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看无边月

范小青现为江苏省作家协会主席,全国政协委员。作品以小说创作为主,另有散文、电视剧本等多部。出版长篇小说十九部,代表作有长篇小说《女同志》《赤脚医生万泉和》《香火》《我的名字叫王村》等,发表中短篇小说三百余篇,代表作有《嫁入豪门》等。短篇小说《城乡简史》获第四届鲁迅文学奖,长篇小说《城市表情》获得第十届全国五个一工程奖,另有获得第三届中国小说学会短篇小说成就奖等多种奖项,有多种作品被翻译到国外。

怀念什么
怀念北京什么?
怀念北京的地瓜,我们这地方叫作山芋,还有别的许多叫法。
北京当然是有许许多多值得怀念的东西,比如立交桥,比如面的,更比如,人,但是都不如地瓜让人怀念得深。
去过北京的次数不算多,但也有了好些次,不过,每次都是来去匆匆的,有事就办,有会就开,很乖的,似乎哪儿也不走开去,除了会议有安排才会跟着去看看,故宫颐和园什么,确实挺好,别的地方也不走动,吃的方面更是随遇而安,除会议上的伙食,别的东西一般也不去买了来吃,不是不想,实在也是没有很多机会,北京那么大,就算你想吃个什么,就能方便地买到么,怕是难,不像我们小地方,跨出门去就是街,走到街上就有店,在北京可是两眼一抹黑,不敢随便乱走的,总是在办完了事儿和开完了会马上就上火车,不肯多呆一天的,因此于北京有些什么好东西,好吃的东西,常常也只是听人说说罢了。也有自己尝到过的,像著名的特产果脯什么,现在真是吃不出什么好滋味来,全聚德的烤鸭,东来顺的涮羊肉,也不能说它不好,但也就那样子,让人怀念是怀念不起来的,不比地瓜。
去年有机会在北京多呆了些日子,虽然也不是闲呆着的,但总算是像模像样过了一段,不似以往去京都那样,住的招待所,吃的集体伙食,总像是和北京隔着一层似的。这一回住到朋友家,吃地瓜便是朋友家的河南小保姆小谷的主意,小谷对地瓜或者有一种天然的感情罢,只是开始几日,她并不知我是否喜欢地瓜,大概想这土不拉叽东西,我不会爱吃,所以开始并不作声,也不买回来,几天以后,像是忍不住了,一日出门买菜前,过来问道,大姐,地瓜,你吃地瓜么。我点头。地瓜我是喜欢的,从小就喜欢,只是有一段时间粮食不知怎么就紧张起来,米不够吃了,面也得搭酏着点,便想到拿地瓜和地瓜晒成的干和地瓜碾成的粉当饭吃,难免吃得有些厌的,不过那时光早已逝去,厌的感觉也早已消失。许多年以来,我一直是喜爱地瓜的,每到一处,总看看那地方的大街小巷有没得烤地瓜的,若见到有,并不考虑形象什么,总要买了沿大街小巷一路喷喷香的吃着而去,并且偷偷摸摸将地瓜皮扔到某个角落,若被那地方的人看见了,便自己抢先说道,罚款罚款,却也没有被款过一回。还有一次,一位当地妇女笑眯眯地鼓励道,扔,扔,不会罚款的,真有一腔浓浓的地主之谊呢,叫人好感动。只是现如今真正好的地瓜却是很难得遇到了。买烤地瓜,十有八九或者是烂的,或者是僵的,也或者是水滋滋根本没有甜味儿的,有味的那就是一股子泥土气。想从前小的时候,栗子地瓜有栗子地瓜的与众不同的香,黄金地瓜有黄金地瓜的令人难忘的甜,什么叫地瓜,那才叫地瓜,现在却是难找。听得小保姆小谷要买地瓜,便心下嘀咕,不知能买回个什么样的地瓜来,因为手中有活干着,小谷一走便也将地瓜扔在脑后,干起自己的活来,只管往电脑上噼噼叭叭地打字便是。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忽就闻到了一股子地瓜香,抬头一看,小谷已经将买回的地瓜煮熟,端到我面前,来得正是时候,抓起一块便往嘴里塞,小谷看得直笑,道,想不到,城里人也喜欢这,她也抓一块吃起来,两人相对而坐,津津有味地吃地瓜,吃了一块又拿一块。朋友看我吃得忘情,提醒道,你不比小谷,你的胃行吗,我一边继续往嘴里填地瓜,一边也提醒自己,可是思想却管不住嘴,嘴馋起来,那可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便任性地吃了个痛快。小谷看我食地瓜的水平不比她差,乐得直咧嘴,是因为在远离家乡的地方碰上了一个知音吧,我想。
至于北京的地瓜到底是个怎么的好吃,我却是形容不出来,真是很对不起,甜也甜得特别,香也香得奇怪,只是说它不出,反正我自己觉得我好像从来没有吃到过这么好的地瓜,别说地瓜,现在你让我说出比这地瓜更好吃的东西,我一时也是想不起来的,这也就是我的最努力的形容了。
只是不知,那地瓜到底是不是北京所产,若是北京地瓜,真得感谢一声北京的种地人种出这么好的地瓜来。若是外地的瓜,那北京人可是沾了京都的大光呢,这么好的地瓜,外地人恐怕想吃还吃不着呢,进贡北京,那也是应该,谁让那是北京呢,你不服吗,那你自己奋斗到北京去便是。只是像我这样,对于北京的服贴,竟然拿一只地瓜就打倒了我,对于北京的印象,居然也只在一只地瓜上了,真是大大不恭了。
于是从地瓜想到,人之怀念,对人也好,对事也罢,并不在于人的贵贱,事的大小,而在于人有真诚的深切的感受,首先得你自己喜欢,你才可能怀念得起来。某某人再是了不起,某某事情再是大不了,我不喜欢你我便不怀念你,不想你,当然,我不喜欢你,我不怀念你,也不损你什么,但是若要我自己怀念我所不喜欢的东西,我是不做那事情的。
又想,下回去北京,别的不带,专带些地瓜回家吃去。
更多章節請下載APP
海鷗小說APP 海量小說 隨時隨地免費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