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边数株缀玉凝珠的蜡梅铁枝铮铮,静默无声,却有暗香拂拂,无声涤荡于风中,竟与此人怀中的气息有几分相似,让我莫名地有些慌乱。 破碎的衣衫挡不住寒意阵阵,我却绝对不敢依恋这男子怀间陌生而危险的温暖。 听着他不均匀的呼吸,我冷冷道:“淳于望,我不是你的盈盈。我是大芮昭武将军秦晚。” 淳于望身体明显僵住,甚至僵硬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你是秦晚,我们大梁的一个女俘。” 他将我放开了些,黑沉沉的眸光从我面庞一掠而过,停留于胸前掩盖不住的春色流溢,慢慢将手抚了过去,轻蔑笑道:“女俘该受到怎样的待遇,你该知道吧?” 这一回,轮到我的身体僵住。 我很想抬起手来,抡他一个耳光,打花他这张欺瞒世人的尔雅面孔。 但他不待我积蓄起抬手的力量,便已扣住我臂腕,一把将我抱起,走入屋中。 卧房中的暖炉居然还没有熄,有融融的暖意阵阵地围裹而来,让我更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挣脱这个男子的控制。但那种不知何时所中的毒,让我竭尽全力所能做到的,只是在他将我掷于床榻上时勉强一滚,侧了身将自己暴露的身体掩到衾被中间。 他并没有立刻过来捉我,轻微的悉索解衣声后,我身侧的衾被才被扯开,掩住胸前的双手也被他握紧,熟练地反扣于头顶。 “秦晚……” 他唤着我,眸子比阳光下更显幽深,清寂里有无限的萧索凄怆。仿佛被迫得无路可走的人,不是我,而是他。 这位轸王殿下的身手极高明,即便我不曾中毒,也未必是他对手。明知无力反抗,我也不再作无谓挣扎,只淡淡道:“殿下知道我是秦晚就好。日后若能找到你的盈盈,不妨告诉她,你强占过的许多女人里,有个和她长得很像的,叫秦晚。” 他不答,松了我衣带,暖而有力的手探入到衣底。 我禁不住吸气。 这人显然是个中高手。我自认算是定力强的了,身体里潜藏已久的男女情欲竟被轻易唤醒。 忍耐不住地低喘时,我微笑道:“不过我想,你再也见不到你的盈盈了。从来一报还一报,你强占其他女人时,你最心爱的女人说不准也正躺在别的男人身下快活。” 淳于望那俊秀之极的脸庞本已在情潮涌动里泛出些微的红晕,听闻我这么说,那红晕已迅速消褪下去,连动作都已止住,只是恼恨地盯着我。 我循循善诱:“狸山虽在大梁境内,但距大芮也不远,你这么多年都不曾找到盈盈,有没有想过,她可能流落在芮国?若是如此,或许我还能相助一臂之力。” 他冷笑,“你?” 他的黑眸沾染着透窗而入的迷离光线,但冷笑之际却在刹那间的锋锐如刀。 那样不屑的目光让人心悸,但我只得硬着头皮道:“两国交兵,尚不斩来使。何况芮、梁二国久未开战,连敌国都算不上,轸王殿下明白人,何苦结下深怨?到时连累你流落在民间的爱妻,岂不是糟?” 他便怅惘般怔怔地看着我,眼神极是缥缈,再不知在想着些什么。见他许久不曾动弹,我正猜着是不是说中他的心病时,他弯弯唇角,一个绝美却冷冽的轻笑:“我对我妻子的感情,我对我女儿的感情,都已成了你对付我的武器了?你和盈盈一样会胡搅蛮缠,可惜,你远不如她可爱。你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话未了,长久未经人事的身体蓦地被他重重地碾压。 我皱眉,禁不住低低呻吟了一声;他便一时没再动作,默默地观察我的神情,忽低下头来,亲上我的唇。 我厌憎地别过脸去,沉声道:“别亲我的唇。” 只是你赐予我的羞辱,我早晚会加倍奉还,——只要我能逃出轸王府,逃离梁国。 以他的尊贵,大约从没有这么给人嫌恶过。他的面庞又开始泛红,唇边却越发地白,柔柔地移到我面颊时,甚至冰凉凉的,和他深埋于我体内的炙热截然相反。 我闭上眼睛,由他亲吻抚摸着,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姿势去适应他的颀健身躯。而他觉察出我的配合,也放开了扣紧我的手,很默契地变换着体位,让我更舒适地承受着他。 鸳衾漫展,浪翻红绉。 冬日的寒意在四肢交缠的剧烈动作里渐渐散开,有细细的汗意沁出,于肌肤相贴处彼此相融。 虽然我们是随时可以取对方性命的仇敌,他对我更是恶意的强占,但跟他在一起并不难熬。我甚至不得不承认,他在这方面经验丰富,体贴入微,算是个极好的情人。即便身中迷毒,也不能掩盖他那迅猛有力的冲击给我带来的阵阵快意。 那种快意与男女之情并不相干,只是单纯的属于感官的痛快和愉悦,却同样强烈得让我战栗。 每每在一瞬间便如电流般扩散到全身,连每根脚趾都不由自主地随之绷得紧紧的。 而他的眸光亦已迷离,小心翼翼地爱抚着,珍惜地流连着,极是缱绻。 如踩于云端般的太虚幻境中,他忽然如骤雨般袭至,又快又急,连喘息都已粗重。我尚中着毒,身体甚是疲软,快意如激流般席卷而来时,我便禁受不住,失控地惊叫出声。 几乎同时,我的眼前一片昏黑,连那被迫去享受人间极乐的身躯都似翩飘了起来。 天地也是这样蓦然袭至的昏黑,耳边也是这样若近若远的炙热喘息,有女子呜咽地哭了起来。 我清晰地听到那女子莺啼婉转,娇声泣诉:“你这样欺负我,我再不理你……” 那声音清脆好听,幽幽软软,听着有几分熟悉,但要细辨时,却听得自己重重地吐了口气,眼前的昏黑渐散,看到了窗口迷蒙的暮色。 “盈盈!盈盈!盈盈……” 淳于望的黑眸一如暮色般迷蒙,克制不住般一声声唤着,将我紧紧拥在他的怀间。 两人的肌肤都浮泛着细细的汗珠,在交缠间彼此润湿,又被空气中浮动的寒意一寸一寸地侵蚀,渐渐冷得哆嗦。 方才幻像中的昏黑已然散去,但我还是一阵阵地头疼,手足间的疲软和头脑中的昏沉似不只是因为中了迷毒,也不只是因为方才那场激烈的欢好。 我皱紧眉。 淳于望却依然拥紧我,只柔声问道:“盈盈,怎么了?” 我挣扎,并提醒他,“我是秦晚。” “秦……秦晚……你又想做什么?”他眸光一黯,神情更见凄楚,仿佛刚才是我欺负了他,而不是他强占了我。 “我想如厕。”我嘲讽地瞥着他,“是不是也不许?” 他的手一松,我忙跳下床,匆匆披了外衣,捏紧腰带处的荷包。 让我浑身无力的迷药药性似渐渐地散了开去,我居然能踉跄着飞快奔到帷幕后的更衣处。 此时胸口已愈发地憋闷,头疼欲裂中,眼前影影憧憧,仿佛不知哪里钻出了无数看不清面目的怪物,正张扬着利爪向我扑来。我勉强扶住墙壁稳了身形,才颤着手指从荷包中掏出一颗药丸,勉强吞了下去。 努力地调匀呼吸,我尽力维持住自己的清醒,终于等到药性散开,眼前幻像消逝,这才立起身慢慢地走了出去。 淳于望已经穿好衣衫,正坐在暖炉边拨弄着新加的炭火。见我走近,便将暖炉移到床前,向我温和一笑,说道:“快把衣裳穿好,天寒地冻的,别着了凉。” 说着,他背过身去,点燃桌上的烛火。渐渐被夜晚的黑暗笼住的屋子便亮堂起来,把他修长的身影投于墙壁,却连那影子都似有种温默恬淡的气度,迥然不同于他对敌时的冷冽肃杀。 方才急着找机会服药,我只披了原先那件残破的外衣便起了身。此刻看枕边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预备好了一叠衣物,从小衣带中单到外袍,竟是一样不缺。这卧房内外都极安静,显然不曾有人进来过。看来竟是这位高高在上尊贵无俦的轸王殿下亲自为我找出来的衣物。 我丢开破衣,立于暖炉之畔,从小衣开始,一件一件地穿上。 他沉默地坐在桌边,开始尚望着跳动着的灯花,后来便转过脸来,漆黑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我。 再亲密的事都已做了,我再不会和寻常女子般哭哭啼啼作娇羞状,大大方方地换好衣衫,半讥半嘲地望向他,问道:“轸王殿下看够了没?” 淳于望略显局促,目光又转回烛火上,许久方淡然一笑,说道:“你好像根本不在乎谁睡了你,谁看了你?” “为何我要在乎?”我走到桌边倒茶,不以为意地说道,“你不是我第一个男人,也不会是我最后一个男人。睡了便睡了,看了便看了,有什么了不得的?” 我把垂在胸前的散发拂到脑后,倚着桌沿喝了口茶,打量着眼前这个无论是体魄还是容貌都无可挑剔的男子,赞赏道:“在我睡过的男人里,你的工夫算强的。很不错!” 不出意料地看到他的脸色变了,连唇角的淡然笑意都已维持不住。他盯着我,幽暗的眸子倒映跳跃的烛火,问道:“你有过很多男人?” 我笑道:“听说轸王殿下很是洁身自好。那么……我有过的男人,大约比你有过的女人要多出十倍不止。” 明知他不但强占了我,还曾对嫦曦动过邪念,我自然不认为淳于望是什么洁身自好的好男人。但从这些日子的了解,他生性爱洁,多半还有些洁癖。他虽然想强占和他的心上人相像的漂亮女俘,但未必愿意去碰一个肮脏不堪的淫荡妇人。 我一边若无其事地喝着茶,一边猜测着他就此放过我的可能性。 他果然别开了脸,黑浓的眼睫无力地低垂下去,在颊边投下一道深深的阴影。 然后,他的手一抬,忽然夺去了我手中的茶盏。 发白的嘴唇轻轻一抿,他淡淡道:“既然你身经百战,总该知道这时候不宜喝凉茶吧?” 他向外扬声道:“来人,倒茶。” 我怔了怔,淡淡道:“殿下把我当成那种娇滴滴的千金小姐了?渴起来我连路边的雪都吞过,何况是凉茶?” 外面听闻他吩咐,早有侍女急急步入,奉上热腾腾的两盏茶,又将之前的冷茶撤了下去。 他这样好心,我顿觉不妙,虽是领情地端起热茶,却道:“往日征战柔然,一度无水无粮,我曾切断敌人的动脉放血来喝,倒也颇能补充体力。殿下金尊玉贵,想来不会有这样的遭遇。” 他不答,只是站起身,修长白皙的手指在我面庞抚过,袖缘处洁白的皮毛软软地拂在肌肤上,却比两人肌肤相亲翻云覆雨时更让我双颊作烧。 厌恶地皱起眉时,他却深深地看着我,轻轻笑了:“秦晚,你厉害,你不在乎有多少男人,不知道你们的公主在不在乎?” 我眯起了眼,他的笑意更深。 尔雅出尘的温和笑容里,他缓缓道:“同是女俘,你该受到的待遇,她也该受到。我不耐烦去侍奉她,不过我那十几名贴身侍从,想来会很乐意和这位凤凰命格的公主颠鸾倒凤。” 听出他话语中的威胁之意,我气结,却道:“淳于望,她似乎不仅是我们大芮的公主,也是你们霍王……哦,不对,元光帝死了这么久,霍王如今该已登基为新帝了吧?她似乎也是你们新帝势在必得的后妃人选吧?你敢违旨将她当女俘处置?” 淳于望神色愈定,悠然道:“我既然敢违旨将她藏下,自然敢按我自己的心意处置她。何况处置她的都是我的心腹之人,外人根本无从知晓,我又有什么不敢的?” 我至今不晓得他到底为什么瞒了新帝淳于泰囚禁嫦曦,但他和淳于泰等人显然不是一条心。淳于泰等人既不知道嫦曦已经落到他手上,他怎样处置嫦曦自然是随他的心意了。但嫦曦对他的作用,总不该是用来威胁我吧? 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咬牙许久,终究不能把他的威胁置诸脑后,问道:“你要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