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陈青梅回来了? 楼汉惊呆在走廊上。 李嫂是不会说谎的,夫人肯定是回来了,从警局回来。 喜悦只涌现了一瞬,就蒙上了一层阴影。 他看向大厅里的李嫂,夫人如果回来,那么那封信——这时候,贵妇人陈青梅已以少有的快步踏进大厅,埋怨着说:“哼,幸亏我陈家还有经营了那么多年的关系在,要不然被那些警察关押在都是细菌的铁笼子里的话,我可受不了……亲爱的,我回来了。” 陈青梅本能地抬头发现了丈夫,喜悦喊出口。 楼汉以中速下楼,到了妻子身边,看了一遍她,也强作欢颜说:“青梅,你没事太好了。” 陈青梅不免得意地说:“那些家伙太小看我陈青梅了,我直接请动了市长给甘南警局压力,我陈家、不楼家产业诸多,给D市带来那么多就业和投资,这些穿一身警皮的竟然不是奉承,而是打算当我阶下囚,嘿,不在场证明又算什么,那东西能当证据定罪么?还是觉得有这个在我就会招供出他们想知道的东西?做无用功…… 坐在茶几边上,喝着李嫂上来的压惊茶,陈青梅喋喋不休。 楼汉勉强附和着,心不在焉。 陈青梅终于察觉了丈夫不太对,放下茶盅,含着奇怪问:“咦,你穿这一身旧衣服干什么,破旧牛仔似的。” “哦,我出去散散步,穿旧衣服舒适些,李嫂,你跟我出来帮个忙——” 将李嫂叫出去,是为了要回那封信——照目前来看,那封信肯定还没交出去。 但陈青梅叫停了丈夫的行动,她站起来,围着丈夫转了一圈,惊言:“这身衣服,是‘他’的,你、你为什么要将这身拿出来?” 楼汉又说:“我是去散散心,所以想穿旧衣服……” “不对——” 陈青梅打断了丈夫的敷衍。 夫妻十多年,她知道丈夫的一切包括极私密的事,对丈夫的习性太了解了,甚至能从一举一动中推断出下一步来,于是她忽然意识到,丈夫的情绪、神色很异常,这种异常自她回来时就早已存在! “青梅,我真的只是……” 陈青梅无视了丈夫掩饰性的话,转向李嫂,以几乎逼问的姿态问:“李嫂,我不在家的这几个小时里,有没有人再来过,我是说除警方以外。” 李嫂在夫妻俩的不同视线中来回了一遍,据实以告:“剩下的警察做完调查走后不久,表少爷的两位朋友就来拜访了。” “什么朋友?” “就是您不在的时候来过一次的沐家事务所的二位。” “那两个所谓私家侦探?”陈青梅冷笑一声,接着问:“他们和老爷说什么了?” “我不知道,几十分钟后他们离开的,后面,老爷交给我一封信,说等夫人您回来就交给你。” “信呢?拿来给我!” 李嫂将那封封胶都还未干的信交给了陈青梅,一躬身出了大厅,留下问题让他们夫妻俩解决,而这一过程中,楼汉根本没有插手余地。 “夫人,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就表示我已经身在警局了……” 陈青梅大略扫了个开头,就知道了这类似遗书的信什么内容,脸色立马变了。 “老楼,你想自首是怎么回事,那两个私家侦探是不是对你说了什么了?” “没、没有。” 一向习惯于妻子强势的他露出了怯懦。 陈青梅叹息,说:“亲爱的,不论那两人说了什么,都是在蛊惑你上当,他们只是警方说客,你如果去警局,就是正中下怀。” 楼汉再次纠结起来,抓脸坐在沙发上,好一会儿,才艰难地说:“可……我要不去,勉文怎么办?” 陈青梅绕到他身边坐下,一只手臂抚着丈夫背脊,说:“现在这个年头,法律很多时候是可以被架空的,比的是财力、关系,我们有钱有势有地位,想救文文不急于一时,这点儿我不是早告诉过你么?文文早晚可以被咱们救出来、一点罪没有地救出来!” 楼汉苦笑:“你说的这些我当然知道……可,勉文那个孩子,恐怕不会改口的……他会一直说自己是凶手的。” “这点儿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即便这样,我也会将他保出来。” 楼汉摇了摇头,说:“那你有没有想过,当他回来这个家里,整日面对的是杀害他的父母的人,此人还偏偏是一向很爱他的姨夫……那孩子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他的父母?”陈青梅冷笑,“且不说我妹妹那女人,田一秀根本不是他的爸爸……当我们将那张他真正爸爸的旧照片拿出来后,告诉文文一切,他会理解的——” 没想到楼汉很激烈地反对说:“不、南云已经死去,我不会再将十多年前的照片拿出来……我不想文文忽然发现他的家庭关系这么多年来只是个骗局,那会对孩子形成打击,也会很不公。” “那么这对你,就公平么?我的丈夫——” 陈青梅也大声起来,形成对抗。 但楼汉说:“我无所谓,如果连那孩子都知道杀人以后需要有人来赎罪,那么我这名真正的凶手,难道想逃避制裁么?” 陈青梅急了:“又有谁有证据证明你是凶手?不论是你,还是文文,都没有切实的实际证据可证明你们就是凶手,你们又因何这么固执……文文还倒罢了,我绝对能救他出来,你一旦进去,那我就真的无能为力了!” 楼汉说:“内心的自责和煎熬让我无法忽略我杀过人,知道么,案发以后,我在画板前就再也无法冷静,没有任何灵感,罪恶统治着我,如果说唯有坐牢才可以解脱,那么我宁愿去坐牢!” 陈青梅说:“但你要是不在,这个家怎么办,你、你这是在背叛我——” 楼汉沉默了一下,说:“对不起……但我已经决定了,那两人也只是承诺不在我自首之前去连通警方,若我不去,就再没自首机会,若再被抓,于我只是耻辱。” 陈青梅一下站起,伸双臂拦在丈夫迈出的步子之前,高喊:“我不允许你出去……” “啊,照,那辆车,是不是陈青梅的座驾?” 一时没有走远,在楼宅附近街道那家二楼咖啡馆坐等,想等丈夫楼汉出来的沐家事务所二人,先看到的,却是疑似楼氏女主人的豪车出现,且是驶回楼宅方向的,然而这距离陈青梅被请到警局,还不到两小时。 照喝着咖啡,看了一眼,淡淡说:“你打电话问问。” “也对,那就再打给小韩好了。” 只通了三分钟,方良就挂断,解释:“陈青梅似乎动用了市长的关系,给甘南分局施加了压力,而且分局也没切实证据,只好让陈青梅走了个形式,在其律师面前随意解释了一下案发那夜独自驾车出去的理由,就无条件被放出来了,分局要再传审陈青梅估计会很难。” 照静静地听完,说:“这也很正常,陈青梅不是一般人,没有足够确切的证据,人证也好物证也罢,就想通过审问让陈青梅说实话,分局的想法确实理想了些。” 方良说:“那也没办法,陈青梅的不在场证明是通过突袭审问楼宅获取的,当时必须将陈青梅押走,不然变数太大,连那些口供都会不稳定的。” 只能说,陈家、不楼家确实很有能量,让知道这么参与案件会有忌讳的d市市长都亲自出面了。 照点头,说:“目前楼夫人已不重要,就看楼汉本人如何做了。” 方良问:“如果楼汉不去自首,那我们真要将那些推理去告诉警察么?” 照摇了摇头,说:“陈青梅能利落出来,楼汉若被动抓走,同样可以利落被保释,这是一样的道理……因为对夫妻二人都只是推理角度的怀疑,而不是证据指控。” 方良说:“那么我们前面去拜访楼汉,只是去空口劝降的?” 照说:“不错……我在赌,赌楼汉此人的品行、性格。” 方良问:“你认为我们前面说了那些劝服的话,他就会动摇、自责,从而决定自首?” 照说:“至少,他要换出来的是自己侄儿,没理由无动于衷。” 方良说:“但现在还没见到楼汉出来自首,陈青梅就回来了,岂不是一下更加不可预测了?” 照也少有的叹息,说:“是啊,所以现在是被动时间。” 方良心说:那就祈祷吧…… “我不允许你离开——” 楼宅大厅里陈青梅张臂拦在了丈夫身前,声音里没有柔和,是空前的决绝。 然而楼汉的决心更加坚定,绕过她继续向外走,陈青梅再拦,楼汉又停了,看着面前的妻子,叹了口气,说:“阿梅,这么多年,我一直听你的,但我也想自己做一回主,你让开吧。” “我不让!” 陈青梅语气蛮横。 楼汉无奈,摇了摇头说:“你想阻拦我多长时间呢,我今天可以不去,明天、后天、大后天呢……我是个画家,但却再无灵感来绘画了,这于我是最大的折磨及否定,我宁愿坐在牢里面壁想象在画板上的肆意挥洒,也不想面对真实的画布却内心空白到近乎死亡……你明白么?” 看着少有的这么去剖白内在的丈夫,陈青梅忽然明白,其实这么多年丈夫一直不拿主意并非绝对的软懦,而是对那一项权利放弃了,就像放弃那张老照片里的那个人一样。 而丈夫的内在,何曾不倔强? 她想起了那天劝说丈夫答应跟栾金平一起办画馆时自己劝服了他时的场面,那时候,不见得是丈夫道理上拗不过自己,是同样是放弃了抗争而已…… 楼汉再次绕过妻子,走向大厅的门,而陈青梅只能在原处发呆。 等到丈夫迈出去了七八步的时候,陈青梅忽然发了疯,转身冲上去,抱住了丈夫后背,并死死搂住,声嘶力竭。 “你不能走,你要是走了,会后悔的……” 楼汉只能停步,柔声说:“阿梅,放开手。” “你真的会后悔的……我知道你这么多年都一直在忍让着我的操控……我知道你经常有闷的时候,在我不在的时间里,你经常去酒吧买醉……” “你如果这么走了,一年不回来,两年不回来,我就会把这种控制转移到文文身上……” “你要是走了,我会让文文的人生完全无法自己掌握……” “我会控制他的爱好,控制他的生活,控制他的交友,控制他的言行举止,控制他的一切……” “我们陈家人是很有这个基因的,你不是知道么……” 楼汉深吸口气,沉声说:“阿梅,不要说些任性的话了,放手。” “不放——” 那条街咖啡馆里,方良沉不住气了,说:“我越想越觉得不放心,那个陈青梅,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好对话的女人,就是控制欲极强的那类,她怎么可能容许自己丈夫轻易自首,不,现在肯定是在想法打消丈夫的主意,不然楼汉不会还没踪影。” 照在用汤匙有规律地搅拌着刚加了糖的咖啡,闻言说:“如果不放心,你可以向楼宅打个电话,了解下情况。” “打电话?打谁的电话?” 打给陈青梅,开玩笑,打给楼汉……貌似不知其号码。 前面他们找田勉文,都是直接打的田勉文手机号。 照说:“如果没有记错,李嫂的有吧,你打给她,问问家里男女主人在干什么。” 啊,方良一想,倒确实存着,当初还是李嫂在女社长要求下报出来的,让方良存了。 “只是,李嫂会帮我们么?” 照说:“打了才知道。” “好吧……” 楼汉将双手放在了妻子由背后抱到自己身前的双小臂上,沉声说:“阿梅,你再不放开,我就——” “绝不放开——” 背后女人的嗓音里满是焦躁的哭声。 楼汉只好一使劲,抓住了双小臂,使劲一掰。 没想到,力量稍大,踉踉跄跄中,陈青梅向后退去,并倒在了地板上。 这时候,刚将自己手机收起来没多大工夫的李嫂走了进来,一看这场面,焦急喊了一声“夫人”跑向楼汉后面。 楼汉转身,才发现妻子摔在了地面上,大为惊吓,忙也跑过去。 还好,本身具备正宗高级医师执业资格证书的李嫂检看了一下又把了脉后,说:“没有摔撞到,夫人只是情绪焦急一时气郁晕了过去,等会儿我用仪器为夫人调理一下。” 楼汉跪在地上,完全将妻子搂在怀里,闭目呜呜哭泣,口里喃喃说着:“阿梅,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呜呜……” 有十多秒,楼汉才将夫人交给李嫂,擦了下泪水,低声说:“李嫂,夫人清醒之后,过几个小时你请她将那封信的剩余部分看完,在那之前,让她好好休息。” “知道了,老爷。” “还有,我可能有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会在楼宅了,你多帮帮夫人的忙。” “您放心吧,老爷。” “那么……” 楼汉说着,站起身,转过去,面对正门,毅然决然踏出步去…… “出来了。” 不久后,咖啡馆里的两人看着街上一辆车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