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后……我这是……我这是……”杨妃结结巴巴地说着,半天不成句子。kanshuye.com 忽然她的脸上也涌起一股莫名的勇气和坦然,沉声说:“我是担心母后被浮浪子弟所骗,有失声名!” 此时她和萧皇后两人的气势正是此消彼长。 见她如此,萧皇后不觉有些犯怵,笑容和语气都有几分生怯:“你若只是这样说的话,母后是听不懂的。” “母后,可能是女儿多心。女儿只是觉得,你近来频繁盛装夜游,可能会招致闲话。虽然我大唐风气开化,但对您来说,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哦。”萧皇后垂下眼帘,在心底庆幸地笑了:没想到她只知道这些。那打消她的疑惑就容易多了。 只是既然她已经知道自己晚上偷偷出去,想要完全抵赖过去,已经是不可能的了。为今之计,恐怕只有承认一半抵赖一半。 “是啊,怕有闲话啊。”萧皇后故意慢慢地仰起头看着天花板,苍凉无限地叹着:“母后这一生,招致的闲话还少么?” 听她这么说,倒像是她已经自暴自弃了。这样反倒使杨妃不好意思再责备她,呆了半天才犹豫着说:“母后,话不是这样说的。那些事情都过去了……” “母后不是说要自暴自弃。”萧皇后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看起来深不可测:“只是说母后已经没有声名可败。在追求想要的东西的时候,就不必有所顾忌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实在不配有你这么孝顺的女儿。你千万不能因为母后而心情不好……” 杨妃急了,脸上红得几乎要喷出火来:“母后你这话是怎么说的!我不知道你遇上了什么样的人……可是他就那么重要么?” 萧皇后听到这句话后又是想笑,又是想哭,暗想:他是什么样的人,你难道不知道么?用力抿了抿嘴,继续刚才的表演:“这就是如鱼饮水,冷暖自知了。”忽然凄婉一笑:“你怎么看我呢?我儿?” 杨妃一怔,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身历六帝宠不衰:至魅(403) 萧皇后继续微笑着,眼圈却微微有些红了,声音里也渐渐抹上了凄凉的血色:“是不是觉得母后已经老朽,只需要穿暖吃饱,混日子等死了?” 她已经知不绝带上了自己真正的感情。过这种日子曾是她的愿望。直到现在她才知道,她其实是不甘心这样了却余生的,一点都不甘心。 这句话让杨妃几乎跳了起来:“母后怎么这样说?母后当然不该这样活着……母后应该……” 说到这里她忽然顿住了,僵在哪里,尴尬莫名。人说饱暖思淫欲。 人生的享受除了吃和穿,似乎就只剩下“淫欲”这一块了。你不想让她只过吃饱穿暖的日子,又不让她找情人,岂不是言不由衷。 “当然了,你不懂。因为你有一个优秀的丈夫,又有一个这么好的儿子,虽然身世凄惨了些,但也在父母的呵护下过完了童年。女人该有的东西你都有,自然无法了解我的心情。” 萧皇后的眼中已经溢出了泪水,看向杨妃的目光里已经带上了怨恨。 不知不觉中,她已经完全在说自己的心里话了。说到这里时忽然自嘲地一笑:“当然母后也有些下贱,人家年近五十的时候都该心定了。可是母后却丈着自己还有几分姿色,动起了花花肠子……” “不,不是的!女儿绝没有这样想过!”萧皇后这席亦真奕假的问题把杨妃说得眼泪哗哗的,抢上几步握住萧皇后的手:“对不起,母后,是我太自私了,以后我不会再多管闲事了!” 萧皇后咬着牙齿微笑了一下,接着也是泪如雨下。不知是痛悔,是哀痛,还是释然。也许三者兼有。 哭完之后,杨妃拉着萧皇后的手,小心翼翼地问:“母后……别怪我问得多……那个人多大?”她现在已经纯粹是关心了。 因她的问话,萧皇后被迫重温了她和李世民之间的年龄差距,脸上起了一层灰红,略带苦涩地答道:“不算大……”怕杨妃见怪,紧接着有补了一句:“也不年轻。” 杨妃偷看了她一眼,说话更加小心了:“那……他有家事么?老婆厉害么?” 身历六帝宠不衰:至魅(404) 这句话正戳到了萧皇后的痛处。萧皇后无法回答,只有静默不语。他当然有家室。老婆一大堆。最让我担心的就是你。 问出这个尴尬的问题之后,杨妃自己也羞红了脸。 萧皇后不说,她也不好意思再问。 她羞红着脸,不敢正眼看萧皇后,声音像个小虫一样在喉咙里鼓动:“不过母后……即使他老婆厉害你也不用担心,不管怎么说,还有我呢……我一定……” 她想说“出了事我一定帮你”,却羞得无论如何都出不了口,转身去梳妆台上拿了盒香粉,塞在萧皇后的手里。用和之前完全联系不上的肢体语言表示了她对萧皇后“追求个人幸福”的支持。 萧皇后羞愧地收下了这盒香粉。 看着这孩子如此纯良,她心头的自责已经无以复加。 但是自责归自责,她还是感到非常庆幸。暗地里盘算着她说谎的成果。 撒谎的最高境界不是用嘴撒谎,而是用态度撒谎。 她今天就用这种暧昧 不清却又略微坦诚的态度不动声色地套住了杨妃,让她以后不会怀疑她的嫡母和自己的丈夫的有染。 因为在常人看来,丈母娘若和女婿有染,恐怕连见都不敢见女儿,怎还会和女儿暧昧地议论自己的情人呢? 萧皇后回去后就要香粉搭了开来,坐在灯下用指尖捻着香粉细腻的表面,感觉就像摸着婴儿细腻的肌肤。 香粉的香味幽幽地飘进鼻端,使她有了一种置身于百花丛中的感觉。 不过这种花香之中是结了冰凌的,从她的鼻子漫进她的心头,一点一点地割着她的肺腑。 她心中的自责更重了。 她不敢想象有朝一日杨妃要是知道了真相,将会是怎么样的愤怒和悲哀。 现在回头也许还来得及。但是她不想回头。因为一回头的话,她的一辈子就真的没有了。 为今之计,只有提心吊胆地走下去——应该提醒吊胆一些,否则就没报应了。 萧皇后看着那盒香粉,嗟叹良久才睡下。 睡前顺手把香粉放进了柜子里,之后便没有再过问。说来也巧,她日常搽脸的香粉在第二天用完了——她生活节俭,搽脸的香粉都是用到罄尽才换。 身历六帝宠不衰:至魅(405) 侍候她梳妆的宫女懒得再去领,正巧在收拾柜子的时候发现了一大盒香粉,便顺手从里面倒出了一些放在萧皇后的粉盒里,继续给她搽脸。 萧皇后心思灵敏,感觉细微,但就是嗅觉不够灵敏——不过也没什么好灵敏的,谁会注意自己搽脸的香粉换成哪一种? 但是就是这个不是疏忽的疏忽,给她带来了天大的麻烦,不过也给她带来了解放。 杨妃所送的香粉叫做月尘,来自西域,据说是用一种叫作蓝月亮的花朵炼成,香味独特,且十分浓郁,经久不散。女人只要早上搽过一次,就可保一天的香气,还会将香气留在所有和她接近过的人身上。 李世民提倡节俭,不会往宫里进这些劳什子。 这种香粉是一个喜欢偷偷奢侈的王爷的侧妃介绍给杨妃的。 杨妃闻了之后欢喜异常,暗地里拿大坝黄金白银从西域商人的手中单独买的。 因此这香粉在宫中独此一家,杨妃因为非常喜欢这种香粉,对它的香味自然记得清清楚楚,即使隔个很远,也能辨别出来。 一日,杨妃到李世民那里去请安。说是请安,其实是邀宠。 李世民今日说他国事繁忙,已有段日子没去她宫中宿歇,这让她感到寂寞,也感到不安。 她已经偷偷地在各宫打量了一圈,知道李世民并没有到其他宫妃那里去。但是她不相信他真的会因国事繁忙而歇了。 她是知道她的丈夫的精力有多么旺盛的。因此她怀疑他是不是暗地里又弄了个女人,这次去不仅是邀宠,也是试探。 李世民见到杨妃时感觉非常异样。老实说,他还是喜欢她的,非常非常喜欢。 但是因为和萧皇后有了恋情,他见到她时非常非常尴尬。因此只有躲着不见她。现在她主动来找他,可见一定非常寂寞。 他略一思量,便对她的寂寞和苦楚感同身受。一时间羞愧满怀,只想着今天一定要好好安慰她。 然如此打定了主意,还是忍不住顾左右而言他地转过身去,佯装看着那颜色已经有些黯淡的屏风——他还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自己面对她时的尴尬。 身历六帝宠不衰:至魅(406) “爱妃今日前来,是否又有金玉良言要说?” 这句话他是用开玩笑的语气说的,说完之后却惊觉这可有挖苦的嫌疑。 他不由得偷偷低下头,懊恼地笑笑:看来他的内心深处还是迫不及待地希望她走啊。 “臣妾见识短浅,哪有那么多金玉良言要说啊。”还好杨妃对这句话没有在意:“只是近日倒春寒,臣妾过来看陛下有没有添一件衣服。陛下还有很多国事要操劳,若中了风寒,可就不妙了。” 说着便像猫一样把双手搭上了李世民的双肩,就势想靠上去。 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她几乎马上就要醉了,没想到在这股熟悉的气息里,忽然有股异样的香味像针尖一样直刺入她的脑海。 杨妃初时还以为自己闻错了,用力地嗅了几下,确认这的确是月尘的香味之后顿时脸色大变。 李世民忽然感到身后传来一股异样的寒意,诧异地回过头去,竟发现杨妃已经面如死灰,恨恨地盯着他,眼中充满了惊骇、鄙夷、愤恨还有悲哀。 “爱妃怎么了?”李世民惊骇地问。虽然他心思敏捷,但也没到料事如神的地步。 男人对香味从来不敏感,他怎么知道只因一点香味他和萧皇后的事就全漏光了呢? “李世民!”杨妃剧烈地颤抖着,眼睛里闪着异样的光,声音也变了调。 要知道直呼帝王之名在哪朝哪代都是禁忌。即使对方是宠爱她的丈夫也一样。 她知道自己光这样就可能被赶出宫里,甚至会丢掉性命,但是她已经顾不了这么多了。 炽烈的愤怒正像火山喷发一样从他的心里涌出来,如果不把它释放出来,恐怕五脏六腑都要被烧焦了。 “李世民!你抢了我父皇的江山还不够,还要连我的母后也一并接收吗?”是的,她的愤怒不仅仅是因为吃醋。她到现在才发现,她对李家抢了她杨家的江山的事实,还是有些抵触的。她以亡国之女的身份作他的妾妃,心里也是很自卑的。 李世民把她的嫡母也纳入怀中,是对她的亡父杨广的深深侮辱,也是对她杨家的深深侮辱,更是对她的深深侮辱!这证明他一直都在蔑视她,不把她当人看!就因为她是亡国之女。 身历六帝宠不衰:至魅(407) 李世民虽然不是怯懦小人,在这种情况下却不得不抵赖。 不说别的,杨妃若因此气坏了身子,也是祸事一件,再说杨妃的发难太过突兀,叫他立即坦陈,也实在是有难度。 “你在说什么啊?什么连你母后一起接收了?你母后是我的岳母,又是恪儿的外婆,我怎么会对她心有不轨呢?” 李世民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感觉嘴唇舌尖都烫得慌。他这次是用自己的口,重温了自己是多么荒唐。 “你还想抵赖么?亏你还是一国之君!”杨妃冷笑着说,那表情似乎立即就要疯癫:“你要是没碰过她,你身上的味道是谁的?别以为我是傻子呆子!” 李世民吃了一惊,慌忙去嗅自己的衣袖,这个心虚的动作把他抵赖的可能全部抹杀。 杨妃轻蔑地看着他心虚的样子,狠狠地冷笑了一声,听起来简直像野兽在磨牙。 这声恐怖的冷笑倒把李世民笑醒了。 虽然他还弄不懂杨妃到底是怎么发现的,但事已至此,再抵赖也是无用。索性坦然地笑了笑:“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就不隐瞒了。我和她是在一起了,不过不像你像得那么肮脏……” 没想到杨妃此时早已听不进他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双目发直地喃喃自语:“亏你还知道她是你的岳母……亏你还知道她是恪儿的外婆……她已经块五十岁了……你竟然还不放过……你这简直是造孽啊……” 李世民见她神态有异,慌忙伸手拉她。没想到刚伸出手来她就跑了,简直是像疯子一样乱撞,一溜烟就不见了。 李世民在原地呆了片刻,忽然想起了什么,径直就往萧皇后的住所赶去。 杨妃已经激动成了这个样子,这件事一定会曝光了。 他自己倒没什么,就是怕萧皇后吃惊受辱。 他要先让她作好心理准备,再把她保护起来。然后自己再慢慢地料理余下的事务。当然了,这些他都可以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