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广轻蔑地笑了一声,拂袖而去。tayuedu.com萧美儿呆呆地看着他远去,心头就像有一块灼炭堵着,马上就要堵死了烫死了。 经过一番准备,杨广又带了大批兵马及随行官员出发了。也许他预见到了此行凶险莫测,嫔妃是一个没带。然而即使有了充分的准备,西域之行仍是困难重重。首先西域地理条件极度恶劣,到处是荒漠和枯岩,连根衰草也无。到了沙漠地带更是漫天黄沙,无水无粮,虽然自带辎重,也很受罪。而且沙漠地带白天热如火炉,夜晚则冷如冰窟。杨广即使高高在上,也是吃尽了苦头,在沙漠里时更是险些热昏。然而他吃的苦并不止于此。还有更恐怖的是在等着他。 一天傍晚,大军行到一处峡谷。峡谷两边悬崖耸立,直如刀削。峡谷里无草无兽,寂静无声,只能听到大军行进的声音。虽然人多马壮,隋军仍然感到心寒。杨广也受不了这诡异的氛围,命大军加快行进,尽早走出这峡谷。 但已经来不及了。不一会儿乌云便把天空完全遮住,峡谷里暗得宛如深夜,接着便狂风大作,不一会儿竟下起大雪。隋军生于中原,都没见过如此天象,无不惊慌失措。虽然将领急力督促,行军的速度仍不免慢了下来。人慢下来之后风雪越越来越大,大风穿过峡谷,发出像鬼嚎一边的声音,雪片旋转着把大家的身体裹住,每个人都觉得目不能视物,身体更像被裹住了一样,动一下都非常困难。 狭长的阳光地穿过峡谷照进来,在大军身后拖下一条长长的影子。杨广看着这些影子,忽然觉得它们诡异如怪兽,顿时感到了一丝寒意,忍不住弃马从车。 坐进车里之后杨广并没有感到舒坦一些。因车厢隔音。他听外面的声音全是一片闷混,竟觉得自己与事隔绝了。他走出车厢,打算再度乘车的时候,竟发现天色异常地暗了下来。抬头一看,只见漫天的乌云已经遮住了太阳。他虽然不知道这是暴风雪来临的前兆,但也知道情况不好,命大军再加快速度,赶快走出这峡谷。 身历六帝宠不衰:至魅(192) 在如此的条件下杨广自然不能乘马,跌在车厢里动弹不得。虽然门窗禁闭,他还是能听到外面的风雪嚎得如恶鬼索命,更是有凉风从门窗的缝隙里灌进来,让车厢里寒冷无比。 杨广根本无法探知外面的士兵如何,更不知道随自己前来的官员都在那里避难。忽然间觉得大军已经化为乌有,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被丢在风雪之中,不由得大为惊恐。惊恐中的人极易变得不可理喻。杨广忽然觉得自己快要死了,一生中经历的人和事迅速地在眼前闪过。 近几年新纳的嫔妃最先在他的眼前闪过。她们对他来说只是过年云烟,形象转眼便烟消云散。接着在他眼前出现的是宣华夫人。她的形象在他的眼前长久停留了一阵,给他留下满腔的旖旎和伤感,但还是散去了。最后在他眼前出现的是萧美儿。虽然他对这个形象满心怨恼,可她的形象就是定格在他的眼前,久久不散。 杨广讶异地低呼了一声,忽然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楚直冲上心田,眼里忽然流下两道热流,接着脑子里便如车外的风雪一般,白茫茫一片。 隋军终于走出峡谷。暴风雪也停了。杨广安定之后清点人数,发现士卒冻死了近一半,随行的官员失散了大半。虽然已经狼狈不堪,仍要继续前行。大军到达张掖之后,西域各国震动,七十二国君主和失节纷纷来见。表示臣服,各国商人也云集张掖进行贸易。杨广亲自打通了丝绸之路,这的确是千古名君才有的功绩。只是这番功绩被他日后的暴政淹没,无声地湮灭在了历史之中。 看着张掖的盛况,杨广志得意满,多天来的困苦一挥而散。他作下了《饮马长城窟行》,以记录此行。《饮马长城窟行》起势恢弘,可谓千古名篇: “肃肃秋风起,悠悠行万里。万里何所行,横漠筑长城。 岂合小子智,先圣之所营。树兹万世策,安此亿兆生。 讵敢惮焦思,高枕于上京。北河见武节,千里卷戎旌。 山川互出没,原野穷超忽。撞金止行阵,鸣鼓兴士卒。 千乘万旗动,饮马长城窟。秋昏塞外云,雾暗关山月。 缘严驿马上,乘空烽火发。借问长城侯,单于入朝谒。 浊气静天山,晨光照高阙。释兵仍振旅,要荒事万举。 得意之余想起自己在风雪中的狼狈情状,心悸之余也觉得好笑。但想起自己一一回忆身边的女人时的感觉的时候,却深深皱起了眉头,再也笑不出来了。 以前他从没想到萧美儿会在他心目中占据这么重要的地位。即使是宣华夫人的形象,也只是在他眼前停留一小会儿便散了。唯有她,最后出现,却始终不散。也难怪,毕竟作了十余年的夫妻了。回想起来,在自己争宠夺储最困难的时刻,始终坚定又无二心陪伴在他身边的人,只有她而已。想到这里,一种难言的酸楚和愧疚又冲上了他的心头,眼里酸胀胀地又想流泪——这对一个已经当了很多年的成熟男人来说可是非同小可。 身历六帝宠不衰:至魅(193) 在这种感觉的驱使下,他忽然觉得不管她以前犯了多大的错,都该原谅她了。以前因为她排挤宣华夫人,又粗暴地干预他的事情——除了这些,他似乎感到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但是现在已不想深究了。他一狠心,恨不得把这么多年来的夫妻情分都断了,但最终还是断不掉。既然断不掉,就好好地呵护这份感情吧。自己纵然可以找其他女人来塞满自己的心,把她挤到心里的一角。但当自己临终的时候,这些女人必然会像烟云一样消散,她必然会如风雪时那样回到自己眼前来。那个时候,等待他的,就是如海般的遗憾。他不想在临终前有遗憾。因此,不管她作过什么错事,就一并包涵下来吧。 杨广归来的第一天就说要在萧美儿宫中宿歇,令萧美儿感到惶惑无比。她已经不会再作“不切实际”的幻想,因此觉得杨广此举“定有深意”——说不定是在西游途中越想越恨,终于决定废了她这个皇后。一想到这个她的身体都颤了,行过礼之后便缩着肩膀坐在床沿上,竟不敢再朝他看一眼。 杨广见她这副样子,心生怜惜,却又不想说什么自悔自责的话,竟佯装以前的事情,故作惊讶地说:“爱后何故如此?朕难道在西域变丑不能看了?”前一句是调侃,剩下一句则是挑逗:“还是爱后多日不见朕,变回小姑娘了?” 萧美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讶异地抬起头来。杨广也不和她多说,一把把她拉到怀里,狠狠地吻住她的唇,萧美儿很久没有没有享受过坐到他膝上的殊荣了,也很久没有得到这么热情的吻。忽如其来的幸福让她茫然失措,但一句话还没来及问就被他狠狠地压到身下。身上那纤薄的绸衫很快便被褪尽,她和他再度毫无阻隔地纠缠到了一起。他的身体她已经久久没有接触过,因此让她感到很陌生。就是这份陌生感激起了她的欲望。她不由自主地伸臂勾住他的颈项,和他紧紧地纠缠在一起。如火般旺盛的情欲烧毁了她的顾虑和疑惑,转眼便叫她的精神也迷乱起来。 清晨初晓,朝霞染绯。萧美儿茫然地从床上坐起来,回忆着昨晚发生的事情,只觉得那像是在作梦。可是他现在就实实在在地躺在自己身边。萧美儿忍不住凝视起他的睡脸,忽然觉得他又变成了十余年前和她新婚的那个小王子,黑黑的睫毛还是那么长,高挺的鼻梁还带有几分孩子般的稚气。她忍不住伸手想要抚摸一下,忽然一股寒流直冲上她的心头,把她原本波光闪闪的美眸也冻成了寒冰——即使在那个时候,他对她也不是心无城府的。 身历六帝宠不衰:至魅(193) 杨广忽然对萧美儿出奇地宠爱起来,皇宫上下都觉得糊涂。有些嫔妃甚至怀疑萧美儿是不是对杨广用了什么媚术。但只敢在心里疑惑,根本不敢说出口来——她们现在怕她。 其他人糊涂,萧美儿却不糊涂。被伤了很多次之后,她终于知道了如何和他相处:不管如何被他宠,都不能得寸进尺。而且他宠一分,她就要退一分。更何况他的宠信来得过于突兀,不知有什么缘故。因此她更要谨言慎行,若因他一时的抬举又要索求专房之宠,他冷不丁翻起脸来,说不定她皇后的位置都要丢了。而且他已经习惯了三宫六院的生活,很难再收得住心了。 她跟杨广定下约定,十天之内,他要有四、五天和她在一起,余下的时间随他支配。虽然不是索取专房之宠,但对其他的嫔妃的打击是巨大的:这五天得有多少人来分?但对杨广来说却没什么,毕竟有一半时间是完全自由的,而且萧美儿也是他深深喜欢的。 现在全国各处都知道皇帝喜欢美女,源源不断地向杨广进贡美女。杨广一概收之,萧美儿也从不过问,反而热心地帮忙安置教习这些女人——她现在已经知道了,后宫的女人越多,她的地位就越稳。因为女人和其他生物一样,不会贸然对比自己强得太多的同类挑战,只会和自己差不多的敌手杀起。宫里的女人越多,她们自相残杀得就越厉害。而她只要高高在上地坐山观虎斗就好。即使偶然有谁能突出重围,萧美儿只要略施小计,就能把她灭了。 在她的默许和纵容之下,杨广的生活愈加放浪。有佞臣投其所好,进献给他一俩“御女车”。所谓御女车,就是这车中间宽阔,可供人倒卧,床帐枕衾一一皆备,四围挂上用鲛绡细细织成的帏幔,外面看里面一丝一毫都不见,里面却是透亮,外面的景物全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又将很多金铃玉片,散挂在帏幔中间,车一旦行进这些金铃玉片就会相互碰撞,奏乐般发出声响。车中百般笑语外边都听不见。在路上杨广若是要幸宫女,皆可恣心而为。这等“宝车”大合杨广的脾胃,杨广自然欣然收下。萧美儿见他连路上的时间都不愿放过,自然气得发昏——当然她也担心他搞坏身体。但是她万不能重蹈覆辙,就生生地把自己的心堵了起来,就当这些事都没发生。只要他保证有一半的时间在她宫里,其他她便一概不加过问。 她如此表现自然让杨广大为满意,对她愈加宠爱。萧美儿虽然也感到高兴,但感到这份高兴是夹心的,里面夹的全是虚荣和无奈。杨广对她越来越宠爱,但她就觉得他其实离她越来越远。但她只能这样违心地“贤淑”下去。否则就只能独守冷宫,说不定还要被废。虽然如此自我劝戒,但心中的怨愤始终排解不了。她便偷偷写下了《述志赋》,以抒其怀。她虽然从小就研习诗书,却没怎么吟诗作赋,偶而为之,也许是因为感情真挚,竟也流传千古。 身历六帝宠不衰:至魅(194) 人一旦认命,时间就过得莫名地快起来。转眼间嫔妃们生的子女都已长大,她却一无所出。她对此也悲郁莫名,但只能自认命薄。怀疑自己是不是前世作了什么坏事,导致今世无子。所以她就对嫔妃生的王子和公主也大加疼爱。因此王子和公主们都很喜欢她,对她和亲母无异。但他们对她再好,也无法弥补她心中因无子而留下的空缺。 一日傍晚,萧美儿又在御花园里散步,为无子而暗自悲叹,正巧撞见小公主在花园里玩耍。小公主是杨广最小的女儿,只有六岁,垂着头发,在宫女的簇拥下用手指逗弄着玫瑰的花蕊,鲜红的花瓣和她雪白的手指相映衬,勾勒出一副非常鲜丽的画。 萧美儿微笑着朝她走过去,小公主可能是从眼角发现了她,竟一声不吭就想逃走。随行的宫女见她如此失仪,大惊失色,慌忙把她抱回来。小公主倒也懂事,被捉回之后就不再逃跑,像模象样地对萧美儿行了个礼,低着头,像个惊恐的小兽一样偷看着她。 萧美儿微笑着凝视着她,目光像要看到她心里。这个小丫头她一直“喂不熟”。看来她真是非凡的聪明。知道萧美儿和她的娘亲不是真心的和睦。即便如此萧美儿也没有讨厌她。因为孩子是无辜的。而且她喜欢漂亮的孩子。 小公主无疑是个标准的美人坯子。一张小脸像荷花的花瓣一样雪白粉嫩,五官精致无比,一头乌黑如瀑布的头发整整齐齐地撩到脑后,露出一对玉琢般的耳朵。她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棵鲜嫩的小苗,而且 是一棵玉兰花的小苗儿。萧美儿希望她可以亲眼看着她如何朝气蓬勃地发枝抽芽,然后长成一朵芳香美丽,高贵娴雅的玉兰。按理说这是没问题的事情,皇家的女儿,怎么有长不成材的道理?可是不知为什么,萧美儿就是有种莫名的恐惧,仿佛大隋这金堆银砌的荣华富贵转眼就要坍塌一样。 也许她这种恐惧不是毫无意义。听说在各高山大泽,藏匿作乱的乱民又增加了。 辅佐杨广争宠、夺位,再到登基的宇文述忽然死了。不过他也活了很久,并不算夭折。死前拼着最后一分力气写诏书,求杨广给宇文化及一个较高的官位——宇文化及比起他几个弟弟有些碌碌无为,一直让宇文述忧心不已。杨广念及宇文述辅佐自己的功劳,任命宇文述为右屯卫将军。 听到这个消息萧美儿也想起自己和宇文化及还有段“公案”要了。其实这也算不上什么“公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