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看无边月

范小青现为江苏省作家协会主席,全国政协委员。作品以小说创作为主,另有散文、电视剧本等多部。出版长篇小说十九部,代表作有长篇小说《女同志》《赤脚医生万泉和》《香火》《我的名字叫王村》等,发表中短篇小说三百余篇,代表作有《嫁入豪门》等。短篇小说《城乡简史》获第四届鲁迅文学奖,长篇小说《城市表情》获得第十届全国五个一工程奖,另有获得第三届中国小说学会短篇小说成就奖等多种奖项,有多种作品被翻译到国外。

说不清楚
气功和江湖骗子,科学和迷信,魔术和特异功能,越来越多的人对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越来越感兴趣,人不再愿意糊里糊涂过日子,这是好事儿,于是各种各样的说法被传得纷纷扬扬,各种各样的书被出得遍街都是,面相,手相,血型,骨胳,八卦,风水,预示,征兆,鼓吹的有,揭露的有,神秘的有,解密的也有,应有俱有,一应俱全,这社会进步得真快,这世界发展得真好,你想要什么它就有什么。
某报载某地有一男孩为邻村一死去女子转世投胎而来,男孩并不认得此女子,却能说出女子生前种种情形,细微末节一分一毫不差……让人目瞪口呆。
某报载某地一妇人肚里能发出人声,人声能说出别人的病症……
某报载某地……某报载某地……关于种种特异现象更是举不胜举,耳闻目睹,言之凿凿,亲生经历,名誉担保……
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关心起来,也常常有人问我,你信么,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不知道我是信的还是不信的,平时我并不十分有兴趣于此,但我又没有理由不相信别人的亲眼所见亲身所历,我不知道我应该信还是应该不信。
我说不清楚。
其实我自己也遇到过一些说不清的事情。
我写了一篇小说,小说中的主人公常常摔跤滑倒,每次都摔疼了尾骨,他想,总有一天我得把自己的尾骨摔断了,后来他果然把自己的尾骨摔断了。在写作的过程中我曾经想过,我干吗非要让他把尾骨摔断呢,这篇小说刚刚发表,我刚刚拿到那本刊物,我把自己的尾骨也摔断了,我说不清楚。
我写了一篇关于我外公的文章,是一篇散文性质的小说,我写了我外公苦难的一生,我写我外公因为历史上的一些问题,许多年一直一个人孤独地住在老家,我写我外公在孤寂中死去,最终也没能见得了自己的子女以及第三代一面,我写我在我外公去世多少年后为了我外公的房子第一次回了老家。我写的都是历史的真实,只是到了文章的最后,为了结构的需要,我打算将历史作一些极小极小的改变,我说我外公的房子其实在我外公出事之前就已经卖了,那一个上午的情形我记得很清楚很清楚,我开始写这文章的结尾,结尾开始的时候,我打了一个喷嚏,我的头有些胀,我赶紧吃了康泰克,我写我的文章,我开始头疼,并不很厉害,一直写到我外公的嫂嫂说了一句我外公的坏话,我的头疼开始厉害起来。文章终于写完了,我已经头疼欲裂,我忍无可忍,吃了一颗止痛片,止痛片一点也不起作用,我的头像要炸开来似的,一直延续了两个多小时。这时候,我突然听到一个声音说,你的文章有问题,我吓出了一身冷汗,我挣扎着爬起来,将篡改我外公历史的那一段话改了,我的头顿时不再疼痛,后来我将这段事情说给我的朋友们听,朋友们哈哈大笑,我却笑不出来,我心有余悸,我说不清楚。
说不清楚的事情在生活中很多很多,怎么办,没有办法,不清楚也罢了,说不清楚的事情多得很,感情的事情你说得清楚吗,是非曲直,你说得清楚吗,人生无常你说得清楚吗,不清楚,也许比清楚更好些呢。
任何事情,一定要去弄清楚,那是很累人的,人活得轻松些,有些事情,说不清楚就不说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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