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时远这边离了婚,那头顾蛮生马上还治其人之身,也找了一群网络水军,真真假假地把他的那点家事全抖落了出来。贝时远当初把自己打造成了比一众明星还有号召力的“网红”,吃尽了个人魅力所带来的企业红利,如今便也要接受这把双刃剑的反噬。所以,这回挨骂还在其次,连“明魅”的营业额都一度受了影响。在公司公关部的建议下,贝时远只能先低调避过舆论风口,暂停了所有后续的综艺节目录制。但顾蛮生的还击也给他提了个醒,使他猛然悟到:其实,国内通信设备厂商的竞争远不如手机行业激烈,贝思现在进军通信设备市场仍大有可为。手机品牌百花齐放,但通信设备企业就这么两三家,再加上智能机的飞速发展倒逼了运营商加强网络建设,3G之后有4G,4G之后还有5G,基站覆盖面积越来越小,需求量就会越来越大,而且还有个最关键的好处,通信设备属于整个通信行业的前端产业,只要运营商愿意买单即可,完全不用在乎普通消费者间的口碑。他想:顾蛮生都已经做手机了,我又为什么不能做基站呢?贝时远忙着布局通信设备市场,两家企业也暂停了明争暗斗,顾蛮生重金请来的金先生终于不负众望地交出了一份不错的答卷。展信的手机成功抢占了“明魅”的一部分市场份额,顾蛮生望着金先生呈报上来的销售数据,随口问了一声:“咱们每部手机的利润是多少?”“约百分之六。”金先生回答。“多少?”顾蛮生不可置信地又问一遍。“百分之六。”“这他妈挣的不就是卖白菜的钱?”答案大出意料,顾蛮生直接爆了粗口,惹得来自韩国的金先生一通腹诽:同是中国老板,顾蛮生跟贝时远的风格实在相差太远,一个过于草莽,一个又总是摆着端着,拿腔拿调。打从开始做运营商定制机,顾蛮生就知道国产手机的利润率不高,但为运营商定制手机做的是一锤子买卖,不用花钱营销,担心销量,所以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他一直不知道利润率竟然这么低。顾蛮生重新翻了翻金先生拿来的数据表,很快就意识到了问题所在:“拜通实行的是全流程收费,基站芯片要收,手机芯片也要收,特别是手机,光卖芯片不算,还要按整机零售价格的百分之五收取专利费,也就是说,我在手机上镶颗价值一亿的钻石,它也要收五百万?”“可以这么说。”金先生点点头。“这他妈的不就是专利流氓吗?”以前就跟拜通有过生意场上的过节儿,顾蛮生不禁又爆了粗口,转头在自己的笔记本上操作一番,念出一段新闻,“拜通今年第二季度财报披露,营收九十亿美元,净利润为二十点八亿……这都超过百分之二十的利润率了!”金先生道:“因为拜通出售的是芯片和专利,每年投入的研发费用差不多也要占了这么多,普通的通信企业很难达到它的高度。”顾蛮生想了想,继续道:“我们国家的通信行业里有句话,四流企业卖力气,就是做代工;三流企业卖产品,就是整机销售;二流企业卖技术,就是卖芯片和IP;一流企业卖专利,就是定标准靠授权收费。你们韩国是不是也这么说?”“也有类似的。”金先生点点头,“高科技行业免不了都这样。”顾蛮生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挥手示意金先生出去,自己则又握着那份财务报表,眯着眼,陷入沉思之中。目前看,这一季度展信手机业务的成本与收入堪堪持平,倘使算上后续可能会增加的市场营销与研发费用,那就是亏的。很快,他端坐沉思的姿势依旧,心思却胡天野地地活泛起来。这一楼层的展信办公区整个都静悄悄的,顾蛮生忽地一抬下巴,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其逼真的狼嗥,然后把自己逗乐了,笑出一嘴晃眼的白牙。这天回家得早。顾蛮生到了家才发现,忘记顺路捎带外卖了,望着家中少年一张耐不了寒又忍不了饥的脸,只能亲自下厨。曲晨帮着在一旁打下手,眼睁睁地看着顾蛮生站在锅前走神,裹了面粉的茄子在油锅里翻腾,渐至乌黑,最后全焦透了。顾蛮生不是不会做饭,事实上展信的老板上了年纪之后反倒越来越有生活情趣,尤其在做饭这一点上相当有天赋,川、鲁、淮、粤无所不会,蒸、煮、炒、炝无所不为。“叔,想什么呢?”曲晨对顾蛮生正在冥想的事情相当好奇,这个男人天生精力旺盛,脑子转得比一般人快得多,鲜少这么失神又失态。顾蛮生眼下没心思做饭了,关了煤气,吩咐曲晨去拿泡面。等着沸水把面饼泡开,他从兜里摸出展信的手机,压在泡面盒上。突然似想起什么,他指指手机问曲晨:“你知道这么小一部东西,为什么越卖越贵吗?”曲晨点点头:“我们物理课上老师说过,手机的价值其实都在芯片上,也就小拇指的指甲盖那么大。”顾蛮生接着道:“别看就指甲盖这么大,芯片却是整部手机的灵魂,而且也不是一块。这么小一部手机,里头就包括有中央处理器、图形处理器、基带芯片、储存芯片、音频处理芯片,等等,而这些主要芯片当中最重要的就是中央处理器与基带芯片。”“中央处理器我知道,电脑也有。”曲晨问,“基带芯片是干什么用的?”“基带芯片专门用来处理各种2G、3G、4G乃至5G的通信协议,没有它,手机就连接不了基站,也就没有了通信能力。你要用这样的手机打游戏,也只能玩单机版。”一拿游戏打比方,曲晨就通透了。泡面快熟了,散发出一股惹人垂涎的香味。顾蛮生拿下压泡面的手机,道:“到目前为止,中国内地还没有一家企业能制作这两类芯片,从这个意义上说,咱们中国现在的手机商全是‘组装厂’,基本没有技术含量。”曲晨乐了:“你这人怎么混起来连自己都骂啊?展信不也生产手机吗?展信也没有技术含量吗?”顾蛮生转过头,含笑瞅着少年:“走着瞧,展信要做国内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自己生产芯片。”对于自研芯片,顾蛮生其实有心结。昔日他响应国家号召投身909芯片工程,结果却是铩羽而归,连着流片失败六次。如今的展信多点开花,销售额远超当年,他心心念念地就想雪耻。跟挖来金先生的时候一样,顾蛮生独断专行,只跟自己的助理交代了一声要出差去英国,待回来召开公司决策会议的时候,展信自己设计芯片已是板上钉钉的决定了。顾蛮生在会上道:“展信目前的主营业务是基站、光通信与手机,这两年,在于老师的带领下,我们已经凭借多模控制器与分布式基站抢占了原本进不去的欧洲市场,我希望研发部门能够秉持着这种不断挑战与创新的精神,继续攻克下一个难题。”他稍做停顿,微微一笑,“这趟去英国,我给大家带回来一个好消息,展信已经拿到了ARM公司的授权。”英国ARM公司是世界知名的半导体知识产权提供商,自己不卖芯片,却提供一种精简指令系统供别的企业修改使用,就好比它不卖酒店与KTV,却出售毛坯房让买者自己装修。全球超过九成的智能手机都采用了ARM结构,但目前有能力在此基础上自行设计CPU的,只有拜通、苹果和三星。原本安静的会议室一下炸了锅,众人面面相觑,继而开始交头接耳。“怎么每次都是这个反应?”顾蛮生舔舔嘴角,笑了一声,“有什么话,尽管拿到台面上来说。”一位股东果断地反对道:“我不认为这是一个好的决策,路线不对,白走弯路。展信的手机业务纯属锦上添花,事实上,目前国产手机行业大乱斗,展信现有的成绩也相当一般。我们应该以爱立信为标杆,力争全球通信设备领域的第一,而不是再不务正业地去设计什么手机芯片。”“有数据显示,3G的商用市场成熟之后,移动用户呈爆炸式增长,连我侄子这样的中学生都人手一部智能机。大浪淘尽见真金,我预料,不出三年,国产手机大乱斗的时代就会结束,到时候能存活下来的企业一定会得到最丰厚的回报。而展信,就将是其中之一。”另一位股东不无嘲讽地笑出一声,道:“顾总上回还预料说运营商会取消对手机厂商的补贴,可现在呢?我们退出的定制机市场全被申远拿下了,现在是赚得盆满钵满,还不费劲,而我们一台手机的利润却薄得吓人,再加上广告营销,那就是亏本买卖。我就不明白了,顾总为什么总喜欢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呢?”顾蛮生面孔严肃,一点不觉得自己的方向有错误:“利润低,就是因为没有核心技术。买了人家芯片,一台手机还得额外再交整机售价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八的专利授权费,这不就是流氓吗?这些年展信一直在全球范围内捐助大学,网罗人才,建立科研中心,甚至没少被讽‘新派汉奸’,没有理由不将目前在无线技术领域前沿的研究成果化为实打实的真金白银。”所有人都不满意,所有人都有质疑,但顾蛮生信心满满,全都兵来将挡,一一驳回,反正就是铁了心要设计自己的芯片。只有杨柳始终没有出声,她太了解顾蛮生的脾性,狂妄、激进、自以为是。十多年前他就敢花重金请来半导体专家五朵金花,事实上也正是他这份“执着”让展信一度陷入破产危机。虽说,如今的展信不再是当年那个靠程控交换机发家的小企业,但自研芯片,就意味着企业差不多每年都要额外拿出利润的三到四成去搞研发,多半一时半会儿成功不了,只能白白烧钱。杨柳终于出声了,她就问了顾蛮生一句话:“你还记得我们的老对手北电是怎么破产的吗?”顾蛮生知道杨柳要借北电讽自己。作为曾经全球通信企业的标杆,北电接连决策失误,其中最致命的一条就是3G策略失败,它试图主推由英特尔主导的3。5G技术WiMAX,结果WiMAX没能得到欧洲与中国市场的认可,又赶上2008年金融危机,一下就垮了。破产后的北电迅速被国际通信巨头们蚕食一空,引来全行业的一声唏嘘。见顾蛮生避而不答,杨柳替他说下去:“通信行业日新月异,一个决策失误,大象也有可能被冲进马桶里。作为快消电子产品,手机起码一年更换一代,手机内集成晶体管数以十亿计,内部电磁波干扰将会严重影响内核性能,就这一个问题,你想过怎么解决吗?目前的展信,完全没有自行设计芯片的经验与能力。”杨柳摆出了眼前的困难与问题,但顾蛮生全然不为所动。“我这个人属狼的,贪得很。”当着一众董事和高管的面,他直截了当、不容置喙地表了态,“我希望未来十年内,展信不只是一家能赚钱的企业,而能够成长为‘世界最受人尊敬’的企业之一。无论是行业内还是行业外的人,都不能简单地把展信归纳为某一类企业,我们不是做基站的或者卖手机的,而是能够制定行业标准、为包括运营商与消费者在内的所有客户提供涵盖全行业的全套产品与技术,包括网络端的接入网设备与核心网,终端的智能手机,而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移动端芯片。”说完,顾蛮生就相当潇洒地转身离开了会议室,只留下满座对他这一决定极其不满的人。在场的董事与高管,相当一部分都是顾蛮生坐牢时期才陆续加入展信的,他们接触他的时间较少,但也不约而同地对他产生了一个共识:这是一个妄人,一个疯子,一个赌徒。永远想着要“拔份儿”,要“扎台型”,永远不会甘于平淡,也永远不会向极限低头。这样的人创业容易守业难,让企业位于山巅还是谷底,都在他的一念之间。为了自研芯片的事情,展信又开了几次决策大会,开一次会就拔一回剑,张一次弩。顾蛮生与董事会谁也不能将谁说服,展信内部也由此出现了分化,一派主张“倒顾”,一派主张“挺顾”,明里暗里都闹得不可开交。最后,还是在杨柳的斡旋下,双方都同意各退一步,以投资别的半导体企业来替代展信自研芯片。展信意欲投资半导体企业的消息在业内放出风去,很快,在一众毛遂自荐者中,一家叫“原芯电子”的公司就进入了顾蛮生的法眼。原芯电子的创始人是个年纪与顾蛮生相当的海归,名叫刘向,毕业于美国普林斯顿大学,曾拜师于一位诺奖得主,还参与过苹果A系列芯片的研发,个人履历可谓相当亮眼。他说自己带着一腔拳拳报国心回国发展,随他一起回来的,还有一款叫“原芯一号”的芯片,采用28纳米工艺,最大功率5W,主要针对的就是中高端智能手机与平板电脑。在向顾蛮生展示芯片性能时,刘向艺高人胆大,甚至邀请了不少行业媒体,在展信的测试中心,用展信的原型机进行功能演示。演示结果令在场所有人欣喜不已,这款芯片的表现非常出色,跑分完全不输拜通最新发布的PT800。刘向表示,由于资金不足,目前他的公司只是完成了“原芯一号”的出样,还未能实现量产。尽管杨柳再三劝他慎重,但有多家行业媒体与国内半导体专家集体背书,又频频传来刘向与贝时远暗中接洽的消息。一时间,顾蛮生膛中血热,生怕大好的项目被贝思抢先,毫不犹豫地就投了原芯电子二十亿。得来全不费工夫,顾蛮生当然得意,他把这则好消息通过电子邮件告诉了远在大洋彼岸的曲思彤。然而女孩儿心较比干多一窍,因为同屋的女孩儿正要申请大学,她托其辗转打听,仔细核实,结果发现,刘向其人履历造假,他不过是普林斯顿大学的交换生,从未拿到正式的毕业证书。如此一来,他自称在苹果公司参与A系列芯片研发的经历也就存了疑,曲思彤将这些一并写进了邮件里,又发回给了顾蛮生。面对曲思彤的邮件,顾蛮生清醒过来,不由得浑身一凛。他立即掏手机打电话,找人重新检测“原芯一号”。这一细查才发现,刘向拿来测试的芯片曾被人为地打磨过,原封装上的标志被去除之后,又打上了原芯的标志。再查验、对比相关技术资料,可以确定的是,“原芯一号”的真实身份其实是另一家美国公司的芯片,根本没有自主知识产权。李代桃僵,得到风声的刘向连夜卷款逃往美国,等警察接到报案赶去他的原芯电子,他人已经无影无踪了,只留下一公司的半导体人才面面相觑,他们也不知道自己老板竟是骗子。展信投资的二十亿虽追缴回了一部分,但媒体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当初信誓旦旦为刘向背书,转眼落井下石比谁都快。此事经由好事的媒体们一阵渲染,顾蛮生与展信仍不免沦为了全行业的笑柄。为此,贝时远特意给顾蛮生快递来了一幅画。这画叫《万山红遍》,取自毛主席的《沁园春·长沙》一词,朱砂殷红如血,铺满整幅画面。很多年前,顾蛮生在瀚大的迎新晚会上就别出心裁地改过这首词,以其倜傥不羁博得了满堂喝彩。这四个字寓意极好,一幅画价值近两亿,但贝时远送来的显然是幅假画,还是一目了然、假得不能再假的赝品。这不就是嘲笑他阴沟里翻船,有眼不识真芯片吗?如今已经很难说清楚了,可能贝时远一早就知道刘向是个骗子,这才频频与他联系,就为了唬顾蛮生上当,也可能他也不知道,只是好容易等到机会,故意怄他一怄。可这又能怪谁呢?自打当年被刘传富骗走了二十万,他在商海沉沉浮浮这些年,还没吃过这么大的亏。顾蛮生默立在画前,望着满纸磅礴的红山,眼底倏然血性大动。他将办公桌上的书本、文件乃至电话、摆件一股脑儿地全扫在了地上。外头人只听见老板办公室里传来乒乒乓乓一阵乱响,都僵站着,谁也不敢主动进去触他霉头。最后,还是杨柳推门进屋。办公室已是一片狼藉,她弯下腰,将被砸到门边上的电话机拾起来,又走到顾蛮生身边,将电话重新放回办公桌上。顾蛮生疯够了,力尽了,后背洇出大片汗渍,连额发都湿成了一绺一绺的。他垂着头,两手撑着办公桌,仍一眨不眨地盯着这幅《万山红遍》。杨柳劝他道:“我替你把这幅画扔了吧。”说着就动手去拿桌上的画。顾蛮生及时握住杨柳的手腕,然后回头看她一眼。他的肌肉虬凸起来,握她的一下很有力度,他的眼神明亮又炽热,甚至带着点不着调、不应景的粲然与亢奋。“不不不,”顾蛮生笑笑说,“我要把它裱起来。”大概到了10月底,深圳的街头才现出一点秋景。接连下了几场雨,每下一场,绿化带里的榕树就“噌噌”地新刷一层漆,树叶由深绿变为金黄,继而又变为枯竭的褐色,然后就离了枝头,飘零满地。双休日,顾蛮生难得在家,非拉着曲晨教他玩微博。“哎呀,很简单的,你就这么注册一下。”曲晨手把手地教他,“想看什么关注什么,都可以在这个搜索栏里搜索。”顾蛮生想了想:“先搜搜‘贝时远’吧。”“好嘞。”随着曲晨手指跳动,搜索的结果就出现了。关于小三的骂声已经歇了,互联网时代,人们的记忆都不好。顾蛮生不满意地撇撇嘴:“再搜搜‘展信’。”“好嘞。”曲晨输入“展信”,马上跳出来一篇图文,他快速而潦草地扫了一眼文章,又把这篇微博关掉了。“写的什么?”“没……没什么。”“又是‘新派汉奸’?”顾蛮生笑笑,从曲晨手里拿回笔记本,自己搜着看了看。他很快看见一篇文章,标题叫《展信为什么能够成功》,作者看着像是业内人士,开头一段引语就写得相当专业。“为什么能够成功?这文章不就是我的功劳簿吗?”顾蛮生面带笑容,一字一句地往下读。曲晨圆睁眼睛,吐着舌头看他,果不其然,不一会儿他的笑容就不见了。顾蛮生的眉头渐紧,神情也越发严肃。这篇文章通篇都在写他刚愎自用耽误展信发展,而展信有今天的成功完全是仰仗了于新华。对于“新派汉奸”这个称呼,顾蛮生尚能一笑了之,但这篇文章令他相当不快。无论是分布式基站还是SingleRAN解决方案,都是顾蛮生或者杨柳授意,再由于新华带领技术团队研发出来的,在这篇文章的作者或者普罗大众的眼里,于新华确实就是展信不可或缺的中流砥柱。事实上,顾蛮生坐牢那几年,也就是展信最困难的那几年,展信的CEO本来就是于新华,还是顾蛮生回来之后,于新华主动让贤,自己辞去了CEO的职务。顾蛮生倒不太介意外人怎么论述两人对于展信的功绩,但这篇文章的词句之间,对展信的一些过往,尤其是“原芯事件”中那些不为人知的细节都描述得非常详细,显然是出自展信内部人士之手。不多久,就连展信人自己的论坛上,也开始出现了这种声音:展信可以没有顾蛮生,但不能没有于新华。顾蛮生心里渐渐生出一个预感,而他的预感一向很准。这帮王八蛋要政变。这个预感果然没错,那篇明显出自展信自己人之手的文章在网上发酵之后,几个股东同时向杨柳提议召开临时董事会议,由于新华重新接替顾蛮生的CEO之位。顾蛮生回归展信之后,刮骨疗毒般的大动作不断,确实触犯了不少人的利益,再加上他性格骄狂、苛刻,喜怒无常,开罪了不少诸如邵南这样的高管。公司尚处于追赶者角色的时候,众人拧绳成一股,一心想要赶超申远,所以个中问题都被蒸蒸日上的业绩掩盖得很好,而一旦展信重新变成国内通信行业的领导者,它们便都争先恐后地浮出水面了。不满顾蛮生的人们发现,“原芯电子”事件虽未给展信带来不可估量的损失,却恰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可以罢黜顾蛮生的机会。尽管投资原芯电子是公司高层们集体拍板同意的决定,但身为CEO并竭力推动此事的顾蛮生,当然得为此承担首要责任。所以,“倒顾派”的股东们在这个时候搬出了于新华,他们故意在互联网上煽风点火,以期树立于新华的声望,并借此向杨柳弹劾顾蛮生,说他这种激进冒失的经营风格并不适合如今的展信。世无不透风的墙,尽管倒顾派们瞒着他进行了这些操作,但顾蛮生还是通过那篇微博长文嗅出了危机来临前的味道,所以临时董事会议召开前夕,他亲自去找了杨柳。两个人知根知底这么些年,舍了一切寒暄客套,他单刀直入地问杨柳:“这临时董事会议是不是为我开的?”“是的。”杨柳回答得很爽快,其实她已经拿定了主意。“这群人真是闲得蛋疼,”答案不出所料,顾蛮生冷笑道,“日子才好过一点,就想着内斗。”“也不能怪他们,原芯事件起因在你,而你确实让公司蒙受了损失。”“我承认,因为想跟贝思较劲,因为我自己不甘心曾经在芯片上栽了跟头,所以犯了一个相当愚蠢的错误。”尽管被刘向忽悠的不只是他一个,还有不少专家教授,乃至行业媒体,但顾蛮生认错认得相当痛快,他很自信地说,“但我同时也要声明,这点失误跟我的贡献比起来微不足道,我为展信带来了千亿营收。”“听你这口气,”杨柳抬眼望着顾蛮生,“你没打算吸取这次的教训,还想要研发芯片?”见顾蛮生态度坚决,杨柳自己说了下去:“我不知道你听没听过奥卡姆剃刀原理,它说‘如无必要,勿增实体’。到目前为止,整个世界范围内都没有一家企业可以做到像你说的那样,拜通只生产芯片出售专利,苹果只做自给自足的终端消费品,三星不涉足通信设备业务,诺基亚已经只剩下通信设备业务,你这种‘什么都要做’的理念是不切合实际的,反而可能会掣肘展信的发展。”“我不仅什么都要‘做’,还什么都要做到‘好’。”顾蛮生道,“我以为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应该很了解我。”“就是因为太了解你了,我才想提醒你,现在公司高管中对你有意见的不在少数,早就有了挺顾和倒顾两派人——”“别人怎么想,我根本不在乎,”顾蛮生一脸不屑地打断杨柳,居然还在微笑,“我只问你的态度。”杨柳沉默片刻,轻叹了一口气,答非所问地道:“你有的时候确实太自负,太目中无人了,这点你真的应该向于老师好好学学。”“于新华是个非常优秀的科研人员,这点我承认。”顾蛮生轻哼一声,薄如刀刃般的嘴唇讥讽地抿紧,微翘,“但他的身上缺少兽性,作为一个企业的领导者,他不仅不合适,而且不合格。比起于新华,展信更不能缺少的人是我。”“展信已经不是当初那家小企业了,更不是你顾蛮生一个人的公司,你也别对自己的判断太自信了,”杨柳有些被顾蛮生这种狂妄的态度惹恼了,“你忘记小灵通的教训了吗?”顾蛮生皱紧眉头,语气愤懑又严肃:“投资原芯电子是战术失误,但自研芯片的策略方向没有错,我不可能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互不买账地唇枪舌剑顿时令气氛糟糕起来,杨柳也动了气,厉声道:“我本以为这次回来,你会有所改变,可你还是这样,刚愎到令人讨厌。你爸的那句话没有错,你的性格适合在企业逆境的时候,带领着它拼搏发展,一旦企业转为顺境,你就飘飘然了。你问我的态度,那我现在就告诉你我的态度,我不会重蹈当年覆辙,我不会让你的个人意志凌驾于展信的利益之上!”“你少拿我爸的话来压我,你这就是卸磨杀驴!”顾蛮生直接动了怒——最近他总是很容易动怒,他抬手就把杨柳书桌上的树杈型小书架拂倒了。十来本书哗啦一声散落在地,夹在其中一本书里的一张照片也掉了出来。顾蛮生注意到了,瞠目一愣,然后慢慢地弯下腰,将照片从地上拾起来——这是一张只有黑白两色的超声波图片,能清楚地看见胎儿安详满足的侧颜,与那调皮翘起的小指头。看清照片的瞬间,顾蛮生的胸腔似被什么东西重捶了一下,疼得他两耳轰鸣,几乎站都站不稳了。他一下就明白了,这是杨柳打掉的孩子,他的孩子。顾蛮生蹲在地上,良久没站起来。“如果是男孩儿,我想把他的房间砌成蓝白色,墙上挂一个金属制的锚或者一个木头舵盘,再贴一个独眼铁钩手、疯疯癫癫的海盗船长;如果是女孩儿,我希望能把全世界最好的都给她,把她宠得无法无天……”顾蛮生说到这里短促地笑了一声,但笑声听来令人难过,像漏音的风琴,“在牢里的时候,每晚我都躺在那张硬板床上翻来覆去地想,假如我俩有个孩子会像谁?是像你这样野蛮泼辣,还是像我这样吊儿郎当。可惜,我想我大概再没有机会知道了……”起初他拿着照片一直颤,一直抖,终于慢慢平静下来。他站起身,转向杨柳,直到此刻,杨柳才看见一双无望地流着泪的眼睛。泪水使他眼波分外蒙眬,像醉着酒,顾蛮生慢慢地伸出手,将这张照片递还给杨柳。“所以,现在的决定是什么?”他挺淡然地问。“他们提出要把你调往欧洲,任展信西欧地区分部总裁,好让于新华接替你的位置。展信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打开了欧洲市场,确实该派个能人好好守成——”“好好好,”顾蛮生龇着白牙,笑笑,“别拿这些小孩儿都不信的理由来诓我,于新华本人的意思呢?”杨柳实话实说:“于老师没有反对。”顾蛮生直直望着杨柳的眼睛:“那你的意思呢?”杨柳垂眸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迎上他的目光,缓缓开口道:“我也支持于老师接替你的工作。”顾蛮生很明显地怔住了,像被人用刀子猛扎了一下软肋,血早就流干了,连疼痛都麻木了。经历了足足几分钟的僵死之后,他如释重负,顿然复苏,一副“万物皆不入我眼”的容光又出现在了这张英俊的男性面孔上。“我从来没把自己当作展信的救世主,如果这些都是你的意思,那我明白了。”他舔了舔自己的嘴唇与白牙,迷人地笑着,倒退着向着门口挪了几步,“能让那群蠢货、庸才这么绞尽脑汁地踢我出局也不容易,不用劳师动众地为我开这个会了,我现在就告诉你,老子不干了。”说罢,顾蛮生轻松转身,摔门而去。2013年年末,中国通信行业迎来两个堪比地震的消息,前者通信人早有准备,后者却是人人始料未及的。一个消息是:国家工信部向三大运营商发放了TD-LTE牌照,TD-LTE承袭自TD-SCDMA的“时分双工”技术,中国正式开启4G时代。还有一个消息是:展信的顾蛮生下台了。明面上是顾蛮生自己辞职,但业内人士都门儿清,原芯事件令顾蛮生被抓着了把柄,展信内斗中“倒顾”一派取得了胜利,他被杀驴卸磨,踢出局了。面对毁誉参半的种种争议,顾蛮生本人心情倒是不错,拒绝了不少国内外大企业递来的橄榄枝。他安于赋闲在家,没事就督促曲晨那个小胖子减肥,偶尔则漂去西藏。起初是晃晃悠悠独自一人,后来找着了一个驴友,程北军。曲颂宁在深圳再见到程北军之后,曾给顾蛮生写过一封信,信里就提到这位致了残的程连长,希望顾蛮生闲来无事能够帮他一把。曲颂宁虽没当过兵,但在青藏高原上修筑光缆干线的那段记忆太过刻骨,他打心眼里认定程北军就是自己的连长。顾蛮生按曲颂宁提供的街头方位找过几次,终于被他碰上了。但刚刚表明身份,交谈不过两三句,他就意识到,程北军其人如其名,彪悍强硬,宁折不弯,你要明着施舍他,一准被他认为是侮辱。所以顾蛮生从来不提钱的事情,两人就是驴友,而且志趣相投,一拍即合。顾蛮生一直梦想着从深圳出发骑行去西藏,但也一直找不到搭伴的人,跟谁提这事,谁都说他疯,不得已让曲晨上网发帖子招募,结果等了半天,等来一个平均年龄六十岁的老年团,直到他遇见程北军。程北军虽然跛了脚、毁了容,但骑起车来迅疾如风,毫不含糊。两个人每年都相约着来这么一次说走就走的西藏行,一次历经八十天,计划是,总共十一条进藏的骑行路线,他们要花十一年把它们全骑完。这回两个人一起骑到了羊卓雍措。这地方又名“羊卓雍湖”,藏语意为“碧玉湖”,湖水果然青碧如许,风吹草低见牛羊,满湖面上都泊着俗称“黄鸭灰雁”的两种鸟类,偶尔还能见到鹤。都是珍惜野生动物,据说曾有一个骑行者抓了一只烤作野味,被当场逮住,判了三年。他们跟一个大学生团搭伴骑行,白天就你追我赛地赶路,骑累了,就到路边歇一脚,偶尔还能遇见卖甜茶的小馆子。这种茶甜而不腻,味道跟城里那些动辄十几元一杯的奶茶相似,但只要五毛一杯。盛茶的杯子都不是一次性的,杯壁上覆着一层深褐色的茶垢,用指甲轻轻一碰,都能刮下厚厚一层来。一个女大学生嫌不干净,不肯喝,但其余人都无所谓,举杯痛饮,顿觉满嘴留甘,相当解渴。喝完甜茶就吃饭,顾蛮生用随身带着的午餐肉罐头跟店家换了一碗酸奶拌白饭,狼吞虎咽地吃完了。程北军见他这吃相跟饿了三五顿似的,不禁笑道:“你是我见过最奇的人,别的大老板要旅游也是去迪拜,住香格里拉,就你喜欢自讨苦吃。”“大酒店哪有幕天席地的有意思,”勉强饱了,顾蛮生又问店家要了一杯甜茶,“再说,我早就不是大老板了。”“也对,我听说了,你被人踢出展信了。”程北军说话向来不会弯弯绕。“没人能把我踢出我的公司,是我自己不想干了。”顾蛮生仰起头,望着奇蓝的天和奇白的云,兴致大发地学了声狼叫,“天高任我游,无爱一身轻。”程北军笑笑,举起甜茶敬了敬顾蛮生:“你别装大方,我不信,被踢出这么大一家公司,你能不恨?”“恨啊,怎么不恨?恨得天天心里猫挠狗吠的,恨不能给那帮孙子各来一记撩阴腿,断他丫的子子孙孙。”说到这里,顾蛮生自己笑出一声,“不过现在真的想开了,不但想开了,还觉得有意思。有的人一生毫无波澜,年年岁岁花相似,过一天跟过完一辈子没两样;有的人一生就这么起起落落,落落起起,一辈子活完了别人的几辈子,想想也值了。”“可我觉得你值不了,你这人心太野,太不安分,跟曲颂宁完全不一样。”冷不防提及这个名字,两个人同时一怔,旋即陷入沉默。这一下就面对面地默坐良久,顾蛮生不忍回忆故友,只开口道:“其实我也不算完全闲着。我离开展信时没要钱,拿全部股份换了那家芯片公司。”程北军一时发蒙:“哪家?”顾蛮生龇牙一笑:“哎,就是骗了我二十亿的那家。”“你还敢折腾芯片?”没等顾蛮生把话说完,程北军就咋咋呼呼地打断了他,“就连我们村里缺了门牙的小孩儿都知道你被骗了,还被骗惨了,都被自己一手扶起来的公司撵出去了,你居然还拿全部股票去换那家骗子公司?”“他拿来我面前展示的芯片虽然是假的,但他的公司是真的,里头那些半导体人才是真的,留下的那些技术资料就更是真的了。我这回擦亮眼睛仔细看了,这人就是急于求成,其实慢慢按他的思路设计下去,未必做不出像样的芯片。”毫无疑问,这脸是丢大发了,纵是皮厚如顾蛮生也不禁挤着睛明穴做头疼状,“我都在同一个坎儿上栽两次了,我还就不信这个邪了,我顾蛮生难道这辈子就造不出一块像样的芯片?”“那你接着说。”程北军不明就里地点点头。“虽然那骗子留下了足够多的技术资料,我也有从事这个行业多年的资源与人脉,但自研芯片,实在是太烧钱了。亏得我目前只搞芯片设计,如果要形成一个包括设计、制造、封装、测试的完整产业链闭环,就更烧钱了。所以,我现在正在到处募集资金呢,要不,你投我一些,我也算你一份。”“我哪有钱?”先前两人提及曲颂宁,就想起他当日信里的嘱托,尽管顾蛮生将自己的好意释放得不着痕迹,程北军依然一口回绝道,“我知道你这是接济我,我不需要。”“谁接济你了?苍蝇腿就不是肉了?”顾蛮生反应快,立马道,“企业招收退伍军人是有包括税收补贴在内的一系列优惠政策的,我这是利用你。”话到这个份儿上,程北军也就不再推辞了,但他有个条件。他说:“我也是要投钱的,你得照章办事,我投多少就按多少算。”程北军在深圳起早贪黑地摆摊,硬是提前把欠家乡老太太的那笔钱连本带利地还上了,自己还多攒下了一小笔。顾蛮生也不扭捏,爽快地道:“行,都依你。”两个人以甜茶代酒,杯子碰杯子,各自痛饮一大口。程北军又道:“可我倾家荡产也就只能给你二三十万吧,你真要找投资人,还是得找个有钱的。”顾蛮生哈哈一笑:“那当然,咱中国谁最有钱,咱就找谁去呀。”程北军想了想:“两个姓马的。”顾蛮生拍了拍自己的自行车轮胎:“等这趟骑行结束,我也不回去了,就还骑着这辆车,直接去杭州。”两人又大饮了一口甜茶。程北军也知道顾蛮生那天突然在自己眼前出现,一定是受了曲颂宁的嘱托,他无比感慨,轻声叹气:“我最后一次见小曲,也问过他同样的问题,你说,这个世界发展得那么快,对咱普通老百姓,到底是好,还是不好?”“也好,也不好。”顾蛮生摇摇头,敛容认真地回答,“我不知道。”那几个跟他们一起骑行的大学生茶足饭饱,又精神满满地跨上了自行车,举起手挥动,齐声呼唤着顾蛮生与程北军赶紧出发。顾蛮生再痞再横,到底也到不惑之年了,见这架势,不由得“唉”地叹了口气。这一路他都憋着股劲儿,暗暗地跟这群二十岁的年轻人较劲,但眼下人困马乏,实在较不动了。他摇摇头,无可奈何地笑了:“不行了,不行了,当年我去贵州跑市场,几小时的山路还扛着一台跟冰箱差不多重的千门交换机,硬是不喘一口长气地走了下来。现在真是不服老不行了。”他扭头去看程北军,满脸纳闷地问,“你说这些小年轻,怎么喝个甜茶就跟打了鸡血一样,这么快又生龙活虎了?”程北军比顾蛮生还年长七八岁,凭着军人的意志力强撑到现在,更不容易。他冲那些年轻人挥挥手,扬声喊道:“你们先走吧,我们一会儿就追上来。”“就说两位大叔跟不上我们吧,还非要跟着来,”小年轻们嘻嘻哈哈地笑了,“行了,那我们先走一步,前一个路段等你们。”说着,呼啦一下,一行人全骑走了。这时候顾蛮生才慢悠悠地站起来,跑到公路边,朝他们来时的那条路看了一眼,便伸出手,跷起大拇指,做了一个拦车的手势。不一会儿,一辆小卡车就由远及近地停在了他的身前。这个地方有个约定俗成的习惯,见车随手能拦,而车主基本都会停下,只要顺路就免费载你一程。顾蛮生将自己的自行车搬上小卡车,回头招呼程北军:“来,程连长,上车。”“说好骑行的,你怎么就搭车了?”程北军那点言必信、行必果的军人作风便又冒了出来,犟着不同意。“我是说骑行,可又没说从头骑到尾。再说我这人你还不了解嘛,典型的恶霸奸商,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嘴里什么时候有实话了?”顾蛮生一点不以之为愧,相反还很得意地咧开了嘴,冲程北军频频招手道,“上车上车,一会儿就抄到那几个臭小子跟前,好好嘚瑟嘚瑟。管谁叫大叔呢。”见程北军还别别扭扭地不肯上车,顾蛮生二话不说跑上前,扛着他的自行车就走。程北军车蹬得不比他慢,但跛子跑不过正常人,顾蛮生相当无赖地道:“要不你就上车,要不你就走着去西藏吧。”这下,程北军彻底没辙了,只能硬着头皮跟他上车。不一会儿,他们就赶上了前面那群骑车的小伙儿,惹得他们叽叽哇哇乱喊:“这两个大叔怎么耍赖啊?!”程北军羞得脸红,都不敢抬眼,顾蛮生却哈哈大笑,还冲那几个小伙子喊:“大叔我先走一步了,前一个路段等你们!”晚上,两拨人一前一后到了一个小村子,便结伴寄宿在藏民家中,藏民朴实热情,大方拿出自酿的青稞酒招待远来的客人。一个大学生耳朵尖,一路没少偷听顾蛮生与程北军的谈话,几杯青稞酒下肚,便凑过头来问程北军:“听说你在这儿当了好些年的兵?快跟我们几个说说,都遇见过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其实也没什么有意思的事情,都是一些日常琐事。我想想啊,哦,想到一个,康巴藏族吃羊肉,喜欢将羊从头劈到腚眼子,整整齐齐地一剖为二。有时牧民们养的羊意外死了,咱们部队就会去买那些死羊,也是资助性质的。没大毛病的就加个菜,不行就处理了。有时还会拿罐头、米、油跟牧民们换羊崽子。”“养肥了好加餐?”大学生这么问。“一开始是这么想的,后来养着养着就养出了感情,成了全连的宝贝。有一天夜里,羊圈被高原上的野狼突袭,我们听见动静赶去一看,好嘛,我们都不舍得加餐呢,反倒让野狼打了牙祭了。那个负责喂羊的兵,抗洪受伤时都没掉过一滴泪,结果那天晚上号哭了一宿。”程北军在这片高原上当了十年的兵,说起这些鸡毛蒜皮也饶带感情,眼圈时不时地要泛红,一旁的顾蛮生连同几个小伙儿听得异常认真,宛如在听老师授课的学生。“还有,这里的牦牛会上公路,大摇大摆、慢慢悠悠,你要不是开着坦克,都不敢催它快点,一般的车哪儿撞得过牦牛啊,一撞车前盖就瘪一个大坑,牛却纹丝不动……”这位好客的藏民家里有个二十出头的大小伙子,名叫穆穆,生得黝黑英俊。听见程北军是曾经驻扎在这里的解放军,忙跑来问,是不是参与修建过兰西拉光缆干线。得到肯定的答案,便一定要向他敬酒。程北军大方接受,小伙子便端起碗来,以藏语亮嗓开唱。一声清啸乍入长空,余音如此悠长,许久才渐渐消隐于夜色。修建“八纵八横”的时候,穆穆还是个半人高的孩子,不理解为什么这么多人费这么大的力气做这种事情,直到家家户户都装上有线电视,用上宽带网络,才懂得了这个工程的深重意义。向来讷言的藏人青年今天一气儿说了好多,说他现在就从事直播工作,藏人大多不善言辞,坐在电脑前直播肯定比不了一些汉族人能说会道,但移动直播就不一样了。这里的雪山、湖水、红花,还有雪域的牦牛、天上的鹰,就是世间最美的语言。穆穆其实对通信行业知之甚少,甚至不知道基站与手机的关系,但他明白一点,没有4G的速度,移动直播就实现不了。他还笑着说,他的直播生涯刚刚起步,已经能挣一些钱了,他的心中充满热望,相信有朝一日他能靠直播带领全村人民致富。“距离‘八纵八横’全面开通,也十多年了吧。”听了藏族青年一番话,顾蛮生意味深长地道,“咱们在这儿还招手上车呢,城市里现在都流行滴滴打车了,咱们国家幅员辽阔就是好,走哪儿都新鲜,走哪儿都不一样。”“这个世界越来越快,对有些人来说很好,对有些人来说可能不好。”程北军沉默好一会儿,最后不得不承认,这一路的所见所闻已经令他由观棋客变成了歌颂者,他平静而笃信地说,“但归根结底,还是好的吧。”结束西藏之行,顾蛮生就马不停蹄地赶去了杭州,以唇之骁、舌之勇、脑筋之灵活多变,还真成功“忽悠”来了几百亿。他从展信带走了贝时远送来的那幅画,撷取“万山红遍”之意,将“原芯电子”更名为“红山半导体”,然后高调对外宣布,将继续进行集成电路设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