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年前。九月,十月。苗寨与南诏国。烟花,璀璨的光点,在黑夜中猛地炸开,金色雨水般闪闪晶晶地滴落在每个人的眼眸里。闭眼便飞翔,张口就唱歌。凉风吹衣衫,他们笑着,觉得风是天蓝色的。少女是乳白色的,她像是一只人鱼。漫天降落的金色光芒映在一池冷灰色的湖水里,而她洁白柔软的身躯,像裁纸刀般劈开一整片绚烂的波光,长长的水痕荡漾开,藻荇在脚底摇晃,抚过少女湿润的肌肤,顺过柔软的后背,抚过赤裸的足,那是如莲盛开般五只小小的粉色的脚趾,足尖勾起,松开了墨绿色的缠绕。湖面的正中心,浮着一方漆黑的棺材。棺材上面,覆满了大朵大朵紫红色的花,像是浓稠的血迹,一半已经浸入湖水,一半在风中飘摇。“是杜路!”戴着银镯子的小男孩踮脚往湖中心望,猛地回头,张开双臂,“妈妈你把我抱起来,我要看杜路!”热闹的风声中,一对青年和女孩拉着手,正笑着迎面跑来。小男孩猛然张开的双臂,差点打到他们身上,两人赶紧往右边闪避,奔跑中撞向了一棵歪着脖子的大柳树,发出“啊呀”的惊讶音。男孩的母亲赶紧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你们有撞到哪里吗?”“我们没事。”青年望着小男孩,有些腼腆地笑了,“是我们跑得太急了。”“但这棵树……好奇怪啊。”女孩望着身旁的大柳树,有些困惑地说。“走啦走啦,我们赶紧去占个好位置,祭典马上开始了。”青年拉起她的手,女孩的视线只好猛地收了回去,两人继续在人流中奔跑。母亲抱起了小男孩,转身向大湖走去,他高兴地举起了小手臂欢呼,银镯子下坠着的小银石榴,在黑夜里亮晶晶地响。他们走远了。“呼——”歪脖大柳树里面,传来了一声长长的吁气:“好险,白伯伯,那个女孩差点就看见我了。”就着小孔透进来的光,白山林正在眯着眼点数怀中的金符:“他们把杜路放在湖中央,我们怎么过去啊?”“我们也游过去?”陈宁净趴在另一个小孔上,转动着眼前的水晶石,“我看见杜路的脸了,睡得挺香的。别说,我相信苗族人真没虐待他,他不仅没瘦,还吃胖了一点。”“那小净你说,这些金符如果沾了水,还灵不灵?”“我觉得这个符本来就时灵时不灵的。”陈宁净把水晶石揣回怀里,若有所思,“是不是要念句咒语,它才会起效?”“小月牙?”白山林注视着手中的金符,试探地喊道。“小月牙!小月牙!”陈宁净也凑过来喊,“月牙月牙,快显灵!”这一次,却没有狂风大作,也没有黑棺突然颤动。金符静悄悄地躺在手掌中,什么都没有发生。“算了,先不管杜路醒不醒,把他救出去再说。”白山林收起金符,“小净你从湖底游,我用轻功从水上过去,分散他们的注意力。抢了人就跑,切勿恋战。”“嗯!”夺目的明亮突然笼罩了整个世界,巨大的烟花在头顶砰砰地发射,金花绽放着,泉水流向人间。一片沸腾与欢呼,秋神的祭典开始了。“哐当”一声。湖面上突然多出了一个人。紫衣金纱的女子,突然出现在漆黑的棺材上。她单独侧坐着,洁白的身体大片大片地裸露,左腿曲弓,光滑美丽的右腿伸进湖水中。衣衫飘荡,黑发在漫天金光中飞扬,血红色的花瓣在身后纷纷扬扬地落下。“圣姑大人!”湖面上传来了众人激动的声音,齐声颂喊着晦涩难懂的古苗语,点点金光迸溅于天地,颂声越来越响,像是激烈的花火盛放。人鱼般的少女围绕在圣姑的身旁,游来游去。水声在剧烈地嗡鸣。圣姑低下头,白净纤长的手指抚摸着水中少女湿漉漉的秀发,声音环着湖水传向四野:“丰收。”“丰收!”岸上的众人齐喊,举起手中的稻穗和瓜果。圣姑按住了少女的后脑勺,不顾后者的挣扎,用力而缓慢地按进水中:“奉献。”“奉献!”众人将手中的祭品扔进湖水中,砰砰砰,四溅的水珠在光彩中沉落。“祭典!”圣姑说。她猛地解开了水面下少女脸上的红面纱,高昂尖利的歌声在天上烟花绽开、湖下万千祭品沉落的一刻传向四野:“以神之面——”千百人声震霄汉地合唱:“塑像降灵!”登时,整湖绚丽的水波摇晃,烈风掀起巨浪,掀起千百层晶莹的湖水,一层层覆盖着水中赤裸的少女,仿佛冰面凝结,裹挟着她猛然立起,千万吨湖水向上冲去,组成了一个水塑的巨人,庞然大物的神像,树立在天地之间!就是现在!在这肃穆的一刻,在这千人朝跪热泪满面的一刻,湖边柳树上突然冲出来一道迅疾的身影!他像是一只鹰,展翅飞来,凌水抓鱼,双手抓起黑棺材中沉睡的杜路,扛到身上,踏水就要飞回去!银灰色的水,还在巨像的身周流淌。神,猛然动了。巨神猛然扑了过来,举起晶莹粗壮的手臂,一把拍到这众目睽睽的小偷身上!万顷水流组成的巨掌猛地袭来,迅速爆发,激流汇聚发出致命的一击,白山林被迎面击飞了出去,一条光滑的曲线,抛向了岸边粗壮的老槐树,狠狠地撞了上去。就在众人都转头望向老槐树的一刻——“拦住他!”湖里竟然还有另一个人!她一手紧抱着沉睡的杜路,一手划水,正在奋力向岸上游去!在巨神袭来的一刻,白山林松开了肩上的杜路,一把扔给了埋伏在湖中的陈宁净,以身体做诱饵,想引开众人的目光。可他没想到,山顶上还有一个暗哨,在关键时刻发现了陈宁净!一声令下,局面登时扭转,人群分成两队,分别包围了树上的白山林和湖里的陈宁净,每个人脸上都是熊熊燃烧的愤怒。神明的巨掌以万吨水压垂悬于头顶,禁锢住湖里岸上两个小小的窃贼。人群蜂拥而上,两人被无数双手掌擒拿住,被搜走身上的佩剑,被五花大绑着,吊上了高高的树梢。这是苗寨对偷盗者古老的惩罚,无数人在树下指指点点,冲他们吐唾沫、扔石头。浑身被绑在树上一动不能动,白山林和陈宁净被砸了好几下,却也顾不得了,他们正焦急地望着湖中央,注视着杜路被人再次抬入黑棺材,仍然紧闭着昏睡的眼睛。水结的神像,还屹立在湖中央。黑色棺材漂浮在巨躯之下,像是巨大餐盘上一方小小的糕点。“祭典继续——”千人在岸边缓缓跪下。深奥艰涩的颂歌向着银河冲去,满天星火涌流,秋夜越来越冷,整个世界都在摇曳。这是古老的丰收祭,是自然,是女性,是孕育,是恩德,一代又一代人的歌声穿越时间,祖辈的坟与子孙的血,在冥冥之中共鸣传唱。这片土地,赐给他们生。一切困扰和问题,都将得到神明的指引。“无名有象,无始有终……”紫衣金纱的女人,正跪在水面上唱歌,她以悠扬难懂的古语,歌唱着苗寨一年来遭受的灾难,唱着杜路的来龙去脉,无数人在她身后潸然泪下。最终,众声合成了恭敬而慎重的询问:“获罪之人,等待裁决。”巨神点头。银灰色湖水凝成的手掌,缓缓地抚摸着黑棺材里青年沉睡的脸庞。所有人都屏息望向湖中心。白山林和陈宁净攥紧了拳。神,开口了。晶莹巨躯的腹部,那被无数层水流裹挟着的赤裸少女,正紧闭着眼睛,用陌生而洪亮的嗓音宣读神的审判:“日神与战神之子,光明与灾难一身。“他使整个世界陷入狂热,浪漫的理想在五湖四海之间熊熊燃烧,英雄梦与妄想症泛滥,狂喜和悲烈,激情与群起,混乱与失控,毁灭与倾塌。耀眼光芒消失殆尽之时,世界的黑夜已经来临。“他是鼓舞,是灾佞,是狂妄,是祸源。“你们指望从他身上获得利益,殊不知,他正将巨大的灾难引向这里。唯一阻止厄运蔓延的办法,就是尽快杀死他,千万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今夜处死。”树上,白山林的眼皮猛然一跳。湖中,水流包裹中的少女紧闭双眼,她梦游般挥舞着银灰色的手臂,巨掌之下,万顷湖水汇聚,冲着杜路的口鼻,蓄势待发——“不——!”人群之中,突然有一位少年吼道:“圣女大人,他是杜路,我们照顾了半年的杜路啊!”“秋神啊,到底是什么灾难?难道除了杀死他,没有别的办法了吗?”“不得冒犯!”紫衣金纱的女人回头,严厉地望着两个少年:“流儿!小飞!这是祭司大典,没有人能更改神的决定!”“可是——唔!”小飞还想说些什么,被身边的大人们捂住嘴巴,带离了祭司大典。流儿眼神复杂地望着湖中沉睡的杜路,又望着湖中巨人腹中的少女,后者还在紧闭着双眼。流儿叹了口气,轻声道:“她会后悔的,等秋神从她身上离开之后,她一定会后悔的。”早知道这样,上次告别杜路那个混蛋的时候,应该告诉他,饭菜做得很好吃,谢谢,我以后一定会想念。“请神执刑!”巨龙般雄壮的水流蓦地向着一方小小的棺材拍去,流儿低下了头,不忍心再看眼前的画面。就在这时——人群传来了惊天的尖叫声。在水流爆炸击毁棺材的一刻,杜路猛地睁开了眼睛!他一个猛子扎进了湖水里。他胸前,正贴着一方闪亮的金符,像是黑暗里一只大笑着的眼睛!树上,白山林和陈宁净笑着击掌。他们已经挣开了浑身的绳索,像是两只从空中支援的大雁,脚尖一跳,向着湖中心飞去——众目睽睽之下,杜路在湖水中飞速地游着,像是一只机敏的小耗子,摇着尾巴要逃出四面八方的围攻。两人准确地俯身而下,伸手,拉住了杜路湿淋淋的臂膀,拉着他飞速地往岸上逃去——“砰!”一支毒箭从天而降,猛地贯穿了白山林的掌心。又是山上的那个暗哨!顺着箭望去,只见一位戴着斗笠的独臂男人,用独手和左脚拉开弓箭,第二支长箭冲着陈宁净就射了过来——陈宁净赶紧躲开。杜路又跌回了水中。陈宁净和白山林再欲上前,一个滔天巨浪便迎面打来,掀翻了三人,将杜路裹了回来,一把握进神明的巨掌中!神像身周的水流猛地迸溅,银灰色的湖水组成一个巨大的旋涡,围着湖心不断旋转,水凝成了一环高墙,阻碍任何人接近杜路。而在旋涡的最中央,站立着一位紧闭双眼的少女。她的手正握着杜路的脖颈。“小花,松开我,松开……”杜路脸色青白地挣扎着,双手想要掰开脖子上的禁锢。少女纤细洁白的手指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力量,仿佛一串钢铁铸成的绞绳,她闭着眼,猛地收紧五指——杜路的脸一瞬间憋得紫红。“圣女大人,他是杜路!”流儿终于忍不下去了,不顾众人的拉扯,对着湖中大喊道,“醒过来!快醒过来!”金光中,胴体洁白的少女充耳不闻,她猛地举起了窒息中的杜路,颀长的手臂上肌肉绷紧,要向众人展现这一场威严的杀戮——男人被扼住的脖颈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血,滴了下来。流儿哭喊着被众人拉走,岸上,传来了众人的颂歌。杜路虚弱地望着他,眼皮渐渐垂下来,最后一丝光芒从瞳子里消失——“小月牙!”就在这时,被苗族人擒住的陈宁净,突然爆发了大喊声:“小月牙!小月牙!小月牙——”她在无数双手的压迫中,奋力地抬起头,不顾唾沫呛着喉咙,高喊着一些奇怪的话语,“快显灵啊!小月牙……”在杜路即将死亡的一刻,在壮观而神秘的秋神祭典上,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喊这个名字。这是谁的名字?她心里一片茫然,二十年前南诏国神秘的婴儿,为什么会有一个汉语的名字,又与八竿子打不着的苗寨有什么关系?她到底在祈求谁的应答?神,却猛地瘫倒。旋涡围墙“砰”的一声砸进湖水中,激起白浪四溅。举着杜路的少女,茫然地睁开了眼睛。“小月牙!”她的眼里猛然恢复了光亮。杜路从她手中摔了下去,掉进水里,过了一会儿,终于挣扎着探出头来,捂着自己脖子,劫后余生地大口大口喘气。五彩斑斓的湖面上,他向上望去,看见了少女一张无法看清的脸。神面。“快跑!”她向下望着他,“我是苗寨的圣女,神面人身,我以秋神之口说出的处决不可更改,你快逃!”“杀了他!”岸上,数千人却已激昂地扬起了火把,“秋神说他会带来灾难,今夜他必须死!”杜路被团团围住。“哐当”一声。紫衣金纱的圣姑突然出现在湖心,洁白的手指间蠕动着一团浅粉色的蛊虫,冲着杜路越逼越近,高昂的虫头几乎要钻进杜路的血管。杜路赶紧扎进水中,换气时从水里探出头,却看见了高山之上,独臂男人已经张开了弓箭,湿淋淋的箭尖正居高临下地瞄准自己的脖颈。前有蛊虫,后有毒箭,杜路僵在原地,冷汗顺着脊梁流了下来。不能坐以待毙!他猛吸一口气,整个人沉进湖水中,一边疯狂地挥动着双臂往岸上游,一边越潜越深,以湖水为屏障阻碍弓箭手瞄准。突然——无数粉红色的长条虫,从四面八方的湖水中包围了他。它们像蚯蚓般蠕动,在银灰湖水中又如同一条条缩小了的细蛇,咝咝地伸出尖牙,瞄准了杜路的手掌和脸庞上每一寸暴露的皮肤。它们冲了过来——“捂住耳朵!”突然,遥远的湖面上,传来了少女闷闷的声音。她握着拳注视着这场水底的屠杀,在千百只蛊虫即将咬上杜路的一刻,她终于忍不住了。开口,发出了第一声哭声!湖水和空气都猛地一荡。千百人的脚步在湖面上踉跄,面前,紫衣金纱的圣姑神情一变,她意识到了什么,上前一步想要阻止少女继续哭泣,可前者的身体已经开始摇晃,而后者灵活地躲开了。她一个人站在湖中心,哭得穿云裂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晶莹的眼泪和湖水融为一体,声音则在峡谷中响亮地回荡,愈来愈烈。世界在眩晕中摇晃。终于,再没有一个人站着。寂静的世界里,她望着湖底沉睡的一条条蛊虫,它们僵直得像一条条腊肉丝,在水中缓缓沉落。她望着山上滚落的箭镞,那个独臂的暗哨像是喝醉了一样,一动不动地昏睡。她戴上红色的面纱。水底,杜路攥着胸前金色的符文,缓缓站起,不可思议地望着整个被催眠的世界。“小花——”“你走吧。”她挥挥手,说,“等他们醒来,就会把今天的事情忘掉。你也不要把今天的事情告诉任何人,知道吗?”“我已经快分不清什么是梦了。”杜路挠了挠头,“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神吗?”“神不在天边,神在每个凡人身上。”小月牙一边擦着脸上的泪水,一边转身把棺材中的银头盔取出来,递给了杜路:“走吧,你不能再耽误了,快去做你要做的事吧。”杜路接过了头盔,眼睛明亮:“谢谢你。”“当心那个部将。”她很认真地望着他,“你要活得长一点,才对得起我养你这么久啊,小猪崽。”杜路笑了:“所以,你真正的名字叫小月牙,是吗?”她比了一个“嘘”的手势:“不要告诉别人。”“好的,小花!”杜路笑着挥手,在湖水中越走越远,“我会想念你的,你是我亲眼见过的,第一个拥有法术的人。”“我不会想念你的。”她也挥手,“记得寄些银子回来,抵销你这大半年在苗寨喝的鸡汤!”沉睡的世界里,澄明的月色下。两人在大湖的两侧越走越远。“砰!”“砰!”突然,两支箭猛地射了过来!是麻药!猝不及防的一刻,所有人都在湖边沉睡的一刻,两支涂满麻药的利箭从暗中射了出来,刺中了毫无防备的两个人——杜路的瞳孔诧异地放大。来不及转头看清放暗箭的人,他的双腿就摇晃着发软,踉跄着,整个人摔在地上,咬着牙,眼皮痉挛着,却再一次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陷入一片昏暗的世界。不远处的山顶上。南诏少年的手指还在颤抖。他放下弓箭,一脚踢开身旁昏睡的独臂男人,取出自己双耳中的纸团,冲着山下一边挥手一边大喊道:“大家都过来!苗寨所有人都睡着了!我们今夜就要夺回银色孔雀宫,这是天赐的好时机!”一个月后。南诏国。头……好痛。他在一片黑暗中醒来。脑袋疼得仿佛要裂开了,他想要抬手揉一揉太阳穴,却发现自己被粗壮光滑的绳索紧绑在柱子上,一动也不能动。“这次真是大丰收。”突然,他听见了脚下似有人声,“失窃多年的银色孔雀宫,掌握秘术的圣姑,盗王白山林,陈家的大小姐陈宁净,还有大良那个没死的将军杜路……居然就这样被我们一网打尽,国王做梦都要笑醒了。”“国王可是一夜没睡,一直在审问苗族人。”“问什么?”“还不是……”说话者压低了声音,“同根蛊的事。”同根蛊?毫无理由地,正在偷听的杜路突然打了个冷战,虽然他心头一片茫然,那是什么东西?南诏人为什么要向苗族人索要?“那东西真的存在吗?”楼下,有人轻轻叹了口气,“二十年了,国王还是不放弃对同根蛊的痴迷,那样的害人邪术,有什么追寻的必要呢?”“你不懂,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楼下人的声音更轻了,杜路一下子听不见了,他焦急地皱着眉,轻轻踩了踩脚下的地板,也是木头的!于是他赶紧贴在木柱子上,利用木柱和木地板传声,耳边勉强传来了楼下人的声音:“……这是我父亲告诉我的,他也做过侍卫。二十年前,国王在森林里的高楼上坐着,突然望见洱海边有一个奇怪的波斯和尚。和尚怀里抱着一个女婴,肩上坐着一个穿道袍的小男孩。那个和尚坏透了,一把揪起女婴和小男孩,‘砰’的一声砸进了水里!“国王十分气愤,要派人下楼去逮捕那个和尚,但下一幕发生的事让所有人都惊呆在原地:那和尚注视着水里两个孩子渐渐淹死,然后大笑着,突然间就消失不见了!“愣了一会儿,国王派人去检查两个孩子的情况。“水性好的侍卫们跳下洱海,把两个湿淋淋的孩子捞了出来。那个小男孩浑身僵直,脸色青白,已经呛水淹死了,但是,那个女婴居然还活着!原来她刚出生不久,你知道吗,刚出生的婴儿天然地就会游泳,他们能自动在水下闭气,像是回到羊水里一样。但是再长大一些的时候,反而做不到了。“国王仁慈,命令把这个小女婴抱回城中找人收养,至于这个小男孩,便堆座小坟就地掩埋了。侍卫们也都可怜他,一边叹着气地挖土,一边在小声议论,到底是哪儿来的孩子,父母知不知情。“‘不用挖了!’身后,突然有个清脆的童声说,‘谢谢你们,可是我好啦。’“众人都僵在了原地,手中的铁锹发颤。“最胆大的侍卫缓缓地转过头,目光撞见身后笑容甜甜的小男孩,白眼一翻,晕倒在了原地。“小男孩冲他们作了个揖,然后转身,迈着自己的小步子,就这样在夕阳沙滩中渐渐走远了。身后,大家面面相觑,却没有一个人敢拦他。“回去之后,国王心神不宁。正巧这时,那个女婴也出了问题,收养她的人家害怕极了,说她是妖怪转世,任何人只要一听见她的哭声,就会倒地睡着三天,并且会忘记睡前的事。国王听说后愈发惶恐,把这件事告诉了大祭司,大祭司听说那个男孩死而复生之后,猛地一拍腿,说不该啊不该,不该让他走了!那个男孩明明是——不死之躯。”“不死之躯?”“是的,这是我父亲站在殿中听到的最后一句话,然后,国王就挥手让所有侍卫退下了。国王与大祭司进行了一整夜的密谈,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谈话的内容。“这么多年来,我父亲一直在猜想,祭司和国王到底说了什么。“总之第二天,国王做了两个决定:一个是建造了地下宫殿‘银色孔雀宫’,把那个大哭的女婴放进石室里,并且向天下发出了藏宝图;第二个是他们邀请了苗寨的圣姑,想用非常诱人的条件交换同根蛊的秘密。”第二个人打了个喷嚏:“我怎么越来越糊涂了,不死之躯的小男孩,吸引天下寻宝的女婴和苗寨的同根蛊,这明明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三件事啊!”“这三件事之间一定有非常重要的联系。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父亲一直没想明白,那联系到底是什么。”第一个人递给同伴一张手帕,“总之,不守信用的苗寨人偷走了女婴,利用她的法力,把她培养成了新一代的圣女,与南诏为敌了这么多年;而国王那边,从此对同根蛊就着了迷,特别是他去年大病一场之后,简直是红了眼,不找出同根蛊誓不罢休;而那个不死之躯的小男孩,却再也没有出现过。”“同根蛊,圣女,小男孩……”守卫一边擦着鼻涕,一边一头雾水地念叨着,突然,头顶上传来了诡异的响声,在木屋顶上沙沙地挪移。楼上。杜路僵在原地。他身上那根粗壮光滑的“绳索”正在紧紧缠绕着他的身体,沙沙地滑动游走,绿色的蛇眼反射着幽光,细长的蛇芯舔向他的脖颈。黏稠的毒液,从尖牙上滴了下来。被死死绑在柱子上,杜路拼命地摇晃躲避着蛇头。巨蛇猛地向前一扑——“叮!”冷光一闪,杜路左手从木柱上硬生生拔出一根铁钉,顾不得思考,手腕一转,五指向上冲去,在亡命的关头刺进了巨蛇湿淋淋的腹部,在血肉中狠狠横划出去!上半截的蛇头还绷紧了向前冲,下半截的蛇身猛地软了下去。就在这极短的一刹,杜路抬起双脚,一个后空翻,整个人凌空而起,上身还被巨蛇缠绕着,下半身的双腿紧紧钩着木柱,整个人如同一截弯折的弹簧,脑袋在下面,弓着腰,浑身肌肉绷紧地发力,咬着牙想把自己抬起来。被他这么猛地一拉,已经冲到脖颈上的蛇头又被拽了回来,没有任何犹豫,它再次冲上去,张开森白的尖牙咬向杜路的鼻尖——“扑哧!”杜路从一侧抬手,那根锋利的铁钉,刺进了蛇的眼睛。液体流了出来。巨蛇仰着头痛苦地扭动,这样黑暗的房间中,它依靠温度而非视力来判断猎物的位置,但突如其来的刺痛,让它放松了对杜路的缠绕,后者猛地发力,硬是靠着腰部和双腿的力量,把自己的上半身从巨蛇身体中彻底拔了出来。巨蛇回头就追。杜路两只脚同时踏木柱,借力弹了出去,右手抱住了房梁,整个人便蹿了上去,左手一直紧握着钉头,跳出去的同时猛地从巨蛇眼中拔出,血汁喷溅。“上面发生什么了?”楼下传来了两人惊讶的声音,他们举着火把,砰砰砰的脚步声在木楼梯上越来越近。地上,巨蛇带着伤口盘起身,它蠕动着,银亮的毒牙越逼越近。杜路转过身。他突然从房梁上跃了下来!一下子砸在巨蛇身上,翻身坐起,双拳猛打蛇身七寸,用力按住又湿又滑的蛇头,狠狠地往地上磕去!在巨蛇头晕眼花的一刹,他亮出了手中的铁钉,银白的直线在黑暗中猛地划开……门外,两人的脚步声停住了。杜路抱住身分两半的巨蛇,顺势一滚,躲在了木门背后,屏息以待。“吱呀。”门,缓缓开了。他抱着半截巨蛇,躲在木门背后,注视着火把下两双脚一步步走近,停在地上的一片血腥和半截蛇尾前,两人发出了恐惧的尖叫。“杜路呢?”楼下那个刚刚打过喷嚏的声音在颤抖,“孟加拉杀死他了吗?快叫人,快叫人围住这间房子!”身旁,他的同伴也已经吓得脸色苍白,他从腰间取下报信用的长哨,狠吸一口气,将长哨举到嘴边——他突然向下倒去。身后,杜路在两人之间静静地站着,左右手各握着一根洁白的蛇牙,猛地插进两人的后背。一滴闪着光的冷血,浸透屋顶,滴了下去。两人躺在地板上,松开了手中的火把,越滚越远,照亮了地上红黑一片的血迹。大火点燃了整个木屋。杜路刚从他们身上扒下一把钥匙,一根八爪缆绳,滚滚黑烟已经扑了过来,他用钥匙打开了木窗上的铁锁,抬腿翻窗而出,一根缆绳挂在窗台上,整个人顺势而下,火光中一个黑影飞速降落。黑影又突然弹了回去。脚下,救火的人群正在彼此呼叫着奔来,杜路扒在燃火的窗台上,猛地发力,长绳一展,他在夜色中高高地荡起,飞向了宫苑中央最高的大殿。手腕一动,八爪缆绳收回手中。他单膝着地在房檐上趴下,像一只来去无影的黑豹,在风声中安静地俯身注视着满园人跑来救火,手臂上肌肉蓄势待发。“西七北七,西二南一,东三南六……”杜路眯着眼,默记着周围建筑的位置。这是杜路一直在用的记位法。九岁那年,韦温雪从《集异记》中看了一个故事:王积薪借宿在蜀山一户农家,黑夜里,听见婆媳二人用说话的方式来下围棋,一人道:“起东五南九置子矣。”另一个人道:“东五南十二置子矣。”就这样,她们无形之中下棋到四更,王积薪将听到的三十六步一一牢记,后来就创造了传世的棋谱。韦温雪那时还很小,摩拳擦掌地跟杜路说:“我们也去四川吧!长安人不会下棋的,高手都在山野里!”小杜路听说蜀山里还能学轻功之后,和韦温雪一拍即合。两人揣着小木剑,挥舞着长长的青柳枝,在春日的傍晚笑着跑着,向着南方一路奔去。这场伟大的旅行却被韦棠陆扼杀。那时他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跑了一整夜,在黎明金光升起的时候,终于在南郊的麦地里发现了两个熟睡的小男孩。那一刻,少年整头的汗水都在往下滴,他夜里本来在想一定要好好管教弟弟,但早上扒开麦苗终于又看见那张熟悉的小脸时,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是俯下身紧紧抱住韦温雪。“回家吧。”他在失而复得中抱得越来越紧,“弟弟,不要和我分开走。”就这样,杜路回去后被爷爷打了一顿,韦温雪却被哥哥驮着,兴高采烈地买了好几个糖人。屁股朝天地躺在床上养伤,无聊中,杜路也幻想自己在无形的棋盘上下棋。但很快他发现,自己根本记不住哪个棋子下在哪里了。这种娱乐活动太费脑了,他安慰自己:我还是个小孩,我应该用简单一点的方法记位置。他闭上眼,想象以自己为天元画一个棋盘,桌子在东一南一,小狗在北一,院子在西二北二……呼噜,他闭上了眼睛,沉沉地睡着了。多年后的南诏国,漫天火光与人声嘈杂中,满园的建筑一栋栋开门,人群举着水桶从不同方向冲了出来,像一股股水流交汇在着火点……杜路凝神望着,是那里!东三南六!树林掩蔽中一座毫不起眼的小灰楼,在满园人流奔来奔去救火的喧嚣中,只有它依然紧紧闭着房门!着火处是西二南一,东二南一处有一座对称的木楼,可以充当缆绳的支点。杜路站在大殿之巅上打量四方:再往南是一片树林,林子中央是一片湖泊,起至东五南四,终至东三南五,而小灰楼就在湖的最南边!但在小灰楼和东二南一之间,没有任何建筑能够充当支撑点,他必须冒险从树林里穿过去。九月的南诏,高木正茂盛森绿,那一片树林中光点隐隐约约,应是埋伏着侍卫队,不动声色地阻截任何人接近灰楼。一阵大风吹散天上浮云,月光猛地照亮世界,杜路眯着眼,一瞬间看清了树林中蹲着的数只狼狗。还有湖中央,月色澄明下一只鳄鱼冒出水面,吹起一连串小气泡,又轻轻潜了下去。月光又暗了下去。他,动身了。绳索在黑夜的屋檐上荡开一条长长的弧线,杜路从中央大殿荡向东二南一的木楼,轻盈落下。他在木楼顶上蹲下身,瞄准了一棵茂密而不高出四周的柏木,一个俯跳,风声在耳旁呼啸,他稳稳地砸进树冠中,以枝叶为缓冲,潇洒地单手拽住了枝干,顺利潜入了密林——然后他就惊动了全林子里的狗。一时间,世界像是炸翻了天,他像是一粒花生米丢进了热油锅,地面上所有狼狗都昂起头狂吠,离得近的两条灰狗更是捷足先登,双爪扒着树干,一边叫一边往上蹦,恨不得咬着衣服把树上人拉下来。旁边的黑狗不顾脖子上绳索紧绷,急得边跑边叫,像是生怕赶不上一样,硬是拉着侍卫包围了这棵柏木。侍卫们仰起头,几柄火把摇曳着,往高高树干的上方照去——光芒中,几片刚脱落的叶子,慢悠悠地落下来。脚下狗叫声震耳欲聋,杜路蹑手蹑脚地缩在树冠里,心惊胆战中用叶子遮住自己的身体,心想这就是小时候没去蜀山学轻功的代价啊,他今日竟被一群狗堵在了树上,传出去还怎么做人。地上,身形灵巧的侍卫已经开始爬树了。身旁枝叶颤动中,杜路叹了口气,他将绳索的一端绑在树枝上,然后望着前方那一片充满危险的湖泊,无奈地站起身——“扑通”一声。他再次一个俯跳,冲向了那片大湖,紧闭着眼冲破了水面,激起一大片银白色的水花四散,在黑夜中格外显眼。狼狗们瞬间扭头,对着大湖狂吠不止。湖边的侍卫们举着长戟,戟尖朝前,小心翼翼地包围了湖泊。他们站得很严密,以确保潜入者无论从任何一个地方上岸,都能够立刻被发现。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大湖平滑如镜。汗水在侍卫们额上滴落,他们注视着静得要命的湖面,能听见自己心脏怦怦怦的声音。连狼狗都安静了下来,它们一个个注视着湖面,前爪用力地撑着地面,蓄势待发。湖中人却仍不动。一个光头的队长终于忍不住了,他用手势命令队员们停在原地,自己则死死盯着湖面,双手紧握着一杆红缨枪,铁尖朝着湖面,弓着腰,一步一步逼近——就在这时,湖边上浮出了一串小飞泡!队长登时大喜,双手提枪,黑夜中一道红光高高地刺了下去——突然顿住。漆黑的森林里,银白的湖水中,一只人手穿过湖面,猛地攥住了枪尖!岸上,队长双手握枪向下刺去,额上紫筋绷起,咬着牙使劲儿,红缨枪却不能再动一分!而那水面上,却明明只伸出了一只手,单单五指握着枪尖,竟能使对方一动也不能动!身后,侍卫们面面相觑,私语纷纷。“都别过来!”队长双脚跺地,大喝一声,双臂痉挛着爆发猛力,硬要把这一丈长的红缨枪插进水里。他生来一身蛮力,被湖中人这么一挑衅,俨然是急红了眼,不压倒对方誓不罢休!湖中心,却仍只伸着一只手,与他赛力。两人对峙着,咬酸牙根地发力。岸上,大颗大颗的汗珠在队长的额头上滴落,他的双腿弓得越来越低。湖中人也好不到哪儿去,手背上已然青筋暴起,一个松懈,被长枪猛地向下捅了两寸,湖中人便赶忙伸出第二只手,双手死死握住铁尖,这才抵挡住巨大的力量从长枪上一波又一波地传来。红缨子在枪上砰砰地颤,一寸寸浸入水中。突然——湖中人松手了!岸上的队长还在咬紧牙发力,对面的力量一空,登时人仰马翻。他往下跌的一刻,双手还下意识地紧握着长枪柄,而湖中人伸手拉住枪尖,使长枪往湖里猛地一坠,队长被拉着,哗啦啦地砸进了水里!“不好!队长落水了!”原地候命的士兵们终于忍不住,焦急地围了上来,在湖边探着头张望,“队长,队长你在哪儿呀?”“今夜对不住各位,我走了,改日再见。”湖中传来了杜路的声音。话音刚落,“哗啦啦——”又是一阵水声!一个巨大的黑影从湖边猛地蹿起,像是蚱蜢一样,猛地弹飞,在白浪四溅中冲着高高的树冠飞去,在黑夜中留下一道迅疾的水痕。“快拦住他!”领头的指挥道,“别让闯入者跑了,快去抓他!”猎狗又是沸腾着狂叫,一只只被放开了缰绳,离弦之箭般冲到高高的柏木树下,双爪挠木干,跳着叫着。侍卫们点着火把,随后便包围了柏树,昂头怒目对茂密的树冠喊话:“小贼你已是瓮中之鳖,还不快快束手就擒!”树冠上,传来了扭动的声响。“抓!”一声令下,侍卫敏捷地爬上树,一手握着火把在前,一手扒开了茂密的枝干——树上,突然传来了侍卫的惊叫声。“闯入者到底是何人?”树下,领头人焦急地问。“回……回长官,”树上的侍卫盯着面前人,手中火把在颤,“是……是队长。”面前,先前落水的光头队长,正瑟瑟发抖地望着他,嘴中塞着一条又湿又腥的鳄鱼前肢。他浑身湿透,被一根缆绳五花大绑着。而缆绳的另一头,正死死绑在另一棵树的枝上,正随着他的拉扯,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半刻钟前。杜路从那棵树上跳入湖水中,同时把缆绳一头系在了最粗壮的树枝上。湖底下。杜路一把按住落水的队长,不顾后者踉跄挣扎,用手中缆绳一圈又一圈捆住他,在绳子紧绷得发颤的一刻,他大喊一声“我要走了”,然后松开了队长。绳子的彼端,被压到尽头的树枝猛地向上弹去,队长被绳子绑着向上一甩,哗啦啦地在天空中冲飞,接着被横枝绊住,狠狠砸落了相邻的树冠。火光中,侍卫和队长大眼瞪小眼地望着彼此,身周一片狼藉,镀着火光的树叶飘落。树下,领头的气得嗓子变尖:“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抓人!国王现在就在湖边小楼里审问要犯,要是出了什么问题,我们所有人都得掉脑袋!”湖边小灰楼外。杜路蹑手蹑脚地站在纸窗外,耳朵贴着窗沿探听。“……已经一天一夜了,你还是不肯为我制作同根蛊吗?”这是南诏国王苍老而阴沉的声音,“南诏随时可以杀了你,如果你不能证明自己的价值,明天早上就是你的死期。”“我说过,我做不了。”这是那个紫衣金纱的圣姑的声音,俨然已在重刑之下奄奄一息。“那你就交代出同根蛊的秘密,本王再找一个能做的人!”“同根蛊的秘密,就是需要种蛊人心甘情愿地献祭自己的生命,不能有一点胆怯,不能有一点退缩,甘之如饴,九死不悔,完完全全地把生命的力量注入同根蛊,蛊虫才能拥有生死同时的力量。”那个衰弱的女声说,“国王殿下,您能找到一个完全甘心为您而死的人吗?”国王沉默地注视着她。“我做不出同根蛊,因为我不甘心为了制作蛊虫而献上自己的生命,所以即使我做出了同根蛊,也是失效的同根蛊。”圣姑喘着气说,“有史以来,成功制作出同根蛊的人,只有十九个,其中十二个人是父母为了自己的孩子而献祭生命,三个人是为了亲戚,三个人是为了爱人,一个人是为了朋友,这些真心真情的付出,才是同根蛊具有魔力的关键。而所有用严刑、逼迫、威胁、利诱制作出来的同根蛊,全部都失败了。殿下您可以去查证,看看我说的话有没有半句虚假。“重要的不是生命,而是无偿与自愿的牺牲。“殿下,如果您能找到一个自愿为您付出生命的人,我可以立刻做出同根蛊来。可是您,找得到吗?”国王还未语,身旁,佩剑站立的南诏大王子已然被激怒:“大胆妖婆,居然在当众挑拨离间!再往上加刑,让她从实招来!”在女人的哭喊和哀号中,三王子则转过身对国王行礼:“父王,儿臣甘愿为您献出生命,请用儿臣的性命来制作同根蛊吧!”“三哥!此女一派胡言,定然是在说谎呀,她就盼着我们互相争抢为父王献身,千万不要着了她的道呀!”身旁,六王子拍着三王子的肩,看似忠厚苦言地说道,眼中却闪过一片冷光。“即使是假的,儿臣也愿意为了父王一试!”面前几个儿子砰砰砰跪下,一片人声嘈杂中,国王疲惫地摆了摆手:“都退下!”“父王——”“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