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水流,汴水流,流到瓜洲古渡头,吴山点点愁!”曚昽中,传来孩子们清脆的歌声,他们蹦着,跳着,叫着,笑着……白羽蓦地惊醒。他环顾昏暗低矮的舱室,目光落在沉睡的男人的侧脸上,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在船上。昨夜,他竟坐在小马扎上睡着了。他有些懊恼,觉得实在失职。可实际上,他三天来车马劳顿,哪有不倦的道理。晃晃荡荡中,白羽从马扎上站起身,浑身酸疼。他拉开木门,让孩子们别吵,赶他们去甲板上玩。木梯上方透着光,白羽仰头,天色苍青微明,一抹鱼肚白横亘天幕,冬天清晨冷冽的气息混杂着水汽,让人吸一口便凉彻心扉。他退回房内,添油点火,昨夜不知何时燃尽的灯又发出豆粒大的亮光。他在马扎上坐下,捧着脸,百无聊赖中,盯着沉睡的杜路,渐渐发起呆来。他在想童年的事。那时父母还活着,姐姐会用香软的手绢为他擦汗,二哥会带着他去山里偷鸟蛋,他还没被送进嗜血炼狱般的训练营,没有杀过人,没有仇恨,只是个普通的、有点傻气,但很快乐的小孩。直到杜路起兵,讨伐新皇赵琰。其实,白羽对皇帝撒谎了,他记得很多当年的事。哪怕当时他只是个六七岁的小孩,可在那样变幻莫测的时代风云中,天下每个人都意气激厉,陈词慷慨。那是一场前朝大将与窃国新皇的战争,正统与天命,道义与利益,遗士与贰臣,许诺与投机,旧贵与新权……一切咆哮而下冲荡人间,每个草芥平民都被迫站队,而他的父母,站错了。那时,他的世界太小,父母告诉年幼的孩子们,杜路,那个意气风发军功赫赫的青年将军,是守护正统的大英雄,是正义的一方。而赵琰是贼,是窃国大盗,是叛亲背主的卑劣者。他们教孩子相信,正义必将战胜邪恶,天下不能落到贼的手里。那时,杜路奔走江湖,联络天下有识之士,成立江湖联盟。武林侠客云集,荆州旧部响应,揭竿而起,讨檄赵贼。热血偾张的时代里,分不清投机者和正义者的面容,只有无数响亮嘈杂的游说,每个人都说,去战斗,去讨贼,去亲手书写历史,天命未定,人事可尽。可最后,英雄陨落了,贼登上了皇位。现在,所有人都说,赵琰胜利是必然的,那时良朝国祚已衰,天命转移。赵琰是有德君主,天命归于有德者,因而大定天命当兴,而那场战争是杜路在造乱为祸大定。不仅他们这么说,史书上也这么写。没有人敢再提起杜路,更没有人说他是英雄了,当人们不得不提起杜路时,就说他是“祸寇”,是“乱贼”。英雄又成了贼。白羽一直很困惑,他那时年龄太小,对父母口中的“杜将军”深信不疑,他后来年龄大了些,听其他人说“杜贼”觉得也有道理。他终是分不清,杜路到底是英雄还是贼了。此刻,昏暗的舱室内,微弱的火光在杜路脸上跳动,衬得他温和、衰弱又疲惫。原来,说书人口中传奇闪亮的“风流兵书,公子小杜”,终也只是一个平凡渐老的男人。少年捧着脸坐在小马扎上,盯着面前熟睡憔悴的男人,心想:他为什么还活着呢?十年前,那么多人把他当作英雄,为他苦苦拼搏直至战死,为他呐喊正义以致家破人亡。他却躲了起来,心安理得地享受温柔富贵?如果,当年他的跳火自杀,不过是个假死自保的把戏;而这十年来,当江湖联盟的所有人被折磨诛杀,子子孙孙被关入训练营日夜厮杀的时候,他只是躺在繁华扬州的青楼里,做着月光温柔梦。那么,当年那些为了小杜牺牲的江湖侠客,到底算什么?可笑吗?杜路醒来时,天已近午。或许是昨日奔波又吹风的缘故,他一醒来脑袋就晕晕沉沉的,整个人懒洋洋的。那白衣少年冰霜般的面上依旧没什么情绪,只是一件事一件事打理得细致井然,服侍杜路穿衣、洗漱、吃茶。杜路坐在床边发呆,看少年在舱室内团团转,不由得说:“小哥,你歇歇吧,这些事找个小厮来做。”白羽却不理他,端来一碗温水放在床头小柜上,示意他喝水。杜路端起水喝了一口,问:“你怕有人做手脚?”少年仍是不说话,沉默地立在床边。杜路喝了几口温水,心口的不适稍微缓解了一些,终是忍不住了,抬头道:“白小哥,你是不是生气了?”白羽垂睫,他刚刚还在想杜路假死的事,心底有些无端的火气,但他只是平静地说:“没有。”他有些好奇杜路为什么这样问,憋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你为什么觉得我生气?”杜路又喝了一口水,单手把茶碗放回柜上,说:“我有个朋友,和你一样闷葫芦,一生气就不说话。”“那一定是你不好,惹韦公子生气,他才不理你。”白羽下意识地为那重情重义的仙人公子辩护,全然忘了自己刚说过没有生气。杜路苦笑:“不是韦二,你没见识过他那张嘴,惹恼了他,等着他奚落你八百年吧。”他的声音轻了下去,“是赵燕。”少年脸上闪过一片诧异的神色,不是因为杜路竟敢直呼圣上尊名,也不是因为听闻了皇帝这样的秘密,而是杜路刚才明明说的是:我有个朋友。他依然把皇帝……称为……朋友?“发什么愣?”杜路忽然笑了,抬手,摸了摸少年的脑袋,微湿的发丝冰溜溜的,“在算自己让皇帝生气了多少次?好回去请罪?”少年还沉浸在诧异中,愣在原地任他摸头,过了一会儿才如梦初醒,躲开他的手掌,皱眉道:“不是。”说到韦温雪,他想起昨天晚上忘记告诉杜路一件事了:“对了,昨夜宋巡抚让我告诉你,韦温雪暂时被看守起来了,住在一个套院里每日好酒好肉地供着,等你成功救出张蝶城之后,他就能拿到皇帝特赦的丹书铁契,从此一生自由。”“嗯,我知道,昨天就是这样说的。”杜路倒不担心宋巡抚言而无信:韦温雪一没参加过江湖联盟,二不曾与新朝作对谋反,唯一的罪名就是前朝贵族重臣的家世,可现在新朝已定,赦免一个流落江南的前朝遗少,并不算难事。“可你这副样子,有什么把握救出张蝶城?”杜路又笑:“如果那张纸条写的是真话,你把我交出去,就能把张蝶城换回来。”“如果那张纸条是假话,这是个骗局呢?”“那你就先把我交出去试试看呀,若是肉包子打了狗,他们不肯还张蝶城,你就再想办法去救他。”杜路伸了个懒腰,“总之啊,小哥,救人是你的活儿,我就相当于是一包赎金,只负责换人质。”闻言,白羽瞪大了眼睛:“你怎么能说得如此轻巧——”“否则还能怎的?一个前梁的小皇子,又不是赵燕他儿子,还能派军队过去不成?”“你不知道张蝶城和皇上的关系?”白羽的眼瞪得更大了,愈发像只受惊的猫:“你真不知道?”“张蝶城多大了?”“虚岁十七。”“那赵燕的儿子现在多大了?”杜路像是忽地想起了什么,一拍大腿,有些激动,“是不是你们唬我?被绑的人根本不是什么八竿子打不着的前梁质子吧?被绑的人是朝中太子吧!是不是——”“不,被绑的人就是张蝶城。”少年打断了他,表情愈发诧异,“为什么你会不知道呢?当年妃子下蛊不就是因你而起的吗?”“什么?蛊?什么妃子?”瞬间,男人抬头,与少年大眼瞪小眼,诧异的表情如出一辙。少年盯着他,声音有些发颤:“十年前,那个妃子为了救你而死在皇帝剑下,你却不知道?”杜路一脸茫然。白羽瞪着杜路,忽地发怒,气得声音都有些发抖:“你真的不知道?她为你而死,父母弟妹都被株连折磨,而你呢,你躺在青楼里做美梦,还装成个跳火殉国的英雄,装英雄装久了,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他是真的怒了,气得浑身都在颤,又生生别过头去,喘着气压抑住情绪。这少年一向沉稳老成,突然之间竟情绪激烈如此,杜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得哄孩子般柔声道:“小哥你别气,我这个人确实干了太多混账事,你骂什么我都认,但能不能先说清楚,她是谁?那蛊是怎么回事?”少年闻言却更气愤了,转过头,双目怒瞪着杜路:“你装什么傻?十年前,在皇帝身上种下同根蛊的就是陈——”忽然,男人的手掌,捂住了少年颤抖的嘴唇。宽大手掌之上,眼白处泛着抹淡淡的红,细碎的睫毛挂着水痕,此刻正怒视着他,眸子呈现出黑色与琥珀色的微妙变换。一双晶莹剔透的眼球上映着无数影子,一粒昏红的灯火摇晃着,似要燃之欲出了。高大的男人坐在床边,抬着手臂,用手掌遮住了面前少年的嘴唇,仰望着那双燃火的眼睛,轻声道:“别说了,门外有人。”天地间白得刺眼,似有万吨盐粒倾盆而下。山洞里,火堆因湿冷而时不时发出啪啦的碎响,青年骂骂咧咧地搓着手,咒骂这半途风雪忽来的鬼天气。洞外,风声雪声愈大,似在和青年对着吵架。火光中,另一位面容沉静的青年席地而坐,一位红裘少年枕在他腿上,熟睡中眉头紧皱,面色苍白而双颊酡红。“老苏,你不要急。”青年抚摸着少年的额头,声音慢悠悠的,“你先睡一会儿,保持体力。”“梅救母啊梅救母,你这圣人脾气能不能改改?书念多了说话越来越慢,脑子也拎不清了,现在是休息的时候吗?咱们才跑出长安多远,狗皇帝的人追上来怎么办?”青年语气仍旧温和:“说过多少次了,别叫我梅救母。”“我就叫你梅救母,你能怎么样?”老苏欠揍地大笑,露出一颗又一颗大白牙。青年颇无奈,垂头添柴:“算了,你想怎么叫就怎么叫吧。”老苏笑得像是占了什么大便宜:“梅救母,我们还是接着走吧,赶路要紧。我来驾车,你们都坐车里,刮风受冻也轮不到你们。”还没说完,他便站起身来。“你不要急,再等等。”青年耐心解释,“如此大风大雪,路上车马稀少,我们驾车也太显眼了,更容易让人起疑。”老苏一拍脑门:“有道理,那你先睡会儿,我等雪停喊你。”“你睡吧,我照顾蝶城。”“你睡!我得看着雪,雪一停我们就赶紧上路,别被人追上了。”老苏见青年似要开口推辞,又赶紧说,“你太磨叽了,等你喊我,狗皇帝的侍卫都能把这儿围三圈了。”话音刚落,青年一怔,添柴的手指也僵住了。见青年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老苏心生奇怪:“梅救母,你愣什么?我说错什么了吗?”“不……你不觉得,有点不对劲吗?”老苏不由得紧张起来:“什么不对劲,梅救母你在想什么?”青年不语,放下柴,径直走到洞口处,眺望一片白茫茫的群山,若有千万只堕落的白鸟,羽翼从天到地飘荡,构成这洁白得耀眼的人间。他踏出山洞,转着身环顾四周,望得极远,在一片炫目的光晕中,呼出的白汽,随着他的目光而旋转。从这儿能望见山下:静寂、完整的雪地,连绵到很远。冰凉的空气中,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我们至今,从未见过一个侍卫……”老苏心头一震,正想说“是我们跑得快,还没有侍卫能追得上”,却听见青年对着雪山,又喃喃说了几句话。听清楚青年话的一刹,老苏整个人僵住了,从头到脚如堕冰窟。他说:“我忽然发现,大前天我们从皇宫带走张蝶城时,既没有遇见一百侍卫亲兵,也没有碰见侍卫白羽,地下宫殿里,只有十二个手无寸铁的宫女。“整个过程……是不是,太容易了?”男人放下手。少年如梦初醒,转身,腰间冷光一闪,人还未动剑已先至,白练如一条长蛇吸开了房门——“扑通!”几个垂髫小儿如叠罗汉般,齐齐摔了进来,最下面的胖小子发出“哎哟、哎哟”的惨叫,最后面的红头绳小女孩站起身就想跑,被白练一伸缠了回来。少年已走到门前,手腕一动,白练扑门“啪”地紧闭。他俯视叠成一堆的小童,目光冰凉:“谁派你们来的?”尽管少年面上没什么情绪,但实际上他心情极差。作为一位能耳听八方,眼观六路,比鹰更敏锐的皇家侍卫,他刚刚竟因为一时的情绪失控,忽略了门外的偷听者——而这群拙劣的偷听者,明显得连武功尽废的杜路都能发现。“没人派我们来!”红头绳小女孩的声音极尖,“我们在外面玩木头人!”白羽目光愈冰冷,手腕隐隐用力,正欲发作,只听得床上杜路远远地问:“你们是谁家的孩子,怎么会在这艘船上?”白羽一愣,意识到不对劲:这艘船明明是宋大人安排的,专门以最快的速度送他和杜路到荆州,不运货不载客,怎么船上会有一群小孩?面对杜路的问题,这几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躲躲闪闪,却都不说话了。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