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就表示我已经身在警局了……” “我必须去自首了,这是我逃脱不掉的责罚……” “回想一下,我和你的认知已经岁月久远……” “……十多年前,是你接受了穷途末路的我,给予了我人生唯一的重生机会……” “那时的我没有怕死,但情况比死还严重……” “我是个画家,却丧失了最重要的右手的能力,病床上躺着的时候,我已经完全绝望了……” “我想我除了自杀,已经别无选择……” “你出现了,戴着一副老式近视镜,原本并不在我关注里的你,持续着惯有的冰冷,默默照顾着我……” “那些天,我们之间没有一星半点交流,心灵本已麻木的我,看着你做这一切,忽然想,原来还有这样的女性啊,生硬而温柔……” “你的照顾让我的世界再次鲜活,我明白了,原本苦恼的男女关系其实很简单,如果她不贪图你的相貌、才能,只是单纯而真心实意地关心你,即便你的相貌、才能不在了也不放弃,这才是真正的好……” “我以前纠结于并不理解的东西,实在可笑……” “结婚后,十几年一如既往的夫妻相敬……” “我曾觉得,这种关系的维持只是我在报恩……” “直到你被警方带走的瞬间,我才产生了巨大的恐慌……” “我害怕失去你……” “我想到十多年里,我还没有对你进行过一次告白,我没有对你说过哪怕一次情话,送过一次鲜花,我们没有外出的蜜月旅行,连两人一同于湖边执手散步那样的时候都很少……” “所以这算一份迟到的情书吧……” “阿梅,我爱你……” 偌大的主宅里,只有女主人呜咽的哭泣。 留守在外的女管家也默默掉下了眼泪…… D市公安局甘南区分局,今天氛围稍微不同于寻常。 因为一个男子主动来自首,说他就是6.18特大死亡案的真凶,而偏偏,他是在押的另一名自首者、凶案家庭存活者田勉文的姨夫。 这种关系,自然引人颇多联想。 前一个自首者田勉文并不为大多数人心理上认为是罪犯,新的自首者的确认情况,就很引人重视。 所以要正式问讯口供的时候,不但是刑警大队长王展、北沙区的专案代表组,连甘南分局的李局长都来到监控室了。 他们都想看看,这位自首者楼汉所表述的口供里的犯案过程,与案情细节会有多大吻合度。 只有待问讯者,主审警官、记录员的隔离房间里,审讯开始了。 “姓名。” “楼汉。” 然后是年龄性别、与受害者家庭关系之类的常规问题以及警方的一些法律细则。 后面,才是核心的问答。 “请依据时间、地点等要素,大致阐述一下,你在6.18案件里的具体犯案经过,在其中,我们会对有疑问的地方加以质问,明白吧。” “是……6月17晚上8点左右,我独自一个人来到了田一秀及陈白莲夫妻的家,即田宅外面——” “请等一下,根据不久前警方的登门查访,你对警方人员说6月17号自晚饭之后就进入家里的阁楼绘画,并没有出去,楼宅员工也无人说看见过你,那么,当时你是怎么出去的?” “我在阁楼窗户处安装了一个具备有上下绳索的机关,机关现被我藏在地下室里,我就是用机关进出的阁楼,窗框上还遗留有磨痕,而楼宅与外界有一条进出的暗道,一入夜我就到那里用暗道离开了家,这些都可以查。” “请继续。” “……晚8点多我到了田宅外,就找地方潜伏等待。” “为什么在那里潜伏等待,是一开始就存有杀人动机么?” “不是,我是为了我的外甥。” “请说清楚。” “作为亲戚,我了解到妻妹家里正出现家庭矛盾,经常会吵架,不放心表外甥田勉文的生活环境,所以才在夜里去监控看看情况。” “如何监控?” “观察窗户的灯灭状况,听声音动静,如果异于寻常,或许就是吵架了,那么我就可以适时介入,给他们打个电话打断之类……在那一天前,有好几个夜晚我都去过。” “你为什么对田勉文及他的家那么关心,仅因为亲戚关系么?” “我和我的妻子都不能生育,勉文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在我们夫妻眼里,他就形同于我们的亲生孩子。” “了解了……那一夜田宅举办公司酒会,你知不知道?” “知道……所以我一直等到了酒会结束之后,进入了田宅。” “根据我们的调查,正门摄像头是在11点30分正式探出起到作用,但摄像头没拍到你,你具体在何时进入田宅,走的正门么?” “我大概是在11点20几分的时候,进入田宅的吧,具体没太注意。” “怎么进入?” “陈白莲正在院子里,我是和她一起进去正门的,她开的门,我们一同进去的。” “慢着,你说是20几分时和死者陈白莲一起回到了家里是么,那之后她有没有再出去到院子里?” “没有。” “有无人再来拜访?” “没有。” “但根据某个证人供述,在这个时间段里,其和陈白莲是在田宅的院子里短暂见过面的,你不太可能具备和陈白莲的完全共处空间吧?” “警方所指的那个人,是肖盛吧?” “你知道?” “当然,我在想办法调查田家矛盾原因的时候,跟踪过陈白莲,尤其通过那些夜在田宅附近的观察,怀疑田家夫妻矛盾产生有第三者介入的可能因素,所以,我偷偷监控田家,也有查出那个偷情对象是谁的目的。” “那一夜,你看到那个人了,就是肖盛,怀疑是他么?” “是的……我当时认为肖盛就是那个偷情者,所以在他进入院子时触发了他的车子的报警器,我想将他赶走。” “为何一定要赶走,而不是当时现身?” “我并不想让这种事情闹大,我想让偷情事件低调一些完结,因为这种事的暴露会给外甥勉文的家庭造成破裂,我并不想影响到他的家庭。” “但是你又出来和陈白莲接触了?” “我觉得在这种时候出来,和陈白莲谈谈是最有效果的手段,只要她行为收拢了,和肖盛等人做的这种事自然不会再有。” “也就是说,你还是为了外甥的家庭。” “是的。” “起先并没有杀人的念头?” “没有。” “那凶案是怎么发生的?” “开始只是意外……” “陈白莲让我进去家里,我就和陈白莲入正门通过玄关进入了客厅,然后和她谈了偷情的事,陈白莲很慌张,看得出来隐私被发现让她失措,因为我的劝说态度比较强硬,声音也稍微有提高吧,不久田一秀被惊动,从一楼一间便室出来,似乎原本在那里休息。” “田一秀醉醺醺的,看上去喝了不少酒,意识并不够清醒,他发现了我和他的妻子在客厅,或许角度关系,加上我们先前的对话,误解了什么,突然失控,嚷嚷着叫人听不太清的内容,抓起客厅里一把水果刀向我和陈白莲捅来。” “客厅里的水果刀?” “当时田家的客厅还没收拾利索,那水果刀应该是从厨房拿来,是用来切水果的吧。” “请具体讲述下面的细节。” “是……田一秀因误解,精神看着也不大正常,就持刀向我和陈白莲刺来,就是用那种反握刀柄的方式冲过来的,不巧的是,喝了酒的他脚步不稳,争执过程中摔倒了,水果刀反过来刺入了自己身体。” “具体刺进了哪个位置?” “左下腹部吧。” “嗯,明白了……然后呢?” “田一秀中刀后晕在了地上,陈白莲彻底慌了,她要尖叫,我捂住了她的嘴,因为外甥还在楼上,我和陈白莲将田一秀抬到了厨房,我们要商量怎么办。” “为什么没有马上报警或叫救护车?” “是陈白莲拒绝的。” “为什么?” “田一秀是先追到了她,在她身上衣服划拉出了口子,然后在她的推搡和挣脱下摔倒刺中了自己,陈白莲本能有害怕吧。” “那么你呢?” “我也很犹豫,因为我是深夜到他家里突访,他因误解而出事,我的出现和牵连都不好解释撇清,之后田一秀估计会将事情闹大,到时候,我可能会被误认为是陈白莲的偷情对象,这种伦理悲剧般的状况,我并不想让其发生,尤其让我的外甥知道。” “可田一秀早晚会被救治醒的吧?” “是的,所以,我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什么想法?” “合理地杀掉田一秀!” “如何合理杀掉?” “我知道田一秀有家族遗传病,他也曾少量发作过,我觉得可以推到这种事上,伪称丈夫聚会后发病要杀妻子,妻子正当防卫杀死了丈夫,这念头很老套吧,可我当时就是那么计划的。” “陈白莲反应如何?” “她只是慌乱了,麻木听着我的话,我恐吓她不这么做让丈夫醒来后的一系列可怕后果,包括她会被离婚,赶出田家,也不会有对孩子的抚养权,但如果丈夫合理死了,那一切都不会发生。” “陈白莲答应了?” “她只是没有更多选择,于是我们做戏,我伪装田一秀在后面追,她绕着房子里跑,大喊丈夫发疯了要杀她,这些都是为了做戏给二楼我的外甥,她的孩子看的。” “那你们具体又是如何杀掉田一秀?” “我和陈白莲回来到厨房,给躺倒在地的田一秀右手里握一把厨房刀具架子上的菜刀,然后从后面抓着田一秀右手让他整个人尽量直立起来,我比田一秀高一些所以这动作还没问题……” “……然后,我对听吩咐站在对面的陈白莲说让她将还刺在田一秀身上的水果刀拔出来,再刺田一秀身上其他部位,已保证将丈夫杀死——当然之前我用随身手绢擦过了水果刀的握把,剔除了田一秀指纹。” “……这个时候,陈白莲的软弱性就出来了,她无论如何不敢做这种事,我虽然劝说,也无法让她下决心,我很焦急。” “……让我达成意图的情况出现了,田一秀竟然迷糊醒来,当然我感觉他的神思未必清楚,反正发现自己处在这么个情况后,开始挣扎,因为我们将厨房门紧关,声音就没怎么透漏出去。” “……田一秀手上本来就直接握着那把菜刀,所以他要发疯我和陈白莲都会遭殃,好在,他身上的伤延迟了他的挣扎程度,陈白莲更慌了,我对她说你不杀他,下一刻他就会杀你,陈白莲大概已经放弃了去思考得失,终于将正对着她的田一秀身上的水果刀拔了出来,胡乱刺了几下。” “具体几下?” “应该有两下刺中吧,血喷在了陈白莲身上,反正她攥着水果刀呆住了。” “也即是说,你和陈白莲合力杀死了田一秀,那么,陈白莲又是如何死的?” “杀完人后,看着陈白莲,我忽然质疑,她后面能扛得住警方的询问么?不太可能……” “于是,我想,为什么不能趁机把她也杀掉呢?” “这个女人,和外人偷情,品行有问题,牵累到整个家庭,往下看还会牵累到我,如果她也不存在了,那该多好……” “而杀死她还有更重要的一重驱动……” “什么驱动?” “如果田氏夫妻都死了,那么,我的外甥勉文就需要有人抚养,同城的我和他的姨妈就会成为最佳甚至唯一的监护人,那是再合心不过的结局……所以,趁着陈白莲呆立于对面的时机,我一狠心,抓住还未放松的田一秀的手,利用那手心里的菜刀,向对面的女人砍了四下,最后一下,是在她的脖颈,之后,他们夫妻都倒在了地面上,而这时候,我想起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前面的杀人计划里,对象只有田一秀一个,杀掉他后,我可以通过陈白莲的协助,从她家二楼的随意一间房间的窗户里逃走,这样给外界造成案发时田宅无第三人进入的假象,但陈白莲一死就不行了,我即便从内部找个房间窗户开窗跳出去,也无法将那窗户关上,这会形成致命破绽!” “但既然杀了陈白莲,也没有其他选项了。” “我想到了自己的外甥,我直觉认为,他比他的母亲更好交流,我了解他,如果我将事情讲清楚,他多半会答应帮我完成计划的后续……当然,如果他决定举发我,我也认了……” “所以我来到了二楼外甥勉文的房间外,徘徊了好一会儿,才敲动了他的房门,没想到这刺激让他误解了,我觉得里面动静不对,将本已被破坏得差不多的门撞开,看到了洞开的窗户,他跳窗了。” “我知道机不可失,可正好利用那窗户逃走,当然事先对家中现场做了些布置伪装,然后,刻意触动家里某处的警报器,从外甥的房间窗户里跳了出去……” “你为什么临走前触发家里警报?” “因为我需要警察能较快地到达现场,我认为外甥出去必找到警察,那么房间窗户是案发的几乎同时由外甥开启这种认知警方就会快速归纳出来,被其他什么人在案发前由外部利用窗子进入行凶的可能就会降低……” “这,就是我整个制造了夫妻互杀过程的真相!” 主审警官高效率思索,然后问出一个自己直觉里的最大悬疑。 “楼汉先生,可以请教一个问题么?” “请讲。” “依我对犯罪行为的了解,普通人即便能想出这么一个临时主意,在实际执行过程中,依旧会有这样那样的破绽存在,可你本人,却将案件和自己切割得如此干净……你并没有犯罪前科,恕我多嘴,彼时你是不是咨询过另外人的意见了,毕竟,那时候贵夫人陈青梅蹊跷地向田宅客厅里打过电话。” 楼汉摇了摇头,说:“我的夫人对我的犯案并不知情,也没联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实质上,是她察觉我很多次夜间由家里阁楼潜出,她判断或调查了出来我是去田宅,就驾车去了田宅那里,她看到外甥窗户那里不对,直觉到这家里出了问题,就在那时候打了田宅客厅电话,电话当然不通,接着她看到了身上多少带血出来的我,将我接回家,并知道了我的事……她只是爱护我,你们不要怪她。” 主审警官说:“我想还不至于……那么,这一切,整个过程,都是你独自完成的了,楼先生,我不得不说,这很不可思议。” 楼汉看着他,忽说:“那么我如果说,杀死田一秀、陈白莲夫妇,都是在我潜意识里有过的冲动,在幻想里模拟过的过程呢?” “什么?你是说,你在脑海里模拟预演过杀害田氏夫妇,为什么?” “因为,只有这样,我和我的妻子才有可能抚养勉文,或者说,只有在非常规的状况下,这种愿望才可能达成,这才是我临时又杀死了陈白莲的深层原因吧……警官先生,如果你和你的妻子日思夜想想要一个孩子,而那个孩子却被抚养在一个不合适的家庭里,你就能明白我的心思了……” “而那个孩子,田勉文,一直被田氏夫妻压抑着个性以及本愿来成长……” 是这样么? 一切都是为了孩子,为了外甥。 审讯桌上一阵沉默,只有记录员手写的沙沙声。 主审警官收尾问:“楼汉,关于犯罪过程,你还有其他要交代的么?” “没有。” “那好,等会儿,需要你对笔录签字,另外,我局日后为了进一步结案,可能还会针对你供述的某些细节来追根式发问,请做好这个心理准备。” “我明白……可以签字了么?” 监控室里,一阵沉闷,欢呼奇特地不多。 李局长问王展等人:“你们觉得如何?” 王展沉声说:“完全不同于田勉文的供述,他的供词里逻辑链条上很详尽,没有太多模糊地带,而且和警方掌控的大多数案件细节吻合,动机上也富有弹性空间……若无意外,他应该就是真凶了。” “你们呢?” 李局又问其他人,无人说不同意见。 李局长舒了口气,说:“那么,就将他定为唯一嫌疑人,将该调查和补充的东西弄完,尽快定案吧。” “是!”这时候监控室里才有三两的欢呼。 毕竟,被标注为特大的6.18案破了…… “是么?楼汉承认了一切罪过么……” 沐家事务所内,听完了小韩由电话里所有聒噪的方良和照,一时反刍着案件逻辑,无语之中。 半天,照忽说:“助手,继续启动调查。” “啊,莫非这案子还有反转?” “不……有时候,案件之外所蕴含的部分,才更有价值,案件本身并不能告诉我们所有真相……” 好吧,都听她的,虽然还是觉得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