纤玉指,更像被仙人菩萨抚摩过般的灵秀细嫩。qishenpack.com唯一能显出她的年龄的,就是她眼中那温暖的沧桑。不仅没有让她显出老态,反而让她显得更加神秘和深邃,更加迷人。 曹后再看自己,简直想懊恼地大哭一场。自己平日饭量也不算太大,吃的也只是些蔬菜米饭,不知怎么的就脸若银盆。虽然被相士吹捧这是富贵之相,可她现在宁愿不要这富贵之相,也不要这臃肿的脸。自己平日也注意保养,不知怎么的,年过三十脸上的肉就全垮了下来,原本斜吊着的灵秀眉眼也向向下垮去,脸上更是布满了细纹,虽然细如蛛丝,但也不比又深又宽好多少——又深又宽只能让人觉得脸龟裂,细如蛛丝的脸却让人觉得脸粉碎了。腰身更是因为生过孩子而成了个被撑坏的面口袋,她只能用绸带紧紧地箍住那松垮的肥肉。她以前从没有发现自己有怎么多缺点,今天却一并发现了。正是因为忽然发现的,才感到格外的活不了。 身历六帝宠不衰:至魅(224) 曹后沮丧得只想痛哭,对萧皇后的怨恨和恼怒也更加强烈。她强压住自己心中那复杂的情绪,还算优雅地请萧皇后入殿上坐。殿上已经摆上了酒席,是她为萧皇后接风洗尘的。她决定在席上好好地羞辱萧皇后一番,为了自己报仇雪恨——她和萧皇后那里有仇了?只是因为怕自己的丈夫动她的歪脑筋,外加比美输给她了,就和她结下不共戴天之仇了? 虽然经过了一番精心的准备,酒席上的酒菜仍然不能和宇文化及宴饮时相比——窦建德一直提倡简朴嘛,跟隋宫里的更是不能比了。一个宫女走到萧皇后的座前,给她筛上酒来,她的动作虽然必恭必敬,但是相当僵硬。一滴酒无声地溅了出来,跃上了萧皇后的衣袖。萧皇后不由得微微皱了皱眉。曹后发现了她表情的这个细微变化,冷笑一下就准备发难。 “因夏王一直崇尚简朴,今日酒肴粗陋,宫人粗鄙,请娘娘莫怪。”曹后客客气气地说,目光中却有毒牙般的东西若隐若现。 “那里那里,今日菜肴精致鲜美,本宫爱之极也。”萧皇后以为她这只是寒暄的话,赶忙微笑着回应。 “这是哪儿的话,娘娘当时跟随先皇,随侍的宫娥每天吃的恐怕都是山珍海味,用这等酒菜招待娘娘,实在是委屈娘娘了。”曹后的嘴角泛起一丝冷笑,眼里的毒牙已经渐渐清晰。 萧皇后心中一震,微微地皱了皱眉头。以她的聪明,她应该能感觉出曹后此话另有文章,可是曹后提起杨广勾起了她的万般哀怨,竟毫不设防地说道:“先帝待我恩义甚笃,没想到竟那般去了。本宫每每想起,实在是心如刀绞。” 曹后咬着牙齿,嘴边的冷笑彻底绽放开来:“那日宫里的惨烈形状,奴家也曾听过一些。当日先皇被缢,随行宫女无比殉节,娘娘那日保全玉体,可是有余事未了?” 萧皇后如遭雷击般呆住了。没想到曹后今日设的竟然是鸿门宴,想在大庭广众之下拷问她,不给她留一点情面。她“唰”地一下站了,酒杯倾倒,酒液泼到她的袖子上,淅淅沥沥地向下流去。 她呆呆地站了片刻,只想大声指斥曹后愚昧无知,但想到自己现在是在别人的屋檐下,只好又坐了下来,虽然知道现在辩白无用,但还是忍不住要辩白。 “陛下罹难之时,本宫也想过随他而去。但是陛下尸横铺塌,若无人主持,陛下尸体恐怕直至腐烂,也不会有人收敛,何况本宫……”萧皇后忽然顿住了,一片寒意盖住了心田:她还想说自己活下来是为了复仇吗?曹后对她如此轻贱,会相信她的话吗?说出来之后说不定只会自取其辱。 曹后见她打顿,以为她理亏,冷笑着继续往她的伤口上洒盐:“就算娘娘考虑周全,委身于贼是为了先帝身后体统,但是当日秦王被宇文逆贼鸩杀之事,你与宇文逆贼情深意弄,为何没有片言相救?” 身历六帝宠不衰:至魅(225) 这句话像柄血红的刀子一样戳进了萧皇后的心里。萧皇后感到自己整个灵魂都颤了一下,身体却纹丝不动。她怎么可以救秦王浩呢?如果宇文化及不毒杀他,自己称帝的话,就不会为天下人所恨了。说起来,毒杀秦王浩,一半可以说是她教唆宇文化及作的。秦王浩是宗室之子,她之前也不认识他。一方面因为他死了宇文化及才能称帝,另一方面也因为他占了杨广的帝位,虽然只是名分上的,仍让她非常痛恨。所以在宇文化及毒杀他的时候,她根本就没有过问。当时觉得没什么,现在想来却一阵阵的悔恨心痛。他只是个任人摆布的孩子啊,能有什么错,我竟然…… 一滴冰凉的眼泪从眼角流下来,萧皇后斜睨着一脸丑恶的曹后,觉得自己同这个恶兽一般的女人没什么好讲,冷冷地吐出一句:“那时未亡人一命悬于贼手,虽言何能济事?” “哈哈哈哈!”曹后大笑起来,笑声中有毒牙要把萧皇后磨碎:“未亡人三字可要休提。敢问娘娘您是隋氏未亡人呢?还是许氏未亡人?” 最后两柄大锤,狠狠地砸到了萧皇后的心上。萧皇后觉得自己的心都被这两句话摧毁了。胸腔里只剩下了碎片,接着化为虚无。她摇晃了一下,几乎要倒到酒席上,却踉跄着站稳了。她以为自己会很悲痛,却很愤怒,每想到心头只是一片空虚的冰凉,唯一的感觉,就是想笑。笑自己苟且偷生之后竟然过上光明的生活,真是太天真了。她决定活下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陷入了泥潭了,只要活着,就必须呆在泥潭里。哪怕只想浮到泥潭表面透透气,也是不允许的。现在几乎被曹后唾骂到脸上了,难道还不明白吗? 她款款地站直了身子,举目望向曹后。曹后盯住她的眼睛还想继续嘲骂,却发现她的眼睛里已是空荡荡的一片,却蕴涵着一种无形的寒意,就像荒野庙堂里供奉着的神像,诡谲神秘却又令人毛骨悚然。 萧皇后漠然地盯着她,眼中的寒意越来越盛,忽然大声冷笑了三声,转过头去头也不回地走了,脊梁却挺得笔直。曹后觉得这笑声就像三瓢冰水直泼到她心里来似地,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气势也不由自主地挫了。 随侍的宫女颇有眼色,见萧皇后眼神空洞地走出来,不知要往哪里去,慌忙把她引向原定给她的寝室。萧皇后的此时心思飘渺,已似游魂,便任由她指引着走。她感到自己如被冰雪,手脚都已经被冻麻了,踩在地上已经毫无知觉——不,她甚至觉得走路也是别人在走。自己已经消逝了,不存在了。 身历六帝宠不衰:至魅(226) 因窦建德要求曹后对萧皇后“谨慎奉养”,房间布置得还算舒适体面。但屋里的一应陈设萧皇后都看不见,只能看到挂在床前,充作帘子的白绫——按规矩,她现在应该为先帝守孝,因此房里的陈设都是素净的。 她看到白绫之后忽然感到一股热血冲上心头,手脚也回复了知觉。她从桌子上的针线盒中寻出一柄剪刀,从帘子上剪下一条长长的白绫,用力拧成了绳子,放到眼前端详:既然天下人都不许我作未亡人,我就亡了吧。 随行的宫女见形势不好,慌忙叫道:“娘娘使不得啊,娘娘!” “滚开!”萧皇后紧紧地握着剪刀,目光就像两条冰线一样朝宫女直流过来,似乎在说你如果阻止我,我就立即用这剪刀戳进自己的喉头,似户又在说,如果你敢阻止我,我就用这剪刀杀你。 宫女吓得两股乱战,赶忙冲出房间,去报窦建德而去。萧皇后轻蔑地看着她的背影,搬了一个凳子,把那白绫也抛到了梁上。 萧皇后站到凳子上,仔仔细细地把拿白绫结成了一个圈,那动作就像幼时编花环。用双手把绫圈扯开了,出神地盯着圈里面。绫圈在她的眼中,正渐渐变成一扇门,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她只要把头伸进这扇门里,就可以离开这个令她寒心的俗世,去见杨广去了。 想到这里,她的眼神渐渐迷离了,慢慢地把头伸了进去。就在那柔滑的白绫快要接触到她的玉颈的时候,心里忽然有个火星绽开了,接着把心烧得火烫一片:自己这是在作什么?既然要死的话,为什么不在杨广死时就跟着他死呢?如果在那时死,说不定还能落个贞烈洁后的美名。现在死了,不但得不到一丝一毫的原谅,还会被人说成是自知自己罪孽深重,自杀避羞……可恶! 萧皇后抽出插在腰带里的剪刀,狠狠地把白绫剪断了。她不能这样死去!她不是因为贪生怕死、贪图富贵才活下来的!她应该活得堂堂正正!别人算什么?他们懂么?为什么别人给自己作出了错误的审判,自己也要如此审判自己呢?她不能死!就算只是不能顺别人的心,她也不能死!这人世辜负了她太多太多,她倒要活着,看着这个人世会怎么偿还她! 萧皇后慢慢地从凳子上下来,坐在凳子上出神。她现在才明白,自己的躯壳里,除了一个挚爱丈夫的妻子,还有一个钟爱自己的倔强的自己。否则,仅凭要随杨广而去那一项,她就可以死了。 窦建德一听宫女说萧皇后想要自缢,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要是萧皇后在他的夏国死了,光“逼死国母”这一项就能让反对他的人增添很多口实,而和他结盟的人也可能因这个借口和他断交。中华几千年来,用兵都要讲究师出有名。而且这个名十有八九是虚名。也许天下人都觉得萧皇后是个荡妇,罪该万死,但都不能在自己的属地死。要在别人的属地死了,立即就可以以这个借口去攻城掠地。 身历六帝宠不衰:至魅(227) 他顾不上男女之防,慌忙从兵营冲出,骑马直奔金安宫。如果她已经死了,则要千方百计把她的死处理得漂漂亮亮的,尽量不让别人抓到把柄。如果她没死,则要小心地跟她请罪,保证她在这里绝对会安全和受到尊重。监视得再严密,都会有疏漏的时候。最简单的自杀方法,只不过是用力地咬一咬舌头罢了。如果她再要去死,那可怎么处。 金安宫距离军营本就不近,加上心里慌乱,窦建德更觉得自己怎么赶都赶不及。他在马上被颠得头昏脑涨,不由得怨恨起那个姓曹的黄脸婆来,闲着没事设宴羞辱萧皇后作什么,难道真怕自己会被萧皇后勾走了魂魄?想到这里他忽然红了脸,心里乱糟糟一团,不知要往那里想,赶忙暗骂一声该死,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 当窦建德冲入金安宫,来到萧皇后的房间外的时候,只见宫女围了一圈,人人脸上都是骇然的神色。他头皮一炸,伸手分开众人,却发现萧皇后正好好地坐在凳子上,粉颈低垂,云髻微倾,似乎在安然地想着什么。窦建德一阵慌乱,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自处。是要迎上去跟她说些什么吧。可是要怎么说,怎么作——不知为什么,一贯足智多谋的他此时竟像白痴一样。 萧皇后微微地抬起头来,脸苍白得像纸。此时灯影微暗,月光惨淡,一缕断掉的白绫在她身旁随风飘拂,给她增添了几分鬼魅般的气质。而这个满身鬼魅气质的人恰恰拥有倾国倾城之貌,盛过那些神话异闻里的任何艳鬼幽魂。 萧皇后见窦建德一副很为她担心的样子,礼貌性地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就像苍白的花瓣上涌出一滴玛瑙色的鲜血:“夏王请放心,本宫不会因为几句难听话就去死的!” 窦建德这才惊悟,慌忙拱手请罪:“吾妻粗鄙,冒犯了娘娘,还请娘娘恕罪。”如果真是严格按照臣下之礼,那他应该跪下请罪。但是说老实话他对这个亡国皇后也是相当蔑视,第一次见面时已经对她跪过了,已经给了她天大的面子,现在对她拱拱手,已是对他天大的礼遇了。 这个傲慢的态度恰恰触动了萧皇后的神经。没想到现在他就不足额给自己面子了。就算他们都是平民百姓,他的妻子险些把她逼死,作丈夫的为妻请罪,也不该只拱拱手就算。现在就把对她的礼遇降低到如此,以后是不是要视她为婢妾啊?而且—— 曹后那丑陋的嘴脸又戳回了萧皇后的眼前。他那个妻子只是粗鄙吗?简直是心如毒蝎,穷凶极恶! 一股热血涌上了萧皇后的心头。她原本空洞里的眼睛里闪出了犀利的光。原本她是不想为自己争辩的,但不知为什么,她现在就是想为自己争辩看看。当然,如果她更冷静点,也许会打消这无意义的想法,但是她现在恰恰无法冷静。毕竟她刚从鬼门关边上下来。 身历六帝宠不衰:至魅(228) “夏王您不必向我请罪。我一个身背骂名的未亡人,夏王施恩不杀便是我天大的造化了,怎敢还让夏王向我请罪?”她特意抛弃了“本宫”这个高高在上的自称。虽然说得无比谦卑,但显然话里有刺。 窦建德的确就是这样想的,也不怕她斥责,但猛然被她揭破也有些手足无措。更何况她现在脸上幽怨横生,美得更加动人心魄,就像妖谷鬼涧之中,萦绕着蓝光的魔花。 “当然,也有无数的人认为我连‘未亡人’这个名字都不配留着。”萧皇后冷笑着,眼中忽然喷出蓝色的火焰:“也许天下人都觉得先皇罹难之时我该立即殉夫,慢了一丝一毫都是大罪,但他们可曾想到,我要是一死了之,先皇的遗体不知会被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