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野战医院不远的地方,一个个绿色的军用帐篷被搭建起来,组成了一片临时宿营地。生命之路刚刚打通,受伤的北川居民被暂时安置在这里,等待下一步的救援行动。夜色降临时又下了场小雨,雨水忽来忽止,地上的积水升腾成雾,视线从一片白茫茫的水汽中穿透过去,能看见这里所有的人都糊着一脸的血水、泥水与汗水,眼神惊惶未定。北川灾情严重,再多的通信设备都嫌不够用。顾蛮生协助解放军官兵一起支起卫星通信系统,搭建了一个临时通信帐篷。除了工作,大多数时间他都沉着一张脸,滴水不进,也不说话。北川轻微余震不断,他等了杨柳多久,一颗心就在嗓子眼里疯跳了多久。他从未经历过这么漫长的等待,每分每秒都是挫骨的煎熬。“顾总!”那个娃娃脸小战士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喊他道,“卫星电话突然中断了,你能不能替我们看看,到底怎么回事?”顾蛮生迅速起身,跟着小战士来到通信帐篷里。他在一台笔记本电脑上登录数据维护终端,经仔细检查后发现,应该是余震造成天线偏移,引起了电平衰减。他对天线重新进行了调整,很快就恢复了通信。还没站起身,又有几个战士听说这里有电信专家,赶紧抱着出了问题的笔记本或终端机来了。不管什么设备,顾蛮生来一个处理一个,来两个解决一双,直到调完最后一个设备,他走出帐篷,才发现杨柳已经回来了。周局长为了视察灾情,也坐车进了北川。杨柳正跟他汇报沿途所见的通信设施损毁情况。顾蛮生蹙着眉,阴着脸,一言不发地向他们走过去。周局长抬眼看见顾蛮生,当即面有喜色地喊:“你们俩都在呢,刚刚接到消息了,都江堰那边的通信已经完全恢复了,这回你们两家企业都辛苦了!”杨柳只当没瞧见顾蛮生,继续对周局长道:“这些都是我们应该做的,我已经让展信的技术员们记录各个站点设备的损坏情况,之后尽快从公司调货,争取早日让所有灾区都恢复通信。展信设计了一套基于Mesh技术的无线自组网设备,安装灵活简便,且无须中心网关,群组内任意一条或几条线路被阻塞,只要在有效的天线覆盖范围内,其余设备都能够继续通信。”周书记惊喜道:“这是好东西啊,展信有多少,我们采购多少……”这会儿正是跟电信领导们拉关系、套近乎的好时机,但顾蛮生一点顾不上,他冲周局长致歉似的点点头,说了一句“我跟柳总还有事要谈”,便一拽杨柳的手腕,强行把她拉走了。“你放开,你干什么!”杨柳试着挣扎,但顾蛮生蛮劲十足,她越挣扎越没法把人甩脱,反倒在白皙的腕子上留下几枚深深的指印。一直把人拽到最边上的一个帐篷后面,顾蛮生二话不说,捧着杨柳的脸就强吻她。他这辈子没受过这样的怕,好像胆真吓破了,胆汁儿一股股上涌,喉咙口到现在都发着苦。他用唇挤压,用舌传递,非要她也尝尝这样的苦味才罢休。杨柳岂肯白白被人占便宜,当即凶狠地反咬回去,她的牙齿那样厉害,险些把顾蛮生嘴上一层皮给咬下来。顾蛮生终于疼得受不住了,推开杨柳,骂了一句。杨柳反手就给了他一记耳光。这记耳光倒把他打清醒、打踏实了。顾蛮生揉了揉火辣辣的脸颊,又拭了拭嘴上的血,苦笑着摇了摇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儿跟领导拉关系、搞销售?”“别以为谁都跟你似的没有觉悟,这些设备都是展信已经捐了或准备捐的,所有来救灾的展信员工也都是自告奋勇。国难当头,展信人出钱又出力,义不容辞。当然,如果能顺便把你们申远比下去,那就更好了。”杨柳嘴角嘲讽地一翘,“这趟救灾,我们展信就是比你们申远跑得远。不同企业的风格是很不一样的,你们喜欢在领导面前摆花架子,我们就喜欢深入最危险的地方,实打实地为老百姓做点事情。”“行行行,我说不过你,我也不说了。”顾蛮生气极反笑,“公路已经打通了,你现在马上给我回去!”“我说了,不回去,我还要现场指挥呢。”杨柳同样感到好笑,“咱们现在的关系说好听了叫‘友商’,说直白了就是你死我亡的竞争对手,你顾蛮生一个申远的高管,凭什么给我下达命令?”“那我找于新华,让他把你换回去!我倒要问问他,他一个大老爷们儿儿在后方当缩头乌龟,反倒让一个女人在一线玩命,你们展信的男人是死光了吗?”说着,顾蛮生就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连连按下几个数字。“于老师在专心致志搞研发呢,”杨柳一把从顾蛮生手里夺过手机,“不是我们展信的人,就少管我们展信的事!”两个人相争不下,谁也说服不了谁。突然身旁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他们不争了,同时扭头看向一个地方——一个脏兮兮的女孩儿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正直着一双眼睛,满怀戒备地盯着他们。女孩儿八九岁的模样,圆脸圆眼的很秀气,但面色白得吓人,靛青色的血管一条条地浮在额头上,像害着一场大病。衣服明显比她的身材大出两号,被单似的罩在身上,倒挺干净。女孩儿其实在无人注意的暗处躲很久了,她看见男人吻了女人,也看见女人打了男人。她知道大人们用嘴唇互相摩擦表达爱意,也用手掌掴脸宣泄恨意,可她不懂,这两个人怎么又爱又恨、又亲又打的?“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杨柳试着向女孩儿靠近,哪知女孩儿突然蹿过来咬她的手,一把抢下了她的手机。杨柳疼得轻喊一声,本能地伸手去拽那企图逃走的女孩儿。这一伸手,就拽住了空荡荡的一截袖子,她这才发现,这个女孩儿竟只有一条手臂。趁杨柳愣神松手的当口,女孩儿拔腿就跑。顾蛮生与杨柳赶紧跟了上去,很快撞见一个急匆匆的成年女人。女人是来找这个孩子的,向他们自我介绍说,她姓李,是女孩儿的老师。女孩儿叫孙妮,在地震中丢了一条手臂,由于感染不断,本该立即送往条件更好的成都医院进行二次截肢,但她昏迷中可能听见了部队医生与李老师的谈话,竟趁人不注意自己跑了出来。杨柳可怜这个年幼却蒙受大难的孩子,问李老师:“她的家人呢?”李老师眼里泛着泪光道:“她母亲和弟弟都没跑出来,那钢筋水泥造的大楼,就像豆腐一样碎在了地上……”“那孩子的爸爸呢?”“他爸爸在都江堰打工呢,一直联系不上,只怕也……”老师哽咽了。杨柳扭头看女孩儿,女孩儿正一个人蜷缩着蹲在地上,垂着头,用仅剩的一只手翻来覆去地拨弄顾蛮生的手机。偶尔,她会抬头朝远处望去一眼,望着刚支棱起来的通信帐篷。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在帐篷外排着队,这条队伍蜿蜒如龙,一眼根本望不到头,这个队伍能排到天亮,所有人都等着向远方的亲人报一声平安,或者听到一两句体恤的、热乎的话,以慰身心共受的巨大伤痛。杨柳猜测,女孩儿八成是想用手机给父亲打个电话。于是她朝女孩儿走过去,蹲在她的身前,柔声问:“想找爸爸吗?”女孩儿又摇头又点头的,想找,但也怕找,她知道都江堰也是重灾区,她想:父亲多半也跟母亲、弟弟一样出事了。杨柳轻轻掀开女孩儿的袖子看了看,被纱布包裹的伤口又化脓了,渗着一点黄黄绿绿的黏液。杨柳的心被狠狠扎了一下,颤着声音问:“为什么不跟解放军叔叔们去成都呢,去了那里伤才能好……”女孩儿咬着下唇,半晌,仍是一字不发。“醒来以后就不说话了,医生说这种失语症状可能是心理创伤引起的,经过治疗与训练,能恢复。”李老师叹口气,“现在最担心的是出现败血症,她这条手臂,保不齐得再截一次……”每个字,蹲在黑暗中的女孩儿都听见了,但她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好像在听一个与己无干的故事。救灾棚的边缘区域灯光幽暗,解放军想把好钢用在刀刃上,所以电力车都没舍得用,晚上只靠手摇发电机发电。而这个女孩儿像一个没有血肉的孤魂,囿于人间苦难而无法还阳。女孩儿终于肯跟着李老师走了。她即将被抬上担架,独自去往一个陌生城市,再截一次肢。杨柳简直不敢想,一个八九岁的女孩儿如何承受这样的痛苦。杨柳捡起孙妮留在地上的手机,发现她十来分钟前曾拨出过一个号码,显然,就是她父亲的号码。杨柳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也打了这个电话。因为抢通了那个危楼里的基站,现在这个镇的手机是有信号的,然而线路过于繁忙,一直都无法接通。她锲而不舍地不停地打,不停地打,总算在某一瞬间,电话接通了。杨柳接起电话,听见那头一个浑厚又焦急的男人声音,她不禁颤抖着问:“你是孙妮的父亲吗?”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杨柳望了顾蛮生一眼,然后突然狂喜,向着即将离开的解放军医疗车飞奔而去,再迟一会儿,躺在担架上的女孩儿就将被送往成都。离开前她终于听见父亲的声音。“阿爸!”女孩儿流下眼泪,这一声对于亲人的呼唤足以穿云裂石。这温情一幕令杨柳也跟着落了泪。一个女强人不该让人看见自己脆弱的一面,所以她只能用额头抵住顾蛮生的肩膀,小心翼翼地压抑着自己的感情。起初顾蛮生只是由她靠着,慢慢地,他才敢给予回应。在这一片残垣断壁间,他倾全力抱着她,也为这顽强的女孩儿掉了泪。女孩儿被医疗车送去成都了,临走前,她从担架床上支起上身,朝杨柳笑着挥了挥手。她说她的爸爸在成都等她,她不怕了。不再与对方较那无形之劲,两个人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眼望上空,或许是因为周遭所有的高楼都被震塌了,夜空反而显得格外辽阔,星子繁盛又明亮。杨柳突然开口道:“这样的灾难面前,我们通信企业能做的太少了,这趟还多亏了我们自主的北斗系统。”顾蛮生沉默一会儿,问:“你知道,我们的卫星导航系统为什么叫‘北斗’吗?”“因为北斗七星吗?”“早在天文历法初始的上古时期,人们就崇信北斗星,因为它是所有星辰中最突出、最能为人指明方向的星星,书上说,它‘常见不隐,终年照耀地平线上’。到了汉代,人们的北斗信仰里,它不仅可以用来定时、定位、定季候,甚至还扮演起了司命之神,即人死以后,魂魄分离,魄归大地,而魂,就归北斗掌管。”杨柳好像懂了顾蛮生想表达什么,转过脸,看着他。“北川,史籍说是治水英雄大禹的出生地。当年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你说,倘使他也经历过一场这样的地震,知道分别即永别,他会不会后悔没尽早回家呢?”顾蛮生偏过身体,然后栽倒似的跪在了杨柳身前,他把上身蜷缩成母体中胎儿的模样,把脸埋在她的膝盖上。女人的气息清冽、甘甜,女人的怀抱酥软、温暖,超越了一切死亡与苦难的阴影,令他无比确信,她是他此生流浪的终点,是他死后灵魂也终将回归的北斗门。数分钟之后,顾蛮生说:“我想回家,我想回展信,我想回到你的身边。”此后百年,当人们顿足回顾2008年的中国,或许会有个共识,这是一个有点魔幻的年份,用一些神圣的、驳杂的用词来归纳,这一年的中国受洗于一场举国同悲的大难,又在一场举国同欢的盛典中彻底涅槃。这也是顾蛮生对2008年的感觉。汶川特大地震之后,北京奥运便如火如荼地来了。那个鸟窝似的建筑宏伟又大气,令这座古老的城市变得更为登样,五个奥运萌物在大街小巷上朝每个人憨笑,向所有外来者表示欢迎。申远作为国内第一的通信设备厂商,顾蛮生被邢卫民委以重任,任奥运保障项目现场总指挥,坐镇北京,直到为期近二十天的奥运结束。曲颂宁作为设计院工程师也早早扎在了北京,而且如他所料,贝思急于在品牌知名度方面赶超外国企业,所以一早就在TD手机上布局,成了此次中国移动TD终端一期采购排名第一的国产品牌。此前,国务院机构大刀阔斧地改起革来,信产部合并入了工信部。李书记年前调入北京,任工信部党组副书记与副部长,眼下正分管着北京奥运的项目,适逢申远的顾蛮生与贝思的贝时远同在北京,他跟这俩都熟,便连同三家电信运营商一起开了个会。领导面前,与会的行业人士踊跃发言,中国自主研发的TD网络已为奥运做好了全面准备,什么可视电话,什么流媒体视频下载,什么手机电视看赛事直播统统不在话下,总计二十八类四十五大项业务,成果相当喜人。“不要报喜不报忧,”会议室里,李书记端坐中央,笑着对大伙儿道,“还有什么问题,大家畅所欲言。”“我们去年就向全社会做出承诺,将在奥运期间,在北京地铁10号线与奥运支线实现手机信号全覆盖,”中国移动的负责人是个宽额方腮的中年人,他清清嗓子道,“7月奥运支线才正式开通,又跟地铁公司就进场费的问题扯了一阵子皮,留给我们运营商的试商用时间就有些紧张了,现在还有一个小问题没有得到很好的解决。”李书记肃容道:“奥运在即,只有问题,没有小问题。趁设备商与终端商都在,有什么问题就摊在桌上,大家一起解决。”移动负责人继续道:“我们派出测试员,用此次移动招标采购的TD终端,在地铁内的每一个测试点进行试呼测试,发现TD手机的掉话率明显高于GSM手机。”手机掉话是个常见问题,但这批用以测试的手机还将在奥运会期间租用给来自海外的媒体与游客,以便他们畅享中国的3G服务。所以,小小一部手机,承担着全世界如何看待中国自主3G标准的重担,丝毫马虎不得。正因为知道TD终端的使命重大,贝时远才会亲自坐镇北京,他略微思索片刻,主动发言道:“目前10号线与奥运支线覆盖的还不是TD网络,TD手机需要进行双网话音切换才能通话,地铁作为无线通信中的特殊室内场景,地形狭长,人流量大,在设计通信覆盖方案时,包括信噪比、电磁波辐射等各种干扰因素都得充分考虑。正因为这些难点,目前在欧洲、美国一些大城市的地铁里,也都没有信号。”移动负责人点点头,又道:“这趟我们特意委托了中通设计院的专家团队负责地铁移动信号开通,对方认为发生掉话的原因多种多样,如果设备商与终端商能够参与配合,协调解决起来就更快了。”贝时远与移动负责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得相当热烈,唯独顾蛮生一直皱着眉头不说话,好像听得认真,又好像根本心不在焉。李书记注意到了顾蛮生的反常之举,便向他投去鼓励的目光:“蛮生,你有什么看法?”除了运营商在为奥运紧锣密鼓地备战外,设备商与手机商也在通过测试不断优化参数。申远就购买了各种品牌的TD手机进行测试,顾蛮生轻而长地喘了口气,然后说:“我接到网优工程师的报告,这里有一个地铁内掉话率的分析,在样本数相同的情况下,摩托罗拉、三星、诺基亚的TD机型掉话率都不足零点三,基本与GSM手机持平。”他抬起头,与贝时远四目相对,一双眼睛像极深的井,“只有贝思的掉话率远远高出这个数字,运营商可以就已发生的掉话类故障统计一下,是不是这样?”这话无疑就是推锅于终端设备,简单点说,就是贝思手机质量不过关。贝时远看了看顾蛮生递来的数据报告,眉头亦紧,他目视李书记,平静地道:“3G兵马未动,贝思粮草先行,作为国内最早从事TD手机生产的厂家,从2006年就开始进行各项TD终端测试,经过上千次测试与优化,解决了同频干扰与不同品牌终端之间的业务互通性问题,掉话率与GSM手机不相上下,通话清晰度甚至更胜一筹。所以我认为还是核心网存在隐性故障,才导致的频繁掉话。”一句话又把矛头掉转了回去,这下顾蛮生也恼了。“贝总还是别说大话了吧,此次中国移动招标的品牌又不是就贝思一家,怎么人家三星、摩托罗拉就没问题?”顾蛮生嘴角一勾,冷笑一声,“贝思的TD手机一经问世,散热问题就一直没解决好,由你们赞助夏季奥运会是有些勉为其难了,要不你们在手机盖上刻上一行小字,提醒用户手机温度过高易导致掉话,打开后盖散散热,重启一下就好;要不就等到中国办冬奥会的时候你们再来,那时天气没那么热……”顾蛮生夹枪带棒,贝时远亦寸步不让,一个说是基站的问题,一个说是手机的问题,反正领导面前谁也不能认,横竖都要推己之锅,拆彼之台。这种态度显然是有问题的。李书记不待他俩扯完皮,就怒拍了桌子:“你们一个是国内首屈一指的设备厂商,一个国产TD手机的领军人物,让你们坐下来,是一起商量怎么解决问题的,不是互相甩锅推诿的!”一番孩子气的争论总算打住,两个人以目光乱斗几眼,都不说话了。会议室随之静了下来,一种更紧张凝重、互不买账的氛围却一触即发。“1990年北京亚运会的时候,全国没有一家能够挑大梁的通信企业,整个亚运村的小交换机系统以及移动通信系统还是四处托人,最后由国外品牌赞助的。现在国内通信业追赶了快二十年,总算有了自主研发的通信标准。而手机终端将是决定整个国产TD产业能否成功的关键。”李书记忆往昔峥嵘岁月,十分感慨,最后给两家企业下了一道死命令,简赅一句话,就是不能让别人觉得中国的TD标准不行。李书记的命令下来,几方测试人员抓紧时间,对贝思手机、申远基站以及网优有关参数进行了一系列筛查,最后大家普遍认为掉话的问题出自贝思的手机天线。在空旷的室外环境,贝思手机的2G、3G互操作不受影响,但在地铁这样的特殊环境里,手机天线的位置与设计导致其接收电平的能力明显变弱,不易接受信号。距奥运开幕式不足一个月,奥运第二批TD终端招标即将揭晓最终结果,对贝思来说,眼下正是临门一脚的关键时刻。然而手机硬件的问题摆在眼前,中国移动为保奥运万无一失,只能将贝思淘汰。最后,在一期招标中位列第一的贝思,以零中标落了马,反倒被一直以来的竞争对手东美捡了个大便宜。中通设计院的技术团队眼下在北京,曲颂宁当然也在。老北京陈一鸣知道他们几个都在,给他打了个电话,约着一起吃顿饭,他做东。三个人当中,曲颂宁与陈一鸣交情最为泛泛,但最先答应的却是他。他虽一直在一线,也听说了顾蛮生与贝时远在李书记面前剑拔弩张、闹得不快的消息,他蓦地想起中学物理课上的一句话,轮与轴之间要安装轴承减少摩擦,谁是轴承一目了然。7月底的北京火伞高张,晚上七点,太阳还没有落下的意思,热烘烘的大地呈现出一片仿古的金釉色。街边的国槐有花无实,一串串米白色的小花像悬垂的铃铛,风一过就曳动不止,热闹非凡。陈一鸣是东道主,替大伙儿选定了地方。曲颂宁今天收工早,先到了,他原以为那俩一个都不会到,没想到刚到约定的时间,顾蛮生与贝时远就一先一后出现了。他稍稍舒了口气,觉得他俩就是缺个机会把话说开。这里是北京的小吃一条街,价廉物美人气旺,还未到夜宵的高峰时段,场面已经相当火爆。天色晚了些,远处的花香与近处的烟气一同飘荡,一排小塑料桌子脏兮兮、油腻腻,一群北京大老爷们儿儿打着赤膊吃夜宵,身上挂着的汗珠都似蚕豆大。顾蛮生看了对桌的贝时远一眼,也不说话,大爷似的“扑通”坐下,抬手就要酒。曲颂宁笑着劝他:“来北京得喝豆汁。”“别别别,我受不了那味儿。记得大学某个暑假,陈一鸣大老远的给我寄过,用那种一升的雪碧瓶,也不知道是天然那味儿,还是天热沤馊了,我都喝吐了。”顾蛮生还是抬起手,招来了排档老板,“明天还要搞测试,度数高的不喝了,就来点啤酒吧。”“说起来,”曲颂宁把目光投向陈一鸣,“你怎么没把你太太带来,上回我出差,没见着。”“分居了,准备离婚呢。”老板腿脚利索,啤酒已经上桌了,陈一鸣自顾自地喝了口酒,幽幽长叹,“又要打光棍咯。”“别听他瞎说,这小子有钱就变坏,”顾蛮生毫不留情面地戳穿他,“就该给丫戴一贞操带,保险起见,钥匙还得扔太平洋里。”“我前些日子从网上加上施小苒了,她的车停在我的车位上,我全给贴了条,她跑来气咻咻地骂我一顿,说她正攒钱买阿斯顿马丁呢。”又是几年没见,陈一鸣肚腩愈大头愈秃,一身中年暴发户的气质,笑容也显得猥琐,“后来我打探出来,原来她也刚离婚。”陈一鸣有意重温旧梦,话题一下跳跃回校园,三个人聊得不亦乐乎,只有贝时远不插话,一直闷头喝酒。“时远,你的胃不好,还是少喝点。”一家老小都在的时候,曲颂宁管贝时远叫“姐夫”,但在顾蛮生面前,这个称呼容易唤起昔日矛盾,不合适。“我不像你们,我是没机会为奥运添砖加瓦了,”贝时远笑笑,也招来老板,要了一瓶一斤装的白酒,“明天就回深圳了,今儿跟老同学不醉不归。”陈一鸣不知他们那点过节儿,也没太关注通信行业的新闻,只诧异地问:“你怎么就回去了?贝思不是这次中标第一的手机商吗?”一句话就点了炮了。“在所有人还对TD标准心存迟疑的时候,贝思就毫不犹豫地决定生产TD手机了。2006年开始布局奥运,在所有参与投标测试的企业中,贝思投入的时间最早,投入的精力也最多,甚至在拿到入网许可证之前,就以终端数据反馈并协助你们申远,在建网样板城市进行了网络优化。”贝时远仰头灌下一杯白酒,微微一勾嘴角,不无嘲讽地看着顾蛮生,“就因为你在李书记面前的一句话,全贝思上下,两年半的辛苦努力付诸东流。顾蛮生,你真是好样的。”“我对事不对人,李书记既然问我,我只能据实回答。”顾蛮生神态倒很磊落,淡淡地道,“再说,我也干涉不了移动的招标结果。”“参数可以修改,天线位置可以调整,又不是什么不能修复的大问题,哪怕剩余时间不到一个月,我加班加点不用一周就能重新生产一批手机并完成测试。你根本没必要在李书记面前直接拆我的台。”兴许是酒意一下冲了头顶,贝时远“嚯”地站起来,一改往日的温文尔雅,情绪激动地道,“你不是对事不对人,你就是嫉妒,就是报复,你嫉妒我娶了曲夏晚,你报复我没有答应你跟白浩彻底和解!”贝思被挤出奥运手机供应商的行列,倒不只是损失那区区十万部手机的钱,而是错过了一个借助奥运舞台走向全世界的机会。这次失利固然伤及不了贝思的根本,但多年布局功亏一篑,顾蛮生关键时候的拆台令他相当恼火。“我没你那么公私不分,也没你那么小肚鸡肠。”顾蛮生也站了起来,两个男人针尖对麦芒,他确实没有存心拆台的意思,但这样的解释太过轻描淡写,贝时远显然没法相信。难得不算闷热的北京夏夜,夜风相当清畅,可空气里的火药味却越来越呛人。曲颂宁赶紧跟着站起来,一左一右地按了下两人的肩膀,劝道:“大家都是为了奥运能够成功举办,没必要闹成这样。”他劝了又劝,拦了又拦,但两个老友都不买账,依然剑拔弩张地对峙着。可能刚才一杯酒喝得急了,贝时远胃部一阵痛苦的痉挛,瞬间面如槁灰,他一下站不住了,不得不用手撑着桌面,才令自己不至于倒下。曲颂宁发出一声惊呼,顾蛮生反倒笑了,冷腔冷调地说:“李书记又不在这儿,你这鞠躬尽瘁、抱病报国的样子演给谁看呢?”贝时远动动肩膀,推开曲颂宁伸来扶他的手,他强忍着胃疼,将自己余下的半杯酒一饮而尽,然后将酒杯用力地摔在地上,以示割席之意,转身就走了。“时远!时远!”曲颂宁在他身后喊着。见叫不回来人,曲颂宁坐下来,但不动筷子,只叹着气道:“那么多年的同学,至于吗?”“谁惯的他一身少爷脾气,要惯你惯着,我忍不了。”贝时远走了,顾蛮生拉开油腻腻的塑料椅子,反倒神清气爽地坐了下来。领桌光膀子的老爷们儿正在猜拳喝令,他夹了一筷子炸虾仁,送进嘴里,皱着眉头嚼了两下,忽地抬手一个响指,招来了老板。他又夹起一条金黄色的长虾,用手指着道:“你这糊挂得太厚了,油吸得多,都哈喇了。还有你这油用得也不好,最好是在调和油里加两勺芝麻油,不用多,五比一的比例就行,这样炸出来酥而不腻,还透着一股芝麻香呢。”“挺会吃啊。”老板笑笑,这人不像是来砸场子的,而真是老吃客,“我让厨房给你换一盘吧。”“不用你了,我自己来。”顾蛮生我行我素惯了,一旦动了灵窍,必要马上付诸行动。说着他竟站起身,将自己的袖子挽起两折,扭头就往厨房走。厨房半开放式,顾蛮生拿起肥皂仔仔细细地洗了手,还真打算露一手,就做这道炸虾仁。他取了一只鸡蛋,用筷子在壳上凿个小洞,沥尽蛋清只留蛋黄,先调制面糊,接着去虾头,取虾线,断虾筋,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相当娴熟,老板都看呆了:“要不是请不起你,我得挖你过来给我帮厨。”“你瞧我像干什么的?”顾蛮生往虾上撒了少量盐,准备腌制。“瞧不出来,但吃个东西都这么讲究,肯定是大老板。”老板不是奉承。“不是大老板,就是个打工的,等我哪天封刀挂剑了,就来你这儿帮厨,钱不多要,酒管够就行。”顾蛮生垂着长而浓的睫毛,从容又认真地备着菜,“老子说,这治大国如烹小鲜,其实做生意也一样。对合作伙伴,得挑精拣肥、擒纵自如,对竞争对手,就得煎炒烹炸、赶尽杀绝。”不远处,这场戏看得陈一鸣直发蒙,他问曲颂宁:“这是……哪一出啊?”曲颂宁叹了口气,拾起手边的筷子:“甭理他们了,吃咱们的吧。”夜色好像忽然深了,像谁在天上打翻了墨。陈一鸣看似仍不知今夜的祸源究竟在哪儿,侧头瞧了瞧厨房里颠勺动铲正不亦乐乎的顾蛮生,又仰头望了望天,心里想的却还是那张肖似女明星的脸。奥运前最后的这段日子,过得比离弦箭还快,转眼,所有人的终极大考就来了。作为本届奥运会的第一大设备供应商,顾蛮生吩咐团队里的核心网工程师按分钟统计粒度,密切监控所有奥运场馆附近的TD网络,一旦发现KPI指标异常,立即进行优化处理,一次次及时出击,解决了可能出现的网络拥塞问题。“离开幕式启动还有二十分钟,设备无告警,指标全部正常。”“十分钟。”“五分钟。”“一分钟。”倒计时的尽头,万众期待的奥运开幕式终于开始了。不多久,电视转播镜头忠实地记录了这样一幕:一位褐发碧眼的外国姑娘用视频电话向大洋彼岸的家人传递开幕式现场盛况,视频几无延迟,非常流畅,姑娘抬头看见了镜头里的自己,兴奋得挥动着手里租借来的TD手机,红口白牙地大笑起来。据后来中国移动官方统计,北京奥运开幕式上使用的通信技术设备均创下了历届奥运会之最,七千名用户在此期间使用了中国自主标准的TD网络,超过十分之一都是来自奥运现场的视频通话。直到全程三个半小时的开幕式圆满结束,顾蛮生才长长地喘了一口气,他的后背已经完全湿了,全是被紧张的汗水洇湿的。这个时候李书记的电话来了,顾蛮生做了个“嘘”声的手势,直接开了免提。此时已经临近午夜,申远的员工们呕心沥血了这些日子,每天睡不过四小时,早就累坏了。但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地等待着领导的进一步指示。“伦敦市作为2012年奥运承办城市,伦敦市长对北京地铁的信号覆盖赞不绝口,有意请中国企业一起帮忙建设伦敦的移动通信网络。”李书记最后在电话里笑着说,“大家都辛苦了,这次全球大考,咱们的TD网络没丢份。”老田他们一个个的都莫名兴奋,又拥抱又击掌,甚至淌了一脸喜极而下的泪。只有顾蛮生许久不动,一直一脸深沉地看着他们哭,看着他们笑,仿佛完全置身于此刻的欢乐之外。火树银花不眠夜,所有夜景照明设施都应时应景地开启了。夜宵当作庆功宴,老田带着一拨人来向顾蛮生敬酒。为保障奥运场馆网络通畅,顾蛮生虽是现场总指挥,却是所有团队成员里最拼的一个,他总能第一个指出问题所在。顾蛮生本就是空降,邢卫民力排众议重用了他,大伙儿埋怨过他,腹诽过他,最终也都由衷地佩服他,心甘情愿地为他拼命。“先别喝,”顾蛮生没接受敬酒,神态严肃地抿了抿嘴唇,好一会儿才道,“我有件事情宣布。”“什么大事?”老田没看出对方神色异样,还没心没肺地嘻嘻哈哈,“除了宣布你要结婚了,什么事情都不能耽搁了这杯酒。”“也差不多吧,”顾蛮生淡淡勾了勾嘴角,“我刚刚向邢总打了辞职申请,我要离开申远了。”“这么突然?”老田一愣,还当顾蛮生在开玩笑,将信将疑地问,“你要去哪里?”“展信。”顾蛮生试着挤出一丝轻松的笑容,向老田递出了一只手掌,“以后再见面,咱们就是对手了。”这句话他已经在心里藏了很久,打从在北川那栋歪斜的白楼前再见到杨柳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放不下她,放不下展信,他像游历天边的风筝,随她素手轻轻一下拉扯,终究是要回家的。这个钟点,饭馆被申远的人包场了。欢庆的气氛被瞬间洗刷一空,全场肃然。数分钟死一般的沉寂之后,老田猛一抬手,将杯中酒液全泼在了顾蛮生的脸上。他骂了一句“三姓家奴”,所有人都掉头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