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晚帝宫九重天

传说,她骁勇善战,深受将士拥戴,令敌军闻风丧胆;传说,她坑杀五万降卒,手段狠辣,可止小儿夜啼;传说,她曾被充作营妓,在妖娆媚笑中让千军万马灰飞烟灭……她将嫁给大芮最杰出的男子为妻,她将辅佐青梅竹马的太子登基。可蓦然回首,是哪里走来的小小女孩,一脸孺慕地看着她...

第61章 风云会,初见龙蛇舞(一)
    上马跟着司徒凌前行时,但见他端坐于马上,肩背犹自笔直如标枪,也不看我一眼,径自往城外飞奔。

    他来得如此及时,如此凑巧,淳于望已到北都的事必是瞒不过他了。甚至,我延医为这个污辱过我的男子治病疗伤之事,只怕他也已知晓。

    再有十来日,他便是我名正言顺的夫婿。我再怎么拿相思来推托,也不能掩饰自己的心虚和不安。

    我紧跟在他身后,一时竟不敢跟他说话,更不敢问他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如此匆忙地跑来为我解围。

    一气奔出城外老远,他才勒住马,回头看了看我。

    随从们知趣,见我跟在他身后,都离得远远的,此刻更是悄悄地放慢速度,让我上前和他说话。

    我一对上他幽黑的眼眸,已是狼狈不堪,脸上赤烧着,好容易才仓促地挤出几个字来:“对不起。”

    他似微微一愕。

    我自己也有些愕然。

    我素来和他一般的刚硬,被人敲碎骨骼都不肯屈服的人。要怎样的满怀愧疚,才能这样脱口说出道歉的话来?

    他凝视着我,许久才道:“他在哪里?”

    问的自然是淳于望。

    “不知道。”

    我很庆幸我的确不知道淳于望的下落。他神情虽平淡,可如果淳于望落到他手里,可能比死还要惨几分。这也便是我很惶恐地小心掩饰淳于望住处的原因。

    他瞥我一眼,很快转过黑亮的眼眸,继续问道:“平安侯怎么知道淳于望下落的?”

    我只得继续道:“不知道……”

    他又静默片刻,才一字字道:“你是不是……告诉了司徒永?”

    我一惊,忙道:“没有。”

    不告诉他,反告诉了司徒永,岂不是指我和司徒永比跟他更亲近?

    司徒永少年时便有的那段心思,我和他都是心知肚明;只是他素来和我投契,又已娶了地位稳如磐石的端木华曦,即便端木氏和司徒凌始终明争暗斗互不退让,我和司徒永却还亲近,明着虽避着嫌疑,私下见面时却还和以往子牙山中相处一般。

    这事瞒不过司徒凌,只怕连太子妃端木华曦也是清楚的。

    司徒凌便又沉默,许久才又问道:“你也不知道淳于望现在去哪里了?”

    我硬着头皮道:“我刚刚得了消息赶过来时,他们一行人已经不见了。”

    “是我通知的。”

    我呼吸一滞,抬眼望向我这神情淡然的未婚夫婿。

    他依然那样淡淡地说道:“我很想把他千刀万剐,可惜我刚刚得到消息时已经来不及了,只能通知他快走。我不能让他落到别人手里连累了你。”

    他的声音一贯的低沉,却如耳光般重重甩在脸上,立时让我脸上火辣辣地赤烧起来,掌心却森森地凉了起来。

    握紧马鞭,我无力地辩解:“我不能让相思没有父亲。”

    司徒凌低低地哼了一声,抿紧的唇如斜斜飞出的利匕,缓缓道:“当日我们坑杀五万柔然降卒,不知多少柔然父母失了爱子,多少柔然幼儿失了父亲,并没见过你心软半点。相思……不该是意外。”

    我不语,眼前却又是相思软软依偎过来的小小身影。

    司徒凌凝视着我,舒缓了声调继续道:“若你喜欢小孩,待我们成了亲,一两年间,必定可以有一个我们自己的孩子。只是我们的孩子……万万别是你这样的性子。你是个优秀的主将,却绝不是……”

    他皱了皱眉,低低一声叹息,策马向前行去,唇齿间沉沉地落下一声叹息:“晚晚,我很累!”

    我急驱马紧跟着,低了心气说道:“待我们成亲后,有你喜欢的贤惠小姐,都娶回去吧,娶作平妻也使得。我失贞失德,的确……从不是好女人,让你因我受累了……”

    司徒凌眸光一寒,却似羞怒起来,冷冷道:“旁的大家小姐贤不贤惠我不知道,但你的确已足够贤惠!若当真为我着想,你只记得贞德二字,我便已额手称庆!”

    我羞愧得无地自容,再也说不上话来。

    他从不曾这等斥责于我。即便当日拖着狼藉伤病的身体走出柔然军营,他把一腔怒火发泄在柔然人身上,对我却是日夜守护,以少有的耐心静静地陪伴我走过最艰难的时日……

    以他那等刚强的个性,肯这等包容我已极不容易。淳于望之事并非出于我本意,但事后对他的维护对司徒凌显然不公平。我可以无视酸腐夫子们愚蠢的女子贞烈观,不惜把自己的身体当作和宝剑一样的对敌利器,但我不能无视此事对司徒凌尊严的践踏。

    但司徒凌竟没有生气太久。他恼火地盯了我片刻,眼底的怒气便渐次熄灭下去。片刻后,他柔和了声音道:“你从小就和别的女子不一样……我想你自然也明白,我待你也从来不比别的女子。我希望终有一日,你能和寻常的妻子和母亲一样,伴在夫婿儿女身畔,安享天伦之乐。”

    心中无端地酸涩,我不觉抬起手,看着自己指掌间被兵器磨砺出的茧子,仿佛看到无数人的鲜血从指缝间淌过……

    我哑着嗓子笑问:“哦,我可以吗?”

    “可以。”司徒凌侧头看向我,疏朗俊气的眉眼间有熟悉的暖意,“信我,一定可以。”

    他握住我的手,指骨间的力道坚实有力。

    “比如今日,我们既说了出来狩猎,何不越性丢开那些烦人的事,痛快玩上一日?”

    我的紫骝马和他的乌云踏雪都是跟着我们多少日夜出生入死的千里神驹,极通人性。主人款款言谈时,它们亦是信步散漫而行。我们两人十指相扣,竟也行得稳稳的。

    彼此间指掌温暖相融相贴的感觉让人安心。恍惚记起初到子牙山的时日,他怕我寂寞,时常过来探我,然后一手牵着我,一手牵着司徒永,看那青山相符,白云相爱,剑影刀光里潇洒来去。

    屈指数春来,弹指惊春去。十余年如一梦,此身虽在堪惊。越过那么多的坎坷沟壑,所幸他还在我身畔相伴。

    我不能不感恩,不得不珍惜。

    由着他牵我的手,一路奔出老远,眼见前方便是山林,此时百兽萌动,鞍辔间又是现成的弓箭,想来满载而归并不是难事。

    淳于望的去向,暂时顾不得了。他从小便懂得如何自保,为人机警,想来逃出刑部追索并不是难事。何况他本是和我无关的人,甚至是我的敌人,我又何苦去担心他?

    正要转道过去时,忽见前方官道一溜尘烟掀起,竟是一行数十骑飞驰而来。

    我瞧着领头那人眼熟,细一审视,张口便唤道:“柳兄!”

    那人蓦地勒住马匹,脸上却有慌乱之色,匆匆向我们见礼道:“见过南安侯、秦将军!”

    司徒凌也认出他来,松开我的手,端坐于马上问道:“柳子晖?你不在东宫侍奉太子,跑这里来做什么?”

    柳子晖神色已安定下来,向身后从人看了一眼,说道:“太子预备带太子妃出游城郊,特令在下先行过来查看下榻之处是否妥当。”

    司徒凌点头道:“派了这许多人过来确定住处,太子待太子妃果然情深意重。”

    柳子晖笑道:“太子与太子妃,的确是琴瑟相谐,夫妻和乐。”

    司徒凌退到一边,扬手让他领人离去,才看着这一行人的背影问我:“晚晚,你信他的话吗?”

    我摇头,“不信。”

    司徒凌鼻中仿若有笑意,悠悠道:“不信太子夫妻和乐?”

    我淡淡一笑,“凌,你又何必考我?这些人全是高手,我不信柳子晖为了确定太子妃的下榻之处是否妥当会派出他们。他们的马匹汗出如浆,多有疲态,应是刚刚经过长途急奔;柳子晖身上有鲜血未干,多半曾经历了一场血战。——只是天子脚下,有什么人值得太子这样大动干戈?”

    司徒凌沉吟片刻,向后扬声吩咐:“去查查他们刚才去了哪里。”

    从人应了,正待奔向前方时,忽有人喊道:“烟!烟!那里好像着火了!”

    远处山林掩映中,隐隐见得一处浓烟旋绕,直冲青天。

    我心中蓦地一紧,拨转马头,便向浓烟起处疾驰而去。司徒凌亦带了人紧紧相随。

    是一处并不起眼的别院,安然隐于山坳之中。若非此处起火,寻常人断不会留意到这几间小小的屋子。

    我们赶到时火势已大,屋宇早已没入熊熊烈火中。

    除了火焰吞吐间的哔剥声,此处一片死寂,已没有一个活人。屋前横七竖八躺了几具尸体,俱是寻常商旅装束,刚刚被人杀死,汪了一地的鲜血尚未干涸。我翻开其中两具看时,不由地变了脸色。

    死的分明是淳于望的部下。

    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刚刚离开的司徒永部下又和他们的死有着怎样的关联?还有……淳于望呢?

    我凝眸望向那如妖魔般噬向天空的大火,被熏得满脸烫热,背上却有冰冷的寒意直往上窜。

    若不是司徒永留下那两颗雪芝丹,淳于望中我那剑后必死无疑。既然当时司徒永肯出手救人,此时他也没理由害他吧?

    司徒凌已在喝命:“给我细细搜寻,看有没有留下活口!”

    想起全身而退的柳子晖等人,我已不指望淳于望的部下有谁能侥幸从刀下逃生,脑中嗡嗡地乱响着,只顾一具接一具地翻开尸体,好确认……确认死去的人中并没有淳于望。

    他的身手高明,又有忠心部属全力相护,应该……不曾遭人毒手吧?

    沈小枫亦带人四处寻找着,不一时竟真给她发现了一物,悄悄地递过来给我看。

    却是一截断剑,剑柄上有着营寨的标记。

    来自西南大营,是神策营的军中所用之物。

    司徒凌远远见我蹙眉,已走向前来,只向我手中断剑瞥一眼,便道:“我今日来得匆忙,并未调动神策营的人马。”

    我点头,勉强笑道:“又是一次拙劣的嫁祸……端木氏还真是乐此不疲了!”

    “是么?”司徒凌神色清冷,缓缓道,“如果我没有和你一起出行,一起遇到柳子晖,一起找到这里来……你还会认为这是嫁祸吗?”

    我一怔。

    他冷冷地望着那截断剑,一贯沉郁的眉眼间有难耐的愤恨恼怒。见我看向他,才缓缓地吸了口气,负手转过身去。

    我有些茫然地看着吞吐的烈火,忽然便想起了那日司徒永燃着烈火般的黑眸。

    “晚晚,推迟婚期吧!”

    “便是我拦不住你,难道一个淳于望,再加一个小相思,还拦不住你?”

    “终有一日,我不仅愿娶你,敢娶你,而且……能娶你!”

    我打了个寒噤。

    司徒永……

    那个待我十年如一日的少年,那个气质清爽干净的少年,不至于做出这种事吧?

    可除了他之外,又有谁知道我和淳于望那段纠缠不清的恩怨?又有谁知道其实我并不希望他死?

    没错,我希望他带着相思,好好地活着,活在狸山深处的暗香疏影里,铁骨冰蕊中……

    火势在午后方小了下去,并渐渐熄灭。

    周围并没有找到淳于望的尸体,但屋中却有两具烧焦的尸体,早已面目全非。

    对于各式各样的死亡,我早已司空见惯。可对着那两具时,我还是头皮发麻,扫视两眼便匆匆别过脸去。

    不会是淳于望,一定不会是淳于望。

    他那样清洁优雅的贵介公子,便是死,也不会让自己死得那样狼狈。

    这里草木深郁,很好藏身,他一定已在部下的舍命保护下安然逃去了。

    可这样想着时,我还是阵阵心悸,说不出的难受,连手足都似脱力般虚软着。

    因一时不及回城,随从们匆忙在山间猎了些野兔野鸡之类,炖了汤,烤了肉,让我们先在附近安顿下来吃点东西充饥。

    新猎的野鸡汤,自然是鲜美的。只是我心绪烦乱,难免食不知味。

    司徒凌伴着我吃完了,又递过水袋来看我喝了两口,方道:“若我真的杀了淳于望,你会怨恨我吗?”

    我吃了一惊,看向他时,他的双眸幽沉,却看不出一丝的喜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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