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条老街上,常年住着一个男性精神病患者。夏天裹一件老棉袄,冬天却只穿一条遮不住羞耻的破短裤,从来没有人愿意仔细地注意一下他的脸,只是远远地看见他那一身黑种人似的皮肤,他一天到晚好像也很忙,每天都有既定的节目表演,或是把两根烟插进鼻孔抽吸;或是用脚趾夹住食物往嘴里送;或者唱语录歌和流行歌曲;或者抢水果店里的水果吃,然后被人棒得抱头鼠窜,于是每天总有一大群热心的观众。尽管邋邋遢遢,像猪狗一样过日子,但他从不打人,也不破坏什么,还算“文雅”。老街上从来没有人把他当人看,自然也从来没有人关心他的名字,大家叫他“痴棺材”,他也应答。日子过了一天又一天,老街总是很平静。可是有一天,老街人突然惊惶起来。这天清早,不知从什么地方,来了一个女痴子,和“痴棺材”一样的邋遢,一样的可怕,背上还背个破行李卷,看上去还是外埠来的。老街上的人还没有来得及议论她,有几家人家的玻璃已经被她砸掉了。大家惊叫着往后退,这是个武痴,有疯狂的破坏欲,谁也不敢上前劝阻,只是远远地看着,骂着。于是“痴棺材”出来了,他笑咪咪地向她走过去,动作利索并且温柔,他挽住女痴子的手臂,女痴子举手给了他一个耳光,他却仍然笑眯眯地勾紧她,说:“不要发脾气,走,我们去荡马路。”围观者发出一阵大笑,大家笑骂:“这只痴棺材!”女痴子在“痴棺材”的挟持下,安静下来,不再有什么动武力的样子,她和他并肩走出老街。大家听见他对她说:“我叫刘强,你呢,你叫什么?”她羞答答地说:“我叫黄燕,燕子的燕……”他和她走到了新马路上,在人行道边的草坪上,手挽着手,荡过来荡过去,她的面部表情十分安详,他呢,十分庄严。跟随在后面的老街上的人,拼命地笑。笑,驱走了内心的种种烦恼,至少在几天之内,饭后茶余,或是上班做活无聊之时,他们又有了一个极妙的话题。那一日我亲眼目睹了这一幕。我也笑了,笑得很痛快。笑过之后,我却感觉到了比笑更多了的一点什么。那是什么,我说不清,但至少是一次心灵的震动。我并不打算也没有能力以此来写一首朦胧诗,一个荒诞剧,一篇象征主义、新感觉派的小说。但我却知道,感觉,对于文学创作,是绝对重要的。抓住一瞬间的感觉,不要放弃它,它也许是你对人生对社会,对大千世界对芸芸众生不断认知的一个凝聚点。不必去弄清感觉的客观性或是主观性,感觉是客观的,又是主观的,它受孕于客观而诞生于主观,它是物心合一的产儿。不必为感觉的深刻或是肤浅担忧,感觉就是感觉,它是属于你的,这才是最宝贵的。不必把感觉的准确或是偏误看得太重,感觉可能会欺骗你,但要知道欺骗也是一种感觉。我们不因为被欺骗而惶悚,却为感觉的迟钝而沮丧。一个感觉迟钝,心灵麻木的人不可能写出优秀的作品。一个人不可能没有感觉,但迟钝的人和敏感的人却不大一样。作家至少应该是一个敏感的人,他应该以自己的心灵去感受世界。也有人只愿意冷冷地旁观世界,超然于物外,保持冷漠平淡的心境,然而,他最终是超脱不了的,任何文学作品应该说都是人世的结果,人世才会有感觉,有感觉才能有文学。去感觉生活的奥妙、世界的秘密。然而,你置身于其间的生活,常常是平淡无奇、琐屑枯燥、单调乏味的,似乎难以引起你心灵的震动。应该找到那一个震动点,应该抓住那短暂的震动。也许没有引起他人的注意,却能震撼你的心灵,正因为生活的贫乏,才显示出你的感觉异于别人。敏锐、深刻、独特、艺术。并非一切都与生俱来。我相信后天努力。那种如闪电般的感觉,很难弄清它是怎么样的,但至少不是等来的。它也许是情绪进行的一个总结,也许是属于认知行为的一个什么开端,或者是某种思想过程中的一个跳跃。于是,你就得永远保持你的心理进程么?这可太累人了。玩文学的说我是为了玩儿才搞文学,为了消遣才写小说,也许是。但相信更多的人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