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看无边月

范小青现为江苏省作家协会主席,全国政协委员。作品以小说创作为主,另有散文、电视剧本等多部。出版长篇小说十九部,代表作有长篇小说《女同志》《赤脚医生万泉和》《香火》《我的名字叫王村》等,发表中短篇小说三百余篇,代表作有《嫁入豪门》等。短篇小说《城乡简史》获第四届鲁迅文学奖,长篇小说《城市表情》获得第十届全国五个一工程奖,另有获得第三届中国小说学会短篇小说成就奖等多种奖项,有多种作品被翻译到国外。

想像
被文债逼得喘不过气来,上卫生间也带着一个小本子,勾勾划划,小小的记事本上,写得最多就是欠了谁谁谁的什么什么稿,什么什么时候一定得交,翻翻看看就手忙脚乱,心慌意乱,尽管一些做过编辑的朋友再三劝说,别信编辑的,说没你的稿子就开不了锅什么的,哪能呢,你不给试试,这一期刊物报纸还不照出,没有你地球照转,文坛依旧。这道理我也明白,可是一看到编辑来信说等米下锅,我心就慌得什么似的,对着个电脑键盘往死里打,也不知道算是守信用还算是对人的一份真诚,或者是对自己的一种负责,总之是背上了一身永远也还不清还不了的债了。总以为我的敬业精神已经够感动上帝,总觉得我的动作已经够快,可还是快不过命运,命运注定我得拼命往前奔,我只能去奔,别无选择。命运像一根高悬的鞭子一直跟着我,也许它永远不对我下鞭子,但我还是怕。
于是我就把自己关在家里拼命写作,时而写得面色萎黄,两眼发黑,时而又写得面色潮红,眼露凶光。这让我想起好多年以前我在插队的时候做铁姑娘那事儿,我做铁姑娘挑担子把腰挑坏了,现在我做命运的奴隶我又把颈椎啦、胃啦什么都做得很不好,我头疼脑胀,我胃部胀满,我把自己关在家里,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得了自闭症,这是一个很流行的名词。家里人说我有福不会享,怪我有病不知道看,朋友们劝我找点乐儿消受消受,我猛然惊醒时就吓出了一身冷汗,我恐怕不仅自闭还有些自虐嫌疑呢。
其实不是这样的,我虽然把自己关在家里,我却也有我的愉快,我有我的自得其乐。我站在我家阳台上,感受着南方湿润的空气,我看着在蒙蒙细雨中来去匆匆的人们,我于是想像我的北方朋友他们在做些什么,我回想我们聚在一起时的欢声笑语就在耳边,我想像我下次什么时候又能与朋友相会,我的心里充满期待;到了放学的时候,我听到楼下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声音,我想像着我儿子今天默生字又得了一百分,我等着我儿子叫门时那一声清脆的“妈妈”;我想像我最喜欢的事情,我和一两好友于朦胧细雨中,坐于园林小亭,清茶一杯,细品人生,我已经看到细雨飘洒在沧浪河水上的情形,我想像此时北京香山的红叶红了没有,我想像我在红叶中脸色绯红,我想像南方的海此时依然湛蓝,我想像我的轻盈的身体在海水中飘浮,我想像我在歌厅把卡拉OK唱得如痴如醉,我想像我在舞场把现代舞跳得出神入化,我没有上过泰山,但是我想像泰山日出的壮观,我没有去过北大荒,但是我想像北大荒排冰的气势,我不知道警察是怎么破案的,但是我能想像,我不明白医生是怎么治病的,但是我能想像,想像,丰富我们的人生,真的,没有想像的生活是不可想像的……
还有一种更令人入迷的想像,那就是为自己笔下的人物而产生的想像,我想像我的人物有死生情感,我想像我的人物有崇高品德,我想像我的人物有一段离奇经历,我想像我的人物有一种超群气质,我在我的想像的天地中自由自在地翱翔,我在我的想像天地中无拘无束地生活,我创造我的活生生的人物,我就创造了活生生的我自己。
于是,我能够把我自己关在家里,我一边手忙脚乱地应付着稿约,我一边却也消消停停地享受着我的自由。
这都因为人有想像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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