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紧紧捏着缰绳,四处一打量,策马冲向前方一处山坡。那边林木茂盛,是附近最可能藏身之处。只是此刻已是初夏时分,灌木草丛间蚊蚁毒虫不少,相思那身雪白娇嫩的皮肤,又怎么受得了? 奔不多远,疯长的野草越发将路堵得不见,马儿便难以前行。 我心中如有一把火把烧灼得难受,匆匆把缰绳扔给沈小枫,借着林梢透下的些微亮光分开草丛往前摸索。沈小枫在后低低提醒:“将军,小心脚下!” 我竟真的有两次险些被脚上的藤萝绊倒,心中焦急,遂拔出承影剑一路砍斫,奔往前方。 忽然眼前一亮,深密的树林已然到了尽头,前面坡上山石裸露,只几株不高的松柏静静在石缝间立着。 月光倾下,山石的颜色有些苍白。我在眼前突然的空旷中无端地紧张起来,这种心慌气短不确定的感觉陌生却又似曾相识。 有一声半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在草木山石间飘过,同样似真似幻。 我慌乱转眸,没看到一个人影,却发现了山石上静静伏着的一个人影。 雪色长衫,素锦质地,正是淳于望晨间离去时所穿衣裳。 可那总是洁净得纤尘不染的衣衫,此刻已被大片血渍染透…… 苍白的月光,居然也能把那殷红映得如此触目惊心…… 同样让人触目惊心的,没于那片殷红中的一柄长剑,已深深将他前后贯穿,只露剑柄…… “淳于望!” 我失声惊呼,仿佛自己也被人一剑贯穿,踉踉跄跄地疾奔过去。 风过耳边,月光惨淡,忽然便有了女子细碎惊慌的哭泣声。 画面骤转。 夕阳西下,霞光满天,映住叠岩成嶂,陡坡如削。 盈盈秋水,淡淡春山,女子一张绝色倾城的面庞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她连滚带爬从那陡坡滑下,扑向那个卧于坡下的俊秀少年,拿她粉红色的袖子去掩他额上涌出的鲜血。 “阿望,阿望!” “望哥哥,你快醒过来我听你的话,我们这就下山……” “望哥哥……你别吓我呀,你不许吓我呀!” 袖上绣着月白色的百合,渐渐被鲜血洇湿,一丝一丝的殷红顺着纹理蔓延开来…… “阿望!阿望!” 我扑向那被刺穿的人影,惊恐地将他抱起。 入手极轻,完全没有抱着一副躯体的沉重。 翻过来看时,竟是稻草扎的假人,裹着淳于望的衣衫,套着假发,只有血渍和长剑是真的。 我惊魂未定,身后传来沈小枫的惊呼:“小心!” 耳畔轻风掠过,男子素衣翩跹,素袖如水,自一旁的山石上飞下,一把将我拥住。 他道:“晚晚,我不想吓你。” “我怕你会做噩梦,梦到我死了,整晚哭个不住。” “我怕我死了,你会跟着我死去。晚晚,我不敢死。” 他眉目俊雅,黑眸澄澈,如融开的一池碧水,于无声处将人温柔浸漫。 我心头一阵冷,一阵热,已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看着眼前的男子,已是呆住了。 在什么时候,我曾和他说过这样的话? 我曾那样惊慌地抱着他,哭泣着说:“我总是做梦,梦到你死了,再也叫不醒。” 我把泪水洒了他满襟,搂着他脖子说:“如果你死了,我只能跟着你死去了。这滋味比死难受。” 有熟悉的檀木清香伴着幽梅暗香婉转萦绕于鼻尖,分不出来自于这男子,还是来自我们的木屋,以及屋外的梅花…… “淳于……淳于……望?” 我恍如梦中,脑中仿佛如被煮开了的粥般混乱,又似一片空白,下意识地伸手,触上他那在月下如白昙般洁白清雅的面庞。 他的眼底晶莹,水气宛然,却一弯唇角,将手指抚上我面颊,轻轻道:“是我,晚晚。我没事,别哭……” 我哭了吗? 我伸出手,想摸自己的脸,却抓到了他的手。 湿湿的一片。 来自我的眼角。 他笑了笑,忽低头,亲住我。 我慌乱,胡乱去推他时,却碰到温热的脸,以及潮湿的眼睫。 那潮湿伴着他喉间低低的哽咽,让我忽然间给什么化开了般满心柔软,连僵直的身体也随之柔软下来。 他的怀抱却如此结实,如此熟悉,——我辨不清是被他逼着相处那几个月带来的熟稔感,还是因为有着更久远的过去在召唤着什么。 我只知他在深深地吻着我,就如我脑中混沌一片,也在迷迷糊糊中深深地回应着他。 唇舌交缠间,说不尽的惊喜嗔怨,说不尽的眷恋缱绻…… 眼角又有湿热沁出,沿着面颊滑下,却飞快被他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捻住,擦净。 他略放开我,我哆嗦着唇,看向他柔和的双眸,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眼睛一弯,好看的月牙形状,像极了相思笑时的模样。 “晚晚!” 他低唤,我的脚下一轻,已被他拦腰抱起。 我心知不妥,却觉手脚都似给点了穴般无法动弹,软绵绵地只想往他身上靠去。 但听他朗声说道:“小枫姑娘,我带你家小姐去看望相思,你一起过去吧!” 我这才想起旁边还有个局外人,忙扭头看时,沈小枫牵着,目瞪口呆地站着马站在林边。待听得淳于望说话,她更是涨红了脸,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别说她目瞪口呆,便是我自己也想不出我居然会有这般柔软如小鸟依人的时刻。 正要挣开他臂腕时,他垂眸向我,眉目间尽是愁意,叹道:“相思受了惊吓,一直在哭闹。” 我自是不放心相思,低声道:“放开我,我自己会走。” 他不答,只是一低头,又亲住我的唇。 我待要说话,张合之间,哪里还吐得出半个字来? 山路高高低低,我的身子也似跟着起起伏伏,脑海里却翻翻覆覆,竟如海浪汹涌,零零碎碎的欢喜和悲伤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整个人受了盅惑般木讷,一双手无处安放般只是攥紧他的前襟。满天的星子落到眼睛里,明明灭灭地晃动。 是什么时候,他也曾这般抱着我,悠悠缓缓地走着,走着,走向某个仿若开满鲜花盛满蜂蜜的甜美时光…… 到底是什么时候,我已完全记不起。 我只能肯定,是他,是他,明明就是他,曾让我这样紧张,却安心地依在他的怀中,一步一步地向前走…… 眼前又暗了一暗,便连星子也看不到了,有原木淡淡的清香飘入鼻中。被他抱在臂腕间的身体轻轻落到了实处,双手下意识地一摸,触着了松软的棉被。 神智忽然有片刻略清醒些,强撑着要坐起来时,已觉他的手掌稳稳地压到我肩上,不轻不重的力道,刚好让我挣挫不开。 接着,一枚明珠托到了他另一只手中。他把它置于纱袋,悬于棉布的山间帐幔中。浅淡柔和的光线,便静悄悄地笼住这方小小的天地。我看得到他沉静的眉眼和闪着亮光的黑眸,比寻常更觉俊逸绝俗,罕有所匹。 有莫名的冲动涌到血液里,连身体都像受到了诱惑般克制不住,只想往他身畔偎依,甚至……索求。 我甚至觉得,我很久之前便曾任性地这么做过。 可我向来不该是冲动的人。狸山那么久形同夫妻的生活,我不得不承受他,并接受他给我带来的愉悦和痛快,却从不曾像这样,发自内心地渴求一个男子。 我努力推开他的怀抱,勉强维持着镇静,低声问道:“相思呢?” 他抓过我的手,按于他心口,答道:“这里。” 我怔了怔。 他却又将按于我的心口,轻浅的笑容不知是伤感还是安慰。他那样幽黯地说道:“五年了。我记得,你却不记得。真不公平,相思为何是我一个人的事?” 我愕然,却分明感受到了以往从不曾用心去感受的他的痛楚。 “可我……并不是……啊……” 我强撑着想去告诉他并告诉我自己,什么才是我记忆中的真相时,他已将我按于身下,微凉的手指迅速探入衣底…… 一再试图掩埋下去的星星火焰蓦然窜起,顷刻燎原。 我被那热力熏烤得阵阵晕眩,如醉酒般无力而飘忽,喑哑着嗓子低喊道:“阿望,别这样!” 他的动作顿了顿,却一霎那后愈发热烈,唇舌的吻噬和指掌间的揉搓极尽挑逗之能事,只在我不能禁受的部位动作。 诱惑,却不给予。 我耐不住地低吟,已分不出到底是在煎熬,还是在享受,到底身在天堂,还是已堕地狱。 “晚晚,知道么?”他温柔的嗓音在耳边回旋,清醇好听,此时入耳越发地迷醉。 我喘着气,嗓间干涸得快冒出烟来,苦楚地应了一声。 “你是我的盈盈,也是我的晚晚。” “盈盈,晚晚……” 我喃喃地重复他的话,对着那明珠的亮光,痴醉了般在他身下摆动身躯,浑然不晓得自己在说些什么。 他也不在意,悄然在我身侧卧下,扶了我缓缓坐到他身上。 空虚的身体蓦地充盈,我痛楚却愉悦地呻吟出声,身躯竟因承受不住那强烈的感觉剧烈地震颤起来。 他搂紧我的腰肢,低低道:“晚晚,我病体未痊,委屈你多费些力气罢!” 此时已经不是委屈不委屈的问题。他刻意燎起的火焰,终归得他来熄灭。 只是好久以后,我才晓得他的“病体”有多么勇猛。 柔然军营两个月炼狱般的生活,我自认经历的男子并不少,其中并不乏一身蛮力几度把我折腾到生死边缘的壮汉。 可我竟从不曾遇到他这样的男子,仿佛把我活生生地揉作了碎片,蒸作了水汽,轻软得浮到了空中,却还留恋着那样的极致的愉悦,一遍一遍地飘回他的身畔,将我的全部身心送予他赏玩蹂躏,羞愧不堪却身不由主地去应和着他的动作。 我记不清什么时候被他重新置于身下,在他近乎摧残的进击下发出承受不住却贪恋不已的哀恳低吟。他却浑然不顾,一而再,再而三地看着我在天堂和地狱交汇之处徘徊求恕,秀逸的面庞竟越发地沉静而笃定。 明明是他身陷敌国被人追杀,可他的模样像一只猫扑住了垂涎已久的小仓鼠,不紧不慢地戏耍着我,看着我婉转呻吟却不得不承欢于他。 我终于忍受不住,几乎迸出泪来,轻声求道:“淳于……望……放开我,我……受不住了……” 他笑了笑,竟是成竹在胸:“叫一声好听的。” 我的指甲几乎掐进他结实的肌肉里,恨恨叫道:“望,阿望……” “还有呢?” “还有……还有什么?” 他不答,催折得越发厉害。 我哆嗦着颤声惊呼,多少次似曾相识的画面忽然间涌上。 我失声叫道:“望……望哥哥,求你……” 小腹猛地钝痛,他像是把他自己整个的融到了我的身体里。 “盈盈,盈盈……” 他沙哑地哽咽,将我拥得极紧,如同拥着爱逾性命的至宝。 我像是给人抽去了筋骨,软软地卧在衾被间,感觉他拥住我的结实的肌肉,久久说不出话来。 此时,帐顶那明珠的光泽已经黯淡下来。 天亮了。 再名贵的明珠,也无法与日月争辉。 我晓得此时并不是流连风月的时候,需要顾忌和考虑的人或事实在太多。但我着实被他的“病体”折磨得疲惫不堪,竟沉沉地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听到相思奶声奶气的声音,如同大热天一道清泉流过心田,我心神一畅,顿时醒转过来。 一道阳光打在农家厚厚的棉帐上,澄黄通亮的颜色。相思正在外面的阳光里笑嘻嘻地问淳于望:“娘亲真的找我们来了呢!她一定会跟我们回去吧?我们还住狸山吗?王府不好玩,不然我们一直住狸山吧,我天天陪着娘亲在梅林里散步。” 我披衣下床时,却发现裹胸在夜间近乎疯狂的亲热中不知被丢到哪里去了。浮软着手足草草整理了衣物,又见长发散落,胡乱披在肩上。把枕衾间翻了又翻,才发现簪发的长簪也不见了。 分明记得昨晚他将我抱上床榻后才拔去了我的簪子,任由黑发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