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常觉得头脑里一片空白,只知道自己是要写的,是要不停地写,写什么,怎么写,却是十分的茫然,忽然接到一个命题,让我写写“快手”,欣然从命,只是在“快手”之间加了几个字,我说,快不过命运之手,这是我的想法。在传说中,我是一个快手,传说我十几天写二十几万字的长篇,传说我一个月写十几个中篇,传说我写作没有障碍,像流水,传说我不食人间烟火,只认得一个“写”字……真的吗?其实,对于传说,你可以相信,也可以不相信,你可以认真,也可以不当回事儿,我对于有关我自己的传说,常常是一笑,我想这也足够了。在人生的路上,在写作的路上,我已经奔跑得很累了,但是我仍然拼命奔跑,我并不知道前面等待我的是什么,卡夫卡写过一则寓言,大意是这样的,他说有一只老鼠拼命地奔跑,它不知道它要逃避什么,它只是拼命地奔呀,它穿大街过小巷,它终于跑进了一条长长的静静的安全的通道,老鼠正想松一口气,它看到了猫站在通道的另一出口,猫说,来吧,我等着你呢。我以为我就是只老鼠吗?当然不。但至少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我和老鼠,我们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奔跑,我们也都不知道我们的终点是什么。我们的一切,都在于奔跑之中,我们的快乐,我们的苦恼,我们的兴奋,我们的无奈,我们的得,我们的失,都在我们的奔跑之中。奔跑是一种状态,生命也是一种状态,奔跑是一个进程,生命也是一个进程,我们的奔跑与我们的生命同步,这是我们应该引以为自豪的事情,同时也是我们觉得无可奈何的事情,因为除非生命停止,我们不得停止奔跑,这是命运排定了的。每天太阳升起又落下,每月过了初一又十五,每年花开又花落,每一年中大部份的时间我住我的古老而潮湿的小城,每天写字,后来改成打字,我的颈椎病越来越严重,我从背心开始往上疼,一直疼到肩膀,脖子,后脑勺,我的头部有什么东西在“咯吱咯吱”作响,但我从来不曾想到要去医院看一看,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我继续打字,直打得两臂麻木,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个劳动模范,有时候我又觉得自己像个殉教的教徒,更多的时候,我不敢想一想我到底是谁,一想到这个问题,我就有一种失去自我的恐惧。我写了一天又一天,我常常不知道我是很快乐还是很荒诞,我不知道我是很充实还是很空虚。在我实在心烦意乱的时候,我就走到我家的阳台上,我看着滴滴答答永远不停的小雨,我感觉着空气中的湿润,我想回进屋去我还得继续打字,这是注定了的,无法改变,厌烦或者不厌烦我都得这样继续下去。我的许多有见地的朋友都劝我应该停一停,我真心地感谢他们对我的关怀,很多时候我也下决心冬眠三个月或者夏歇三个月,但是我一回进我的小屋我又继续打字,这一种无穷无尽的循环,正是写作本身带给我的结果。现在我努力地对我的行为想了又想,我想到我的命题,我想到我说快不过命运之手,我又想我为什么要加快我的步伐,我想我加快了怎么样,不加快又怎么样,突然有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听到索尔·贝娄在说话,他说,只有当生命被清楚地看作是在慢慢地走向死亡时,生命才是生命。我被索尔·贝娄的话吓出一身冷汗。其实,我大可不必被谁的话吓出一身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