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杨柳警告之后,柯彩决定调整自己的策略。她担任贝时远的秘书多年,见过多少漂亮的女孩子为了俘获年轻有为的贝思总裁,前赴后继,不夸张地形容,简直是四面芙蓉开。但贝时远从未有过一点逾矩之举,他珍视他的家人,仅次于珍视他的事业。蛇打七寸,柯彩连宿难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她想到梁红玉执桴鼓、退金兵,想到观音婢赞帝治、奖忠良,想到这些女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能够辅佐她们的男人迎来事业成功,而这点,恰恰是家庭主妇曲夏晚做不到的,也是长久横亘在他们夫妻二人间的一个问题。有了新的策略,柯彩彻底收敛了自己的言行,不再在贝时远面前流露出那种炽热甚至露骨的眼神,反倒让贝时远微微自咎起来,认为那个廊桥之夜,是自己会错了意。“明魅”新系列机很快也投奔了安卓的怀抱,但市场定位依然不清晰,针对如何推广“明魅”这个子品牌,贝思内部召开了一个产品讨论会。会上,贝志斌提出六个字:年轻化、性价比。但言之泛泛,无非就是挑选年轻人更喜欢的偶像作为代言人之类的陈腔老调,连一贯态度温雅的贝时远都不禁沉下脸,道:“在座这么多人,就没有一点创新的思路吗?”会议室内一片寂静,作为会议记录员的柯彩在轻声敲打键盘,嗒嗒嗒。贝时远轻轻叹气:“那就提议几个偶像型明星,作为备选代言人吧。”还不待贝志斌拿着大数据报告继续开口,柯彩突然插话:“贝总,我有一个人选。”贝时远不抱期望地点点头:“你说。”柯彩定定地望着贝时远,红唇轻浮一笑:“你。”一言既出,满堂愕然。贝志斌吹须瞪眼,率先发难:“哪有企业负责人为自己公司代言的?”“那又有哪条法律规定,企业负责人不可以为自己公司代言呢?”柯彩有备而来,立即反驳,“贝总具有官二代的家庭背景,年轻有为,人又长得不逊于那些偶像明星,这些都是别的品牌商羡慕都羡慕不来的优势,为什么不好好加以利用呢?”不管怎么说,这倒是个新鲜有趣的点子。贝时远眉间的愁雾总算散去,他朝柯彩笑笑道:“乍一听这老板有点不务正业,你先说下去。”柯彩镇定自若,继续道:“3G已经商用普及了,4G又箭在弦上,可能不久的将来,5G也会到来,互联网正在逐步从PC端转移至移动端,由电脑大屏转向手机小屏,互联网产品体积越来越小,带来的用户舒适度越来越高,也就越能利用影响力直接变现,移动互联网时代同样也是网红经济时代。”贝时远点点头,“嗯”了一声。柯彩受到鼓励,越发神采飞扬:“国内的手机企业往往喜欢对标苹果,抄不来技术就抄外观,抄不了系统就降价销售。但其实有一点他们都忽视了,苹果品牌本身就具有超强的文化魅力,而这种魅力与创始人乔布斯的个人魅力是分不开的。”对方完全切中了他的隐秘心思,贝时远不禁饶有感触地道:“1997年的时候,我曾在香港看过一个苹果的广告,至今记忆犹新,我甚至都能背诵出那段广告词,‘或许他们是别人眼里的疯子,但他们却是我们眼中的天才,因为只有那些疯狂到认定自己能够改变世界的人,才能真正改变世界’。其实,那时我还不知道苹果到底卖什么产品,但我记住了那个疯狂的天才乔布斯。”“乔布斯的个人魅力加持了苹果的品牌效应,甚至渐渐形成了一种品牌宗教,现在苹果的粉丝有着跟明星粉丝团类似的名字,叫作‘果粉’,乔布斯也被果粉们亲切地尊称为乔帮主,通过这样的情感捆绑,实现‘粉丝导向型’消费,这不就与我们刚刚说的‘网红经济’异曲同工吗?其实,将贝总运营成一个成功的网红,成本要远远低于找一位明星代言,而前者可以直接养成一批贝思品牌的粉丝,后者只能实现短期的宣传效果。现在最具人气的社交软件就是微博,我们可以为贝思品牌的粉丝起一个名字,比如‘贝壳’,然后培养一批职业的贝壳,让他们潜伏在所有的社交媒体里,为品牌做软性宣传。”柯彩的这番话是极具说服力的。常年居于幕后的贝思总裁在2011年的尾端突然高调了起来,他首次在广告片中出镜,并亲自参加了热门综艺节目,宣传“明魅”系列的新机。广告片请了两位男星,一个是公认的实力派,一个是新晋爆红的年轻偶像,但他们都不是主角。主角只有贝时远一个人。整则广告都没有花里胡哨的场景与构思,就是上门拍了一组贝时远在贝思工作时的日常。贝时远依摄影师的要求拍了几组特写,他坐在露台一把休闲沙发椅上,身后就是深圳的地标建筑贝思大厦,圆身尖顶,直入云霄,在阳光下折射出炫目五彩的光,景色相当壮丽。这部广告片一经推出,果然为贝思成功俘获了一批女性“贝壳”,再加上贝时远在综艺节目上的惊艳亮相,他已婚的信息被刻意模糊了,他的人设是如此多识多金、谦逊优雅,他的微博粉丝很快就破了千万,不逊任何一个当红明星。“明魅”新机的销售也如愿取得了开门红,柯彩当居首功,贝时远因此破格将她提拔成了明魅子品牌的副总经理,可以直接越过总经理贝志斌,向他本人汇报。这下,柯彩认为时机到了。她自认是如此了解他,了解他的抱负,他的野心,他的忧愁,他的喜怒,她不再甘心“得力助手”或者“红颜知己”的定位,她想要他的爱情,为了这份爱,哪怕要她丧廉耻、摒忠义、狠杀伐,她也在所不惜。柯彩走进贝时远的办公室,不请自入,她对贝时远道:“贝总,今天是我生日,我想请你吃顿饭。”“好啊,”贝时远答应得很爽快,头也不抬地在电脑前操作着什么,“对了,小柯,你知道给准妈妈送礼物有什么讲究吗?”“哪位老总家要添丁了吗?”柯彩想当然地问。“不是别人,是我,夏晚怀孕了。”贝时远总算抬头,含笑看了柯彩一眼,似想起什么,很快他又面露歉意地道:“对不起,今晚还是不能陪你吃饭了,我得早点回家。你今天也别加班了,祝你生日快乐。”柯彩如遭棒喝,完全愣在原地。最后,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了贝时远办公室的。这一晚,柯彩独自在家,用红酒将自己灌得死醉。那个清风徐来的廊桥之夜,他的眼神浓稠得不可思议,分明败露了他的心思。她还是不甘心。支持多种制式的SingleRAN解决方案与当初的分布式基站一样,一经推出,就引得包括爱立信、诺基亚在内的欧美设备商纷纷效仿,但对顾蛮生来说,第一时间占据了市场,而运营商在这段时间内也只会用展信的设备,这就够了。世界移动通信大会已经从戛纳移至了巴塞罗那,又被业内人士称作“巴展”。这一回,展信在巴展上风光无限。顾蛮生亲临现场,面对展台前挤得满满当当的外国媒体,他想起十多年前第一次参加世界移动通信大会的经历,十年风云变迁,十年谷底蛰伏,他忽然热泪盈眶。具有技术与价格的双重优势,展信连夺欧洲几大主流运营商的4G网络大单,展信2012年的销售额不仅成功反超申远,再次回到了国内行业第一的位置,也一举排名世界第二,紧追老大爱立信。但顾蛮生乐不出来。他没打算跟曲晨班上几个小孩儿较真,但一句“手机又慢又难看”还是戳中了他的痛点,尤其是被拿来跟贝思相比。没几天,他在企业高管会议上,当着全场高管的面,就将一台刚从生产线上拿来的手机,砸在了手机部负责人的脸上。负责人叫邵南,高颧弓、宽下巴、赭色嘴唇,一张脸颇有奸雄相。他跟顾蛮生年纪相当,既在摩托罗拉中国分公司任过高管,也成功营销过昔日国内第一的东美手机,东西结合的履历不仅亮眼,还是顾蛮生尚未回归展信的时候,由一位大股东亲自带来的。顾蛮生入狱那些年,杨柳为了企业能够生存下去,引入资本,改变了展信原有的组织架构。大庭广众之下,邵南既羞且恼,却不得不讪笑着掩饰自己的情绪。顾蛮生早前就瞧不上邵南和他背后的大股东,觉得这群人全没真才实学,只会钻营奉承。他瞥了一眼手机背面的“中国移动”,冷冷地说:“如果没有具有划时代意义的iPhone,3G就没有真正的用武之地,从这点上说,所有的通信设备企业都沾了乔布斯的光,然而现在乔布斯已经带着他的辉煌离世了,展信居然连一部属于自己的手机都没做出来。”邵南解释道:“可给运营商定制手机,不是我们一直在做的事情吗?不只我们这么做,我们的老对手申远也是这么做的。”他停顿片刻,试着补充一句为自己开脱,“这个方针还是你和柳总一起制定的。”“此一时,彼一时,”顾蛮生定定地看着邵南,“合约机很快就做不了了。”邵南辩了一句:“没有规定说合约机不让做啊。”顾蛮生道:“我就问问你,工信部最常挂在嘴边的,是哪四个字?”邵南胡猜一气:“赶欧超美?”顾蛮生脸色暗了一分,纠正道:“是提速降费。”“提速降费。”邵南还是不理解,“是没少这么说,可跟合约机能不能做有什么关系。”“给你一组数据,2010年,三大运营商的运营成本中,中国移动的手机补贴高达一百六十多亿,中国电信一百二十亿,中国联通在三家中最少,也有五十亿;2011年,移动手机补贴增长29。1%,电信增长159。2%,联通的终端补贴增幅最大,达182。6%。”这一串数字顾蛮生不用看,早就熟稔于心,他淡淡地道,“三大运营商的营销成本已经逐渐超过了建网成本,既然想降费,就必然得降低成本,成本从哪里降?工信部几次点名运营商宣传费用太高,哪天国资委大手一挥,勒令三大运营商减少营销费用,那个时候合约机不想停也得停。”“就算工信部真的会出台政策限制合约机,我估计我们也至少还有两到三年的时间。”杨柳知道顾蛮生一直想甩开运营商做展信自己的手机,尤其是最近贝思风光无限,收购了国外著名的PC品牌,他更不服气地想杀到对方的大本营去。“我希望你的这个决定不是为了跟谁赌气。清查之后,华强北那些山寨小厂基本都转做了正规军,现在市场上少说有五十个叫得上名字的国产手机品牌,还有苹果、三星这样的强敌在外,虽然一直按运营商的要求定制手机很憋屈,但至少旱涝保收。”邵南跟着附和点头:“那么多国产手机企业绞尽脑汁想跟运营商套近乎,想挤进定制合约机的市场,为什么我们还要出去呢?”“展信必须未雨绸缪,等消息真的出来,再布局就晚了。”顾蛮生根本没打算给邵南调整的时间,他直接招来了一个新的手机部负责人。他一抬手,用韩语向门外喊了一声,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相貌儒雅斯文的男人便大大方方地走进了会议室。他两手背后站在会议长桌的尽头,一身西装挺括有型,面上的浅笑带着三分客套、三分倨傲。众人认得这张脸,曾经LIX中国区的负责人,与贝时远因专利侵权案交恶,至今还挂在对方合作品牌的黑名单上。顾蛮生这个时候把这人请来,无疑就是重掴贝时远的脸。“邵总没有能力就让贤吧,你的工作我再安排,或者你也可以另谋高就。”顾蛮生说话毫不客气,直接起身走人,“各位都见过Kim了,那就散会。”顾蛮生走了,高管们却都没走。有人安慰被当场夺权的邵南:“邵总,这事肯定不赖你。这朝令夕改的谁受得了,当初明明是他自己说要给运营商定制手机,还一、二、三、四罗列了那么多条非做不可的优势,今天就一股脑儿地全推翻了……”又有人说:“我反正不信国资委会下令运营商削减营销费用,顾蛮生也不是诸葛亮啊,这么能掐会算,他当初怎么就没算出小灵通会大火呢?”“而且消费者业务本来就是锦上添花的用途,咱们靠SingleRAN大火了一把,正是全行业的眼中钉肉中刺,外头阿尔卡特朗讯早就合并了,诺基亚都卖掉了手机业务,国内还有申远虎视眈眈,一心想夺回龙头老大的位置,咱们不得不铆足精力跟这些业内巨头继续交锋啊……”“还有这个姓金的韩国人,他懂不懂咱们中国的市场啊,这一来就管这么大的部门,反正我是不放心……”这些人你唱我和,仿佛学舌的鹦鹉,翻来覆去就是不满顾蛮生的决定。这些话或许是说来安慰邵南的,或许根本就是说给杨柳听的。杨柳自然也都听见了,她没有过多表态,只是恩威并施地安抚了众位高管几句,令大伙儿都不敢多话,各自悻悻地散去了。其实她心里也不满,也担忧,她怕顾蛮生急功冒进,重蹈覆辙。很快,韩国人金先生带着展信的首款非定制机Jovy 1正式在媒体面前亮相。金先生深谙营销之道,再加上本就认识贝时远,发布会全程中,十余次点名对标贝思,明里暗里都在说自家的手机比对方的强。如此一来,妻子怀孕带来的喜悦,也不能冲淡贝时远对顾蛮生乃至展信的恼火情绪,他当即决定以彼之道还施彼身。Jovy手机的订货会前夕,贝时远高调亮相一个王牌综艺节目,先是与主持人直接现场跑分,以证贝思手机的性能优于展信;然后又数次暗讽展信的手机做得像砖头,还是块反应慢、用一会儿就烫得手拿不住的砖头;在外观上,细节亦追求完美的贝思手机确实比Jovy更胜一筹,全场观众哄然大笑。整场节目虽未直接点名,但从贝时远别有用心的描述以及只打了一点马赛克的手机画面来看,显然指的就是展信的Jovy 1。贝时远如今坐拥千万粉丝,影响力不容小觑,再加上王牌综艺本身的巨大流量,展信Jovy 1手机在订货会上惨遭滑铁卢,仅订出去了几万台。顾蛮生信心满满的第一战就打出了个哑炮。顾蛮生恨得牙痒,恼得失智,非说跑分软件有猫腻,要找律师起诉贝时远恶性竞争。结果被律师告知从法律层面还告不了他,而且这一告等于不打自招,坐实了展信手机的种种问题,更添外人的笑话。贝时远这边一雪前耻,心情相当畅快,又把贝思上市提上了日程。手机企业要上市,市场份额就得保持领先,海外市场也得有所作为,在柯彩的建议下,“明魅”准备发力印度。作为人口仅次于中国的亚洲大国,印度的智能手机市场高速增长,成了国内国外所有手机商眼中的一块香饽饽。贝时远亦不敢怠慢,定下行程,与柯彩两个人同去印度考察,独留待产的妻子一人在家。曲夏晚在家的日子却不好过,这个孩子是她一次次上医院、灌下数斤苦极了的药水才换来的,越来之不易,便越忧心失去,为此,她患上了严重的产前忧郁症。贝妈妈倒是有孙子万事足,难得体贴媳妇,知道自己是压力之源,很快收拾行李搬出了贝宅,还通知了贺婉莹前来陪女儿待产。然而,自贺婉莹搬来之后,家里便怪事不断。曲夏晚总是深更半夜地接到骚扰电话,有时来电的是男人,有时来电的是女人,咒她,也咒她腹中胎儿,满嘴污言秽语,极尽诟骂、侮辱之能。曲夏晚忍无可忍,可把电话线拔了对方就打手机,非逼着她连手机一并关机才暂且消停。智能手机时代,谁离了手机能活?就算她从早到晚都关机,可这骚扰电话居然还能打到贺婉莹的手机上。报警也不顶用,这一年中国的手机号码还没被要求实名制,警察也查不出到底是谁搞的鬼。频遭骚扰之后,曲夏晚的忧郁症就加重了,成天不吃不喝,身体与精神状态都每况愈下。她换了一张新的电话卡,开始频繁地在工作时间给贝时远打电话,提些各种各样的无理要求。有时候,贝时远一场工作会议能被妻子的来电打断五六次。“明魅”开辟印度新战场,正是紧要关头。贝时远也被妻子闹得烦了,尽量压抑着负面情绪问:“又怎么了?我不是让你把电话线拔了,还给你换了一个新的手机号吗?你不是也说,换了号码之后,骚扰电话已经没有了吗?”曲夏晚刚刚狠吐过,由于一直没怎么进食,吐得全是黏稠胃液,这会儿嗓子都已经被胃酸灼得哑了。她两眼肿似鲜桃,带着哭腔,粗着嗓子,不断在电话里重复说:“可我还是害怕,你能不能回来陪陪我。”“怀胎得十个月,我不可能十个月都不出去工作。”贝时远只能让一会议室的人等着他,他大步走向门外,压低声音向妻子解释道,“打电话的就是些无聊的人,我已经跟小区保安打过招呼了,你跟你妈多在家,少出门,不会有事的。”“那你能不能让我养条狗。我小时候,老觉得晚上有人撬我家房门,后来我爸给我带回来一只萨摩耶,我就不再害怕了……”“好,我今天提前下班,就去宠物市场看看。”贝时远抬起手腕看手表,他跟妻子拉拉扯扯,这场无甚意义的谈话已经持续了二十分钟了。他耐着性子哄妻子挂掉电话,感到太阳穴两侧突突跳动,胃部阵阵烧灼。这个时候,柯彩从会议室里走了出来,轻轻唤了贝时远一声:“贝总,你没事吧?”“没事,”贝时远按了按自己的睛明穴,轻声叹气,“你们都讨论了什么?”“我刚刚在会上提了个建议,以往那些手机商都是先生产再销售,但Mei 1的销量让我很有底气,我觉得Mei 2的时候我们完全可以采取另一种方式,先预售再生产。第一,这是一种饥饿营销,‘贝壳’们会担心买不到新机而激发购买欲;第二,手机产业链物料的价格往往会随着时间推移而大幅下降,预售就相当于节约了成本;第三,现在整个手机行业都在震荡洗牌,预售可以避免库存堆积,使贝思不会重蹈东美的覆辙。”唯一能令贝时远感到欣慰的是,起初公司内部对他破格提拔柯彩颇有微词,但这个女人的蜕变是日新月异的,任子品牌副总没多久,她就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了。“公司的事情交给我就可以了,你还是回去陪陪贝太吧。”柯彩轻搭贝时远的肩膀,无比体贴地道,“因为荷尔蒙的关系,孕妇很容易情绪波动,更需要多体谅多照顾一些。”“我一会儿还得去逛逛宠物市场,今天就到这儿吧。”贝时远努力掩饰掉面容上的疲惫,朝柯彩露出一笑,十分感激地对她道,“辛苦你了。”贝时远转身而去,柯彩无法控制地得意地笑了。这个女人视追求爱情为殉道,那些骚扰电话就是她雇人打的,而她现在有了更好的主意。城市里养不了凶悍的大型犬,贝时远为妻子买了一条金毛幼崽,据卖狗的贩子介绍,这种狗是“狗中暖男”,待人热情又温柔,很懂得慰藉情感,体恤家人。而自这条宠物犬进门,曲夏晚一腔过剩的荷尔蒙有所寄托,精神还真的好了不少。夏天开始退场,秋风输送凉意,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女儿精神恢复,胃口也开了,贺婉莹喜不自禁,每天亲自上市场挑食材,照料女儿的一日三餐。曲夏晚照旧一觉睡到晌午,睁眼就不见了成天伏在自己腿边的小金毛,喊了两声,没回应,以为它趁夜色从院子围墙的空隙里钻了出去,很是担心。“狗是认路的,出去野够了,会自己回家的。”贺婉莹随口宽慰女儿,从座位上起身,给她盛了满满一碗甲鱼汤,“你看你,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脸瘦得比巴掌还小,我看一两肉都剔不出来。你家阿姨不会买菜,非要我在一旁盯着不可,我跟她讲,她还不听。这甲鱼当然要吃野生的,野生的营养才好,不像养殖的,都是喂激素长大的。野生还是养殖关键看这指甲的颜色,发黑发黄的是野生的,肉色的或者白色的,都是家养的……”贺婉莹就一只甲鱼喋喋不休,但曲夏晚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一阵风扑打在客厅的落地窗上,发出阵阵令人心悸的颤音,一种古怪而不祥的预感令她越发担心。午饭过后,阿姨将餐桌收拾干净,留在厨房里洗碗。贺婉莹一刻也闲不住,又去教她怎么挑燕窝、洗燕窝。曲夏晚一个人坐在厅里休息,耳边萦绕着用来胎教的帕格尼尼,一束暖融融的阳光洒进屋子,为她带来些微平静。这个时候门铃响了,曲夏晚乐得动动,自己跑去开门,从快递员手中接来了一只大纸盒子,掂在手里,还挺沉。她看见寄件人的署名是贝时远。眼下贝时远刚刚从印度回国,她认定这盒子里藏着什么意外惊喜,便取来裁纸的小刀,高高兴兴地拆开了包装。没想到,打开盒子,一股腥热的气息扑面而来,一条血淋淋的死狗乍然出现。正是她走失的那条小金毛。曲夏晚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因极度的恐惧往后退了一步,拖鞋底一个打滑,人就重重摔在了地上。盒子跟着掉了,热乎乎的狗尸也摔落出来,仿佛还未死透,这可怜的小东西抽搐似的动了动前肢,未曾瞑目的狗头就对着她的脸。曲夏晚几乎吓疯了,全然顾不上自己流血的下体,捂着脸,凄厉地狂叫起来。贺婉莹与阿姨听见声音从厨房赶来,一见满地是血,分不清是人血还是狗血,赶紧拨打了120。可惜还是迟了。曲夏晚这段时间承受的压力极大,胎儿本就气血不足,这一跌就跌没了。医院里。病床上,已经得悉噩耗的曲夏晚突然明白过来,以贝时远的名义给自己送东西,就是要她亲手打开,长久以来骚扰自己的人必然不是贝时远口中无聊的外人,而是她或者她老公的身边人。接着她就想起了杨柳对自己的告诫,一下云更开雾更散了。她懊悔,自己早该注意到,一直在背地里搞鬼的就是柯彩。但她太累了,已经哭不动了,肚子里那团皱巴巴的肉掉没了,她的魂儿也跟着全散了。她朝在身边陪护的母亲转过脸,露出红红的眼圈凄惨一笑:“是柯彩……一定是柯彩……”只是凭空猜测,也没有直接证据。但贺婉莹此时已经理智全无,女儿说什么她信什么。她怒不可遏,一心要让害她们母女的人付出代价,直接打车就从医院赶去了贝时远的公司。“柯彩呢,让那个贱女人出来见我!”一脚踏进贝思大门,贺婉莹边嚷边往里闯。前台知道这个女人是贝总的丈母娘,见她一脸杀气腾腾,也不敢拦着,只悄悄给柯彩打了个电话,提醒她:“彩姐,贝总的丈母娘气势汹汹地来找你,看着像要惹事。她已经坐二号电梯上来了,你小心着点。”今天是个好日子,一家核心供应商来访,准备与贝思加深合作。柯彩挂了电话,嘴角噙起一丝隐秘的淡笑,该来的总算来了。贝时远这个时候已经知道曲夏晚流产了,但公司事忙,他走不开。柯彩得到前台提醒,便有意将贝时远与供应商往二号电梯的方向引,微笑着道:“徐总,我们再去研发中心看看,您这边请。”“叮”一声,电梯门开了,一张怒气冲天的脸出现在门后。柯彩循声转过头,朝电梯里的贺婉莹微眺一眼,嘴唇无声地动了动,仿佛在说:没错,就是老娘干的。“好啊,贱女人,我跟你拼了!”贺婉莹自以为侦破了这个女人不可告人的目的,一腔怒火“噌”地就燃到了顶点。她直接扑了上来,出手就揪住了柯彩一头长而卷的秀发,趁对方来得及反应之前,狠狠甩过去两个耳光。这一幕显然把三步之外的供应商吓着了,他停在原地,茫然地问贝时远:“贝总,这是怎么回事?”贺婉莹扭过头,瞧见女婿就站在自己身后,以为来了能为自己撑腰的人,忙冲他喊:“时远,就是这个贱女人,又杀狗又打骚扰电话,害得晚晚孩子都没了!你今天一定要把她开除了,不,你要把她扭送去派出所!让她坐牢!让她枪毙!”贺婉莹是边哭边喊的,犹如老马的一声长唳,既瘆人又凄惨。她的喊声引来了所有人,这些人都在看笑话。合作方面前这样大闹成何体统,贝时远已经疲惫到了极点,见保安闻讯而来,立时无力地对保安挥了挥手:“麻烦把这位女士请出去。”“贝时远!我看错你了,你就是跟这个狐狸精有一腿,你就是护着这个狐狸精!”一见女婿这个态度,贺婉莹又喊起来,她女儿还躺在病床上生不如死,她不想活了,她也豁出去了,她对前来劝她离开的保安手搡脚踢,是撒足了野,耍够了泼,“你们给我把手拿开,你们拉我干什么?!”到底是老板的丈母娘,保安们不敢过于粗鲁,只能由着贺婉莹瞎闹。贝时远连最后那点对妻子、家人的痛疚之心也被闹没了,他忽然厉声呵斥保安:“你们还站着干什么?都想被开除吗?!”得到老板准许,保安们一拥而上,贺婉莹终于被“请”了出去。丈母娘一走,贝时远强打精神,谈笑自若,努力维持着自己完美的形象不至狼狈。待与徐总达成初步合作意向,将人送离了公司,他就独自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孩子没了,对贝时远的打击丝毫不比对曲夏晚的少。那种极端的、随时可能将他覆没的痛苦再次席卷而来,他用手肘撑着桌子,以虎口支着额头,仿佛攥着虚无中最后一丝气力,强撑着自己不要倒下。这时,柯彩在办公室外敲了敲门,见里头久久无人应声,便擅自推门而入。“贝总,对不起,都是我的错,让你的家人产生了误会,在合作方面前给贝思蒙羞了,古人蒙冤是一死以证清白,我不能死,就只能辞职了。这是我的辞职信,还请你批准。”柯彩的头发刚才被贺婉莹揪了一把,现在还是乱的,恰到好处地凸显了她的委屈与凄楚。她故意在这个时候递上辞职信,就是拿捏准了贝时远的七寸——工作上,贝思离不开她。对于柯彩那点纯属于一个女性的暧昧心思,贝时远其实不是一点感觉没有,可是“明魅”的业绩蒸蒸日上,柯彩功不可没,他不愿也不必为一点儿女情长舍此一员大将,只能佯装不知情。“我知道这件事情跟你无关,”真假、对错、黑白,他懒得再去梳理辨析。贝时远轻轻叹气,这一年他好像已经叹足了半辈子的气,全身各处都不舒服,“你的辞职信我不会批准。今天的事情你也别往心里去,继续好好工作吧。”事情闹到这般田地,不等对儿媳妇大为不满的贝妈妈提议两人离婚,曲夏晚自己都受不住了。她离开医院后,第一时间就把离婚协议书递在贝时远面前。协议书上已经签了字,财产分多分少她毫不介意,只想赶快逃离这场婚姻。贝时远久久盯着眼前这张纸,苦苦一笑,试图最后挽留自己的妻子:“我跟柯彩真的没什么,你为什么就不能信任我?”然而曲夏晚大不一样了,仿佛死过一回又重获新生,她已经悟到了,她与贝时远间存在着不可弥合的隔阂,只有分离才是他们这个故事最好的煞尾。她去意坚定,淡淡地道:“我从来都没有怀疑过你,这些年,我一直怀疑的都是我自己。等我终于看清楚这点的时候,我已经偏狭、卑微到不再是我了。这样不平等的关系注定无法长久,这样的爱情只会被时间消磨干净……”曲夏晚将签字的钢笔递到贝时远的手里,沉默一会儿,神情既不悲怨,也无痛楚。她最后说:“趁我们还没有太不堪,结束吧。”人到机场之后,她才通过手机把离婚的消息告诉了杨柳。行李挺沉,但她一身轻松,她对杨柳说:“我这么个家庭主妇也没什么朋友,唯一聊得来的人就是你,所以我觉得有必要知会你一声,我离婚了,要出国一阵子,散散心,顺便照顾照顾我弟的女儿。”杨柳默然片刻,问:“去多久?”曲夏晚回答:“可能一年半载,可能三年五载,我也不知道。”所有听到这个消息的人,都不支持她的这个决定,哪怕是为她在贝思大闹一场的亲妈,都劝她忍一时风平浪静。曲夏晚自己也犹豫过、动摇过,她天人交战、灵肉厮磨,直到上飞机的这最后一刻,依然心怀隐忧。杨柳是头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支持她离婚的人。“论语里有句话,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我以前一直在想,这两句话到底哪句更可怕,后来长大了,明白了,其实这两句话都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己不知己。一般遇上你这样的情况,都该劝和不劝离,但我支持你的决定,你现在的声音听上去自信很多,也快乐很多。”杨柳展现出足够的厚道与细心,对这个仍对未来无所适从的女人道,“以前人们把离婚当作女人的末日,但4G都快来了,这个时代早就不一样了。我不想劝你坚强,劝你自立,我只是想提醒你,一个女人可以爱人,也应当被爱,但最重要的是,她得先爱她自己。”带着杨柳这句话,曲夏晚终于毫无负担地坐上了飞往大洋彼岸的飞机。飞机升向半空,她临窗坐着,转头俯瞰大地。她产生了一个感觉,和她初次来到这座城市时的感觉一样,它像一片黑黪黪的没有温度的森林,人人都是这森林里磨牙吮血的动物,但某一瞬间,她又会觉得,这片森林拥有触目的美,是丰富多彩的,是生机勃勃的,值得所有人赞美与期待。飞机引擎猛然轰鸣,脚下的城市便越来越小。归期未定,曲夏晚仰头后靠,慢慢合拢眼睛,她下定决心,这一次她要脱下旧胎,换上新骨,她要学会先爱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