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思的移动定制机一上市就卖疯了。此刻的贝思手握国内企业绝无仅有的两大专利技术,一个是“双卡双待”,一个是基于Win CE的智能机操作系统,再加上移动庞大的用户数量,运营商实体门店前人山人海,长队如龙,据说抢购一台贝思移动手机,至少得排四五个小时的队。为了知己知彼,顾蛮生也排在人群里头。十点钟预售,他七点钟就来了,结果一条长队已经从街头排到了街尾。队伍里年轻人居多,也有龙钟老者,可能是从众心理作祟,队伍越排越长,谁都想来凑个热闹。7月的深圳暑气蒸人,柏油马路异味弥漫,像是快被烤化了。每个人都红扑扑、汗津津、油汪汪的,但他们热情不减,只有顾蛮生百无聊赖,时不时催促似的往队首张望一眼,一脸的不耐烦。白浩跟顾蛮生站在一块儿。他昨天刚刚回国,哪儿都不愿去,直接带了个马扎,跑来移动门店门口排队。去了一趟非洲,小伙儿越发精神了,脸庞坚毅,肌肉虬结,一笑两排雪白的牙,就是天天太阳暴晒,比以前黑了不少。他坐在小马扎上,仰起笑脸招呼顾蛮生:“生哥,换你坐。”“不用。”顾蛮生含了根烟到嘴里,没点着,就这么咬着解闷儿。有个姑娘买到手机从他们身边蹦蹦跳跳地走过,喜悦之情溢于言表。顾蛮生朝姑娘手里的东西瞥去一眼,觉得这款手机的渐变彩壳挺新鲜,阳光下尤显花里胡哨,外观上看倒是不错。又在大太阳底下熬了十来分钟,总算排到他俩。移动向贝思定制了两款手机,硬件配置稍有差别,但主打的都是“双卡双待”与智能系统,顾蛮生与白浩各自买了一款,白浩用手掌托着手机掂了掂,惊喜道:“配重很均匀,不愧是国内最注重细节的手机品牌,一般的国产机都头重脚轻,操作起来不舒服。”顾蛮生也掂了掂,手感确实不错,别说国产手机比不上,就是诺基亚、摩托罗拉也得略逊一筹。他把手机揣进兜里,不服输地辩一句:“手机又不是买来看的,贝时远读书那会儿就屁精。”排了几小时的队,两人都饿得够呛。白浩一去非洲两三年,顾蛮生猜他惦记着一口故土的味道,便请他去一家本地酒楼吃烧腊。“深圳变得真快。”这家酒楼白浩以前常来,昔日豆腐干大小的烧腊档,历经十余年的发展,竟也成了老字号。他立在店门口,仰望着崭新的檀木制的匾额,一时感慨万千。“整个中国都发展得很快。”顾蛮生笑笑。一个挺漂亮的女服务员送上菜单,白浩二话不说先敞皮带,意思就是要放开了吃。他笑嘻嘻地说自己早就想死了深圳的肠粉、虾糕与光明乳鸽,程度深至日思夜想,结果一觉睡醒暴汗如雨,衣被尽湿,就跟做了一回春梦似的。顾蛮生跟那服务员都听乐了,他翻开菜单,点着招牌菜那一页,道:“那就都要吧。”店里坐了八成满,菜上得倒很快。白浩以两手抓着乳鸽,先是从鸽子头到鸽屁股,来来回回好一通深嗅,然后才十指大动,狼吞虎咽。这吃相浑似饿鬼投胎,把身边的女服务员都招得捂嘴直笑。顾蛮生这会儿倒没了胃口,慢条斯理地动一下筷子,就得灌自己一大口酒。顾蛮生喜欢烈性白酒,还不屑茅台、五粮液之类的醇柔好酒,反倒喜欢呛人的江口醇,辣喉的北大仓,白浩知道,他最喜欢的就是牛二。这其中当然是有缘故的,缘故就是苦过。当年顾蛮生一穷二白到了深圳,最困难的时候夜无庇护处,一瓶牛二一个人,绕着整个深圳走一圈,一夜就对付过去了。“我差点忘了,给你带了好东西。”白浩取湿巾,擦了擦十根油亮的手指,从随身的小黑包里掏出一瓶黄澄澄的液体,递给顾蛮生道,“你猜猜,这是什么东西?”用矿泉水那样的塑料瓶装的,顾蛮生拧开闻了闻,一股香甜的酒精味瞬间充满了鼻腔:“闻着像酒,但比酒的香味腻些。”“鼻子挺灵。这是非洲的特色香蕉酒,得用空心的草秆子这么吸着喝。”说着,白浩变戏法似的又从包里取出几根蔫头耷脑的枯草根,一双英气的剑眉贱嗖嗖地冲顾蛮生一挑,“利比亚田间的麦草,纯天然,高端货。”顾蛮生真用草秆子喝了一口瓶里的酒,皱着眉头咽下去:“这也太腻了。”“是你不懂欣赏,这瓶里的每一滴都是咱们非洲兄弟用脚丫子踩出来的。”“这有意思,”旁人一听以脚酿酒,必然立马面露嫌恶之色,顾蛮生反倒双目一亮,笑着说,“法国最好的葡萄酒都是用脚踩出来的,咱们的国酒茅台也有‘踩曲’这个说法,据说被招来踩酒曲的还都是体态轻盈的少女,光是想想那‘方寸肤圆光致致,白罗绣屟红托里’的画面,就美不胜收了。”他拔出瓶里的麦草秆子,仰头连着灌下几口香蕉酒,白浩笑着劝他:“别看这酒口感甜腻,后劲很大。”顾蛮生搁下酒瓶,问他:“你刚刚说利比亚,你的灵飞在那边发展得怎么样?”白浩又低头朵颐,边吃边道:“也就刚起步,一没技术,二没资金,一开始在非洲和东南亚两边跑,做做贴牌机,小挣一笔,去年年底刚开始做自己的品牌。”顾蛮生掏出贝思的“明魅”新机,换上自己的SIM卡,然后开流量上百度,查了查新闻。他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念道:“利比亚难逃动荡之局,多地发生骚乱事件……那边形势这么乱,你没遇上什么危险吧?”“还好,打打停停,都习惯了。”白浩看见顾蛮生用手机浏览网页十分流畅,惊喜道,“这已经是3G手机啦?”“国内早就是3G时代了,你这个都不清楚,倒知道贝思新机是‘双卡双待’,谁告诉你的?”其实多此一问,肯定是杨柳。果然,白浩暂且放下乳鸽,又夹了一筷子肠粉,道:“柳姐说的。”顾蛮生脸色稍变,努力掩饰着:“你们……联系得挺频?”白浩摇摇头:“倒没有,主要是展信在那儿有办事处,都是中国人,我跟你、跟柳姐又有那么点渊源,所以大家都混得挺熟的。”“展信在那儿还有办事处?”顾蛮生微蹙起眉头一琢磨,疑道,“我怎么听说是申远先拿下的市场?申远产品过关,报价又低,跟那边运营商的关系维护得很不错,别的设备商已经很难插一脚了。”以前他的办公室墙上贴着一面中国地图,想要把“七国八制”的外资交换机一个个撵出去,现在贴着一面世界地图,国际上领跑的是爱立信,国内领跑的是申远,他也想一个个地追上去,再像狼捕食猎物那样,一口一口地蚕食干净。地图上红圈红线的画了很多,跟老师批注作业似的。顾蛮生回归展信之后,杨柳基本放了权,展信又回归了昔日的狼性做派。他不再只是守着全球各地的通信展会等待客户标书,而是主动出击,在全球超过一百个国家设立代表处,哪怕有些地区的市场已被友商牢牢占据,展信的代表处里只有一个常驻员工,他也得派人打进去。所谓“乱拳打死老师傅”,有一丝机会就不能放弃。他的地图目前还没更新到非洲的这个小国上,可能他自己都忙忘了。“你还不知道,已经搬站啦!”白浩总算扔掉手中已经被啃得天残地缺的鸽骨架,嫌没过瘾,又徒手抓取盘里另一只皮脆肉肥的,金黄的油汁直顺着指缝往下淌,“一开始是申远的市场,你们展信在那边统共也就四五个人,但比四五十个人还有战斗力,天天堵着几家大运营商,去缠、去磨、去打商量,当然也没少说申远的坏话。后来人家都烦透了,说设备肯定不会采购你们的,要不你们帮着维护维护,清清告警吧。结果,机会还真就来了。就像新闻里说的,突然就动乱了,反政府军跟政府军天天干仗,到处扔炸弹、放黑枪。有次我跟胖子走在路上,‘嗖’一颗子弹就擦着我的耳朵飞过去了,血崩了胖子一脸,都不知谁干的。生哥,你看。”白浩突然一侧头,朝顾蛮生拨弄了一下左边耳朵。顾蛮生细了眼睛,一看,果然耳垂上方残缺了一道大口子,像睡着的时候被耗子叼了一块肉。“后来呢?”他问。“后来形势一度控制不住,好些国家都准备撤侨了,申远那边的技术员也顶不住枪林弹雨,都回国了。因为战火,那边许多通信设施出了问题,可是申远没人了,非洲人民自己又不懂这些,整个国家都快陷入网络瘫痪了。关键时刻还是咱们展信人挺身而出,顶着密集的炮火,从检查到维修再到上电,全套服务井井有条,也没主动提钱的事。别说把几家运营商感动得眼含热泪,连人家副总统都亲自接见了他们,这不正巧赶上2G、3G更新换代,申远所有的站就都顺理成章地被咱展信搬了。就我回国前几天定下的事儿。”“你柳姐把消费者业务交给了我,一切从零开始,所以海外业务我最近没太关心,也没听下头人来汇报一声。”顾蛮生挺欣慰地笑出一声,“他们干得好,回来以后全都奖励。”“那时胖子还问我说,展信的人也太拼了,跑市场就跑市场,怎么还玩命呢?我说,因为头狼是这个精神,所以手下的狼群全一样,不服输,不怕死,不认命。”讲起自己在非洲的经历,白浩先前还眉飞色舞、口若悬河,宛如以醒木拍桌的说书人,此刻却突然敛了神色,双手托起酒杯,微伸着颈子,向顾蛮生做出敬酒的姿势:“生哥,从你身上学来的这些,够我受益终身,我敬你。”“我很久没自己跑市场了,还挺怀念咱们刚开始奋斗的日子,苦是苦了点,但一腔热血,有奔头。”顾蛮生倒是很乐意自己跑市场,但现在的展信不再是当初只靠程控交换机这单一产品闯天下的时候,正准备顺应时代,多点开花。“你现在是三军统帅了,运筹帷幄于帐中,上前线的事情就交给手下吧。”白浩总算搁下筷子,面对满桌狼藉,边心满意足地长舒一口气,边摸摸凸起的肚子,嗯,人在异乡整整两年的饥饿被填得半饱了。顾蛮生问他:“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这两年就没看上一个姑娘?我听说华人在非洲创业的不少啊。”“哎,大丈夫事业未成,何以家为?”白浩不敢在顾蛮生面前提及个人问题,这会让他们的关系非常尴尬,便故意岔开话题道,“说起来,你觉得贝思的这款新机怎么样?”顾蛮生便又拿起手边的手机研究起来,所谓的智能系统就是在他当初参与研发的那个系统上优化而成的,贝时远还给它起了个名叫“magi 1。0”,作为国内首款智能机系统,它霸占了多个“第一”,什么“专利第一”,什么“颜值第一”,什么“国产手机销量第一”,不仅征服了广大消费者,还一举打趴了老对手东美,反正举国赞誉之声,而贝时远对顾蛮生只字未提。顾蛮生倒也没想着贪这功劳,实话实说道:“谈不上多惊艳,跟苹果的流畅度也没的比,但苹果还没登陆中国市场,安卓也才刚刚起步,贝思的这款操作系统又比塞班更智能,目前看国内是没有敌手了。”“咱们中国人有自己的操作系统是好事儿,不过我关心的倒不是这个,我这趟回来主要是看上他的‘双卡双待’了。”“‘双卡双待’怎么了?”顾蛮生的注意力都在新系统上,可能潜意识里就认定了这个技术不怎么高端。“还不是非洲的运营商太多了,每个运营商的信号覆盖面积又很小,如果不多备几张电话卡,没走几步就打不了电话了。可现在非洲能买到的手机全都只有一个卡槽,想要顺利通话,要不就随身携带好几部手机,要不就不厌其烦地不停换卡,前者伤钱,后者费劲,所以我这趟回来,是想向贝时远要个专利授权,能不能允许我使用他的‘双卡双待’技术。”经由白浩一点醒,他才意识到这个技术的实用之处,一方面令消费者能多选一个运营商多享受一个通信套餐的优惠,另一方面又照顾了一些商务人士“公私分明”的隐私需求,不得不说,贝时远确实考虑周全,有两把刷子。顾蛮生总算动了一下筷子,不紧不慢地道:“我话先说在前头,授不授权是你们两家公司的事情,我不掺和,也掺和不了。”“我知道。”白浩或多或少听杨柳提过几句,一时瑜亮的两个人终于还是闹掰了。“你打算怎么做?直接找上门去?”顾蛮生想了想,道,“其实‘双卡双待’没有很高的技术壁垒,说到底还是单通模式,A卡通话则B卡处于离线状态,好像看着是双行道,其实还是单行道,你要是有资金、有时间,也能搞出类似的技术。”“这不是怕专利绕不开吗,上回就差点进去,要再被他告一回,怕是要赔得我倾家荡产了。再说,我也没资金、没时间。非洲的手机市场现在就是一块亟待开垦的沃土,十亿级的市场啊,等国外那些大企业都琢磨过劲儿来,就晚了。”“那你自己想想怎么跟贝时远谈,”顾蛮生不再过问白浩生意上的事情,话锋一转,盯着他的眼睛道,“你这趟回来没去见见杨柳?”“还没见,”话题终是拐到这儿了,白浩偷偷瞥了顾蛮生一眼,眼里带着一点怯意,像是随时提防着他生气,“这不你又回来了嘛,我寻思着我要是跟她见得太热络,有点第三者插足的意思。”“没事儿,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一个单身且优秀的女人,当然值得被更多好男人追求。”甜腻腻的香蕉酒到底喝不惯,顾蛮生手起脖仰,狠狠灌下一口牛二,“实话说,我跟杨柳现在是死棋一盘,你还有机会。”“那我真见了?”白浩松了一口气,眼神明显一亮,整张脸都跟着喜兴起来。他又举杯向顾蛮生敬酒,一双眼睛定定注视着他:“杨柳是我这辈子要定了的人,可你是我大哥,你们俩在我心里五五均分,跟谁生分了我都不乐意。”“去了一趟非洲,臭毛病不少,咱们之间用得着这么客气吗?”顾蛮生轻轻一笑,也举起酒杯,回敬了白浩一下。对方一声“大哥”其实令他很感慨,跟邢卫民与贝时远翻脸之后,昔日贝思、申远的老同事全都断了联系,曲颂宁眼下又在非洲,他已经许久没被人这么全心全意地仰慕与信赖过了。“其实……”白浩眼里的怯色倏地浓厚几分,欲言又止地动动嘴唇,终于还是说了,“我没回来之前,柳姐就跟我在电话里说,想跟我一起去非洲看看,主要是慰问一下在枪林弹雨里成功搬了申远站的展信员工,最多也就一礼拜吧。”尽管白浩想把这趟非洲行往公务上扯,但面对顾蛮生一双黑黢黢又寒湛湛的眼睛,他还是心虚,还是忐忑,“要不你也一起去?就当犒军了。”“她去我去都一样,她是董事长,总比我这个CEO有分量。我手头的新业务还忙着,就不去了。”顾蛮生笑笑,又灌了自己一大口牛二,他着实低估了这口苦酒的味道,被呛得直咳。杨柳与白浩同行,结束了二十几个小时的飞行旅程,便踏上陌生的非洲土地。机场那边,展信的员工们早就正襟等着了。利比亚办事处的负责人叫曹旭,三十挂零头的年纪,一个圆脸平头的大小伙子,不笑时瞧着十分精干,一笑起来嘴角边就露出一个浅浅的梨涡,特别阳光。曹旭一见杨柳就报喜:“申远这阵子把企业发展重心放在了欧洲市场上,已经被咱们连搬了几个非洲站点了。”完成展信的入职培训之后,他就被派来了利比亚,如今他已在这片土地上工作到了第三个年头。杨柳颇欣慰:“通信设备经历了从有线交换机到无线基站的改变,通信速率也越来越快,但咱们展信人的这股劲儿是不变的。”一行人走出机场,放眼望去,一条宽阔平整的柏油路也没有,只有几条瘦嶙嶙的纯天然土路,犬牙交错,铺向树林深处。白浩一手扶着行李箱,一手提着一只鼓囊囊的大包,该包沉似大鼎,他一脚还没迈出机场,“咵”一声,背包的带子就断了。包里的东西跟着背包一同掉在地上,叮叮当当一阵响。“你都带了什么东西,这么沉?”杨柳人高挑,腿又长,走起路来风风火火,几步已在众人前方。她听见响动,回头看了白浩一眼,见拉链已经散开了,这只大包被塞得满满当当,里头全是清凉油、风油精、片仔癀、百雀羚,还有张小泉的指甲钳。利比亚办事处的中方人员就那么几个,加上白浩一行人,几年也用不了那么多,她不由得好奇道:“你带这么多清凉油干什么?”“这些国货都是国粹啊,好用又便宜,在咱们非洲友人的眼里,也代表了‘中国制造’。”白浩收拾完东西站起来,意识到杨柳的目光比先前多了些内容,很有些得意地说,“非洲天气炎热,蚊虫又多,当地人一开始没见过清凉油,用过之后觉得提神醒脑又祛痒痒,很是喜欢,现在清凉油被他们当作‘神药’,有时在市场上甚至能当货币来使用呢。”杨柳不信,“哧”地笑了:“还能当钱使?这是你胡诌的吧。”曹旭也笑:“也不全是胡诌,这里轻工业不发达,咱们的指甲钳、清凉油确实都是稀罕东西。”杨柳便又调侃白浩:“你带这么多清凉油,是准备来这儿搞副业,做买卖了?”白浩道:“我带这些不是为了卖钱的。”杨柳问:“那是为了什么?”白浩眨眨眼睛,故作神秘:“你要是多留几天,一准就知道了。”几个人正说着话,一个黑人小孩儿不知打哪儿钻了出来,瞪圆了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把就扯住了杨柳的衣角。见他嘴唇翕动,念念有词,似乎是在吐露一个发音不怎么标准的“钱”字。白浩冲杨柳一笑:“这几年中国人到非洲来发展的不少,当地人都潜移默化地学会说中文了。”杨柳正想掏钱解围,没想到曹旭及时出手拦住了她,朝她递了个“使不得”的眼色。她扭头一看,周围还有一些成年黑人都盯着这个讨钱的小男孩儿,眼神直勾勾的,瞧着蠢蠢欲动。曹旭道:“这个时候不能给钱,你给了一个,一群人就会一拥而上,少给一个都不行,挨顿打都是轻的。”“那你们在这儿工作岂不是很危险?平时出入一定要注意安全。”杨柳收起准备掏钱的手,那群蠢动着的黑人死死盯着她。白浩插话道:“这儿有条连着桥的路就两千米,但经过必须打车,就是打车都很危险,必须车窗紧闭。那天我跟着老曹从站点回来,忘了这茬儿,结果刚打开车窗,就伸进一只手拿着一个手雷,把我吓得够呛。”“不能这么说,世界之大人之多,哪儿都可能遇上危险。”曹旭笑笑,“绝大多数的非洲人民热情且友善,只要让对方知道我们是参与基建的工程人员,一般都不会太为难。”杨柳走一步,小孩儿跟一步,就是拉扯着她的衣角不愿撒手。杨柳想了想,从白浩的包里摸出一盒小小的红罐。她将清凉油扭开,用手指抹了一点,便弓下腰,在那非洲小男孩儿的眉心轻轻一点。一股带着奇异清香的凉意袭来,小男孩儿立马笑出了满嘴牙龈,他的牙缝很大,但牙奇白。“送给你了。记住,这是‘中国制造’。”杨柳用英语说了这么一句,又将清凉油盖再次拧好,郑重其事地放进小男孩儿的掌心里。小男孩儿应该能听懂英语,用中文回了声“谢谢”,就一溜烟地跑没影了。车子没开出多远,一车的人就灌了一嘴的尘与沙。然而天空湛蓝,蕉林碧绿,作为利比亚唯一成型的城市,越接近首都的黎波里的市中心,便越能感觉到城市的气息,驶上主干道国王路,道旁老树在蒸腾的热气中打蔫,建筑大多灰扑扑的。杨柳从白浩嘴里知道当地办事处的员工过得苦,所以此次特地带来了一位专业的厨师,美其名曰:犒军必先犒其胃。离办事处还有几百米,忽听见不远处传来一两声枪响,厨师随口就问:“这是放炮仗呢?”经历了巴基斯坦的惊魂一夜,杨柳已经能够准确地分辨出炮仗与枪声的区别,她摇头道:“应该是兵变的反动武装还在与政府军交战。”“已经平息了,还有零星的武装分子趁乱打劫,偶尔会出来闹一下。”曹旭问杨柳,“柳总打算先去哪儿转转?”杨柳说:“哪儿也不去,就去咱们的办事处。”展信利比亚办事处是一栋砖红色的三层小楼,外观四四方方,墙面十分整洁。小楼内外两层院子,内院住人,外院养狗。几条黑色大狗,胸宽体壮,站起来足有一人多高,像是罗威纳犬与野狗的串儿。洗漱,休息,倒倒时差,杨柳加上白浩,与展信办事处的五名员工一起用了晚餐。利比亚常年动乱,食材短缺得厉害,几个人灵机一动,自己在办事处旁开辟了一个小菜园子。五名员工来自国内五个城市,分别种下了自己家乡最常吃的蔬菜,东北的小王种了韭菜,上海的小雷种了苋菜,最年长的老孙来自四川,所以辣椒绝不能少。一园子的蔬菜经由悉心栽培,油油绿、艳艳红,瞧得人眼馋。杨柳用乡音与老孙笑着道:“虽然这回我是带着大厨来的,但老乡见老乡,我就不泪汪汪了,我来给你们露一手。”杨柳厨艺其实不佳,但美女总裁亲自下厨,一群糙汉受宠若惊,竟从齁咸里品出了甜如蜜,瞬间大动筷子,将满桌的菜肴卷扫一空。几条黑狗也沾了光,除了日常的狗粮,还多啃了几块骨头。“为什么养这么多狗?”杨柳伸手摸了摸一只大狗,从前额摸至后背,背毛短而硬,像一身密匝匝的钨丝。“一些友好的当地人提醒我们,这儿治安不好,有时警察会与匪徒一个鼻孔里出气,报警还不如养狗安全。赵本山的小品里不是有个金句:交通基本靠走,治安基本靠狗。现在的利比亚差不离就是这情况。”“但咱们展信来了之后,‘通信基本靠吼’的时代已经一去不返了。”白浩不是展信人,但比展信人还骄傲。没聊两句闲话,嘴贫的臭毛病便犯了,可能也是跟顾蛮生学的,他笑嘻嘻地道,“其实这几条都好改善,也都在改善,但有一条,实在苦了咱们这些在异国他乡搞新基建的中国人民。”杨柳问他:“哪条?”白浩虎下脸,佯装痛苦姿态:“性生活基本靠手。”杨柳使劲儿掩住笑,随手抓了根香蕉掷过去:“不要脸。”全场哄笑,月亮的清辉透过窗子洒了一地,这是杨柳深入非洲大陆的头一夜,这个夜晚就在一片恣情欢乐的气氛中过去了。第二天大早,白浩来敲办事处的大门。展信的员工习惯早起,杨柳也已经起床了,她一身蓝衬衣加白色牛仔短裤,没有往日里美女总裁的高冷范儿,显得青春又清纯,像个学生。白浩穿着紧身背心,露着两条肌肉棱棱的修长胳膊。肩头仍旧背着那只鼓囊囊的大包。他神采奕奕地问杨柳道:“想不想跟我一起出去搞路演?”杨柳欣然答应。到了地方才发现,白浩口中的“路演”就是不知打哪儿找来一群非洲小孩儿,送他们一点清凉油,他们就帮着他走街串巷,到处刷墙贴广告。待那些黑人小孩儿欢天喜地地一哄而散,白浩对杨柳道:“非洲大陆没有城管,什么惊世骇俗的广告词都没人管,电视广告我暂时投放不起,而且这边看个有线电视也不容易,这儿也没有专业的广告公司负责街边的灯箱片、广告牌,所以没有比刷墙更好的宣传方式了。”杨柳略做沉思,点点头:“是个省钱又管用的聪明法子,就是苦了点。”“你跟生哥当年不也是这么苦过来的?其实,这也是从生哥那儿学来的,我记得他跟我说过他当年在学校里承包电影院,就是这么宣传的。他还跟我说过‘技术适配’,分布式基站不就是因为解决了欧洲寸土寸金的土地问题,才第一次打开欧洲市场的嘛。”提及顾蛮生,白浩难免牵动感情,“我没念过书,也不懂怎么做生意,但庆幸的是我跟对了人,我的身边一直就有一个全世界最好的老师。”“你还是别太捧着他了,他这人有个毛病,骄则刚愎。”杨柳微微一笑,接过白浩手里的手机把玩一下,灵飞手机卖得相当便宜,一部折合成人民币才一百多块,但质量还是相当过关的,她点头道:“手感不错,操作起来也挺流畅的。”白浩笑着道:“这是你说的,干企业得学会吃亏,不能因为售价便宜就偷工减料,我已经做好了在这片土地上打持久战的准备,利润薄点就薄点了。”白浩的一番变化令其相当刮目,杨柳由衷道:“行啊,咱们所有的招式都被你偷师了,你早晚会青出于蓝的。”白浩自己也提了一桶油漆,备了两只刷子,他朝杨柳狡黠地眨眨眼睛:“你可是咱国内第二大通信设备商的老总啊,就不知道,我雇不雇得起你一起刷墙?”杨柳二话不说撸袖子就干活儿,但对白浩这句话有意见,表情严肃又从容:“纠正一下,展信只是暂时落于人后,迟早会是世界第一。”他们在非洲的一面面土墙上留下了五彩缤纷的宣传口号,留下了白浩的联系方式,他既热情零售也欢迎代理,他的计划是年内在当地开出第一家灵飞的手机体验店。利比亚的夏天,室外温度逾五十摄氏度,太阳烤得人体水分全干,都不流汗了,直接“唰唰唰”地往下掉盐花。杨柳苦中作乐,还能即兴发挥,提笔就在墙上画起了简笔画。她画的就是非洲人最喜欢的“五大兽”,其中狮子画得最好,野牛画得最次。白浩说:“你画的牛都像注了水的猪。”杨柳不理他,也不理头顶毒辣的太阳,她弓着腰,保持半蹲的姿势,仍专心致志地在土墙上涂画。她站的地方是一片稀泥塘子,最近也没下过雨,不知道哪儿来的积水,各种秽物堆积其中,但就在这些秽物旁边,是一簇簇挤挤挨挨的糖果色的野花。白浩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侧脸看,简直无心其他。这个女人真美,认真使她更美。别人形容美女总爱用花、用月、用各种淫词艳句,但白浩觉得,杨柳更像个战士。他很想冲过去抱抱她,或者干脆在她颊上、唇上啄一口,但最后到底没敢。他只伸出满沾油漆的一根手指,捣蛋似的在她脸上刮了一下。“好啊!”杨柳近乎野蛮地嚷起来,举起刷子就打。一个星期很快过去,杨柳国内一堆事儿,白浩也不清闲,利比亚只是他手机事业的其中一站,他准备出发去往下一个非洲国家了。临别前的那个夜晚,展信员工给两人搞了个送别会。或许是因为房屋大多低矮,利比亚的天比深圳的宽,太阳落山之后,天与地共了同一种铁黑色,一眼看不清地平面的分割线,这天便显得更宽了。一些利比亚人也来参加了送别会,他们有的是的黎波里电信部门的职工,有的则纯是热情的当地人。送行晚会当然要跳舞,利比亚人个个能歌善舞,忽而甩头,忽而扭腰,忽而抖臂,忽而晃脚,舞姿野性又舒展,充满魅力。白浩起初只坐在一边打着拍子,见大伙儿又唱又跳的十分快活,被勾得心痒,也跟着一起瞎跳起来。这些利比亚人用的都是灵飞的手机,灵飞手机有个特点,就是立体声外放时声音奇响,犹如十个扩音喇叭叠加使用。这就是白浩进军非洲的技术适配策略,他知道非洲人都爱放着音乐跳舞。夜里有风,夹着一股热气流穿过香蕉林,整片树林被击节敲打,哗哗作响。杨柳一边品尝稠似奶汁的香蕉酒,一边观赏白浩的奇异舞姿。他其实不会跳舞,但不怵生,既然来到非洲就要跟当地人打成一片,他嗷嗷地喊着,呀呀地唱着,他扭得那样难看又那样自信,他笑得那样好看又那样张扬,杨柳起初浮着一丝笑容,忽然间,这丝笑容僵在了嘴角边。她在这个男人飞扬的眉眼间看到了另一个男人的影子。顾蛮生丢掉的那枚袁大头被白浩收着了,还贴身带着。他倒不会假占卜之名,行独断之事,但也时不时地会拿出来把玩一下。杨柳不止一次看见,白浩那副吊儿郎当、嘴角微微歪斜的样子,跟当初的顾蛮生简直如出一辙。但现在的顾蛮生已经很少流露出这样恣意的表情了,他总是微微眯着眼、蹙着眉,一脸的城府与忧忡。几个不雅观的旋转扭动之后,白浩恰与杨柳四目相望。他很快意识到,杨柳的眼神陡然生出一些令他读之不懂的内容,显然是她透过自己看到了另一个男人。白浩不嫉妒顾蛮生,但也不甘心。他的眼神凄怆起来,步子也跟着乱了,他踢踢踏踏地跳,越跳越跟不上节拍,越跳越胸闷气躁,忽然间天旋地转,他眼前一黑,人就栽葱似的倒了下去。许久不见人起来,起初大伙儿还以为他是被香蕉酒的后劲儿撂倒了,曹旭与一个利比亚友人走上前去,笑着搡他一下,这才发现,坏了,人已经没意识了。众人手忙脚乱地将白浩送去了当地最大的一家医院,结果诊断报告显示,他得了疟疾。疟疾潜伏期长,白浩自己都没注意到,他又天生能忍会扛,先前一点头疼脑热的症状,也全没放在心上。幸亏这一晕倒,送医及时,没有被他拖拉成更致命的脑疟。这下杨柳便走不了了。白浩无亲无故,灵飞与展信的那些员工又都是糙老爷们儿,压根儿指望不上他们能悉心照顾病人。于是白浩住院期间,杨柳便负责在病房陪护,白浩醒过一会儿,又昏睡过去,他好像很冷,冷得直打冷战,额头却沁满了豆大的热汗。病房窗外就是一片野生香蕉林,满树的香蕉已熟至金褐色,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香甜的腐酵气味,果蝇嗡嗡纷飞。杨柳取了一条干净的毛巾,边轻掸飞虫,边替白浩拭汗。床上的男孩儿应该有知觉,皱了皱眉头,但没惊醒,依旧紧闭双目,一动不动。两个人有阵子没这般独处了,尽管人前她仍以姐姐自居,然而自白浩把关系挑明后,有些东西到底变了味。杨柳坐在白浩床边,俯身注视着他的脸。这个男孩儿鼻梁挺直,下颌有力,松垮垮的病号服下是一具强壮滚烫的身体,俨然已是一个成熟男人了。她情不自禁地想更贴近他,一只手欲近又怯,终究还是大着胆子探了探他的额头——像是伺机已久,白浩忽然伸手,牢牢按住杨柳的手腕,但他仍没睁眼。或许是病迷糊了,或许根本就是假病真疯、将错就错,他将她的手轻轻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无比缱绻地蹭了蹭,一滴泪水旋即从他的眼角淌落下来。这是一个男人为她落的泪。这滴泪烫得杨柳手一麻,像烟头揿灭在缎子上,吓得她赶紧把手抽了回来。她的心里有些异样,多半是明白了,这个男人其实是为自己病的。杨柳走出病房去倒水,却发现曹旭还没走,他坐在医院的长排塑料椅上,正垂着头看手机。杨柳坐到他的身边,一眼就看见屏幕上一个小孩儿的照片,小圆脸、小梨涡,五官与神态都像极了曹旭。曹旭嘴角噙着笑,对身旁的杨柳道:“我出国的时候我老婆刚怀孕,这会儿孩子都会叫爸爸了。”展信海外办事处的员工无疑是最辛苦的一群通信人,商务签的一个月能回一趟家,常驻的一年半载都见不了亲人一面。杨柳来了一趟非洲,才对大伙儿的辛苦感同身受,她带着谢意,道:“你可以申请调回国内,我在合适的位置给你安排一份新工作。”“我们这儿本来人手就不多,我再回去了,他们铁定忙不过来。”曹旭扭头看着杨柳,嗫嚅一下,还是决定说了,“柳总,我能不能向你提个建议?”“当然,你们这边还缺什么,尽管向公司伸手。”杨柳当他要改善办事处的生活条件。“经过这次骚乱事件,我发现非洲当地的通信人才太过缺乏,一旦网络出现告警甚至瘫痪,他们就很依赖我们中方人员。所以我想,在整个非洲的基础硬件设施不断加强建设的同时,我们能不能也开展一些软性服务。”“具体怎么说?”“比如展信与当地政府或者大学合作,开设通信技术培训中心。一方面有助于提升咱们展信在当地的声誉与口碑,因为非洲人民非常信赖自己已有的合作伙伴,运营商在设备选择时几乎不考虑第一次接触的陌生企业,不是这次突发事件,展信很难拿下申远的市场;另一方面,古话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我始终觉得商人和企业家是不一样的。我这是不是太理想主义了?”曹旭忐忐忑忑不自信,杨柳却很为他这段话感到惊喜,同时很快学以致用:“你说得没错,商人以利为先,企业家则更应该担起社会责任,而且从长远看,虽设立培训中心不以盈利为目的,但对于展信品牌影响力的提升,可能比斥巨资参加各种展会还有成效。随着整个非洲大陆的基建大发展,市场会越来越大,展信的机会也一定会越来越多,而且筑巢引凤,这些由展信资助培训出来的人才,也很有可能认同展信的企业文化,将来为展信工作。”她当机立断地决定,展信要走出国门,与全球的顶尖学府合作,设立海外助学基金会,不仅要建立培训中心,同样也要建立研发中心,以便打造一个国际化的科研团队。亏得送医及时,白浩在医院里住了一个多星期,基本就完全康复了。杨柳总算放下心来,国内多少事还等着她处理,助理一天一问她的行程,如何也不能再耽搁了。她与白浩两个人,一个要坐飞机,一个要坐车,一个要回中国,一个则要去往下一个非洲国家。“你不送我去机场?”见白浩背着大包就走,杨柳在他背后喊住他。“不送了,胖子还等着呢,我得赶快去跟他会合了。”“那我送送你吧。”杨柳说。“那就更不必了。”白浩笑笑,说了一句,“千山独行,不必相送。”这句话听得耳熟,杨柳又是一阵恍惚。这种如少女怀春的情绪她已在非洲重复多次,按说以她的年龄和经历,不应该。白浩太像顾蛮生了,太像二十岁的顾蛮生。她承认她的心脏为他动了一下,但她还是分不清,这种异常的、不规律的跳动是为了白浩本人,还是为了二十岁的顾蛮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