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苏,到了。”冰蓝色的熹光染上寂寥的土地,渐渐透出金杏色的亮。青年勒马,年轻的脸庞在蓝光下苍白而肃穆,长袍在风中呼呼啦啦地鼓动,马背上彩绳飞舞。光升了起来。黑暗的界限在光明的大地上须臾飞逝,他们下马,站在拂升的光芒中,静静等待。庞大建筑的黑影中,走出了一位白袍遮面的老人。“辛苦了,大良的英雄们。”白袍老人对着二人行礼,“我们已经在这里恭候多时了。”这委实不是句客气话,他们已经等了整整九天九夜。“本来不必绕这么远的路,奈何老梅疑心重,非要一路兜圈子。”老苏接过随从的布帕,大大咧咧地擦着脸,“妈的,这一路的风雪,我脸上都要被吹掉三层皮了。”身后,青年正低头抱住怀中高烧昏迷的少年:“一路上都没有人追上来,我是觉得有些蹊跷。罢了,不说这个了,眼下快给张蝶城抓些药吧。”“烧傻了最好,死不了就行。”青年抬头看了老苏一眼,然后径直迈步将少年抱进房内,晃动中,昏迷的少年面色酡红,双眼紧闭。厚重的棉衣一层层臃肿地套在少年身上,可他的手脚冰冷如铁。老人和随从赶紧跟上,搭着手把少年抱到内室,放到暖和的床被间,掖好棉被。可就在这时,少年突然直着身坐起,像受了什么刺激似的大声吼道:“我看见了梦!你居然……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闭着眼摔了下去。他摔到软枕上,弹起又落下,浑身压在被子上,手指垂下床沿松开。老苏吓了一跳,而后抓着他又摇又问,可他只是软塌塌地躺在那儿,像个摔掉了棉花的布人偶,双目紧闭,额上细汗连绵。老者上前把脉,转头对床前神情紧张的两人说道:“只是做梦罢了,他很快会醒来。”你相信梦吗?我小时候听人讲《百喻经》,说,乐是悲的,幻境是空的,美好终将毁灭,宇宙寂寥而浩大,没有轮回,也没有我。我的渴望,不过是心里的孽障。讲经人诫道,一切都是假的,是细雨中飞散开的烟。尊严权贵,金门玉堂,繁华风月,金粉温柔,凡此种种靡丽乐事皆不过大梦一场,切不可沉迷。可我想问他,如果世事是梦,那么梦是什么?如果色即是空,那么空又是什么?你为什么不说话?原来,你还没醒。你还在梦中。皇帝嘶吼着醒来。玫金色的光照亮幽暗中纱幔垂荡的大床,在金绣银鱼的柔粉色锦缎上洒落一条条长方形的光块。肌肤乳白的女人陷在锦被间,长发零落,脸还上带着昨夜干涸的泪痕。她皱眉,侧身抱住了被噩梦惊醒的男人,光洁的手抚摸着他赤裸的脊背。男人推开了她。他掀开暖被,跳下床。女人乳白色的裸体暴露于一片突如其来的寒冷中,她下意识地环住自己,浑身暗红的伤痕与寒青色的血管交织,在明亮的光块下随着呼吸起伏。皇帝沉默着穿衣。寂静中一声声呼吸沉重,残留的梦境压迫着他,熔岩冲破心脏疼烫着燃烧。而他只是沉默地喘着气,一块块坚硬的肌肉在阴冷中划出漆黑的阴影。他推开门,回头。金色光晕下,无数尘埃弥漫着旋转,赤裸的女人环抱着自己安睡,缩成小小的洁白的一团。他望了一会儿,抓起一张毛毯扔了过去,盖住了她的身体。皇帝走出了光影寂静的深宫,门外候着的内侍赶紧跟了上去。天空晴朗而明蓝,金光在枯园中四处散落,鸟雀的灰影在树枝上跳,昨夜那场雪,到底是没下下来。“陛下,王念将军的信到了。”皇帝接过信封,边走边拆开。信封碎片纷落中,他拿着信,浑身僵住了。那艘船……沉了。明亮的阳光下,他攥着信纸,眼前发黑,一阵眩晕。王念白纸黑字,激动中草书淋漓地写道:杜路和白羽基本上是死了,同根蛊的期限越来越近,用杜路换张蝶城的计划没法继续下去了,劝陛下赶紧加军队过去彻底搜查四川,必须赶在十二月十日前端掉作乱者的老巢!信上还特别问道:宫中侍卫追到那两个杀手了吗?他垂头站在光芒中,握住信封的手在颤。乱套了,一切全乱套了,十年来何等严密地布局应对,千般防备中来重重筛选和安插,堆土九仞固若金汤的巨坝,却在一阵轻狂的笑声中吹气而溃,暴河奔流。皇帝不信命,可这一刻,他恍惚看见了命运猩红的目光如蟒蛇一般对视。他本有十足的信心和严密的安排,所以他从一开始根本……根本就没派人去追那两个杀手。是的,九天前的早上,在发现张蝶城失踪后,皇帝拒绝了白羽和铁面暗卫立刻出发追踪两个杀手的请命,任由杀手们带着张蝶城逃向茫茫冰域。他敢这么做,因为他本来有……另一个计划。一个疯狂的、不可思议的、飙风雷霆般激进的计划。世间没有一个人知晓这个计划,因为皇帝从未和任何人商议过,没有人会同意这个计划,天底下甚至没有一个人敢这样想。恐怖的、偏执的计划,暴君冒着血雨挥剑,狂妄得要一举将命运和无常通通斩杀于马下。而此刻,白羽和杜路死在半途,铁面暗卫的搜寻没有任何结果,两个杀手早已带着炸弹般的张蝶城逃向了茫茫天涯,离爆炸只剩十一天了。赌局对面的暗中人,仍未现身。除了宋有杏。皇帝握破了信纸,眼中燃起狂怒爆裂的火焰,那封提前了二十七个小时的回信,那艘诡异的盐船,那审讯中的弥天大谎……种种古怪的细节在此刻终于连上,一个小小的史官,翻手玩弄了整个帝国。他杀死了杜路。他摧毁了最后一丝谈判的希望。“传金字牌给王念,让他见信之后,”皇帝握紧拳头攥住信纸,漆黑的影子转过身,声音格外阴厉,“立刻诛杀宋有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