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那么现在,我们只差最后一个问题。十年后的冬夜,夏口城外八匹马拉着一辆过分高大的马车正在颠簸中奔跑。车厢里,毒发的白侍卫痛苦得浑身痉挛,而昏迷的杜路正在虚弱地咳血。文着骷髅花脸的男人低头注视着他们,轻声问身后人:他,是怎么从火海焚身中活下来的?冰冷白雪中,韦温雪手持银刀,切割开了一具死尸的头皮。李鹤望着他。一簇孤独的火焰,在这个洁白的世界里点燃,韦温雪低头吹开青烟,铁盘中一堆凝固的黄色脂肪如油膏般熔化。在等待沸腾的时候,他低下头,用坚硬的冰块雕刻着一张人脸面具。俊朗的眉宇,挺直的鼻梁,紧闭的眼睛……那面具渐渐成型。是杜路。李鹤望着那白衣公子在冰天雪地中跪坐。他有着清绝端庄的面容,俯身轻轻抱起死尸,长长的黑发从身旁两侧温柔垂落;他做着残忍而邪诡的事,把僵硬的冰面具罩在怀中人面上,让热油滴入皮肤流动,又在低温下迅速凝固,变成皮肤下柔软的脂肪。大雪中,韦温雪揭开了冰面具。一张颇似杜路的面容蓦然出现。他眼睫落雪地望着这张脸,他用透明的鱼肠线,将头发下隐秘的切口缝合在一起。他仔细地审视着自己的杰作,随后,他翻开死尸的上唇,在口腔内部切开了两个针眼大小的洞,一滴滴注入了热油脂,死尸的人中便微微翘起,显得愈发年轻。“以假乱真。”李鹤点评道,“你是在哪儿学会了这种下三流的技法?”“这种在黑话里,叫假雪人。”韦温雪抬手,用力把冰面具扔出去摔得粉碎,“在扬州的黑市上,匪帮们拿这种尸体保命,而钦差们专门拿这种尸体结案,这是一门好生意。”“经过扬州这些年,你是跟从前不太一样了。”风雪中,韦温雪笑着低头,不置可否。“我听说,曾经那夜赵琰把幼帝的脑袋扔给你,你便干呕了起来。”李鹤目光复杂地望着他,“而现在的你,无论是射杀皇子还是切开死尸,手都不曾抖过。”韦温雪抱着死尸站起身:“我们走吧。”漫漫雪川上,一只黑色的巨鹤掠过天地,带着他们在金光中高飞而去。当他们赶到时,渝州城正在大火中燃烧。杜路在冬风中孤绝地站着。万千流箭中,战败的将军从高楼上向着火海一跃而下。一只毛羽染成黑色的巨鹤,迅疾地振翅穿过一整片的烟尘,在黑夜大火的掩护之下,冲向了火海中倾颓的高楼。他们在大火中接住了落地昏迷的杜路。韦温雪推下了面容相仿的死尸。他们掰开杜路的手指,将金印扔落在地上,还来不及检查杜路的伤势,却看见了一个意外的身影——赵琰正在向火海冲来。他跑得那么快,吓得李鹤赶紧拍着巨鹤低飞而去,贴着一片黑色浓烟迅速逃离。后来,赵琰在大火中望着那容貌如故的尸体,颤抖着露出了嘲讽的冷笑。他随后转身离去,不再看尸体一眼,命令手下士兵将杜路带回长安,挂在城墙上日夜残忍地鞭打,直到血肉模糊完全腐烂。后来,边俊弼在一个长安白雾湿润的春晨走上了城墙,望着那血肉模糊的尸体,与杜路静静对坐。他讲了所有的故事,所有纸稿能写出的故事,所有纸稿不能写出的故事。最后,他把那件曾被杜路斩断的铠甲留在原处,安静地走下城墙,四周春光融融,金黄色的小花开满葱绿的郊野,熙熙攘攘的市民出城踏青。他走在阳光下,凝望着和平的新时代。这扇长安门,韦温雪曾在白雪中带着花积别离,赵琰曾在暴雨中带着百万军队攻入,蓝衣飘飘的陈宁净曾在夏末的傍晚荷笠带夕阳地踏入,又与白山林坐着马车离去。红衣鲜亮的少女淑德曾在这里抹泪,她随后擦干自己的眼泪,黑亮的眸子里用野心掩饰着胆怯,一步步踏入遥远陌生的皇宫;被送去和亲的萧逢香公主也曾在这里落泪,她最后回头望了一眼亲切的长安,便被时代巨潮推向了颠沛流离的命运;幼年的杜路曾被韦温雪拉手奔跑着踏出城门想前往蜀山,也曾在金色桂花下的激烈争吵后,擅自带着十万大军踏出城门奔赴贵州,副将赵琰低头跟在杜路身旁,怀中淑德给他的匕首闪着幽幽的冷光。他们犹如幻影,与川流如河的市民们擦肩而过。有些人永远离去,有些人已经归来。边俊弼在温暖的春光中跟着人群向前走,宽帽遮着他的黥字,他恍然意识到,十四岁那年他也是这么离开长安的。那时他的父母死在牢中,少年的他发着高烧被两个狱卒推搡着,带着额上胀痛发炎的伤口,在咬牙切齿的泪水中走向流放之地,那是传说中荒凉偏僻的代州。他抓住机会逃了出去,杜路没去逮捕他,他因此结识了自己最好的朋友。七年后,他却带着自己最好的朋友,与杜路在西陵山上狭路相逢。那柄铁槊,那场箭雨,那悬在城墙上血肉模糊的尸体,那烧毁的史书四飞的灰烬。一切故事都从长安开始,一切故事又在长安结束。而他已经归来。蓝天下金光灿烂,边俊弼微笑着,遥望郊野中孩子们嬉戏。那时他远没有想到,一切故事却并没有在此处结束。十年后的长安冬天,他会不可思议地与死而复生的杜路再次相遇,那时他将面临一个此生未有的艰难决定。这个决定,关乎张蝶城,关乎赵琰,更关乎整个王朝的最终命运。他毫不怀疑自己对杜路的仇恨。他更不怀疑自己将一直是赵琰最忠诚的臂膀。但到了那时边俊弼才意识到,有那么一天,他竟会成为赵琰的死穴,杜路的救命稻草。他在梦境的火海中坠落。“杜路啊杜路,”有人用怀抱接住了他,低声叫着他的名字,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你为什么总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他在一片温暖的春光中醒来。马车在辘辘地颠簸,车上载满金黄色的花,带着阳光的气息,海东青在摇晃的鸟笼里扑扇着双翅,一切在缓缓慢慢、晃晃荡荡地前行。他伸出五指,遮住车窗下浓烈的光线,正恍惚地想这便是死后的世界了吧,突然,耳旁传来冷冷的一声:“不敢相信自己还活着?”“韦二?”他瞬间听清了这人的声音,想要翻身坐起,突然一股伤口撕裂的剧痛传来,让他登时嘶着冷气。“现在知道疼了?”驾车人仍是那没好气的声音,“从高楼上往下跳的时候,多英勇啊,那粉骨糜身的劲头,让人觉得你甚至都有点迫不及待了。”车厢里光影晃荡。“你不该救我。”杜路说,那声音疲惫而坦诚,“我已不愿活在这世上了。”前方驾车人终于回头,背着整个世界的金光,沉默地看着他。无数光尘在天他们之间悬浮。“弄出这样的烂摊子,这就是你想要的收场方式?”驾车人近乎在冷笑,“一个男人竟做出这种事,你的自杀,只会让仇人称快,却根本不能解决任何问题。”杜路费力地抬头:“可若是我意识到,一切问题的根源,恰恰就在于我自己呢?”韦温雪的眸子颤了一下。风声中,金光中,满厢尘埃起伏荡漾。“我失去了支撑自己走下去的东西。”杜路凝望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太多的疲惫,“原来一路以来支撑我走下去的东西,既不是经史,也不是良朝,而是我对‘我’的信念。“我开始怀疑,其实我才是错的。“这种怀疑,像是一道裂缝,在我看见金陵百姓的反战队伍时就悄然发生,越裂越长,直到渝州城的火光里,这种怀疑完全击溃了我自己。那些百姓和孩子本来不必在烈火中焚身,如果他们不曾深刻地相信我,如果他们不曾死守这座城池,就不会招致赵琰这样的报复。我只能穿着良朝的旧甲跳入大火,告诉世人我一路走来的信念仍是至死犹坚的,否则我就不知道……”杜路顿了顿,他想起了那场海恩幻梦中老水手的影子,他继续说:“我就不知道,我已经在理想的旗帜下坚定地走了这么远,但在理想恍然坍塌之后,又该如何去面对身后一路的杀戮与血债。”韦温雪叹了口气:“那些野心家的血债并不比你少——”“可我一直相信我是在为大道而杀戮。”杜路望着自己的旧友,“在意识到这种坍塌的最后一刻,我只能选择作为一个坚定的‘我’为大道而殉身,而无法让一个崩坏的‘我’在失去信念后苟活。因为我已经走不下去了。”两人沉默地望着彼此。“我有时候都不知道,我们之间,到底是谁错了。”韦温雪自嘲地笑了,“你满腹忠义,我从无道德,却最终到了一个殊途同归的结局。”“本不该如此的。”杜路也疲惫地笑了,“我本该在火海中彻底地死去,偿清那些无辜的人命。”“可有人给了我一份重礼,要我来救你。”“谁?”“小月牙。”“她做了什么?”“你无须知道她的故事,”韦温雪垂下了眼睛,“但你要明白,为了你能活下去,已经有许许多多人付出了鲜活的生命。”“他们为我而死,我便更不能苟活于世。”“不。”韦温雪摇头,“因为我已经答应了她的托付,所以你必须活下去。”“你知道的,我中了怪蛊,已经活不久了。”“我治你。”“你不懂医术。”“我会学。”“不要徒劳了,韦二。”“可我想要你活着。”他转过身,在风声春原上扬鞭策马,“我的父母亲人朋友老师都死了,如果你也死了,小时候的韦温雪就没有一个人再记得了。”浅金色的春光在马车里流动。“所以活着吧,哪怕只跟我讲讲快乐的童年往事,也要活着。”夏初,暮色瑰丽的黄昏中,暖风吹拂着车顶飞旋的纸风车,一条河水波光粼粼,扬州人群熙攘,男人驾着马车在辘辘声中归来,磨旧的车轮碾过开明桥的青石板,轻轻在铜雀楼前停下。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是老板回来了!”不知是谁发出了第一声清脆呼喊,瞬间,满楼少女提裙敛裾如彩雀般奔涌而出,团团围住马车,笑语歌声连连,一双双素白娇嫩的手抚上男人驾马的臂膀,嗔道他的晚归。男人便笑着从马上翻身而下,掀开车帘,一片金灿灿的光芒露了出来——少女们惊喜地欢呼。马车中竟载满了金箔做的花,在夏风中轻盈旋转,无数流光在夕阳街道上飘拂,又在河水中闪耀。“拿吧。”那清秀的男人微笑着望向女孩们,轻声道,“都是送给你们的。”女孩们在喜悦中拥了上去,满街的路人都停下了脚步,稀奇地望着一朵朵金箔花插向少女漆黑丰盈的鬓发,在笑声和风声中旋转。趁着众人的注意力全在马车上,男人从人群中无声地退了出来。他搬着一人高的黑色布袋,避开了所有人的眼睛,独自走上三楼,反锁住房门,将布袋放在衾枕柔软的大床上,解开了袋子。杜路咳嗽着从布袋里探出头来。韦温雪望着他,在杜路开口之前,韦温雪先说道:“是的,我就在做这个。”他自嘲地笑了。“之前我寄给你的银子,也是这么来的。”他垂下眼睛,努力一股气说下去,“如果不出什么意外,我们接下来活着,也要靠这样的生意。”“韦二……”“早就没有韦二了,在这里,要叫我温老板。”时间,是怎么样一点一点流走的呢?凉风吹得满城叶子变红黄,落魄的白衫公子照料着逋逃的将军,在风声中躲在江南一座温暖的歌楼上。他摘起窗前那片红叶,夹进医书里合上,站起身来,活动自己有点酸的肩膀。帐中人喝着热气腾腾的汤药,一勺一勺碰着碗底。喝干净啊。他笑着嘱托道,拿起了小算盘,轻轻算着今年的炭钱,末了写了字条,要花积去预订。“这药不管用。”他抱怨道,甩开药书,一片红叶便掉了出来,掉进了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细雪飘了一整夜。他们在冬夜里喝热梨茶,雪景都落在杯子里。“这雪不大。”“是啊,这雪怎么会有长安的大。”灯光昏黄,他们喝着甜甜的梨茶,观看了六年细细的雪,每年都说一样的话。第七年扬州下了暴雪,他们终于改口说,这雪像长安的一样大了。花积笑着,从公子手中拿了杯子,倒进去白汽袅袅的热水,碧绿的春茶便漂了上来。楼下新酒的彩旗飘摇,女孩们坐在门槛上学吹笛子,心不在焉地抱着猫儿,伸着春酣的懒腰。他一小口一小口啜着热茶,跟杜路说:“早点好起来,好起来我带你去惠山喝现打的泉水。那些人都不会喝茶,上次请我时,用没淘井的老水泡了好茶,害得我一口全吐了出来,简直像是吃蚌肉时硌到沙子那样难受。”花积把红透的樱桃递给他吃。暴雨中,他指挥着满楼姑娘,连根挖出院中碧绿的芭蕉,要换上那种开着淡紫色小花的药材,好赶在秋天长出来。夜里晴了,姑娘们抹着脸上湿泥,清脆地笑着坐在高高的明月下。“夏天就要过去了,”她们说,“草木还很茂盛,到处是凉凉的露水。”他和女孩们一起坐在明月下吹笛子,看着海云在天上明灭。秋日阳光温暖,他和杜路在房顶上晒太阳。蓝天下,棉被铺满了房瓦,散发出太阳的清香。金色的向日葵在他们身后高高大大地生长,他说:“你记得小时候的秋天吗,我们一块去终南山上打猎。”杜路说:“怎么不记得,你养了那么多猎狗,别人追兔子,你却一直想猎一只大老虎,那年追着追着找不到人了,吓了你哥一跳。”他笑了,说:“我后来确实养了一只,可惜你还没见过它,我便把它放跑了。”他抱着开着淡紫色小花的药材走上楼,又在冬天连夜跑下楼,焦急万分地拍开郎中的门,长发在冷风中乱飘。有一个青衣的背影沉默地跟踪在他身后,六个月后,他泛舟沉睡在十里荷花白雾蒙蒙的池塘上,黑暗中,那个青衣的身影蹑手蹑脚地靠近。女孩们都说,老板什么节日都喜欢,只是不爱过中秋节。那年金小山非要拉着老板出门,花满市,月侵衣,她逛着熙熙攘攘的集市,要买一朵鲜红色的石榴花。夜灯千盏,人群喧闹,她把石榴花别在鬓上,抬眼问老板怎么样。他说:“很好看,你这样年轻的女孩,戴什么都好看。”她说:“请不要再像对一个小孩那样说话了。”她说:“我想知道你年轻时的故事。”她说:“虽然你已经三十多岁了,我才十八岁,你的人生有太多我没有参与过的事情,可我真的喜欢你,你能不能答应我的真心呢?”韦温雪失神地望着她。漫天放飞的纸灯下,她眼睛亮晶晶的,倔强地盯着他,带着不争气的泪光也要盯着他,年轻的脸蛋戴着那朵鲜艳的石榴花,说我会一直问你的,虽然我只是一个歌女,但我会勇敢地说出来我的心,我不怕羞,也不怕被瞧不起,我只害怕你永远离我这么远,远得我好像永远都不能触到真实的你一样。游人如织,在他们身边缓缓归去。风声也在他们身边变冷。当白雪飘下时——离同根蛊满十年,只差最后一年了。“当年妃子刺杀时,你们都是身在军帐中的宾客。”秘密暗室中,高大苍白的皇帝赵琰特别召见了宋有杏、王念、沈持重等九个人,“如今是第九个年头,同根蛊即将满十年,朕唯恐当年叛贼留有余孽,特派尔等八位重臣以巡抚之名镇守天下八方,专门负责同根蛊的秘案。若有变故,及时以金字牌和苗药催马术沟通联络,确保绝密。”“臣等领命。”“王念老将军,你就跟着朕,镇守长安,有备无患。”九位宾客走出暗室。“潐潐。”赵琰凝望着他们的背影,呼喊出黄衣内侍的名字,“朕记得,九年前,朕把清剿江湖联盟后的三千余孽子弟全部投入训练营中。如今朕急需用人,他们何时决战?”那两眼皮上各有一红斑的美丽内侍从暗处现身,执着一柄碧玉拂尘,轻声道:“正是今日下午,两位少年将决斗出唯一的幸存者。”“那下午你便随朕去观看吧。”突然一道雷声中,赵琰抚了抚自己有点胀痛的额头,“另外,你去看看张蝶城,他是不是又发烧头疼了?”大雨中,遍体鳞伤的少年以剑撑地,一步步走出血泊,拜倒在陛下面前。“你身材瘦小,面容看起来也稚嫩,却没想到有着最强烈的意志。”赵琰望着他,“可你在决赛上,为什么放下了剑?”少年喘着气,捂住胸口的血伤,湿淋淋的碎发蒙住眼睛:“因为他是我最好的朋友。”“那你为何杀死了他?”“因为在我放下剑的时候,他把剑刺向了我。”“你伤心吗?”“不。”暴雨中漫天木叶摇颤,少年更加用力地喘气,咬着牙说道,“我永远不会再相信感情。”“很好。”高大苍白的帝王带着满意的神情打量着他,“你以后就是我的近亲侍卫了。潐潐,把那样东西给他。”黄衣内侍捧出一个木匣。少年叩谢,双手接过木匣,打开之后,所有人却都愣在雨中。那是一把洁白如羽的软剑,像长长的丝带安静地叠放在木匣中。是那把被众人讳莫如深的白羽剑,当年陈宁净在帐中曾用它行刺陛下,它沾满了湿漉漉的死亡鲜血。“似剑似甲,为天为泽,不愧是天下名剑。”赵琰却不顾众人的诧异,将这把不吉之剑赏赐给了少年,“这把剑叫白羽,以后也就是你的名字。”少年低头,眸子颤抖地捧起盒中软剑。“谢陛下。”他将软剑佩在腰间,从此成了深宫里被众人尊敬的白侍卫。无解的毒药永生伴随着他,用这种方式,他成了陛下最忠诚的死士,有资格知晓同根蛊秘密,日夜巡逻着关押张蝶城的深宫。在深宫里看着绿色的枝叶变成深红,雁鸟在青空下南飞,他拾起一片叶子,夹在书中,合上点名册继续巡逻,与十二个宫女擦身而过,一队又一队拥来的侍卫向他行礼致敬,一切平安无事。直到今年冬月十九日,那夜下了大雪。他两边奔波不已,已经数日没有合眼。陛下特允他休息,不许推辞。他和衣躺下,心想就睡一会儿,马上去看张蝶城……“你们……终于来了。”冬月二十日,清晨,两个杀手闯进皇宫,杀死了十一位宫女。他们带走了地下宫殿中的张蝶城,只留下了一张字条:二十日内,令小杜入蜀。见到小杜,归还张蝶城,二十日后未见小杜,立诛杀张蝶城,使赵琰血溅金銮。亡国之怨必报,以偿西蜀绵绵十五年之长恨。在看清文字的那一刹,少年惊得声音发颤:“小杜?他不是十年前就……死了吗?”“白羽,你在现场看出了什么?”“是两个人,都是蜀人,一个善剑,一个善弯刀。此二人轻功绝世,谋略严密,两人恐非江湖散侠,而乃幕下之臣。”“蜀人。”皇帝轻轻吁了口气。“我知道小杜在哪里。”冬月二十一日,黄昏,扬州。青衣书生翁明水突然到访宋府,他对急得双眼通红的宋有杏再拜起身,轻轻指了指铜雀楼的方向。是夜。铜雀楼前来了一个奇怪的书生,青衫窘迫,却固执地喊道:“翁某求见韦二少爷。”“噗。”话音刚落,三楼暖阁里,小窗旁的紫檀木椅上,看药书的温老板呛了一口酒。无数官兵踏拱桥冲入铜雀楼,刀光粼粼,尖叫四起。温八仍陷在软榻里,任官兵举着长戟包围自己。官府的人,到了。他窝藏已久的那天下皆诛的罪人,被发现了。“长安宫中潜入贼人,只留下字条。陛下命令罪臣杜路紧急入蜀,救出张蝶城……”长安,他都离开那里十三年了。为什么命运的丝线,还缠着他紧紧不放?他累了,他只想在无数妙龄少女的簇拥中虚度余生,纵情声色、高歌痛饮地死去。唯一的奢望是养活一位童年的旧友,可以偶尔聊聊快乐往事。为什么总有人,可以轻易摧毁他想做的一切?阴暗的地牢房中,他愤怒地打翻了解药瓶,在浑身剧痛中转身,直视着木制轮椅上捧着一盏小油灯的杜路:“我要你活着,活下去,不许求死,不许还命,不许入蜀。”“我这一生什么都没做成,但这件事我一定要做成。”他寒眸认真地直视着震惊的众人,清绝端庄的面容暴露在明光之下,神情生动。他的手指却在暗处湿冷的稻草丛中,悄悄拾起了两粒解药,藏进袖底。冬月二十三日黄昏。他乘着金小山声东击西的马车,带着杜路,在最后一刻逃出了扬州城门。随后,他们与驾着疯马赶路三千里而来的白侍卫,狭路相逢。夜半。即将分别的瓜洲渡。杜路说:“韦二,你别难过。”他说:“我不难过。我都耽误你十年了,不能再耽误你寻死了。”他又说:“你死了我不会为你落一滴泪。”他还说:“可你最好活着回来。”可直到杜路走下马车,直到真正的离别发生时,他都没有得到一个好字。杜路盼望死在这路上,盼望不要死在他眼前,盼望早点摆脱这失望疲倦的世界。他沉默着,拿出车底的药材包,交给了那个名叫白羽的少年,嘱托他照看好杜路。随后,他便被宋有杏连夜押回了扬州城的地牢,十三道锁链上身,雕着狴犴的面具蒙住脸,蒙住一片无声无光、寂静黑暗的世界。“你也不必因见我而悲鸣,因为我,从来不是你镜中苦闷的同类。”当面具再次掀开时,他又看见了那青衣红唇的黑眸书生,翁明水望着他,手起如刀,向着他的后颈狠狠劈落。“备车!”迷蒙的黄昏,宋有杏抱臂靠着秃柳,望着翁明水驾着一辆黑色的矮小马车,绑着昏迷的韦温雪离开。大概是郊野中一刀抹脖子,找个荒冢胡乱埋了,白衣与一片脏臭腌臜同化。那天是冬月二十四日,宋有杏以为这是自己见韦温雪的最后一面。他却怎么都不会想到——仅仅六天后,他就会在杜路沉船后百口莫辩的冤狱死罪中,在翁明水的草庐外,与老将军王念一起,目睹白衣公子被直接暴弃于野的尸体。宋府中搜查出一大箱冰块和尸体上的另一只鞋子。而那时,翁明水早已拂衣而去,远走高飞。“船要沉了!所有人到甲板上去,准备弃船——”“我们门外有锁!”十瓶烈酒泼向天花板,冷水熄灭大火,杜路用力砸开了甲板。他自己却被木箱猛地砸进湖水中。“杜路!杜路!”泡在冰冷的鄱阳湖上,面对着濒临死亡的杜路,白侍卫在焦急之中没有办法,只好打开随身的小药瓶,把那颗陛下嘱咐过一定要喂给张蝶城的金丹喂给了杜路。他们终于漂到了岸边,捡回了两条命。等他们一路避开搜查的眼线,靠着驴车和双脚,终于从浔阳快要走到夏口时,已经是腊月一日的夜晚了。夜色与星空落下。他们离夏口城门只剩两里路了。白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打算先让杜路吃点东西,再拿着玉牌开城门,直接去找夏口城中的湖北巡抚沈持重。往后只剩九天时间,要快点赶路了。白羽这样想着,拉着杜路在一个热气腾腾的小吃摊位上坐了下来。“黑衣的小子,你说,做人是不是要知恩图报?”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白侍卫即使在意识残留的昏睡中,也不愿意再回忆了。那父亲善良的笑容,那迅疾地划过夜空的箭和那盏血泊中熊熊燃烧的红灯笼。他一想到那父亲还坐在火炉旁的光芒中等待着儿子回家,就恨不得夏口所有的钟表都不要再往前走了。可时间不肯为他而停,他自己的性命也在这场剧痛毒发之后,向着死亡嘀嗒嘀嗒地走近。“大人,您丢失的解药瓶,下官已经派人向东边那条路上去寻了。”那个红脸跛脚的监门官跑前跑后,带着满额热汗焦急地说。他们随后与一辆嘶吼的马车相遇,据说是沈巡抚派来的马车,两个郎中从车中探出头来。白羽坐上了这辆车。当士兵们终于找到那个白色的小药瓶,狂奔着送向沈巡抚的府邸时——他们看见了沈巡抚怒火中通红的眼睛。就在湖北巡抚府一条街外——那辆马车在众目睽睽之下狂奔而去,劫持着毒发的白侍卫和人命危浅的杜路,就这么失踪在了夏口城中。一片颠簸的黑暗中,白侍卫努力想睁开眼睛,却虚弱得抬不起眼皮。但从身下不断狂奔的马蹄声中,他深刻地意识到了一件事:他要死了。生命正在争分夺秒地消逝,而这场胆大包天的绑架与逃亡,使他永远错过了他的解药瓶。一天一夜之后,他必将毒发身亡。意识弥留的痛苦中,白羽突然听见耳旁有一个劫持犯的声音:“等你醒来时,你就已经身在……反贼们的老巢了。”虚脱的乏力中,白羽的耳朵抽动了一下。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从长安赶来时,他的发带中藏着两枚小小的烟花炮头,是皇城中报信用的。它们一旦被拧紧在一起,就会自行燃烧,发射特殊的图案到夜空中,百里之外都可清晰看见。一天一夜之后,若他必死无疑,那他也要在临死之前,把报信的烟花扔进反贼们的老巢里。只是它们已经在湖水里泡过那么久了。到时候,白侍卫真的能成功吗?一页燃烧的史稿,在冬风中向下坠落。十四年在一刹燃尽。冬夜中刮起大风,吹得夏口城外逃亡的高大马车愈发加速,吹得驿道上宋有杏的头发刺入通红的眼睛,吹得草原上南下的北漠马鬃毛飞扬,吹得青山中万叶簌簌,而铁面人独坐在风楼上,而他手中捏着仅剩的几张史稿,也在扑簌扑簌地响。“所以,在读完真正的历史后,你猜出什么了吗?”他一人坐在那儿,冰冷的铁面砭骨,却在心中看见了一位瘦小的女孩,正侧身微笑着问他。“没有人能保证这是真正的历史。”铁面人笑了,他在她的注视中,看完了最后的史稿。那里记载着边俊弼登上长安城楼,在春晨金光中,对杜路尸体说出的每一句话。“这家伙总是糊里糊涂。”铁面人点评道,“他总以为自己烧掉那些纸稿就万事大吉了,却不曾想到探子们的眼睛正在日日夜夜地盯着他,记下他说的每句话,再呈给赵琰。”女孩也笑了:“真有趣,他明明不在那十五个宾客中,却享受了和那十五个宾客一样的监视待遇。”“他本该是那第十六个,却幸运地躲过了。”铁面人每看完一页,就在风声中点燃后扔下楼去,甩着手道,“我真嫉妒这家伙,如今全天下都在为张蝶城的绑架案提心吊胆,只有这家伙浑然不知,还在长安城里稀里糊涂地活着呢,每天只知道照看他那昏迷的朋友,却不知道整个天空随时就要塌下来。”“或许不会塌下来。”女孩说,“这个案子至此,似乎已经很清晰了。”“哦?”“从蜀地开始,从蜀地结束。”她望着又一页火光纸稿从他手中飘下去,“刺杀下蛊是江湖人的做派,绑架劫持也是江湖人的做派。赵琰当年血洗了江湖联盟,江湖联盟知道他身上有同根蛊的死穴,你从宫女尸体痕迹上也发现了劫持张蝶城的二人功夫出自蜀地。如今每一条线索都合上了,冤冤相报,办出这样惊天大案的人,就是当年赵琰血洗武林后的漏网之鱼。”“是吗?”铁面人不置可否,“那他们应该去报复赵琰,为什么却要挟杜路入蜀?”“痛恨而已。当年江湖联盟因为杜路的号召而家破人亡,十年后,却突然发现英雄的跳火自杀是假的,杜路只是在江南风月中安安稳稳躺了十年。”女孩侧脸,用黑白分明的眸子望着他,轻声问,“你不恨吗?”铁面人垂眼,从怀中掏出一个白色的小瓶,从中取出一颗红色药丸,吃下。里面还有八颗。他望着瓶中的红药丸说:“恨不恨的问题,对于此时这样的我,已经不重要了。”“但我可以理解。”他收起药瓶,“若真有训练营之外的漏网之鱼,他一定是牺牲很多东西,才能在那样恶劣的时境中活下去。复仇,或许就是他支撑自己的东西。”“可若他真正的目的就是杀死赵琰,那他还会放了张蝶城吗?”铁面人陷入沉思:“那你是说,即使白羽把杜路送到了四川,也根本不可能换回张蝶城?这张字条从一开始就是个障眼法?”“不。”女孩轻轻摇了摇头,“为何不能是鱼与熊掌兼得呢?”“什么?”“赵琰他要杀,杜路他也要杀。”女孩的身体在黑暗中时淡时浓,“当白羽把杜路送往反贼的老巢时,应该就是杜路的死期了。”黑暗中,铁面人捏着最后一页史稿,嘴角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微笑。“你会去救杜路吗?”女孩问他。“我虽然说过不恨他,但在必要的时候,也可以落井下石吧。”铁面人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或者至少……袖手旁观?”女孩在冬风中笑了。“那我觉得,杜路他死定了。”女孩笑着说,“如果说最开始,你只是因为杜路这个名字能够激怒赵琰而感到兴奋好奇而已;那么如今,在看完边俊弼的那段话后,你便恨不得立刻杀了杜路,把他的头颅端到赵琰面前,去欣赏赵琰的表情了。”铁面人也笑了:“我有这么腹黑吗?”“当然。”最后一页燃烧的史稿,从他手中下坠,穿过渐淡的黑夜。天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