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看无边月

范小青现为江苏省作家协会主席,全国政协委员。作品以小说创作为主,另有散文、电视剧本等多部。出版长篇小说十九部,代表作有长篇小说《女同志》《赤脚医生万泉和》《香火》《我的名字叫王村》等,发表中短篇小说三百余篇,代表作有《嫁入豪门》等。短篇小说《城乡简史》获第四届鲁迅文学奖,长篇小说《城市表情》获得第十届全国五个一工程奖,另有获得第三届中国小说学会短篇小说成就奖等多种奖项,有多种作品被翻译到国外。

我家保姆
我家保姆在我儿子生下来不多久就到我家来了,那时候我母亲刚去世,丈夫和父亲对我关怀备至,但是他们都有自己的工作,他们上班去,我想着母亲,哄着哭哭啼啼的孩子,还死不改悔忙里偷闲想动动笔,真像是前世里欠下的文债呢,本来就不擅长做家务的我,简直弄得一团糟。有一次去哄儿子把他放在大衣橱里叠得高高的胎上,儿子突然从床上被塞进这小小的空间,大概觉得新鲜,一时倒乐了起来,我抓紧时间坐下来写文章,一秒钟后就把儿子忘了,一直到儿子从棉胎上滑下来,摔在地上嚎啕大哭,我方才想到我原来已经是做了母亲的人呢,说起来真是惭愧。
我母亲去世后,家里父亲、丈夫、儿子,还有一个我,我出门的时间比他们多,如果没有我家保姆来,我们家可真有些阴阳失调呢。
我家保姆来了之后,就挑起了我们家的家庭重担。七年多来,她把我们家所有的事情都管得有条不紊,带孩子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招待客人,接传电话,还连带着喂养我儿子的鸟啦兔子啦什么的,把鸟笼也弄得干干净净,把兔子也养得白白胖胖。我家保姆几乎包办了家里所有的事情,弄得我们家的人个个像老地主似的,油瓶倒了也不扶,连一向被大家所称道的我的勤劳的丈夫也心安理得地饭来张口了,感叹道,饭来张口真舒服呀。那是。日子长了我家保姆真是放心不下我们这几个老地主,好多年甚至连家也不回,有一年回家过春节,说好初五出来,初四就下起大雪,到初五日子,天寒地冻,冰雪封路,我家保姆硬是让她儿子把她准时送出来,怕我们这些人在家里饿了冻了呢。
我家保姆真是以身作则得很呢,连我的小小的儿子也知道家里阿婆最勤快,妈妈最懒,我真是无地自容,在家里人的名次排列上,从来都是阿婆第一,妈妈第二,我当然心服口服,谁让我从我家保姆一来之后,就把儿子扔给她,自己撒手不管了呢。人总是这样的,你给他多少爱,他还你多少爱,哪怕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其实对一个做母亲的人来说,听到儿子说母亲第二,心里有些酸溜溜应该是难免的,不酸溜溜恐怕倒有些不正常了,我酸溜溜的时候,我就想,我其实有两个儿子呢,我的另一个儿子就是我的作品呀,我把我的母爱分成了两半,儿子当然要吃醋了呀,就这样自己骗骗自己罢。
我家保姆对我们家的人都很好,但我窃以为除了我的儿子我不敢和他争宠,除此之外,我家保姆对我最好,也不知是不是我的自我感觉太好了。人们常说一个家庭和保姆的关系相处不好,主要矛盾一般来说总是家庭主妇和保姆的矛盾,这话大概也有一定的道理,但是在我们,却没有这样的矛盾,也许因为我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我们家的家庭主妇,我倒是觉得我家保姆才是我们家的家庭主妇呢,我这样想,是因为她当之无愧。人总有他的个性,有他的尊严,这与他的社会地位无关。我家保姆是一个性格比较倔强的人,年轻时就守寡,硬是凭着自己的力量把三个孩子拉扯大了,对这样一位老人,你除了尊重她,还能有别的什么想法吗?我想我能做到的也就是这一点了,比如哪一天早晨起来,我说今天冷,让儿子多穿些,她却觉得小孩子好动,不要穿得太多,我决不坚持我的意见。诸如此类的事情在生活中多得很,这里面并不存在你对还是我对你输还是我赢的问题,大家的目标是一致的,这就行了。我常常听到一些家庭主妇说“到底是我当家还是她当家”之类的话,其实事情大可不必朝那方面去看,以我的想法,不要我当家我才快活自在呢,不过这恐怕也是懒人的懒想法罢。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我和我家保姆的感情一直很好,不敢说越来越好,因为感情是双方的事,我写这文章的时候,并没有征得她的意见,所以我也不敢把话说得太自以为是,也许我在这里感觉良好,我家保姆正在背后窃笑,好什么呀,但愿不会如此。我家保姆对我的好,不仅仅是生活上的照顾,常常在我情绪不稳、心态不好的时候,她会给我以精神上的安慰,这是真的,她是一位不识字的农村妇女,我是一个以写文章为生的知识女性,但是我们确实有许多共同的话题,一点不假。我有许多话不和丈夫说,不和父亲说,却可以和我家保姆说,我的那些话,若向丈夫说,他会觉得烦人,若向父亲说,他会感到无聊,可是我向保姆老太说了,她就能和我一起把这个话题说上半天,直说得我心情开朗,阴转多云到晴。也有时候和丈夫有些矛盾什么,不敢告诉老父亲,因为父亲在好多年前就有过一个蛮不讲理的公告,凡是女婿的坏话,他一概不听,更不会跟着一起说,据说他自己是品尝过丈母娘和女儿联合起来对付女婿的滋味,因此决不和我沆瀣一气对付我丈夫。这话真是说到哪里去了,真是毫无道理,幸好我有我家保姆撑腰,总算让我也能出口气呢。
我家保姆常常给我讲她从前的一些事情,我拿她和她从前生活环境中的那些事情也写过文章,其实我更感激的不是她向我提供素材,我更感动的是她和我知心,我母亲去世得早,我也没有姐姐妹妹,作为女人,没有另一个女人作依靠作倾诉对象的生活有时候也是很闷的,对我来说,我家保姆对我的这种知心,真是比什么都难得。
常常在报纸上看到,或者听到别人说,家里的保姆换了一个又一个,越换越差,怎么也找不到理想的,大家听说我的保姆好,于是很羡慕,说,你运气好,连找个保姆也比别人的强,也许真是我的运气好吧。不过我并不是说我们在漫长的日子里没有一点点矛盾,没有一点点不愉快,那总是会有的,但是我和我家保姆都懂得怎么克己忍让,就这样我们一直快快活活地过下来。
我和我家保姆没有金钱关系吗,当然是有的,干活付钱这天经地义,保姆再好,你不给她工资她总不会在你家呆下去,但是有更多的东西金钱却是买不来的。我也不说我和我家保姆的关系是铁打钢铸千年不垮的,也许有一天她老人家不愿意做了就要回家去,那我也没有办法,但是我会永远怀念她的。今年以来,不知怎么的,我身体一直不太好,小灾小祸不断。有一天早晨起来,迷迷糊糊闻到一股香烛味,出了卧室就看到外间的饭桌上高高地供着两支大大的蜡烛和一大把香,正点得旺旺的,香烛烟雾缭绕,我吓了一跳,我家保姆告诉我,她听乡下的人说,属羊的人今年要烧高香才能平安度过。我很小人地问了一句,你家里谁属羊,我家保姆说,我家里没有人属羊,属羊的那就是我了,我说不出话来……人与人之间的这么一份感情,让人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
我家保姆不识字,我写的这篇文章她不可能看到,我也不会念给她听,我想她要的并不是文章,她要什么呢,我想了许久,她好像并不特别需要什么,她只是做着她认为她该故的事情。
我家保姆就是这样的一个老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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