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大步离开的阮昭,谢升平就见李玕貅慢慢悠悠走了出来。这幅淡漠德行,仿佛天塌了,这个人都能闲庭碎步。谢升平含笑打趣走过来的人,“这就是世子说的,一切都在掌控中,怎么未婚妻就追来了?亏得世子没有带什么红颜佳人在左右,否则……”她笑得促狭,“阮二姑娘爽快性子,世子直来直往不说废话,可谓天作之合,难怪西北二地,非常急于促成你们二人婚事。”李玕貅当做听不懂话中揶揄,抬起下巴,周身傲骨包裹。他淡淡然说:“公主含血喷人倒是可以,只是坏了阮昭的名声,恐阮家父子要尥蹶子以下犯上的。”“任何同你在婚事上说过般配的人,就能当做未婚妻,未婚夫?公主约莫有些迂腐过头,看戏可以,乱说话可不能,您身居高位,一言一行便是皇室意思。”“阮昭不过赌气来下我脸子,她骨子傲气不许人忤逆,此等性子现下不管我说什么,都是乌糟话,何必浪费口舌对牛弹琴,只会激怒她大开杀戒,不若让她冷静冷静再说不迟。”谢升平笑了笑,“沈扶和你有仇不是?你哪里是要阮家姑娘冷静,是把他火气朝着别处放,对着沈扶你是不是太小人了?沈扶不过看着好说话,惹急了,他活不成都活不成的。”李玕貅不为所动地看她:“公主不是答应了阮昭,围猎期间照料她?既如此,赔罪的事,公主斟酌着来。”谢升平有点想骂人,她突然就想做点针线活,想把这张讨人厌的嘴缝起来。察觉李玕貅打量江浙,谢升平扬唇,“他没什么不能听的。”李玕貅眼底笑意浮现,打量眼前二人。江浙端着副温润君子默默无害,谢升平副娴静温雅性子容貌清雅,站在一起算是对檀郎谢女。只是,中间隔着个已故的谢升平,且江浙没有特别值得的地方,让这位公主冒着被朝野骂断脊梁骨招揽为驸马。李玕貅低笑,“没什么不能听的?这句话我听出了好些个意思,公主是将此人当做心腹差遣因此多出信任,还是当做入幕之宾了?”谢升平与他四目相对,不惧他的试探,“你想的是什么,他就是什么。”李玕貅垂眸,短暂接触他已察觉这位公主是外静内烈,绝不可硬碰硬。“江大人在我心中,只是才死了妻子的可怜丈夫,可若公主在偏袒下去,天上飘下的风言风语,我都要信以为真了。”他侧身看始终不言语的江浙,“江大人一路走到如此高度,想法也别跌入脏泥巴中。”江浙缓声:“李世子与其关心我同公主,不若好好看着阮二姑娘为宜,公主替她兜事,可不能替她兜人命,安阳侯府是先帝想要好好庇佑的开国功勋之家,轮起来三六九等来,怕是比襄王府更加金贵些,人家到底是真,你们……”李玕貅冷了眸光,冷哼一声拂袖离开。谢升平看说话带刺的人:“说人家不是皇室血脉,你好缺德,看来你还在生气。”她朝着旁边走,慢条斯理说:“你何必与他撕破脸,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中,只要窦临待在我身边,李玕貅只能回西边,人家是要回去继承爵位的。”她也是回过味了,江浙气的是她没有拒绝李玕貅突然提出的联姻吗?不,是她没有最快地承认,她是江浙的妻子。二人朝着人少出去,夜晚的猎场尤为静谧,只有一轮弦月悬挂,春夜余寒料峭,谢升平轻声问:“江浙,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江浙看并肩的人,“嗯?”谢升平顿了顿,深问,“我从未好好询问过你真正的过往,你与我说说看。”江浙想想,“我生在现代,你所处的环境我们叫古代,我的工作就是帮人买卖东西从未谋取钱财,认识的人多,什么都会点,是工作猝死的,为了个单子跑了一周没怎么睡,最后又去西藏签合同,哪里是高原,反正就死了……”谢升平看他:“难怪你对做官做事那么厌恶,上辈子就是这样没的。”江浙:“……”他说:“也可以这样理解,你还要听吗?”谢升平自认识来,从未对他的过去有过好奇,突然问起他的曾经,倒是有些让他意外。看谢升平点点头,江浙继续:“紧跟着发生的事,你就有点匪夷所思了,我再度睁开眼,就在孙翠的肚子中,我发现我正在经历小说,也就是你们说的话本子中的胎穿,我保留着我上辈子的记忆,变成了个即将出生的娃娃。”谢升平鲜少露出吃惊,陡然提声,“就是说,你其实一直都是个大人里子,那你优势很多,为何还默默无闻?”江浙正色说:“因为我无法接受,我接受不了我的死,我接受不了这样的活,更加无法接受你们地做事手段与处事想法,我出生后,接连孙翠还生了一儿一女,也是我这个时代的弟妹……”说着弟妹江浙情绪波动起来,沉默片刻,声音凉薄起来,“你敢信,为了二两银子,孙翠将儿子过继给亲戚,又听信神婆谗言,将小妹送到外祖母家,说她留在江家会坏了江家气运。”谢升平欲开口,却不知说什么好。夜风刮了起来,吹得二人衣袍翻滚。江浙看着谢升平,“所以我不懂,所以我讨厌这个时代,好在弟弟还能见见,我那小妹,我见她次数一双手都数得过来,即便我因为你一飞升天,我的弟妹也没有因此鸡犬得道。”谢升平看切齿别过头的隐忍某种情绪的江浙,伸手摸了摸他的手臂,略带安慰的眼神望着她。她说不出话,江浙的曾经他不懂,她只想认识她以后的江浙,过成个小富翁。江浙喉头滚动,轻声说:“所以我只想快点走完这一生,我想回到我的年代,直到我遇到你。”谢升平的出现,让他在这里有了一丝光亮。“你让我看到了这个时代的不一样,你的思想行为在我的认知中,才是正常的,为何要被三纲五常束缚……”再说下去,谢升平就听不懂了,江浙止住话头,望着她失笑说:“谢升平,这样说你肯定不懂,你就理解成,我对你有些恋爱脑。”谢升平被没有听过的词汇弄得眨眨眼。她不懂立刻问:“恋爱脑?什么意思?”江浙很简短地说:“我喜欢你,你可以随意波动我的情绪,你于我而言,是这个时代老天爷给我最大的宝物,独一无二没有替代。”谢升平被江浙喜爱自己的话,弄得轻抚他手臂的手下意思缩回。江浙说:“我知道,你从未喜欢我,你只是觉得和我呆在一处很舒服,觉得我默默无害又能杀人于无形,还有今日,你说,李宝书觉得我简历最好。”“简历什么简历?”谢升平呆滞,而后一锤定音,“都是吵架胡说的,不要当真。”江浙看她小会儿,嗯了嗯,“我知道,所以不想当真,也觉得不应该在自欺欺人——”“不给辞官。”谢升平打断他的话,不想听到江浙不要他的话。她加强了语气,“我不答应,你不做官,不呆在京城只有死,明白吗?”江浙这三年怕是帮李宝书私下解决不少腌臜,不知道遭多少恨!谢升平说:“如果你是因为白日偷听的话心里不舒坦,那好,我现在郑重地回答你,我不会嫁给李玕貅。”江浙眨眨眼。谢升平三只并拢朝天,郑重其事:“我发誓,江浙不续弦,我不改嫁。”江浙启唇:“谢升平……”谢升平说:“当初你在谢家说的话我都记得,如今我这个壳子和你相处起来,对于外面的风言风语,我还没有找到最稳准狠的法子处理,我们本就身不正影子谁看都是歪的,所以——”“谢升平。”江浙止住她的话头,“我不走了。”谢升平听着这句话顿时吐了口气,随即补充,“我不是因为想要你带雀雀才挽留你的,也不是想要你替我做事才不许你离开,我……”看江浙还要说话,谢升平板着脸,手指着她,“你闭嘴,我要先说。”江浙背着手嗯了声,“好,你慢慢说。”谢升平表情有点不自然四顾周遭,目光落到江浙脸上,“我将雀雀送回京城,其实……”江浙静静地等着,看她不说话,嘴唇似微微动,觉得是自个耳朵不好,凑近几许,“什么?我没听清。”细弱的字眼在耳边响起。“西边无事在心头时,我所思所念皆是你。”江浙以为自己耳聋,“什么?你说过什么?”话已开头,再说就容易许多。谢升平露出笑意,“我将雀雀送回来给你,而不是给谢清河和李宝书,是想告诉你,我想要和你一起养个孩子,我想让你做爹爹,你要等我回来,我很快就回来。”这句话堪比响雷,将江浙劈得魂都散开。谢升平哪里是不会说甜话,是说起来能把人给腻得昏头!谢升平完全不知这句话在江浙脑中的冲击,自个说着自个的。“我在闺中时,祖母、母亲还有女眷亲戚就常常和我说,夫妻哪能千日如同新婚蜜里调油,日子久了,情分就淡了,只是,有了孩子就有了纽扣,会永远不分开,瞧着孩子,就会想着最恩爱的时候……”谢升平声音渐渐消失。江浙我想过的,在我没有死之前,在我捆你回京城,在我当年做好全部准备出现在你跟前上演偶遇戏码之前,我就想过,我可以和你过一辈子。谢升平盯着他,“江浙,我就是处心积虑接近你,无所不用其极让你喜欢我,卑鄙无耻要你给我守空房。”江浙脑子彻底炸开了。谢升平转过身叹了口气,“可我现在是李宝书,我这个异父异母的亲姐妹,只有名为长公主的地位,这些不过都是徒有虚名的尊敬,只要她触碰到利益,沾染了权势,就会立刻被无数人针对。”“这些人不想承认自己不如李宝书,只能用李宝书是女子来大做文章,造谣生事,谣言最毁女子,李宝书何其无辜呢?”“我以前不怎么懂,总觉得杀鸡儆猴,亦或者连锅端就是最直接法子,让这些长舌人彻底闭嘴。”“直到我成为了李宝书,我站在金銮殿,望着跪在我跟前的京城百官,才知道她的难,她的一句话,一个动作,一个眼神,都会造成朝局的晃动。”“所有人都知道我在大内遇刺,可他们觉得我没死就不是事,亦或者死的不是李珏书就无所谓,反正女子执政就是错,那不是死,是天谴,是女子执政的罪有应得。”说着,谢升平叹了口气。“可这个大宜已经岌岌可危了,为何先帝病在龙床就提议平西,李珏书龙台都没有坐稳,李宝书就以他的名义要征讨西边,根本原因,就是因为要给四方虎视眈眈要给大宜的外部人立威。”“北边的程国是我们的邻国,世世代代两边都有小鸿胪寺,让两边在对方京都有个小朝堂,可是先帝还没死,程国就将我们送去三年一换的使臣送了回来,又把大宜京城的程国使臣叫了回来,这是什么意思,还不够明显?”“如今他们国力兵力,说句吓人的,倘若程国对大宜发兵,我们怕是真的会亡|国。”“因此,李宝书肩头承载着什么,我现在彻底明白了,我今日看着阮昭,我就明白当初李宝书是如何看我的。”“其实,谁不想活成阮昭那样呢,可是她不能,我如今也不能了,我如今要先是大宜的长公主,再是其他的身份,我不能让大宜毁在我手中,绝对不能。”“我要守住李宝书喜欢的大宜,我是武将,我爱这片土地,大宜永远都是李家人的大宜,谁敢来染指,我以命相搏。”江浙从未听谢升平说过如此多话,一时之间有点怔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