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间生长

改革的浪潮奔袭而来,千帆争流下,“属狼”的年轻大学生顾蛮生毅然下海创业。从程控交换机到基站、从山寨手机成风到国产品牌崛起、从模拟通信到5G来临……二十年风云变迁,顾蛮生作为通信领域的先行者,始终都在路上。与他一同上路的,还有扎根于通信基建的曲颂宁,致力于开拓自主品牌的贝时远。他们被裹挟在时代的洪流里,轰隆向前,也在这激荡的洪流里,开疆扩土!

第31章打假
贝思的2006年是以一个棘手的公关事件作为开端的。新年复工的第一天,贝志斌就给外甥贝时远带来了一个坏消息,一个上大学的女孩儿放寒假在家用手机听歌,手机却突然发生爆炸,以致女孩儿的面部、颈部均被三度烧伤,现在人还躺在医院里接受治疗。
而这个女孩儿听歌所用的手机,就是贝思去年新上市的音乐手机。
“那女孩儿的家人哭着找上了《新深报》的记者,说是贝思手机的质量问题造成的这次严重事故,要求一定要曝光这件事。亏得我跟那家的编辑比较熟,他们答应先替咱们压下这个新闻。但女孩儿伤得不轻,就算跟家属沟通以后能不见报,赔偿金和公关费肯定少不了了。”说着,贝志斌就递上一沓照片,基本都是女孩儿受伤后被拍下的。他如今兼任贝思公关部总监,确实尽己所长,跟方方面面的关系都不错。
贝时远拿起照片,一张一张地仔细翻看。照片中的女孩儿插着气管插管,面部裹着层层绷带,隐隐可见溃烂与脓血洇湿纱布,只怕治愈之后也会留下永久性的疤痕。这个女孩儿名叫夏梨,在深圳音乐学院念大三,正是花开满枝红的大好年纪,没出事前皓齿明眸十分漂亮,越发衬得事故后的照片令人不忍卒睹。贝时远紧紧蹙着眉头,看到惨烈处不禁屏住呼吸,好一会儿才惋惜地叹出一口气。
照片已经翻到最后一张,是那部发生爆炸的音乐机,能从照片上看见手机已经面目全非了,金属外壳烧变形了,屏幕上也有大片焦痕。
“你打算怎么处理?”贝时远放下照片,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两侧的睛明穴。
“其实,在这件事情之前,咱们贝思就有过几次爆燃事件了,但因为都没酿成严重事故,我就几方沟通着把事情压下去了,也都没跟你说。今年国产手机的市场形势本来就很严峻,这次事故一旦闹上新闻,对贝思的负面影响就太大了,我粗略估计,要彻底息事宁人,至少得这个数。”贝志斌伸出一只手掌,故弄玄虚地稍稍停顿,道,“五百万。”
贝时远面不作色,淡淡地“嗯”了一声。
“当然,这笔钱也不能全咱们掏啊,这不成冤大头了吗?!”贝志斌接着道,“导致手机爆炸的根源其实是电池。那个夏梨的家长跟《新深报》的记者一再强调,说女孩儿当时只是听歌,没有同时充电或者进行别的操作,所以显而易见,就是电池的质量不过关。我回头就去找咱们锂电池的供应商,找那个胡总,让他们出大头!”
“钱不是问题,如果真的是贝思手机的质量问题,那该赔多少赔多少,而且同批次的音乐机也必须全部召回。但是,我们跟胡总合作了那么多年,还有技术人员常驻他们的直控部门,一直没出过问题,按说不会出现这么频繁的爆燃事故。”贝时远稍加思索,对贝志斌道,“你去把所有爆燃事故里的贝思手机都找回来,我要送去质监部门检验,查清楚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别家都好说,就是那个夏妈妈,我去报社的时候见过她一面,太不讲理了,一言不合就要报警、要找电视台,根本没法沟通!夏妈妈还说她女儿的手机就是正规大型商场买的,能提供发票。万一刺激得她把事情闹大了,外头多少双眼睛都等着看笑话呢……”五百万之中当然有贝志斌自己的油水,但他算准了贝时远不敢把这场事故闹上新闻,只能哑巴吃闷亏,选择息事宁人。
贝时远沉默的时候,曲夏晚敲敲门,旋即自己推门而入了,也不打扰丈夫谈正事,就这么娉娉婷婷地站在门口。
为免公司里的糟心事令妻子担心,贝时远及时冲舅舅递了个眼色,然后又做个手势让他出去。贝志斌识趣得很,冲曲夏晚点点头,就出去了。
“我妈昨晚打电话让我问你,”贝时远忙的时候经常不着家,曲夏晚道,“什么时候有空回趟汉海?她说老家的亲戚带来了海鲜,怕放坏了。”
“随时可以,”贝时远对岳母予取予求,对妻子也无微不至,他收起面上的疲惫,温柔笑道,“你订机票就好。”
曲夏晚其实在办公室外就都听见了。自打上回顾蛮生在观光厅里闹了一场,尽管他们面上依然相敬如宾,可两个人都知道彼此之间还有些事情没说开,两颗心始终隔山隔水的。曲夏晚很想在生意上帮贝时远一把,却一直苦于没有本事,也没有机会。她毕业之后就没工作过,对通信专业更是一窍不通。
这不,机会就来了。
第二天,曲夏晚就悄悄去找了贝志斌,请他带她一起去救治夏梨的医院。贝志斌一听就觉出不靠谱,赶忙劝她:“别别别,我一个糙老爷们儿去就行了。你千万别去,这家人跟疯了一样,没准当场撒泼打你呢!”
“可怜天下父母心,要我的孩子伤成这样,我肯定比她还疯。”曲夏晚弱质纤纤,却丝毫不惧,“我比你有优势,至少都是女人,不会让对方太过设防,一会儿把我送到了你就回去,夏妈妈见过你,你一出现很可能又会刺激到她,跟她沟通的事情你就放心交给我吧。”
曲夏晚想着礼多人不怪,路上挑了些鲜花与水果,泰国的莲雾、美国的蛇果、比冬枣个儿大的车厘子,反正一概都拣最贵的拿,还提前准备了一只信封,直接封了五万块。
她来到住院部,问过前台护士之后,就径直找去了夏梨的病房。然而事情没她想的那么简单,她刚刚亮明身份,夏妈妈就真的发了疯。女儿是学声乐的,人又漂亮,原本可以说是星途无限,可如今被炸伤毁容,事业还未起步就被断送了,始作俑者居然还好意思来猫哭耗子假慈悲?她扑上去就扇了曲夏晚一记耳光,旋即对着她又拉又扯又骂,护士们听见动静全赶了过来,好容易才把人拉开。
面对悲愤欲绝的女孩儿家属,曲夏晚深感内疚与痛心,只有挨打挨骂的份儿。她的乌黑秀发被揪下一大把,一张姣好的脸也被打肿了,但她没法责怪人家母亲,反倒理解对方。花束散落在病房里,水果和现金都没送出去,这下她的思路完全断了,只独自坐在候诊大厅里,愁容不展。
杨柳这两天失眠头疼,被白浩撵着来医院做体检,正巧就看见了候诊椅上的曲夏晚。她自己也觉得奇怪,每回与这个女人不期而遇,对方都是一副凄凄惨惨戚戚的模样,偏偏就是我见犹怜,令她身为同性都挪不开眼睛。
杨柳知道曲夏晚已经跟贝时远结婚了,看她衣服凌乱,脸上带伤,只怕她连着两回遇人不淑,又遭遇了家暴。
斟酌再三,还是走了上去,她轻轻唤她一声:“贝太太,你没事吧?”
曲夏晚抬头看见杨柳,先是一愣,继而又展颜一笑,抬手拢了拢头发。就算两人间没有顾蛮生那层关系,展信的美女总裁也是鼎鼎有名,通信行业内无人不知的。
“你想不想聊聊?我有时间,我还知道这医院附近有家很地道的法式甜品店。”医院不是谈话的地方,杨柳直截了当地发出邀请,曲夏晚也没推搪,点点头,就跟着站了起来。
杨柳看见曲夏晚身侧的椅子上还有只硕大的果篮,嫌提着麻烦,一抬手就送给了邻座一位候诊的老太太,她微一欠身,借花献佛还大大方方,开朗笑道:“阿婆,送给你,祝你长命百岁。”
曲夏晚狠狠一惊,哪儿来这么潇洒利索的女人?杨柳俯身时曲夏晚闻到她身上的一股香水味,不是那种芳醇甜腻的花果香,更像树汁或者珍贵木材,辛辣又高贵。
杨柳是开车来的医院,也就载着曲夏晚去了两条街外的甜品店。
深圳的春天通常来得早,道旁的绿植已经繁荣了大半,两个女人面对面地坐在窗边的位置,享受着早春的繁红嫩翠与充足的光线。
杨柳对法甜如数家珍,待一份份甜品全上了桌,各种颜色与造型的酥、泡芙、慕斯满满堆了一台面,简直像一个小小的童话世界。
曲夏晚不禁笑了:“没想到,你竟然喜欢吃甜食。”
“我为什么不能喜欢吃甜食?”杨柳用小勺挖了一勺奶冻送进嘴里,闭目待它化于口中,露出完全满足的表情。
“我说不上来,”曲夏晚斟酌了一下自己的用词,道,“像你这样的职场女强人,应该更衬那种呛人又醉人的烈酒,而不是小女孩儿喜欢的甜点。”
“顾蛮生刚入狱那阵子,我非常嗜甜,恨不能用白糖腻死自己。”杨柳垂头看着一盘漂亮的甜点,用勺子轻轻敲击盘子的口沿,“其实我那时就想找你,但我怕控制不住我自己,一见你面就扯你头发。”
“你不会,你不是这样的人。”曲夏晚笑了一声,又是一番斟字酌句,才鼓足勇气道,“我有必要跟你坦白一件事情,我跟顾蛮生绝对没有你想象的那种关系,是当时的我单方面地放不下他,是我贪心不足。”
这回换杨柳一愣。
其实,这是一场迟来的对峙。走向曲夏晚之前,杨柳做足了攻击的准备,她已经备好了损毁的心理与挑衅的言语,却没想到这个女人这么真诚而单纯,居然试图向情敌示弱,跟情敌交心。好一会儿,杨柳才点了点头,道:“我知道,我从没那么想过他。也许是我自己的问题,是我在这段感情中不够大方。”
接下来两个人吃了点蛋糕,喝了点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些生活话题,气氛融洽。杨柳再次注意到曲夏晚脸上的瘀伤,问起她为什么会在医院,曲夏晚便坦白道:“贝思的音乐机疑似炸伤了一个女孩儿,我想在不激怒女孩儿家属的情况下,拿回手机,送去鉴定。”
“你相信我吗?”杨柳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已然有了主意,“你要相信我,我替你把那部手机拿回来。”
这个女人跟自己大不一样,她的自信与能力应付这种困难绰绰有余,曲夏晚跟看待救星似的看着杨柳,忙着佩服与点头。
这场下午茶在缓缓的音乐声中结束,杨柳提出开车送曲夏晚回家,曲夏晚却在这时收到了贝时远的短信,说:“我老公一会儿来接我。”
“那好,我先走了。”杨柳坐进自己的车里,看了曲夏晚一眼,似漫不经心地留下一句忠告,“珍惜眼前人。”
过了两天,杨柳换了一套深灰色的职业西装,戴了一副没有度数的平光镜,就大剌剌地走进了夏梨的病房。
病床上的女孩儿依然在昏睡,她的伤势恢复情况良好,但等待她的将是一遍又一遍痛苦难熬的整形手术。
杨柳示意陪护的护工离开病房,待病房里只剩下她与夏妈妈两个人,她向对方出示了一张名片,说自己是消协的公益律师。展信常年外聘一家律所从事法务合作,该律所名头响亮,所以借他们律师的一张名片,很能唬人。
夏妈妈接过名片看了看,有些疑惑地道:“我们还没找消协……”
“你们找的《新深报》是消协的合作对象,消协要借助媒体宣传《消法》知识,媒体也要与行政单位和执法部门联手维权。”杨柳从公文包里取出录音笔,无论着装、谈吐还是细节,都表现得相当专业,“制售伪劣商品致人重伤已经涉嫌触犯刑法的相关规定,所以消协特意成立了专门的调查组,委托我所受理并取证。当然,因为是公益诉讼,我接下来给你的所有专业意见都是免费的。”
夏妈妈打消疑虑,向眼前的“律师”说起女儿的伤情,眼圈瞬间又红了。
“我相信,如果将夏梨送到医疗水平更发达的美国或者韩国,她的容貌是能够慢慢修复的,甚至可能最大限度地接近原样,但这段康复路肯定非常漫长,也需要大量的资金支持。所以,我认为现在我方的诉求应该是让贝思公司提供法律许可下的最高赔偿金,但为了避免对方以各种理由推卸责任,我方必须先提供更有力的证据。我所会委托法院认可的鉴定机构为你们进行鉴定,然后尽力督促贝思公司与你们协商。”
杨柳冷静且从容,俨然就是一名雷厉风行的女律师,几句话就命中了对方的软肋,无外乎是一个母亲为孩子的未来着想。比起面对贝思公司的人,夏妈妈此刻虽已经冷静下来,却依然犹豫:“可你刚刚也说了,这个手机是很重要的证据,我要随随便便交出去……”
“那很简单,”杨柳微微一笑,掏出手机看了看,“人已经来了。”
她一早就算准时间,约来了公证员,保证送检全程录像。
然而送检的结果出乎所有人意料,这几部发生爆燃的音乐手机根本不是贝思的产品,而是仿冒的山寨机。压下一条负面新闻得花不少钱,如此一来贝思就不必担心被那些无良的记者、编辑牵住鼻子了,《新深报》先报道,电视台再跟进,“黑手机爆炸致毁容”的新闻很快就铺天盖地了。
鉴定结果刚出来的时候,贝时远决定去华强北市场转转。他一身英伦风的冬装,男模似的,刻意把普通话说得字正腔圆又略带点京腔,以便冒充从北方来的分销商。
贝时远慢悠悠地走着、看着,神色平静,目光周密。他在深圳发展多年,没少听说华强北商圈繁华热闹,但今天亲眼一见才知道名不虚传,这里充斥着大量和IT业相关的个人创业者,人人做着一朝飞升的淘金梦,从摩肩接踵的主街人流来看,兴许能够圆梦的还真不在少数。
身边跟着的贝志斌俨然一副秘书模样,他目的明确,在别的电子产品区逛了一会儿就直奔手机批发市场。电子市场的批发商见了这样的大客户难免殷勤,贝时远跟人聊热络了,便指了指柜台里明晃晃的山寨机,问道:“为什么这里仿冒国产手机的多,而仿冒国外品牌的少呢?”
“仿冒国外品牌的也多,但一般就仿一个外形,而且很多时候连外观都不一定能仿全,就比如这款三星,采用的是真空纳米溅镀工艺,那些黑手机厂商哪里做得了?不像国产手机,核心专利少,同质化严重,只要仿个外壳就能以假乱真了。”
“麻烦,这几款都拿给我看看。”在贝时远的授意下,对方一次性把几款知名国产手机的山寨机全拿了出来。贝思自己的陈列柜里就有这些品牌的正品机,在他这样的专业人士看来,无论外形、布局还是操作界面,真机、假机,毫厘千里,但普通消费者估计很难看出两者的区别,何况仿冒的机子还动辄便宜好几百,更招人心动了。
贝时远让贝志斌将几款山寨机全买下来,继续带着目的闲逛。
又经过几个“一米柜台”,看见一间独立铺面规模比别人的都大,只卖贝思的手机,基本囊括了贝思上市以来的全部机型。稍一打听,这是这里最大的一家贝思高仿机专卖店。贝时远佯装要谈生意,让老板把贝思的几款机型全拿出来,逐个开了机,试用一会儿,便装作漫不经心地问:“这仿得还挺真的,你们哪儿进的货?”
老板是个二十啷当岁的小伙子,一脸充满激情与梦想的青春痘,见贝时远一路采购了不少手机,真当他是来搞批发的:“仿贝思的好几家呢,他们的音乐机特别火嘛,这地方就是谁卖得火就仿造谁。”
贝时远问贝志斌要来了随身携带的两把螺丝刀,一把十字形,一把五角形,当着老板的面,就把已经付了钱的几部贝思手机全拆了。不拆还不知道,这一拆基本全是问题。
“这不是一家仿的吧?”贝时远道,“这部锂电池板已经弯曲变形了;这部排线接口全部裸在外头,固定性太差;这部中框塑料太单薄,一经碰撞手机就容易变形……也就这部仿得还算中规中矩,这家仿的你还有多少,我全要了。”
“哟,行家啊!”老板听见“全要”二字,乐得满脸痤疮都要开花。
贝志斌跟在一边,不待贝时远使眼色,便心领神会地开始跟老板讨价还价。两方拉扯一番,生意顺利谈成。贝志斌当场付清货款,还约定要更多的货,老板喜形于色,更加热情。于是贝时远趁机接着问:“就你拿货的这几家,你见没见过他们的老板?人都什么模样?什么样的人做什么样的生意,别一回头又给我那些品质太差的,天天跟客户扯皮也受不了。”
“基本都见过。前几家质量是不行,用的配件太劣质了,很容易出事故,所以我现在基本都不从那些厂家进货了,也就在这儿消消库存。但你看中的这家真的不错,小老板姓白,人也爽气……”
贝时远眼睛微微一亮:“老板姓白?”
老板诧异道:“怎么,你也认识?”
“都是做这行的,肯定听说过。”白浩的外貌特征明显,贝时远问,“是不是一个冲天发、脸上还有少许白斑的年轻小伙儿?”
怕贝时远打听出更多消息就过河拆桥,老板警觉起来:“你问这么详细干什么?”
这话相当于不打自招了,贝时远了然地笑笑:“你放心,我肯定从你这儿进货,就是后面几批货,付款方式咱们得再商榷一下。”
两个人离开华强北商业街的时候,电子市场差不多都关门了。时值傍晚,天色很快灰暗下来,夕阳像肺痨病人的一口血。
贝时远自己没开车,坐的是贝志斌的大奔。贝志斌见外甥一出市场便一言不发,当他心里不痛快,忙安慰道:“去年全行业亏损十六亿,至少这里的商户都说,咱们贝思的手机还是卖得不错的。”贝志斌所言不虚,2005年几乎整个国产手机行业都受了重创,一方面,加入世贸组织之后政策放开,国外品牌强势发力,光诺基亚、摩托罗拉、三星就瓜分了近七成的市场份额,而另一方面,华强北的黑手机在去年一年野蛮生长,现在有了个时髦的名字叫“山寨”,更有甚者,美其名曰“民间IT力量”。
贝时远眼望车窗外流动的景色,半晌,忽然开口:“我刚才想起顾蛮生了。”
“这时候想他干什么?狗咬吕洞宾,你不嫌他坐过牢,诚意满满地邀他加入贝思,他却为一点小情小爱拿你当仇人!”贝志斌不知道两人间的那点纠葛,只知道一点道听途说,“刚才那个老板说什么白老板,不用猜嘛,肯定就是上回来找我们借牌的那个白浩,说不定也是受了他的唆使,故意来抹黑我们贝思的。”
“没有白浩,还会有别人,那个老板都说了,市面上仿造贝思的小作坊很多。”又是一阵意味深长的沉默,贝时远淡淡道,“我是想到顾蛮生说过的核心技术了。你看这才两年时间,就因为没有核心技术,国产品牌的市场份额从快速上升变成了快速下降,国产手机企业基本都出现了巨额亏损。”
贝志斌一时语塞,只道:“那也只能怪那些假冒伪劣的山寨机嘛,恶意扰乱市场。”
贝时远半眯眼睛,思索片刻,道:“舅舅,你替我打几个电话,请咱们的友商一起吃个饭。记得,不仅要尽量请齐所有的国产手机厂商,还要请一些大的销售平台,这顿饭你尽快安排,越早越好。”
“去年国产手机市场份额暴跌,今年看来这跌幅还是止不住,也就咱们贝思凭借音乐手机的好口碑勉强保持住了盈利,全行业都眼红着呢。就那个东美通信的老庞,庞峰,他最近还公开在媒体上大放厥词,说爆炸就是因为贝思的手机质量有问题,我都恨不得发他律师函,告他诽谤。”贝志斌不解地问,“都这样了,你还请他们干什么?”
行业环境越差,同行越是斗得不可开交,贝志斌口中的这家东美通信就是贝思的老对手。前两年,贝思推什么机型,东美立马跟风,这两年跟不上了,就由老板庞峰亲自出头,屡次三番地公开诋毁贝思。贝时远却都不在乎,他合上眼睛,道:“我请他们来打假。”
老话说,一根竹竿容易弯,拧成的麻绳拉不断,贝时远知道,光靠贝思一家去跟整个华强北市场较劲,地方政府不重视,打假的效果必然大打折扣,所以,眼下他得撇除旧怨,表现大方,落户深圳的手机厂商能约的尽量约,不在深圳的则全由贝思报销车旅费与住宿费,实在约不来的,他也派人备上礼物,登门拜访。
贝志斌确实人脉广阔,不出一个礼拜的工夫就把人都约齐了。地点还是定在了贝思大厦楼上的宴会厅里,贝时远是东道主,早早地就坐在了包间里。
陆陆续续人都到了,最晚来的一个就是庞峰。他比贝时远年长整十岁,长得凤眼浓眉、面如冬枣,活脱脱一个再世美髯公,心眼却比针眼还小。按两家企业那点过节儿,庞峰本来是不想到场的,但又实在好奇贝思这回大宴八方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终究还是来了。
迟迟不见服务员小姐来布菜,一张圆桌空空如也,庞峰乜了主座上的贝时远一眼,阴恻恻地道:“贝总今儿请客,不会是鸿门宴吧?”
贝时远笑笑,抬手打个响指,招呼来了服务员小姐,令她先上冷盘。二十余名身着旗袍的美女便手托餐盘走进了包间,餐盘上是一道道罩着不锈钢餐盘盖的菜品,她们依次将这些菜放在了圆桌上每位老板的面前。庞峰低头看看餐盘,又酸声酸气地道:“这冷盘都一人一位,到底还是咱们贝总阔气。”
“头一道菜上齐了,”贝时远微笑着一伸手,道,“各位请用。”
话音刚落,庞峰第一个就揭开了眼前的餐盘盖,然而,他发现里头不是一道菜,而是一部手机,准确地说,是一部国产品牌的仿冒山寨手机。这些高仿机还一一对应了正牌手机的每一位在座的老板。有一位眼尖的老板一下就认出了盘子里的高仿机,当场不快地喊起来:“这不是我们公司的手机吧,做工这么粗糙,一看就是仿的!”
“我这两天去了一趟华强北市场,买了几款手机,想给各位看看。柯彩,还有呢。”随贝时远一声令下,柯彩又取出一只大盒子,“哗啦”一声把里头的手机全倒在了圆桌上,各家厂商各个系列,目测少说五十部。
贝时远笑了笑:“华强北市面上还有很多,我没法全买回来,反正咱们在座的各位,一个都逃不了。”
庞峰没能领悟贝时远的意思,还当他想撇清那部爆燃手机与自己的关系,不屑地白了一眼:“山寨这个事情是天要落雨娘要嫁人,只要有需求就会有市场,别说我们国内厂商没办法,就是国外品牌也没办法。”
“国外品牌机动辄两三千元,黑手机的价格普遍集中在五百元至一千五百元之间,本来就不针对他们的目标消费者,而这个价格却是我们国产品牌的主流价位区间。”贝时远微微笑了一下,“我想问问各位同行,去年一年亏损多少?”
见众人皆皱着眉头不言语,贝时远大方道:“既然是我做东,那就我先说,去年贝思亏损超过两千万。”
庞峰不信道:“去年贝思的音乐机大获好评,市场占有率第一,居然是亏的?”
“如果只看去年第四季度的财务报表,不光是亏的,还亏得很惨。”贝时远也不怕在人前自揭其短,拿起一部仿冒贝思的山寨机,当众拆下了它的手机后盖,“就说锂电池板吧,我这些天做了个调查,一块原装电池光原料成本就得四十元,加上废品损失、人工成本等,一块电池的出厂价不会低于六十元。然而,市面上这样一块劣质电池板的价格只要四到五元,以此类推,这些山寨机在研发和检测方面是零投入,材料成本又极低廉,没出问题的时候,他们赚钱,出了问题,却是我们正规厂家背锅,这么下去,哪有不亏的道理?”
其实也有别的厂商注意到了这个问题,一位老板叹气道:“以前手机作为高精密器件,是有产业壁垒的。然而,台企的芯片解决方案一出,不到一年时间,山寨机就在华强北遍地开花了,我向工商部门反映,他们说管不了,还说山寨机太多了,实在打击不尽。这不,还有人呼吁要鼓励山寨,要重视并发展这种‘民间IT力量’,这不就是鼓励侵权、鼓励盗版,要逼死我们这些正规厂商吗?”
旗袍美女们陆续上菜,一瓶五粮液、一瓶人头马也摆上了桌。今天到场的这些行业大佬,有的是农民起家,有的是技术出身,个性、气质与背景皆不相同,但对行业的忧虑是一致的。一个特地从北方赶来深圳的老板附和道:“别说华强北了,中关村也是,我去看过,到处都有山寨机滥竽充数,冒充我们品牌机。”
“不夸张地讲,我们国产品牌手机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贝时远替身边一位老总倒了杯酒,道,“行业大洗牌已经开始了,乐观估计,到明年这个时候,咱们在座的人得‘死’一半。”
一整条长江刀鱼被服务员端上了桌,这个季节能吃到刀鱼实属不易,而清蒸最能体现“长江第一鲜”的鲜美,但餐桌上没人动筷子。
贝时远索性把话说透:“大家应该已经听说了,最近贝思因为黑手机致人毁容的事情屡上新闻,闹得是沸沸扬扬。我想,我们品牌商正可以趁这个机会联合起来,向工商、信产部以及行业协会表态、施压,要求他们整治市场乱象,也正好可以借这个新闻让普通消费者认识到山寨机的危害。山寨机已经大军压境了,我们正规军还在这儿自相残杀,是不是太得不偿失了?”他再次看了眼庞峰,站起身,主动躬身向他敬了杯酒,“庞总,走一个?”
句句在情在理,庞峰也不再扭捏,同样端起酒杯跟贝时远碰了碰,便扬声招呼道:“大家一起来。”群情振奋,大伙儿齐齐碰了杯,都仰起脖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黑手机爆炸致女孩儿毁容的新闻刚刚激起民愤,各大国产品牌便联合发出了“打假”申明。同时各自动用人脉关系,与信产部、国家工商总局的相关领导进行沟通,要求对手机市场存在的仿冒行为进行彻底整顿。于是总局下放地方,针对华强北商圈的打击黑手机的专项行动就开始了。
贝思这边进展最快,因为先前白浩为了贴牌曾密切联系过贝思的人,所以贝时远直接就提供了他的相关信息。有的放矢就好办,公安与市场稽查局联合行动,对重点对象重点摸排,一下就掌握了白浩的制假窝点。
原来,一年前顾蛮生一声不吭跑去了国外,向贝思借牌的事情就不了了之了。
政策一夕一变,白浩眼见周围的人都风生水起地做起了新生意,实在不想错过这个风口,思来想去,觉得既然贴牌不成,不如就直接仿造贝思机型,生产假冒的贝思手机。几个人一拍即合,以胖子的名义租了一间麻雀窝大的底层空屋当工厂,以电子广场的新铺子为总店,就开始生产起了黑手机。借着贝思音乐机的东风,生意好得出奇。
3月的一个深夜,白浩带着包括胖子在内的六七个小工,正在所谓的生产车间里组装贝思的音乐机,忽感小腹肿胀,尿意袭来,他交代一句“我出去撒个尿”就推门出去了。
人刚站到草丛里,就意识到不对劲。一辆面包车由远及近而来,行驶得悄无声息,像黑夜里潜行的兽。可这地方偏得很,这么晚了,哪儿来这么辆车?
白浩忽然提起裤子,疯一般地往面包车的反方向跑去,同时对着出租屋大喊:“快跑,警察来了!”
面包车上的民警分组行动,出击迅速,一组人追上白浩,从背后将他扑倒,让他啃了一嘴的泥,另一组人瓮中捉鳖,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把民房里的一伙人一锅端了。
起初白浩还不当一回事,以前也传过要整治、要打假,哪回不是雷声大雨点小,罚点钱就了事了?直到被请进了看守所,被以“犯罪嫌疑人”招来喝去,他才悟到大事不妙。用公安的话来说,他这是产、供、销一条龙的制假售假犯罪行为,涉案金额达四百万,一条假冒注册商标罪,还是刑法标准里的“情节特别严重”,至少能判他四年半。
待外头的杨柳得知这个消息,白浩已经被批捕了。他蹲在拘留所的角落里,面如枯槁,心如死灰,只怕自己画虎不成反类犬,还没像顾蛮生那样干出一点大事业,就跟他一样蹲起号子来了。
杨柳立即为白浩委托了专业的刑辩律师,律师是相熟多年的朋友,也没有吹擂自己的水平,只摇摇头,表示难办。以前这种商标侵权的行为一般都不会被追究刑责,就算达到构成犯罪的程度,八成也能判缓,但最近正赶上黑手机致女孩儿毁容的新闻引发全民愤慨,又撞上上头重拳打假的风头,形势太过不利,只能尽量争取从轻或者减轻处罚。
而要争取从轻处罚,首先就得让被侵权人出具不予追究的谅解书。
杨柳见罢律师,第一反应就是去找曲夏晚。她自己跟贝时远没交集,但因为上次帮曲夏晚成功拿回了需要鉴定的手机,两个人聊得投契,一顿下午茶结束还互留了联系方式。电话很快接通,然而出乎杨柳意料的是,曲夏晚对她的来意一清二楚,在她开口之前,就直接表达了拒绝之意。
这个永远哀婉的淑女是这么说的:“这次全行业联合打假就是贝思挑的头,捣毁了一个黑窝点,正是杀一儆百的大好机会。就算不能彻底杜绝市场上的山寨机,至少也能让其他的山寨作坊不敢再贸然仿冒贝思,起到一定的警戒作用。你说我自私也好,说我狭隘也罢,我不想在他已经做了决定的情况下,去搅和他工作上的事情,我们夫妻间已经问题重重了,对不起,这个忙我实在帮不了你。”
挂了曲夏晚的电话,杨柳开着车满城乱晃。天快黑透了,城市仍在生长,一片由人精心培植的高楼又准时准点地亮起了灯火,她无意识地停在了一个地方,好一会儿才抬眼看见,原来是贝思大厦。
这栋楼雄伟更胜旧日,她想起来,这本该是她的楼。
然后她就想到了顾蛮生。
顾蛮生接到杨柳的电话时,正在法国波尔多就申远供货的基站设备进行工程安装。他的“分布式基站”方案一经提出,就得到了邢卫民的大力支持,经过一系列紧锣密鼓的研发与测试,室内基站部分的体积比空调还小,大大节省了原来宏基站的站址获取成本。申远为此拿下了法国运营商的大单,成为头一家成功打入欧洲市场的国内通信设备厂商。
中国和法国有六小时的时差,顾蛮生人在法国,为了工作方便,特地备了两部手机。他无牵无挂一个人,在异乡这几个月,国内的那部手机基本就没响过。此刻冷不防响起来,他看见屏幕上显示的号码,狠狠一愣。
跟顾蛮生一起在法国的申远员工叫老田,年纪跟他相仿,是个面相和蔼的胖子。见顾蛮生盯着号码出神,全脸的肌肉都打着哆嗦绷紧了,老田细了细眼睛,厚实的嘴唇扯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看你紧张成这样,女朋友的电话?”
一别多日,杨柳从未主动联系过他,他也确实久未这么紧张过。经老田一提醒,顾蛮生才回过神来,赶紧接起杨柳的电话。出声前,他全无必要地正了正衣领,清了清嗓子,然后尽量平静且温和地道:“是我。”
申远拿下法国电信大单,全通信行业都知道,杨柳自然也知道这会儿顾蛮生人在法国。她言简意赅地说:“白浩出事了,你能不能回来帮他一把?”
顾蛮生二话不问,当即承诺:“好。”
简单地把工作交接一下,顾蛮生第二天就坐飞机回了深圳,先去见了杨柳。
“白浩现在是犯罪嫌疑人,拘留期间不准探视,我开车带你去见律师,具体消息一会儿你问他。”杨柳在接机口见了顾蛮生,飞快地看他一眼,扭头就走。便是普通好友间最基本的客套寒暄也全免了,她现在一颗心全扑在白浩身上。
回来时走得匆忙,顾蛮生行装简单,也没大件行李,他大步生风地跟上杨柳,问她:“现在什么情况?”
“听律师说,就涉案金额来看,三年以上、七年以下的刑期是跑不了的。”杨柳走路奇快,两人同去停车场一路,只听得她的高跟鞋“噔噔”作响,“目前对我们比较有利的信息有四点:第一,白浩是初犯,没有前科;第二,他们注册了公司,公司法人代表不是他;第三,公安机关扣押的那批手机还没有流入市场,应当以未遂论处;第四,因为引发手机爆燃事件的罪魁祸首是手机电池,所以我申请了质监局对该批手机的电池进行了鉴定,鉴定结果是质量合格,对消费者的人身安全不构成威胁,社会危害性小。”
满嘴“法言法语”,可见是真对这个案子下了功夫。顾蛮生一声不出地听着,心思却落在杨柳微微泛青的眼眶上,人也消瘦不少,显然是久未睡好。
直到杨柳一口气说完,他才耐心地问:“你还需要我做什么?”
杨柳猛地刹住脚步,扭头望着顾蛮生,冷漠近似凶狠地道:“我要你去求,去跪,去想尽所有的法子跟你的老同学达成和解协议,让他接受民事赔偿,不再追究白浩。”
顾蛮生的眼神黯淡一下,仿佛受了见血见骨的一击,陷入了一阵较长时间的沉默中。
杨柳稍顿一会儿,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这番话太伤人,收敛起话里的怨愤之气,平静地说下去:“我最痛苦、最艰难的时候是他陪在我身边,我不能不管他。”
顾蛮生很快恢复如常,笑出两长排洁白的牙齿:“知道了。不用去见律师了,你送我去贝思大厦吧。”
顾蛮生给贝时远打了一个电话,两个人约在了贝思大厦的顶层观光大厅里见面。顾蛮生依然到得稍早,一个人站高远眺,深圳连续几日阴雨,到处蒙着一层白花花、湿乎乎的雾气,一幢幢不知名的高楼掩在里头,高低错落,像竖立的矛子与长枪。
晚些时候,贝时远来了。他知道顾蛮生为何而来,也不主动点破,只走到他的身边,照常与他唠家常:“我听邢老说你去法国做个大工程,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顾蛮生没回头,道:“我这趟出去签的是商务签,不是工作签,只能站着办公,我收到消息时想着怎么才能以最快的速度回国呢?最好的法子就一屁股坐在工位上,你看,直接就被遣返了。”
这话半真半假,贝时远也没留心分辨,只笑着回他:“办工作签比办商务签麻烦,条条框框也多,咱们邢老是挺精打细算的,你多跟他接触,自然就了解他的办事风格了。”
如果不是他曾给过对方白浩的相关资料,贝时远未必会联合公安这么精准打击,一下就端了白浩的窝点,但一个人若自咎与愤怒都到了极处,面上反倒看不出来了。顾蛮生转头望着贝时远,目光平静得没一点波澜,只觉得嗓子有点痒,像是烟瘾犯了。他伸手掏出烟盒,自己咬了一根在嘴里,又递上去给贝时远。
“我不抽。”贝时远道,“你也少抽点。”
“矫情。”忘了带火,贝时远显然也没备着打火机,顾蛮生把烟盒收回兜里,想想又不解馋地补一句,“你跟曲颂宁一样矫情。”
“他是挺矫情的,”贝时远道,“我出高薪挖他来贝思,他死活不肯。”
“贝总日理万机,也挺忙的,我就长话短说了。”贝时远的态度就是被害单位的态度,在法院量刑时是很有参考价值的。两个人先前闹得很不愉快,但贝时远今天能来,事情就还有转机,长时间的寂静之后,顾蛮生决定抛下面子:“法律上允许交易双方口头合同的存在,你确实曾经口头答应过我,允许白浩贴牌生产手机。要不你就高抬贵手,放他一条生路算了。”
要说法律,贝时远显然比他更懂法律:“白浩虽然曾经获得过我的口头许可,但他后续在使用贝思商标时没有保证手机的产品质量,在口头授权解除后仍然进行仿冒生产,依然构成假冒注册商标罪。这回打假不是一家企业,我不能事到临头又改立场……”贝时远对自己的老友多少有愧,便很难一口回绝他,然而话还未落地,令他瞠目的一幕就发生了——
顾蛮生居然屈下膝盖,一下跪在了他的面前。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顾蛮生这一跪,贝时远惊得连连退后几步,良久才轻轻叹了一口气:“顾蛮生,你别这样。”
“不是有这么一句话吗?‘人挡着我,我就给人跪下,我不惯着我自己。’我的前半生就是太惯着自己了。”顾蛮生笑笑,忽地以膝盖着地一直跪行到了贝时远的身前,更加装疯卖傻地以戏腔道,“顾某愧无面目来见贝哥,如今身背荆杖前来请罪,望贝哥念在同窗的分儿上,你打也打得,骂也骂得,还望你要多多指教哇。”
改的是《负荆请罪》这一选段,但远比京剧里无赖缠闹,姿态低进泥里,横竖是要把自己糟践到底。
贝时远被顾蛮生一口一个“贝哥”地叫着,难受得满背芒刺。他不能答应这样的要求,只能各退一步地妥协,他再次深深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当着顾蛮生的面,掏出手机给贝志斌打电话:“跟白浩那边的律师说,我们接受和解。”
贝志斌大惊,还想再劝:“这次是政企协作联合整顿市场,咱们这一接受和解,还怎么以高压震慑造假者?让同行怎么看?”
但贝时远挂断了电话。
他最后这么说:“我会签下不予追究的和解协议书,但我不会承认他的手机获得了我的口头授权。”
这本来就是一种讨价还价似的谈判技巧,能让贝时远承认口头授权最好,不然也能接受退而求其次。顾蛮生长舒一口气,才渐渐觉出一种很沉很重的疲倦,一下压得他垮了。他只跪了几分钟,却像跪了一辈子,他坐在自己的脚后跟上,垂着头对已经转身离开的贝时远道:“谢谢。”
贝时远走了,顾蛮生又独自在大厅里坐了一刻钟,杨柳通过律师知道了贝思接受和解的好消息,赶紧给他打来了电话。电话铃声响了十几遍,他才听见,接起电话时听见杨柳道:“我就在楼下。”
顾蛮生坐电梯到了底层,电梯门一打开,就看见了杨柳。杨柳其实一直等着没走,她目光向下,看见顾蛮生的膝盖处有些细微的、可疑的尘垢。有时他的眼神很浮、很浪,有时又要命地专注且深情,光是不远不近地看着你,都能让你酥了半边——就像现在这样。
顾蛮生知道杨柳的目光落在哪里,只故作轻松地耸肩笑笑:“贝时远这人有时也挺拉不下面子,没想到事情这么容易就解决了。我回总部述个职,就得订最近的航班回法国了。”
杨柳强忍住阵阵心酸,只道:“贝思接受和解,案子就能从轻判缓,等批准了取保候审,他就能出来了,你不见他一面再走?”
“法国的项目还等着验收呢,我不赶紧回去不行。邢老是脾气好,但我也不能消极怠工,尽欺负老实人吧。”顾蛮生仍是一副藐视所有的嬉笑姿态,“不等他了,再说那小子阎王殿里敢开染房,出来第一眼想见的肯定不是我。”
“下回再见面,咱们就是对手了。”杨柳也不矫情挽留,大方地向顾蛮生伸出一只手,“恭喜你们申远的分布式基站成功进军法国电信市场,你果然在哪里都能发光。”
“也恭喜你们展信凭借多模控制器,拿下联通的CDMA网大单。”顾蛮生也握了下杨柳的手,却一时没舍得松开,他开起玩笑道,“我怎么听说你们也申请了分布式基站的相关专利,你这不是抄我的吧?”
“你不也抄了我的吗?你们最近推出的多模方案难道没抄我们展信?”杨柳当场反击。两边都申请了一系列的相关专利,通过各自的替代方案,比对方推出的产品晚了三五个月。
顾蛮生哈哈一笑:“产品功能上没差异,但最终会达到性能差距这个状态,各自有优势的基础小专利,不如咱们就互相交换了吧,国内企业得手拉手,才能一起开拓国际市场嘛。”
“行,”主意不错,杨柳很爽快地道,“我会跟邢老联系的。”
别的女人,柔的柔,软的软,就你跟谁都不一样。
这话到了嘴边又嫌没意思,顾蛮生最终只是笑着说:“杨柳,再见了。”
顾蛮生回法国没多久,白浩就取保了。经过与检察院的庭前沟通,律师乐观估计,最后判决的刑期最多六个月,还能缓刑。
所有的假冒手机全部依法销毁,惩罚性赔偿近百万,全是杨柳掏的钱。
白浩走出拘留所那天,杨柳亲自开车去接他。待白浩坐上车,她又从车后座上取出一套西装,一把塞进白浩手里,大剌剌地道:“为你接风,咱们今晚去吃点好吃的。”
三星米其林的法式餐厅,要求用餐客人正装出席,杨柳自己也穿得比平时优雅,西装外套下是一袭紫色的单肩礼服,很衬她那修长似鹅颈的脖子。
白浩难得身着正装,嘴上一圈浅浅的胡楂,乍看不怎么精神,杨柳伸手捏他一记下巴,细着眼睛左左右右地打量,忽地笑道:“瞧这帅气的小胡楂,倒显得老成了不少。”
杨柳一早订了窗边的位置,白浩原以为这顿晚餐就他们俩,没想到,还没被服务生引进餐厅,就看见一个美女临窗而坐,闻声回过头来,频频朝杨柳微笑挥手。杨柳也冲那美女点一点头,扭头跟白浩咬耳朵:“市场部新来的小李,漂亮又大方,你一会儿殷勤着点。”
白浩反应很快,一把将杨柳拽向一边,虎着脸道:“我刚从拘留所出来,你就拉我来相亲,这不是骗人家吗?你这是以强权逼迫民女。”
杨柳不以为然地反驳道:“你姐我是这种人吗?我跟姑娘都实话实说了,人家姑娘认为制造山寨手机不是品行问题,可以先交个朋友,以观后效。”见白浩仍一脸的不情不愿,杨柳又安慰道,“我看你就是一个人的老没人管,才会干出这么违法乱纪的事情,再说只是吃顿饭,接触一下,人姑娘也有自己的考量,又没说明天就要嫁给你。”
白浩仍然阴着脸,拖拖沓沓地跟在杨柳身后,一个劲儿地抱怨:“听说女人只要上了年纪都会对说媒这项活动无师自通。”
“随你怎么说。你这声‘姐’叫了我这么多年,身为你的姐姐,我当然应该关心弟弟的个人问题了。”杨柳其实一早看出白浩对自己的那点心思,只当是小孩儿鬼迷心窍,所以话不多说,打算就这么直截了当地断他的念想。
这个叫小李的姑娘是地道的深圳本地人,但南生北相,五官大,身架子更大。相比宽肩窄腰、玲珑有致的身材,白浩更喜欢姑娘的眼睛,眼神很活泼,或者说很野,有点像杨柳。
小李对白浩挺满意,见白浩不热情,就主动没话找话:“我听柳总说了你的案子,怪可惜的,现在华强北的电子市场那么热闹,是很有可能闯出一片天来的。”她抿了口气泡水,带着笑容看了杨柳一眼,“不过你回展信也好,柳总说最迟明年展信就要涉及手机业务,你来了,一定大有可为。”
餐桌上的白浩一直半歪着脑袋、半垂着眼睛,表现得对什么都不怎么感兴趣,然而一听“回展信”立马警觉起来,坐正了,目光直直地望着杨柳。
杨柳笑了一声,从手提包里取出一张纸片递到了白浩眼前,一份简单的入职通知,制作得跟专家聘书似的。杨柳貌似还很为自己的审美得意,少女心十足地说:“我本想饭后再提这件事,既然小李先说了,那我就在这儿正式地说一声,白经理,欢迎你回来。”
杨柳有心给两人制造机会,中途找了个接电话的借口,离开了餐桌。谁知道还没在外面磨蹭够半小时,忽然看见小李气咻咻地冲出了餐厅,抬头见了自己,脸更通红,人更局促,含含糊糊地打了声招呼,就逃似的跑了。
杨柳折回餐厅,却见白浩品罢红酒又切牛排,心情大好地吃了起来。
“你说什么了?”杨柳生气地质问他。
“没什么,就说我不仅私造山寨手机,还纠集了一批刑满释放人员,一起走过私,杀过人。因为分赃不匀,先照要害连捅三刀,然后买了个锯子将尸体肢解了,用编织袋直接弃在了深圳湾,到现在还没被人发现呢。”白浩把半熟的牛排切得直冒血水,杀气腾腾,忽地停了手,又拿起桌旁那张入职通知,看也不看就撕了。
“你什么意思?”对方满嘴胡说八道,气得杨柳火冒三丈高,“就算现在不想谈恋爱,那至少可以来帮我吧?展信真的准备开通手机业务,这难道不是你擅长并感兴趣的吗?”
“我是感兴趣,”白浩抬起脸,冲站在身前的杨柳明媚一笑,“但是等我缓刑期满,我就要去非洲了。”
杨柳怔了不过三五秒,扭头就走。
白浩赶紧招来服务生结账,急匆匆地追了出去。
晚上九点多钟,一片薄雾在城市的上空浮动,转眼就被满城的霓虹旋得支离破碎。杨柳没有走远,而是坐在了街边花坛上。花坛里种着三色堇、矮牵牛还有一种不具名的紫红色花朵,随着夜风款款摆动,送来阵阵暗香。不远处是闹哄哄的人海,再远一点的地方是一栋擎天的贝思大厦。
白浩走向杨柳,因为杨柳一直低着头,他只有单膝跪在她的身前,才能看见她的眼睛。
“为什么要走?”她的哭声很轻,但泪水淌了一脸,“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要走?”
“我一直记得当年我跟着你还有生哥,一起去贵州山村卖我们的程控交换机的事情。他说‘农村包围城市’,从还没有被人发现的农村市场着手,成功避开了‘七国八制’下外资厂商的围剿,然后一步步渗透入城市,最终打开了全中国的交换机市场。现在的情况跟那时几乎一样,国内手机的中高端市场已经被国际大牌瓜分了,低端的山寨机市场我被监控着也做不了,虽然非洲经济暂时落后,但基础网络正在完善当中,那将是一片还没有被人发现的十亿级市场。”
白浩一席话说得自己眼眶微湿,饶动感情,趁杨柳沉思之际,他壮足胆子,想着“反正就要走了”,还怕什么牡丹花下死,他伸出双手捧起女人的脸,在她有所反应之前,狠狠吻了上去。而杨柳从头到尾没有挣扎,只是微微茫然地睁着眼睛,任这个年轻人轻轻吮吸她的嘴唇。
“而且我知道,如果我不闯出一片自己的世界来,我在你心里永远比不上他。”白浩浅尝辄止,心满意足,吻过之后他又仰头冲杨柳分外天真地微笑,“但你得保证,我不在中国的日子,你会不偏不倚,给我和生哥公平竞争的机会——我会派人盯着你的哦。”
杨柳几乎被这年轻人的热忱打动,眼里的河水凝成固态,嘴唇以一个温柔的姿态上翘。
白浩想起了他曾从顾蛮生口中听过的一首歌,他想为他心爱的女人吟唱已久,这既是一首歌,也是一场宣誓——
快起锚吧年轻的船长,心中怀念遥远的姑娘;
勇敢冒险征服远方,喀秋莎爱情永远属于他。
更多章節請下載APP
海鷗小說APP 海量小說 隨時隨地免費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