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克纳说：“我的像邮票那样大小的故乡本土是值得好好描写的，而且即使写一辈子，我也写不尽那里的人与事。”读这段话的时候，我的心里很暖。在地图上，我的故乡本土苏州只有一颗芝麻大，我现在就是没完没了地做着盘弄这颗芝麻的工作。我的一部长篇以及另一些中、短篇，多写现在的苏州人在怎么过日子。写来写去，便玩不出什么新的花样来，心里很虚，不知道在苏州的那些本来就不很宽敞的小巷里是否还能继续走下去。福克纳却说……一辈子。我于是很开心，也就不觉得拿福克纳比自己是一种滑稽。其实，即便没有福克纳以及其他什么名人名言，我也同样会继续傻乎乎地在我的这块比邮票更小更狭窄的地方折腾下去。写它的过去，更写它的现在，为它痛苦也为它快活，因为我生活在这里，我的根在这里，更因为我笔耕的这个时代，是中华民族的历史上大有写头的时代。我想这恐怕也是命中注定。一位我很敬重的评论家曾经说我是一个“具有鲜明的现实意识和时代意识的小说家”，我实在是受之有愧。其实我的现实意识也好，时代意识也好，一直是很不自觉的，很被动的，我常常是被现实的人、时代的事推动着去写作的。早几年，我写东西，往往是凭自己内心的一点感受去外射世界，满天下去寻找能够解释这一份娇弱而轻飘的灵感的证据，如此这般地支撑了一阵，倒引得不少人鼓励我向什么流、什么派靠拢，我心中窃喜，大有开创新风的气概。可是后来，这种产生于瞬间的能够演绎成一个小说的宝贵的念头再也不肯光顾了，死乞活赖地逃走了。我茫然不知所措。我何尝不想成为一个文坛瞩目的勇敢的探索者，可惜人硬货不硬。我是一个很肤浅的人（这话绝对不是假客气），既无历史的厚度，又无哲学的深度。为了我的肤浅，朋友们曾建议我读历史，我下决心买了一套《明史》，总共读了第一页至第十页；为了我的简单，大家曾提醒我，没有哲学的头脑成不了大气候，我试着借用老庄的脑袋去思考，试着去学西方的一大串的哲学家的深刻。可是我终究没有厚实起来。有一天，我站在自家的阳台上，呆呆地看着空气，后来有一场吵架吸引了我，那是我们楼下的两户居民，为了争夺两个平方米的地方闹起来，我迅速地跑下楼来。一直看到双方偃旗息鼓。后来我就写了篇小说，选取的是最平常最普通的凡人琐事，结构笔法等等皆平而又平。有人读过之后说，想不到是出自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女作者之手。无独有偶，我的第一部长篇小说《裤裆巷风流记》出版了，读了本书的人又以为作者是一个四、五十岁的男性。男人的思想较之女人的思想恐怕总要深刻一点，五十岁的人较之三十岁的人恐怕总要厚实一点。我突然兴奋起来：是不是我变得老辣起来了，深刻起来了，厚实起来了？我又仔仔细细反反复复地想了一回，发现我仍然是我，看问题仍然是表面的、浅层的，甚至是很愚蠢的，写小说的时候仍然有就事论事的习惯。我知道，如果说小说中确实渗透着某些思想，某些道理，那并不是我想出来的，更不是我特别地指点出来的，恰恰是生活本身呈现给读者的。我感谢现实生活，它使我求而不得的东西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了。行文至此，我突然想起有一句土话叫人嘴两层皮，翻来翻去都有理。我于是将上面的这段文字又复查了一遍，看看是否有理，便发现这理只是翻过去说了一遍，没有翻过来再道一番，这就难免使人误会，以为我说写小说只需照搬事物的原样，而不必对生活有什么思考，有什么见解，有什么发现，有什么批评，有什么感叹。其实，我心里很清楚，对人生，对社会，对历史的穿透的认识，恰恰是写好文学作品的关键之关键，而我自己还远远没有具备这样的能力，并且尽管表面上不动声色，但实际上暗暗地下死劲地朝这个方向努力。我记得有一位作家说过这样一段话，大意是：在写作前，对生活的思考应烂熟于胸，写作时，这些哲理的概念的东西又应抛于脑后。我想我是能理解这话的意思的。这回从我的小说的题目说起。人生下来赤条条一丝不挂，为服从社会以及御寒保暖之故便穿衣服。开始的时候，裤子自然是开裆裤，或者可以说是没有裤裆的，因为人之初本不知尿屎。后来稍大一点，二、三岁，会喊尿屎了，就穿满裆裤，从此开始了穿有裆裤的人生历程。年轻的时候，讲究体形美、曲线美，穿牛仔裤、西裤，裆很短，叫吊裆裤，不久又因为赶时髦而穿了无大不大的灯笼裤、练功裤，那裤裆自是极肥极宽敞的。这倒又和上了年纪的人求惬意图舒服而选择的大裤裆一致了。恐怕一直到生命的终结，人也解不了和裤裆的缘份。裤裆其实是很平常很乏味的。一座有二千五百年历史的古城，一条小巷里。有一天来了一个巡抚大人。因为天雨路滑，轿夫脚下不稳，致使正襟危坐的大老爷凭空从轿子里栽了出来，只听“嘶哗”一声，大老爷心知不妙，急喊一声：哎呀裤裆！老百姓笑话大老爷，于是这条小巷从此更名裤裆巷，于是裤裆巷就进入了我的一部作品，并且成了这部作品的题目，叫作《裤裆巷风流记》。于是，大家笑了。唉唉，怎么……裤……怎么……这个题目……我一向崇敬的大学教授说。我惶惶然。咦咦，裤裆巷，怎么是裤裆巷，苏州有这条巷么？苏州有那么多的巷子，几千几百条，哪条巷名也比“裤裆”响亮呀……文友们说。我无以对答。嘻嘻，裤裆，还风流，嘻嘻……为了订数是吧……更多的人理解地大度地说。我态度暧昧地点头。我不是为了订数，我只是为了这部作品取了这个题目。可是此时我已经没有勇气公开阐述我的初衷。啧啧……嘿嘿……后来我忍不住很笨地问了一句：为什么……笑？大家说：你想想，裤裆巷，你再想想，裤裆。我实在想不出来。我生气为什么我的想像力像被折断了翅膀的乌鸦飞不起呢？冤哉枉也。我可不是写的裤裆以及由裤裆引申开去的其它什么，我写的是苏州的最普通最底层的市民的日常生活，平淡得如苏州园林里一汪掀不起一丝波澜的池水，如江南小雨细细地轻轻地无声无息的飘飞。曾经惊诧我怎么以裤裆命名的友人，读了作品以后，说：你的题目挺“那个”的，你写的内容却一点也不“那个”。这下子我笑了，我明白了“那个”是怎么回事。他们的笑，原本却是一种担忧，是怕我滑进粗鄙与流俗之中。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后来江苏电视台看中了这部长篇小说，改成了电视连续剧，仍用《裤裆巷风流记》为名。我知道他们看中的可不是我的书名。我心安理得，觉得大可不必再为“裤裆巷”及其引申意义而羞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