱旸赶紧起身,一脸讪笑地解释道:“生哥,我这也是为了工作……”
顾蛮生刚落座,包间里就来了个酒水推销员,挺年轻一个小姑娘,细眉细眼、文文静静,穿得也保守,不像屋里几个那么露肉。杰弗斯还没喝多少就已经高了,一见新妞到来,二话不说就伸出一只毛茸茸的手臂,把人拽到跟前动手动脚。女孩儿只是来勤工助学的,对性骚扰连连喊“No”,还失手狠推了杰弗斯一下。这下彻底惹恼了美国佬,只见他涨得一脸猪肝色,强行把女孩儿往黑皮大沙发上拖,嘴里不干不净骂个不停。
顾蛮生抄起一瓶还没开瓶的洋酒就往桌上砸,“咣”一声巨响惊醒了包间里所有人,包括精虫上脑的杰弗斯。顾蛮生走过去,将女孩儿从美国佬手下解救出来,把半截酒瓶子塞进她的手里,温柔地道:“下回再遇见这种情况,你就拿这个扎他。”
女孩儿感激地冲顾蛮生点点头,麻利地溜了。杰弗斯的好兴致被忽然打断,相当不爽,闷头喝了一口人头马,又骂骂咧咧道:“这种贱女人装模作样,其实心里想要得很……”
顾蛮生坐回原位,笑笑,挺有礼貌地道:“我不知道你们美国女人怎么应付这种情况,反正中国姑娘说不要,就真的是不要,你要强行上手,那就是强奸。”
CDMA标准主要就是拜通在主导,全世界都没有第二家能够与它叫板的企业。杰弗斯知道这家中国企业有求于自己,所以一身龙鳞逆不得,一听这话,当场沉了脸。朱旸这些日子对杰弗斯鞍前马后,差不多摸熟了这老美的脾性,见气氛不对,忙将一只半满的酒杯递到顾蛮生手里,还小声劝他应该以大局为重。
“滚蛋,我是来这儿谈生意的,不是来这儿装孙子的。”忍到忍无可忍,顾蛮生朝杰弗斯一举酒杯,微笑道,“我敬你姥姥。”
杰弗斯眯起眼睛看朱旸,朱旸以为老美不懂中文的博大精深,忙打圆场:“顾总这是向你家人问好。”
然而杰弗斯听得懂,他用生硬的中文对顾蛮生道:“顾总,你这不是求人合作的态度吧。”
“谁求你合作了,我是来帮你的。”听出老美中文不算太好,顾蛮生用流利的英语道,“你们的CDMA标准在技术上确实领先,但商用成熟度上远不如GSM,你们现在的用户数只有人家的四分之一吧。”
杰弗斯眼睛眯得更细了。
“展信目前是国内最大的民营通信设备生产厂商,在交换机市场占有率排名第一,如果能与贵司开展长期的、深度的合作,一定会是你们在中国市场最有力的产业伙伴。”顾蛮生意识到了,这老美不能惯着,越惯越不拿你当回事儿,“中国移动通信市场潜力多大不用我介绍了吧,贵司要是没有意愿合作,那我们也只能投靠欧洲标准了。”说着就起身告辞。
杰弗斯果然出声:“顾总,我们再谈一谈。”
赌赢了,顾蛮生轻吁一口气,回头一笑:“行,那就再谈一谈。”
总算不负众望地带回了合同。双方签字之前,顾蛮生特意让公司法务仔细研究过,确认这份合同没有坑,也没有坎。然而当展信的2G基站循着计划开始投产,拜通那边却突然出了幺蛾子。
这回拜通派来一位叫丽莎的美女,美籍华人,说着一口流利且悦耳的中文,但态度比杰弗斯更傲慢,更强硬。她说:“因为展信涉嫌向中国区业务负责人杰弗斯行贿,所以两家公司之前签订的合同将依法解除。如果要新签合同,那么这套芯片解决方案的销售价格将翻一倍。”
凡是在酒吧会所里的那些由展信埋单的高消费,皆被视作贿赂行为,反正不知道是被杰弗斯设了个局,还是拜通公司的内部规章真就非常严格。但可以肯定的是,有恃才无恐,倘若不是拜通看准了展信离不了他们的基站芯片,断然不敢这么临时变卦。
眼下万事俱备只欠芯片,一旦合同终止,所有的付出都将付之东流。顾蛮生大光其火,直接就在办公室里发了火:“老子就算把全部机柜都砸了,也不会再跟他们合作!”
“你先别冲动,让我再跟那边谈谈。”杨柳怕顾蛮生这暴脾气坏了事,好言好语地暂时劝住了他,自己回头给丽莎打了电话。
然而丽莎今天忙,明天更忙,就是挤不出一点时间见面,杨柳便耐下性子,今天等,明天也等,无论丽莎是留在中国区总部还是外出洽谈公务,她总能在准确无误的时间与地点出现,不急不躁、不赶不催,很自如地等着。
丽莎被缠磨得没了办法,终于让助理把杨柳请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杨柳是觍着脸来和谈的,但对方的态度毫无转圜余地,二话不说就扔出新合同,只给她“签”或“不签”两个选择。眼见不能斡旋,无法磋商,杨柳反倒被激起斗志,不卑不亢地道:“贵司的行为已经构成违约,与你们一贯宣称的商业信用是背道而驰的。可能在你们美国人眼中,中国企业不像你们这样爱打官司、擅打官司,但这只是因为我们是礼仪之邦,崇尚以和为贵,绝不表示我们不会在必要时候运用法律手段保障自己的权利。贵司在中国既有工厂,又有总部,如果你们一意孤行坚持违反合约,我们将在美国联邦巡回法院与贵司国内总部所在地法院同时向贵司提起诉讼,并要求合理赔偿。”
然而丽莎胸有成竹,只微微一笑:“如果展信诉诸法律,那么拜通也将向美国司法部和美国证交会反映展信行贿的事情,根据不久前通过的《反海外腐败法》第二次修正案,美国司法部可能会对展信采取更严厉的制裁措施。”
杨柳一下哑了。老美“长臂管辖”这一套玩得很溜,胳膊肘自然不会向外拐,不少欧洲大企业都因此吃过亏。
丽莎似乎很欣赏杨柳的胆识与口才,无关痛痒地让出了五个百分点。顾蛮生再三权衡利弊,只能接受这嗟来之食,签下了新的合同。
展信的2G基站正式投产之后,便是民营企业在基站领域实现了零的突破。李书记得到这个喜讯,特意给顾蛮生打来了祝贺的电话,还给他带来另一个消息,国家“909”工程正式启动,这个工程国家已经出资百亿,为了配套我国首条8英寸规模集成电路生产线,现在需要八名电子信息产业的“尖子生”来生产中国芯片。
顾蛮生一腔憋屈总算找到了宣泄的地方,自告奋勇道:“专用芯片的专利授权费,导致咱们中国企业卖一百台电视机还没人家卖一枚芯片挣得多,目前国内企业的无线基站芯片,也都百分之百从国外采购。芯片就好比一个人的大脑与心脏,我们现在能做出躯干、四肢还有肝脾胃肾,怎么就做不出大脑与心脏呢?”
李书记笑了一声:“你小子还这么狂。别忘了,咱们在芯片产业的发展上是绕过不少弯路、付出过高昂学费的。”
一句“弯路”,一声“学费”实在很难说清在科研与技术水平上,我国的芯片产业研究与世界先进水平间的鸿沟天堑,顾蛮生虽觉感慨,却因感慨狼血更热:“当时展信自研程控交换机的芯片,靠公司内部集资的六十万美金去国外买了一条生产线,研发中心立下‘不成功便成仁’的军令状,这不摸着石头过河,也研究出来了。我顾蛮生在这儿给您立军令状,基站芯片,展信一样能攻克。”
李书记却很谨慎地提醒道:“中国芯片产业起步晚,而国际主流的芯片技术两年一换,现在奋起直追,企业本身的投入必然非常惊人,而国家科研经费的支持终究是有限的。”
“那就科研与市场并行呗,展信现在不仅有交换机,还有即将实现量产的CDMA基站,一定有足够的出货量去收回投资,您老就放一万个心吧。”展信牢牢占据着国内交换机市场的份额第一,顾蛮生信心十足,想当然地认为展信在基站市场一样会有抢眼表现。
接到李书记的电话后,顾蛮生就召开了一次公司全体高管的会议,宣布展信的研发中心接下来的发展重点就是2G基站芯片的研发。
一语既出,举座震惊。于新华忧心忡忡:“蛮生,你还记不记得以前课上学的摩尔定律——”
“我记得,摩尔定律是说,当价格不变时,集成电路上可容纳的元器件的数目每隔十八到二十四个月便会增加一倍,性能也将提升一倍。”顾蛮生抛玩着手中的袁大头,表情却十分严肃,“但被人卡着脖子的感觉太难受了,今天拜通敢无视合同提价两倍,明天就敢提价二十倍。”
“芯片技术进步得多快、前期设计研发有多困难就不说了,光是一条生产线就至少十亿美元。”
“我正准备说这个事,卖火腿肠的不一定要自己养猪,你搞技术可以,脑筋还是不够活。”顾蛮生到底不是空有莽夫之勇,笑笑道,“我请浩子做了调查,英国有一家出售芯片设计技术的公司,咱们的宝岛台湾也有芯片代工企业,当企业不需要自己包揽芯片的设计与生产,这准入门槛就低了。”
“那流片呢?”所谓流片,就是根据设计图纸小批量试产一批芯片,一次费用起码千万。于新华继续道,“还有缴纳高昂的专利费,跟其他商家兼容的问题。所以基于展信目前的发展方向,我有个建议,我们必须让市场反哺科研,不然财务必然会超支。”
顾蛮生眯了眼睛:“你说。”
于新华道:“我们不应该只把研发生产的重点放在CDMA制式的基站上,应该也分拨一份精力给小灵通,第一是因为小灵通覆盖半径小,站点需求量大;第二是它技术简单、资费又便宜——”
顾蛮生没给自己的恩师一点面子,直接冷着脸打断了他的话:“展信不会为这种落后的技术浪费时间,会议结束。”
做了芯片研发的布局之后,展信广纳贤才,一下就成立了一支近千人的研发队伍。接着谈妥了与台企那边的合作,顾蛮生决定趁还不太忙的时候,带着杨柳回一趟汉海。
一进家门,顾蛮生就乐了,顾长河把二版头条给剪了下来,用相框挂在了玄关处最显眼的位置上。
顾蛮生指着剪报,笑道:“你看我爸,老小孩儿一样。”
杨柳换下高跟鞋,小声提醒顾蛮生道:“你知道他是老小孩儿就好,让着你爸一点,别每次一见面就脸红脖子粗的。”
“这里本来挂的是我们一家三口的全家福。”顾蛮生没把杨柳的关照放心上,反而凑到她耳边轻吹了一口气,“什么时候能把你也拍进去?”
近一年,顾蛮生正经或不正经地求了几次婚,然而杨柳一直没点头。换作一年前,兴许她会热泪盈眶、求之不得,可她总隐隐约约地觉得顾蛮生哪里变了,这种变化她说不清楚,却常常为之感到不安。
“看你表现。”杨柳照旧回了这么一句,十分刁蛮地捏了捏顾蛮生的下巴,就走出了玄关。
顾长河与唐茹都喜欢杨柳,既漂亮又能干,绝对是当儿媳妇的不二人选。尤其是唐茹,极想听杨柳改口喊她一声“姆妈”,所以每见儿子带着杨柳回来,殷勤程度都要加倍:“杨柳来了,来就来了,还买那么多东西,提着不累吗?”她一边招呼杨柳落座,一边狠狠剜了儿子一眼,“你就袖手看着?也不知道帮帮忙!”
顾蛮生也委屈:“她不让我帮啊,估摸着就存着这个坏心眼,等您批评我呢。”
“欺负杨柳就该批评,至于这‘欺负’的标准,杨柳说了算。”唐茹这话摆明了偏帮自己,杨柳十分得意,直冲顾蛮生挤眼睛。顾蛮生只好自嘲地摇头,举手做出投降的手势。
“行了,你们坐吧,我去准备晚饭,都是你们爱吃的。”唐茹扭头去了厨房。
“阿姨,我帮你。”杨柳也不拿自己当外人,虽说厨艺有待提高,但打起下手来是尽心尽力、毫不含糊的。
上齐有荤有素的七道菜,唐茹又拿出了家里自酿的葡萄酒,说是葡萄原浆,喝不醉人的。
“妈,赶紧入座吃饭吧,”面对一桌好菜,顾蛮生只慢慢抿酒,基本不动筷子,“我跟杨柳午饭吃得晚,这么多菜根本吃不完。”
“明明知道你妈为了迎接你们回来,水磨工夫一整天了,”顾长河瞥了儿子一眼,责怪道,“怎么就不知道留着点肚子?”
父子俩都是一脉相承的刀子嘴豆腐心,不见面时没少互相惦记,可一见面,一言不合就要干架。亏得杨柳及时以眼神制止了顾蛮生,她笑着捧起了碗,道:“他吃得晚,我还饿着呢,阿姨做得菜都合胃口,我一个人就能吃完的。”
顾长河扒拉了一口米饭,对儿子道:“我在报上看见了,你们展信要盖深圳第一高楼?”
新建办公大楼本是计划中的事情,但“第一高楼”却不是。李书记后来又来展信考察了一回,他站在新建中的大楼上,说了一句:“这边风景独好。”就是这句话令顾蛮生心思大动,想着既然地理位置得天独厚,不如就在原定的基础上再加盖个十八层,正好就破了深圳高楼的纪录了。
“这楼会不会盖太高了?你不是一直担心现金流的问题吗?”对于未来的深圳第一楼,媒体上一片叫好之声,但顾长河怎么琢磨都觉得不对劲。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自己就是前车之鉴。
因为展信屡被中央点名表扬,一直以来的融资难问题也迎刃而解了。再加上展信的万门机刚刚拿了国家科学技术进步二等奖,各种赞誉声不失时机地涌了过来,顾蛮生很是有些飘飘然。
“现金流的问题您就别操心了,既然要盖楼,当然就要盖最高的。有时候我站在我那栋楼上,四下顾盼,您猜怎么着?”不等父亲回答,顾蛮生人往后仰,笑得相当恣意,相当自得,“一览众山小啊。”
“你太张狂了。”顾长河“啪”一声拍下筷子,若不是一旁的妻子使劲儿递眼色,他就绷不住地要发作了。他实在瞧不惯儿子现在这副目中无人的样子,忍不住就想敲打他,“骄兵必败,乐极生悲!”
每回家一趟,必被数落一通,翻来覆去老生常谈,听得顾蛮生的耳朵都起了茧子,他瞳孔收缩一下,同样重重撂了筷子,虽没直接顶撞老子,也已是满脸的不屑、不快与不耐烦。
“你这是什么态度?”顾长河真要冲儿子发火了。
“没什么态度,饱了。”顾蛮生直接起身,不吃了。
一顿团圆饭不欢而散,待杨柳帮着唐茹收拾完碗筷,顾蛮生不愿在家里多待,提出要去住酒店。但杨柳不同意,她认为这个当口出去住,只会让父子俩的心结越结越狠。
然而同一屋檐下,诸多不便处,首先就是房间隔音效果不好,小情侣之间想“办点事”也不行。
杨柳刚刚洗完澡,气味清新得像雨后草地,简直好闻得不得了。顾蛮生今晚受了一肚子气,眼下馋得疯了,一下就将杨柳扑倒在床上。两个人笑着滚作一团,杨柳的后脑勺在床背上磕出“咚”的一声,很快,隔壁房间就传来了咳嗽声。
杨柳臊红了脸,忙在唇前竖起一根指头,示意顾蛮生小声一些:“你爸妈在隔壁屋呢,你就不能忍一忍,再说咱俩这名不正言不顺的,你爸妈还不得看轻了我呀。”
“要想名正言顺也容易啊,”床头昏黄的灯光带着缠绵悱恻的意境,顾蛮生哪里忍得了,仍不安分地伏在杨柳身上,注视着她的眼睛道,“顾太太,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嫁给我?”
“那得看你有没有诚意。”杨柳还是这么回答。
“你要哪种诚意?要不我用人民币铺满咱们的新家,咱俩脱光了,在房子的每一个地方打滚。”顾蛮生低头,用牙齿将杨柳的内衣解开了。
“钱跟诚意是两回事,你以前不还说‘钱是王八蛋’吗,现在怎么变得这么俗气?”
“钱当然还是王八蛋,但成功却是一种需要被量化的东西。”顾蛮生沿着她柔腻修长的脖颈往下吮吻,他此刻兴致昂扬,火伞高张,一点没听出杨柳话里的不满之意,“不得不说,钱虽然是王八蛋,确实也是一个非常直观的标准。”
“这话谁跟你说的?朱旸吗?”杨柳对这个名字有意见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毕竟年纪还小,又没受过高等教育,他哥死后我就是他亲哥,我有义务好好待他。”因为愧对朱亮,顾蛮生对朱旸的所作所为一直采取姑息纵容的态度,反正谅他是只孙猴子,也翻不出自己的五指山。
他眼下心情好,不想再就朱旸的问题多做纠缠:“要不我把新建的那栋大楼送给你,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柳生大厦’。”
两人在床上没分寸地闹起来,隔壁马上又传来了咳嗽声。
“这名字太土了吧,”杨柳“扑哧”乐了,伸手将顾蛮生往外推了推,“人家那些高楼都叫寰球啊、时代啊。”
“那就加上呗,叫‘柳生时代广场’‘柳生寰球大厦’。”隔壁不时就要传来一两声咳嗽,以此提醒他俩不准逾矩,顾蛮生的手像开掘肥沃的土地一般往杨柳身下探去,最后在父亲的咳嗽声中,不得不悻悻而返。欲望难得纾解,他叹着气,整个人仰面躺倒下去,躺在了杨柳的怀里。他用鼻尖顶了顶杨柳平坦的小腹,半开玩笑地说:“我没少卖力气啊,怎么一直没动静呢。”
“你喜欢男孩儿还是女孩儿?”杨柳垂着眼睛,伸手摸了摸顾蛮生汗漉漉的额头。她没想到顾蛮生竟然如此渴望承担一个“父亲”的责任,这个男人虽比同龄人看着老练成熟,可说到底也才二十几岁。她想:这种渴望,兴许源自他少年时代父亲这个角色的长久缺失。
“我喜欢女儿。”顾蛮生想了想,“我爸总说,棍棒底下才能出孝子,所以如果是女孩儿,我就可以无所顾忌地把她宠上天了。”
“其实你爸也不是只懂‘棍棒教育’这一套,他说的话细品一下,还是挺有道理的。”杨柳知道这对父子都是一样的口是心非,没少尝试从中调和,“先不说‘柳生大厦’有没有必要建成‘深圳第一楼’,前几天公司决策会上,于老师提议开发小灵通,你就应当好好考虑一下……”
“于新华让你来跟我说的?这只老王八,我迟早开除他!”杨柳只是提个意见,顾蛮生却明显动了怒。他放开杨柳,起身穿起了衣服,“我在会上已经说了,国家把GSM牌照给了移动与联通,剩下的CDMA牌照必然就要给电信。而一旦电信拿到牌照,我们可能就是全国唯一一家能生产CDMA制式基站的企业,你想没想过,这就意味着‘垄断’,意味着展信将拿下CDMA基站的全部市场份额。”
谈及公事,两人都严肃起来,杨柳也拢上衣服,坐正了道:“去年年初小灵通进入了中国浙江,月租费二十元,资费每分钟才两毛钱,一推出就大受好评,现在日本那边的企业很想寻求中国企业合作,他们第一个就想到了展信……”
“你了解小灵通的网络结构吗?小灵通根本就不是移动通信技术,只是固话的补充,它信号不稳定,网络盲区多,就算在它的发源地日本,也已经濒于淘汰了。”顾蛮生道,“现在展信的发展重点是2G乃至3G技术,是CDMA基站以及芯片解决方案。”
“我担心你贪多嚼不烂。就因为你要自研芯片,我们才不能把自己困死在一条路上。我们得做好流片失败的准备,而且还不止一次,如果没有足够的基站出货量,这样的损失是目前的展信承受不起的。我没让你现在就做决定,只是觉得我们是不是应该做好两手准备,万一发生了电信拿不到CDMA牌照的情况,我们还有路可退。至少你可以先跟对方公司谈一谈,他们真的很有诚意……”
“没有万一,去年联通刚准备开通小灵通网络,就被信产部紧急叫停了。你知道为什么吗?小灵通所使用的频段在1900MHz至1920MHz之间,这是咱们国家为3G预留的频段,能被占用吗?”顾蛮生根本不屑与杨柳这样的外行进行争论,试图直接结束话题,“我也犯不上跟你说这些,跟你说这些就是对牛弹琴,总之,我们的方向没有错。我不想再听任何泼冷水的话,你最好以后都别在我面前提这三个字。”
“国家刚把移动从电信当中拆出来,就是为了刺激国企内部竞争,这最后一张2G移动牌照还真不一定就会给电信,以电信对移动牌照的迫切渴望,是很有可能大力发展小灵通的。”杨柳这会儿总算觉出顾蛮生变化在哪儿了,他变得越来越刚愎,狂妄,目中无人,“你太自负了。”
“我自负?”一整天尽被人扫兴,顾蛮生终于被激得彻底恼了,他鬓角的血管突突直跳,“没有我,你跟你爸还在街上卖内衣呢,你们的公司早就倒了!”
“刚愎自用。”杨柳也恼了,反唇相讥。
“愚不可及。”
杨柳怒不可遏,披了件外衣,直接摔门而去。
顾蛮生喊不回她,气得口干舌燥,起身去厨房拿冰水喝。唐茹闻声,披上衣服走出来,担心地问儿子:“这么晚了,杨柳上哪儿去?”
“不知道,爱上哪儿上哪儿。”顾蛮生仰头灌下一大口冰水,浑身燥热的血液稍稍冷静下来。
“那你还不去追?一个女孩子,深更半夜的多危险。”唐茹比儿子着急。
“谁爱追谁追。”顾蛮生扔下水瓶,转身回屋。
两人的关系公私兼顾,用浩子的形容便是,扛着枪炮互赠玫瑰。尤其是公司发展步入新阶段之后,常常前一秒还好得你侬我侬,后一秒就意见不合、拔刀相向。
第二天中午,杨柳坐在咖啡厅里,对面坐着的不是别人,却是她的准公公顾长河。昨天夜里她住的是酒店,今天也没打算回去,所以她想当然地认为,顾长河听见了她与顾蛮生的那场风波,特地来为儿子当说客了。
春天的阳光柔一阵、烈一阵地从这个男人的脸上抚过去,杨柳头一回这么认真地注视顾长河。顾家这对父子其实不太像,顾蛮生可能在母胎里就进行了别样的熔炼,英俊得像匠人精心的作品,顾长河却老迈、普通,佝偻如弓。
杨柳心疼这个男人的遭遇,尽管仍在气头上,但对他尽量保持礼貌与客气,只淡淡地回绝道:“如果您是想让我将就于您儿子的虚荣心,我恐怕做不到。”
顾长河摇摇头:“我不是来劝你消气的,我的儿子我了解,他年纪轻轻就有这点成绩,有时候是太过忘乎所以了。”
两个人刚坐下没多久,杨柳的手机就响了。她取出手机看了一眼,不假思索地直接摁断了电话。放下手机,她对顾长河笑笑道:“您儿子。”
“倒是知道打电话来认错。”顾长河也笑了笑,“孺子还算可教。”
“既然不是来当说客的,我不知道您单独约我出来,是为了什么事情呢?”在未来公公面前,杨柳不敢释放泼辣天性,只觉一举一动都不自在,很想尽快结束这场对话。
顾长河道:“蛮生肯定跟你提过,他读书那会儿我在坐牢,在他三观形成最重要的时候,我一天也没承担起一个父亲的责任。”
杨柳点头:“我知道,但这没办法怪您,您现在也已经平反了。”
顾长河叹口气,眼睛已经有些潮了:“出来以后我想补偿,想帮忙,结果却总是越帮越乱。”
杨柳轻笑,抿了口柳橙汁:“他也说过,你们父子俩可能八字犯冲,不见面的时候互相惦念得很,一见面却怎么也聊不到一块儿去。”
“其实我也知道,他现在已经成年了,我们当父母的确实不能也不该事事都管着他了,但历史上大意失荆州的例子太多了,我是过来人,我一清二楚。蛮生从小就比别的孩子怪,他是跟自己比着、赛着长的,天不怕地不怕,天不信地也不信,决定了的事情谁也拦不住。创业初期确实需要这股舍我其谁的狂劲儿,但守业更比创业难,要想企业立于不败之地,就一定得戒掉这种狂傲刚愎的毛病。”儿子现在是春风得意、油盐不进,顾长河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准儿媳杨柳的身上,他心事重重地对儿媳妇道,“你是会陪他走完余生的人,可能只有你的话他还听得进去。所以我这个不称职的父亲冒昧来见你,就是想请你能在他骄时提醒,在他狂时敲打,阻止他犯错。”
“我会的,”老人的一腔肺腑之言令杨柳颇觉感动,她绷紧眉头,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一定会的。”
达成共识之后,杨柳的手机又响了,这回来电话的是浩子。
杨柳接起电话,才知道公司那边出了大事,朱旸擅自更换了防雷器供应厂商,结果导致新的防雷器防雷效果大打折扣,一阵春雷之后,某县级市的交换机坏了一大批。
事出紧急,顾蛮生与杨柳匆忙结束探亲,搭最近的航班飞回了深圳。先安抚了怒意冲冲的县级市电信局领导,又赶紧从别的仓库调货,派出技术人员上门,将坏的交换机替换下来,全部予以免费重装。
事情一查就明了了,朱旸吃了大笔回扣,所以滥用职权,以次充好。
自打朱旸来了展信,就没干过成一件漂亮事,尤其是派他接洽拜通的杰弗斯,还给了对方一个这么大的把柄,杨柳忍到今天已是再无可忍,非要将他开除不可。
“他哥是死得可怜,但这也不是他拿回扣的借口。不报警已经是我仁至义尽了。你如果拉不下面子开除他,就由我出面劝退……”说着她便往顾蛮生的办公室外走。
顾蛮生大步上前,一把扭住杨柳的手腕。由于心急,他出手失了分寸,杨柳被强行拽回来,痛呼出声:“顾蛮生,你弄疼我了!”
顾蛮生松开杨柳:“我在他哥坟前立过誓,展信有我顾蛮生一天,就永远有朱旸的立足地。”
杨柳杏目圆睁,以强蛮狠辣的目光紧紧逼着顾蛮生:“我知道你这人重情谊,讲义气,但你现在带领的是一家国内数一数二的通信企业,不是当年几个混小子凑在一起开的校园电影院。一个优秀的企业家不能只有江湖义气,还得有雷霆铁面,杀伐决断。”
杨柳的目光令人无从招架,顾蛮生慢慢叹出一口长气,眼睛透出一丝疲惫:“你让我跟他谈谈,再给他一次机会。”
杨柳也不想屡屡与顾蛮生爆发冲突,只是朱旸实在可恶,贪钱还是小事,若由他毁了展信积累多年的名声,那就真的追悔莫及了。然而顾蛮生此刻一反常态,眼里竟有了央求、示弱的意思,倒委实叫她不忍心了。杨柳想了想,索性决定借此机会再把小灵通的项目提上议程。她缓和语气,对顾蛮生道:“放朱旸一马也可以,京瓷那边又来人了,合不合作另说,至少你见他们一面,跟他们谈谈。”
又是小灵通的事情。顾蛮生一般不受人要挟,便是同床共枕的女人也不可以,所以这话令他不太痛快。他以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久久地看了杨柳一眼,少顷,他眼里的雾障渐渐清散,又恢复了那副万事尽在掌握中的容光,他点点头道:“好吧,你去安排。”
杨柳这边也总算转雨为晴,她娇嗔地在顾蛮生脸上啄了一口,然后就当着他的面打电话给了京瓷的人。对方非常重视,当场约定了会面的时间与地点。收了线,杨柳没意识到顾蛮生神态不如往常对劲,还不忘提醒他:“你去告诉朱旸,我也只再给他最后一次机会,再有下回,我就直接报警了。”
待杨柳离开办公室,顾蛮生一个电话叫来了朱旸。要不是朱亮的关系,他肯定饶不了这种因贪小而失职的人,所以他见了人也没心情说话,只用一种倦意加深的目光静静看着朱旸。
顾蛮生对自己的嫌恶与为难一目了然,朱旸也知道这回闯的祸不小,喊了一声“生哥”就完全哑火了。顾蛮生用手势让他坐他也不敢,只噤声站在墙角,等着狂风暴雨来临。两个人僵持一晌,最后还是顾蛮生先开口:“你去订个地方,今晚我们好好放松下。”
顾蛮生让他订地方,地点便还是白马会所。
夜幕降临,会所里好戏才刚刚登台。朱旸先带顾蛮生在大厅里看表演,一个过气多时的歌手在台上卖力演唱,一群穿着清凉的美女正贴着他热舞,舞台灯光闪闪烁烁,忽红忽绿,把一张张妖娆的面孔照得鬼气森森。
顾蛮生不是来看表演的。他始终眉头轻锁,闭目而坐,只在一首歌曲结束的时候睁一睁眼,潦草地给台上的歌手鼓鼓掌。连听了几首震耳欲聋的歌曲后,他终于转入正题,对朱旸道:“要不送你去读书吧。”
朱旸正要给顾蛮生倒酒,一听这话手指簌簌发抖,倒了一杯洒了半杯:“这是柳总的意思吗?”
“是我的意思。”顾蛮生道,“害你中途辍学,我一直很愧疚。现在展信发展步入正轨了,你可以挑一个国家去留学,所有的花销我来承担——”
不等顾蛮生把话说完,朱旸便激动地打断他道:“我不想去留学,我就想留在展信,我就想跟着你!”见顾蛮生不言语,他又凄声道,“生哥,我以后不敢了,我一定好好工作报答你,报答柳姐。”
“读完书你一样可以回展信工作,完善你的知识体系,提高你的专业能力,更有益于你今后的发展。”
“我不去,我一去就回不来了!”朱旸的态度出奇地坚决,咬牙切齿道,“你当初答应过我哥,你说只要展信有你一天,就有我的位置,你说要给我一个锦绣人生。难道他白白死了,这话都不算数了?”
这话令顾蛮生无言以对,他一口一口地喝起酒,朱旸突然抬手一指不远处,惊声道:“生哥,你看那女的是谁?”
顾蛮生循着朱旸的手势望过去,发现其中一个为过气歌星伴舞的美女,居然就是秀秀。
“要不把她叫过来?当年她狗眼看人低,可没少让生哥你受气。”秀秀在这里,朱旸其实一早知道,他故作不知,就是想探探顾蛮生的反应,看看能不能借此挽回自己的困局。
没等顾蛮生发话,朱旸就让一位业务经理去叫来了秀秀。朱旸是这里的一位大客,业务经理特意嘱咐秀秀,一定要殷勤招待。秀秀诺诺点着头,走到近处,她认出了顾蛮生,一张脸当场红成了山楂果。这才两三年不见,当初那个穷小子就截然两人了,他一言不发地看着自己,一身雍容气度。
朱旸到底小看了顾蛮生,他以为他会借机羞辱或者作弄秀秀,一抒当年的郁结之气。顾蛮生却没有,他脸色挺好的,但态度颇值得玩味。他摩挲着下巴,入神地望着秀秀,眼神像湍急黝黑的河水。
秀秀不敢提当初那段旧事,什么通马桶、修下水道、扛煤气罐,顾蛮生没少被她指使着干这些脏活儿,更没少被她言辞龌龊地骂过。她用最甜的嗓音喊了一声“顾总”,然后看见顾蛮生身前的圆桌上放着一瓶人头马,猛地向他鞠了一躬,举起就喝。
人头马喝到一半,秀秀眼里就蓄上了泪,显得特别费力和委屈。可能是真的,可能是演的,顾蛮生没兴趣去分辨,他站起身,将秀秀紧攥着的酒瓶轻巧地拿了下来,自己一仰脖子,把剩下的小半瓶酒灌进喉咙里。
“今儿见到熟人,我高兴,我要唱歌。”顾蛮生疯劲儿上来,跳上台,塞了几百小费给伴奏的乐队,点唱了一首《一无所有》。
我曾经问个不休,你何时跟我走,
可你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
顾蛮生的嗓音特别好听,一点不输那个过气歌星。会所灯光幻彩,全场跟着他疯。他发现,什么都有的人唱一无所有的歌,特别有乐子。
后来浩子悄悄告诉杨柳,说是顾蛮生本想找朱旸谈谈,结果却是朱旸把顾蛮生带进了哪里的KTV,一晚上消费了上万。
杨柳既惊且怒,当场变卦,她表示一定要开除朱旸。
浩子劝她,生哥去那种地方肯定也有分寸,最多就是唱歌消遣,释放压力。
“我不怀疑顾蛮生,我们之间这点信任还是有的。我也不是吃醋,我只是想不明白朱旸这个人,都到这个份上他还不知道安分,这人是有多不要脸?一个人,上行艰难,下坠简单,这姓朱的已经烂到根里了,如果让他继续留在顾蛮生身边,迟早会闯出大祸。我得想办法让他滚蛋。”
浩子还是不放心:“可生哥要是知道是你开除的他,一定会发火的。”
“那就不让他知道。”话到这个份上,杨柳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杨柳这边已经起了杀心,朱旸那边倒是仍然不慌不忙。他蛇抓七寸,知道顾蛮生碍着自己亲哥的面子,不会拿自己怎么样,更知道怎么顺着顾蛮生的心意来,今时今日的顾老板当然有扬眉吐气的需要,秀秀的事情他不就安排得挺好?所以他也不怎么把杨柳放在眼里,面子上能过去就过去,面子上过不去,那就算了。
过了几天,朱旸以为拿回扣的事情已经翻篇了,又跟一帮狐朋狗友去泡夜场。唱完歌,跳完舞,就带着一个瞧来年纪不大的小姑娘去开了房。
杨柳立说立行,既然准备对付朱旸,自然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她威胁会所经理,说自己是妻子来抓奸,不给她开门,她就报警让警察来扫黄。
会所经理看她一身名牌,一脸的不好惹,只得答应。
“咣”一声门就被推开了,朱旸一见闯进来的人是杨柳,赶紧扯被子遮掩自己的裸体,但是来不及了。杨柳拿着一台数码相机,对他和床上的姑娘一通乱拍,什么丑态都捕捉得清清楚楚。
“你快穿上衣服出去。”杨柳打发走那个惊慌失措的小姑娘,又居高临下地看着朱旸,“那姑娘看着年纪很小,你问过人家满十四了吗?”
未满十四周岁就是强奸,朱旸也不知道那姑娘到底几岁,情急之中被杨柳一唬就当了真,瞬间吓得脸色蜡白:“柳姐,柳姐我下次不敢了……”
杨柳一挑眉毛,晃了晃手里的相机,带着点揶揄的口气道:“我打算把这些照片交给警察,再多印几份,寄给你在老家的爸妈、亲戚还有邻居,让他们看看他们的好儿子到底多有出息。”
“柳姐,你别这样,你给我一条生路……”朱旸怕丢这个人,努力挤出两滴眼泪。
“给你一条生路也行。”见君已入瓮,杨柳淡淡地道,“我要你明天就主动辞职,不准告诉顾蛮生到底是什么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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