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在劝熊浩初回去继续当官?林卉心里有些不得劲, 扭头去看当事人。 熊浩初神『色』不变,只淡淡道:“仕途不适合我。我当初入伍, 不过是恰逢『乱』世, 顺势而为。如今天下战事已休,何必再蹚那些浑水。” 韩老捋了捋长须, 叹了口气, 道:“只怕未必能如你所愿。” 熊浩初微哂:“总比深陷其中要好上许多。” “你倒是想得开。” “事在人为罢了。” 俩人对视一眼, 各自低头品茶。 气氛一时有些严肃。 林卉看了眼紧张的林川,岔开话题道:“听说韩老您这些年都在外头, 回来吃得惯潞阳的菜吗?”既然熊浩初说韩老喜欢吃, 那谈吃的话题,总不会出错。 当然, 她自己对潞阳菜并不是那么了解。毕竟她是个外来客,除了符三请了顿正儿八经的宴席——还不知道那些菜『色』是不是正宗潞阳菜——大部分时间, 她吃的都是自己做的家常菜,估『摸』着跟这儿还是有差别的。 熊浩初年轻就出去了,约莫也是不了解这边口味的吧? 她下意识扫了眼熊浩初,后者回她一个疑『惑』的眼神, 她忙笑笑表示无事。 倒是韩老, 听她提到吃, 似乎低落了不少。他搁下茶碗, 叹道:“说到这个吃的,可真是一言难尽。许是我离开家乡太久了,这次回来, 我发现竟然吃不惯这儿的菜了。” “可不是,”站在他后头的韩管事适时『插』嘴,“要不是咱出门时带了厨子,老爷怕是得饿肚子了。” 韩老摆手:“饿肚子肯定不至于,只是吃得不那么香罢了。” 林卉对潞阳菜不熟悉,不好讨论这个。她想了想,安慰道:“或许不是您的问题。前些年战『乱』,人们四处逃散,等到安定下来,大家才出来寻个安稳地方定居。如此,各地混居便成常态。光是我们村就多了很多外来人,整个潞阳县怕是有更多。混居的人多了,菜『色』口味经由多方口味调和,味道变得跟往常不一样,也是正常。” 她本意只是为了安慰离乡多年的老人家,听在韩老这种混了几十年官场的老油子耳朵里,却是听出些许不同。 他瞅了眼淡定自若的熊浩初,笑道:“你倒是想得通透,我竟没想到这一茬。”他笑叹了口气,“味儿确实略有变化,但找个地道的潞阳人做些地道的潞阳菜也不是不行,总归还是我这些年吃惯了别地儿的口味。” 懂了,人财大气粗,不需要去外头酒楼将就。林卉哑然。 韩老摇头晃脑『吟』了句:“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他自嘲般打趣了句,“别人是乡音不改,到我这儿,是乡音改了、口味也改了哟~~” 林卉有些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好在韩老也不是要为难她,只感慨了几句,又伸手去捏了块蛋糕,仔细端详片刻,笑道:“不过你这糕点——叫蛋糕是吗?确实香,与那外头糕点铺子的也是毫不逊『色』,看来你厨艺必定不错。” 林卉还没说话,原本眼睛直勾勾盯着他手上糕点的林川立马连连点头。 韩老注意到了,逗他:“林小友很喜欢姐姐做的饭菜?” 林川见林卉鼓励地看着自己,点点头,有些紧张道:“我姐姐做饭可好吃了。”生怕他不信,还强调般补了句,“连炒青菜都比别家的好吃,熏肉好吃,卤味更好吃。” 韩老登时笑了:“好好。你这说得我都馋了。”又问,“听说你们带了熏肉过来,就是你说的好吃的熏肉?” 林川点头:“嗯嗯,特别好吃,您一定要尝尝。”他还强调,“只要上锅蒸一会儿就好了,又简单又好吃。” 韩老似有惊奇,又问:“那你会蒸吗?” “会啊,姐姐跟熊大哥都好忙的。”林川小大人般叹了口气,“没办法,要是我不会,他们每天都得饿肚子了。” 这是平日林卉哄林川干活的话。林卉扶额。林川毕竟是小孩,再懂事偶尔也会想出去找小伙伴玩儿。只是没想到他拿出来说嘴。 韩老被逗得不行:“果真如此?小友果然厉害。”他看了眼林卉,问他,“小友如此厉害,可否留下来照顾我一段日子?我家里没有人会做那好吃的熏肉。” 林川连忙摇头:“那不行,我要是走了,谁给我姐姐他们烧火做饭?” 林卉听出韩老的意思,忙借着桌子遮掩,轻轻踢了踢熊浩初。 熊浩初看她一眼,轻咳一声,直接问韩老:“韩老有空带孩子?” “什么带孩子?”韩老脸一板,敲敲桌子,“分明是我年老体衰,要找个人照顾我。” 熊浩初无语。不过,他早就熟悉这位老友的说法方式,顺势点头:“你若是看着顺眼,他便麻烦你了。” “还不错。”韩老捋了捋长须,“稚子童心,质朴纯良,你们教的不错。总归我这些日子闲着也是闲着,试试无妨。” 这话里意思,就是答应收下林川,给他启蒙的意思。林卉登时大大松了口气。 原本她还有些犹豫要不要送过来的,不过这位韩老给她印象很好。就如熊浩初所说,年纪虽大,却不迂腐,甚至还保有几分顽心。 看起来是个快乐的小老头。 林川交给他启蒙,坏不了。 林川听出不对,忙看向林卉。 林卉『摸』『摸』他脑袋:“不是说要给你找个先生吗?”示意他看向韩老,“韩老教你识文习字好不好?” 韩老也笑眯眯看着林川。 林川似有些苦恼:“可是县城太远了,过来要好久,那得耽误多少工夫啊?我还有好多活要干呢。里正家的元纬哥去念书后,家里的活都顾不上了。” 林卉连忙解释:“你学习的时候住在韩老这儿,要边学习边帮忙照顾韩老啊。” “啊?那家里的活儿怎么办?”林川不乐意了,掰着手指开始列举,“我要是走了,地里的草谁除?火谁烧?小鸡崽跟小狗们谁喂?”他满心担忧,“姐姐你连洗澡水都是我烧的,我要是不在家,她肯定要哭鼻子了。”他还记得爹娘刚走那会儿,林卉躲在屋里哭了好多回呢。 林卉尴尬不已。熊孩子,这些话是谁教的?! 熊浩初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林卉瞪他一眼。 俩人在这边眉来眼去的,另一边的韩老也被逗笑了,谆谆善诱道:“你要是识文习字了,以后就有能力养家,你姐姐不就不用干活了吗?” 林川点头:“我知道,姐姐跟我说过了。要是识字,我以后可以当掌柜,也可以给人写书信,还能教别的小朋友识字……反正识字能挣钱,而且挣得比种地多。”他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我这不是担心姐姐一个人嘛,我可是家里的顶梁柱,我要是走了,姐姐怎么办?” 还不及成人腰高的小屁孩说自己是家里顶梁柱……这场面怎么看怎么可乐。 反正韩老是哈哈大笑了起来。 林卉扶额。 熊浩初却给了林川一个脑瓜崩子,沉声道:“你姐姐有我照顾,你该干嘛干嘛去。” 林川捂着脑门怒瞪他:“你们还没成亲呢。我听刘婶说了,你肯定是想占我姐姐便宜——” 林卉一把捂住他嘴巴,朝乐不可支的韩老干笑:“抱歉,小孩子『乱』说话。” “不碍事不碍事。”韩老笑眯眯,“『性』子活泼是好事。说明你们教的好。” 虽有小小意外,事情还是定了下来。 接下来不过闲聊一二,便有下人来传话说该开席了。 早就说了要在这亭子用膳,大家也无需移动,只是让下人将桌上茶点撤下去,只独独那篮子蛋糕被韩老留了下来,搁在边上小几上。 韩老年岁大,林卉又有熊浩初、林川在身侧,自然无需忌讳分席。 膳食很快便传上来了。 韩老介绍道:“我这厨子是跟了我多年的,口味偏北边,熊小友就算了,你们姐弟尝尝,看看合不合口味。”其实主要是看林川,毕竟小林川这段时间要住在这儿。 林卉打眼一扫。 糟熘鱼片、木须肉,糖醋里脊,糖酱鸡块,一品豆腐,再加一个上汤丝瓜。 难怪说韩老爱吃甜食,光这菜就能看出一二了。 林川还小,这甜口的菜『色』应该还是合小孩子的喜好的。 林川知道要留下来后便有些怏怏。韩老起了筷后,林卉夹了一块糖醋里脊放到他碗里,低声道:“你尝尝,这个可好吃了。” 林川乖乖咬上一口——眼前一亮:“好吃,甜的。” 林卉松了口气。喜欢就好。“好吃就多吃点。多吃才能快快长大。”她轻声道。 韩老笑眯眯看着他们,还没说话,就看熊浩初伸筷夹起一块糟鱼,搁到林卉碗里。 林卉唬了一跳,看了眼目光灼灼的韩老,有些尴尬,低声道:“你吃,我自己来。” 熊浩初仿佛知道她想什么,随口道:“不碍事。韩老不介意这些。” 果不其然,下一刻就听韩老笑道:“不用管我,不用管我,你们随意,随意便好。”接着转向熊浩初,“我记得你爱喝几口,我这儿可没有好酒招待,这糟熘鱼片就当是给你准备的了。” 爱喝酒?林卉有些诧异。她从未见过他喝过酒啊。 熊浩初朝韩老拱拱手:“感谢惦记。”然后他转向林卉,解释般道,“算不上喜爱,在北边那会儿,天冷,喝上几口暖身而已。” 林卉了然。 倒是韩老怔住了,他看了眼林卉,会意过来,登时拍桌:“想不到啊~~想不到啊~~”他笑着指熊浩初,“想不到你也有今天啊!这要让京里那帮老家伙知道了,你这境地可不妙啊。” 熊浩初面不改『色』:“那便有劳韩老为我保密了。” “以前你整日板着脸,都能勾得满京城的小姑娘——”对上熊浩初扫过来的冷眼,韩老话语一顿,干笑两声,急急转移话题,“吃菜,吃菜,这糖酱鸡块是这边没有的,林姑娘你尝尝。” 低头吃饭的林卉却没听漏。她暗哼一声,面上丝毫不显,甚至还笑着朝韩老道了声谢。 桌子底下,半旧的绣花鞋却抬了起来,朝着旁边大脚丫狠狠一踩,完了再碾着转两下。 熊浩初:“……” 他招谁惹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