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看无边月

范小青现为江苏省作家协会主席,全国政协委员。作品以小说创作为主,另有散文、电视剧本等多部。出版长篇小说十九部,代表作有长篇小说《女同志》《赤脚医生万泉和》《香火》《我的名字叫王村》等,发表中短篇小说三百余篇,代表作有《嫁入豪门》等。短篇小说《城乡简史》获第四届鲁迅文学奖,长篇小说《城市表情》获得第十届全国五个一工程奖,另有获得第三届中国小说学会短篇小说成就奖等多种奖项,有多种作品被翻译到国外。

室内装璜
近些年到我们家来的人,看看我家的居住情况,都道,面积是可以的,只是装修方面陈旧了一些,该弄一弄了,我家的人点头称是,心服口服的样子,其实这话正说在我们心上呢。装修自己的住处,弄得漂漂亮亮,宾馆似的,谁不愿意,我们当然也愿意,且不是一般的愿意,很愿意呢。想当初,我家刚搬进现在的住宅那时,可是化费了一番人力物力的。迁居那一阵,人们成群结队来我家参观,地上是做的油漆地板,做出许多花样来,每一间和每一间花样都不同,卧室是卧室的味道,客厅是客厅的风格,有立体感强的,有淡雅别致的,墙上是贴的墙布,在那时候大概也算是一绝,只在少数宾馆见过,平常人家根本还没有开始动作和觉悟呢,我们可是赶得早了些,再配了冰箱彩电那些东西,人来一看,噢,到底是作家!却不知我们家为了这装修,把吃奶的劲都使了出来,把保姆的钱也借来用了,真是打肿脸充胖子,但不管怎么说,打肿了脸到底也充成个胖子了。那时我家装修好的房间,谁看了不眼红,真让人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呢,现在回味起来,尚且有满嘴余香,可惜这骄傲并没有能让我们家的人维持很长时间,几年时间里,人们对于室内装修的水平提高得如此之快,实在令人吃惊,你赤脚狂奔也赶不上了。
先是说墙面革命了,粉墙进步成油漆,油漆再进步到墙布,曾几何时,墙布便被淘汰,换成墙纸,从国产到进口,贴出种种色彩来,接就说墙纸也已落伍,已经是喷塑时代,说喷塑之于墙纸又有如何如何的优点如何如何的长处,于是家家户户喷塑。在如此进步中眼看着别人家的墙上都赫然喷上漂亮光采的什么东西,拿手摸摸,感觉真是不一样呢,据说还不容易沾污秽,有了灰尘什么,只用布一抹便没,不像墙布墙纸什么,沾了灰你就拿它们无法。既然喷塑有如此的魅力,我们也难免怦然动心,偷偷打听喷塑价格,筹划着自己口袋还有几钱,够不够喷它一回,打听下来,却吓我一大跳,望而生畏,赶紧把刚刚探出的脑袋缩了回去。倒也不是穷到连喷一回塑的钱也没了,只是想到既把墙面搞得漂亮,那么地板呢,还有天花板呢,地板是用瓷砖还是大理石,或者用木头做,也或者还有更好的材料,只是我尚且不得知罢,天花板得做个顶,把人的头压得矮矮的,基本上能够碰得到大大的吊灯,那才叫水平。还有卫生间,厨房,说是光一只进口浴缸就得几万,还不是冲浪的,若想要冲浪,再翻两倍吧,再配上与富丽堂皇的房间配套的富丽堂皇的家具什么,小地主似的一拨拉算盘,我的天,顶我十年辛苦创作劳动所得呀!实在是于心不忍,朋友们都知道我的小农经济特色,其实农民平时节俭,在造房子的问题上,他们却一点也不节俭,从这一点看起来,我真是连农民意识也够不上。我也许宁可把我的十年辛苦挖个坑埋下去而不是贴在墙上,铺在地上,只可叹住的是楼房,无地可挖。想想自己,真是跟不上趟了,心中有些酸滋滋怕也是难免。本来么,靠写几个字能干什么呢,平时也不怎么了解别人家的情况,每隔数月或年把轮到收水电费了,挨家挨户进门看看,那变化真是很快,十年前还洋洋得意邀请人来参观我的新居,只一眨眼时间,从前的那一点点优越感就被当头一棒打得不知去向,连一般的工人干部都不敢比了,别说那些大款大腕儿。
其实心里也是不服气的,于是便拼命写作呀,挣稿费呀,闷着个头不看外面,等到自以为挣了几钱,抬起头来看一看世界,世界当然又跑很远很远去了,你永远也别想追着那世界。
追不着,不追也罢,歇着,且看这世界变化到怎么的样子,你看它能变到哪一步罢。
平时我们常常说,说人的生命是在走一个大圈子,世界的发展恐怕也是在走一个大圈子吧,这一点如果想明白了,其实也是挺好的,你等着便是。或者你原地未动,世界绕了一圈又回来这也不是不可能。就说室内装璜这话题也一样,说是墙的喷塑现在已经不再流行,因为它对人体不利或者还有更多的不是,人们再一次无情地抛弃了它,那么现在我们的白白的一无所有的墙用什么来装饰它呢,据说暂时还没有更好的东西,于是似乎又回到开始,就让白的墙白着去,也挺好,往墙上挂些什么东西,不必再考虑它们的色调与墙的颜色是否矛盾冲突,干干净净,雪白一片,用现代主义的话说,白是什么,白是北极的雪野,白,这多好,一片白墙,能给我们带来几多丰富的联想,用后现代的话说,白是什么,白什么也不是,白就是白,这也挺好,我们就想像这什么也不是的一片白罢。
当然,也或者世界在你的麻痹中它真的走远去了,不再回来,那也没有什么了不起,远去就远去罢,那就证明,这片世界本来不属于你,那么你不追也罢,即便拼命地追,恐怕也是无济于事的。那么我们就从另一个角度想想问题的另一面,你说大理石漂亮吗,那是,可那容易滑倒人,孩子调皮,老人骨质松脆,倒了谁也不是个事情,还是不用大理石的好。你说全羊毛地毯好吗,像我们这种多雨的城市,常常连被子也是湿漉漉,再铺个吸潮的地毯干吗呢?这样想着,心里大概会好受些许,就是这样的,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人才活得自在滋润呢。我虽是说了一大堆跟不上室内装璜潮流的话,其买那是废话,心底里毕竟还是很愿意把自己的家装修得好一些,既实惠又有面子的好事情,若有条件,何乐而不为?只是时间不到,说些让自己不要着急的话罢,千万别以为我这么说了,文章这么写了,就从此不搞室内装璜,那可是误会我了,能吃到葡萄毕竟是桩好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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