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三已经摆出这样姿态, 林卉若是再推拒,总有种讲价的嫌疑。 如是, 她便爽快地将十三香方子说出来。 所谓香料方子, 来去不过是肉桂、丁香、花椒等香料的搭配组合,放在现代, 在菜市场随手一抓, 都能找到懂搭配的人。她不过拾人牙慧, 捡了现在大部分人不知道『药』材能当调味的便宜罢了。 不过,她以往学做菜哪会将方子精确到克数, 不过是估『摸』着分量, 搭配着给的,然后提醒符三, 具体的比例可以根据食材汤底做具体调整,这个得多试。 符三有些顾虑:“我家厨子试过了, 味儿确实不错,可这拿『药』入菜,总有些……” “香料入菜,取的就是个味儿, 量不多, 除非病患, 否则也无甚紧要。如若担心, 可将成品给信任的大夫看看。” 符三一想也是,遂略过不提。 接着,林卉继续把香料方子大约用于什么地方说了一遍, 比如五香多用于白案,也即是素菜类,十三香多用于红案,可以压腥膻,比如焖菜可以适量加哪些…… 她还特地列举了几个菜谱当例子,比如粉蒸肉,比如烤肉。从硬菜,到腊肠、粽子等零碎小食,林卉列了十数种能用香料调味的菜『色』。 符三听得双眼放光,手里『毛』笔唰唰不停。 林卉见状,示意林川下去帮忙。林川会意,跳下来,小心翼翼帮符三把写好的纸张送到墙边茶几上。 符三头也不抬,仿佛毫无所觉。 熊浩初更过分,似乎渴了,他接连给自己灌了好几杯茶。若不是他还记得给自己倒上一杯,林卉怕是要扔个白眼过去了——虽然她不懂茶,怎么着也比这头熊喝得斯文些。 一个说一个写,还有个小屁孩颠儿颠儿地跑腿,时间过得飞快。 直至小二敲门说上菜,符三才恋恋不舍放下笔,将手边几张墨纸捏起,走到茶几边,按着顺序摆在最后。 林川见他起身,麻溜地就跑回林卉身边,爬上凳子乖乖坐好。 桌上还扔着一堆银票,端着菜进门的小二随意一扫,眼睛立马直了。 财不『露』白。林卉心里打了个突,见符三还在捣鼓他那些字,顾不上别的,快手将银票收起来。 小二的视线下意识顺着她的动作往她身上飘—— 两声轻响。 熊浩初搭在桌上的手翻过来,指节轻叩桌面。 声音不大 ,却惊得小二瞬间回神。 只见他立马压下脑袋,恭敬地弯着腰继续传菜、摆桌,再不敢往周围看上一眼。 林卉看了眼还背对着这边的符三,趁小二退出去端菜,凑过去,压低声音打趣:“没想到城里的人也怕你呀。” 熊浩初莞尔:“不是怕我,是怕符三。” 见林卉不信,他还想说什么,转回来的符三已经听见了:“谁怕我?我这么和蔼可亲,怎么会怕我呢?嫂子你别听他胡诌。他自己长得凶神恶煞的,就以为大家都这样。呵。” 熊浩初丢给他一个冷眼。 符三摊手:“我说的不对吗?”又问林卉,“嫂子你说对吧?” 林卉掩嘴笑:“对。” 熊浩初:“……” 说话间,小二已将他们的菜品上齐,躬了躬身:“几位慢用。有事吩咐一声,小的就在外头候着。” 符三摆摆手:“去吧。”甩衣落座,伸手招呼林卉姐弟,“来,尝尝这儿的菜,我吃着还不错。” 林卉却不忙看菜,抬手将捏在手里的银票递过去:“三——”看了眼熊浩初,她咽下到嘴的称呼,直接道,“这银票你收回去吧,我就拿了个简单的调味方子,哪儿能要这么多钱?” 符三不收:“这几个调味方子独辟蹊径,拿『药』材当调料我是闻所未闻,若是真的能成,足够我赚个盆满钵满,给你这些,不亏。” 这里少说几百两啊!!换到现代,怕不就是几十万!这个方子还不是她原创的,她拿着心虚啊! 再者,面前这位符三非富即贵。眼下看着他跟熊浩初的交情好,可这种交情,应当是从战场上打拼出来的。 能共患难不能同富贵的事例,她在现代见了太多。 他们家只是普通老百姓,遇到什么事,说不定都要仰仗这位符三,她何必贪这区区几百两。 以后的日子长着呢…… 可这是几十万!!不是几文钱!!就这么摆在她面前!!她竟然要拱手扔出去……她的心在淌血。 林卉想了想,忍着心疼快速抽出两张银票,剩下的一股脑塞进熊浩初怀里,示意他去归还。 熊浩初正准备去拿筷子,冷不丁被塞了把银票,颇有些无奈:“他给,你便收着。”见林卉瞪眼,他又道,“符三大业大,你给的方子过几天他便能赚回来,别提他『操』心。”说完想要把钱塞回给她。 符三翻了个白眼。 林卉摇头,举了举手上两张银票,道:“我统共就给了两道香料方子,就算一道一百两,我还赚了十两定钱。足够了。”两百两,足够她喘口气了。 熊浩初皱眉:“你还告诉他许多菜方。” “不用是调料怎么用而已,有经验的厨子多『摸』索些时日,也能捣鼓出来,不差我这点菜方。”林卉看向符三,“我说的对吧?” 确实如此。符三笑了,赞了句:“嫂子好胸襟。”他转向熊浩初,道,“看来,你回家不亏啊。” 林卉脸热,忙垂下眼眸,掩去自己那几分不可告人的心虚。 熊浩初勾起唇角:“羡慕的话,你也可回去找去。” 符三登时皱眉,摆手:“别提这个,扫兴。”他视线一滑,落在乖乖坐着不说话的小林川身上,笑了,“你叫林川是吗?今年多大了?” 林川有些胆怯,看向林卉。 林卉『摸』『摸』他脑袋:“三哥问你话呢。” 符三也没有不耐,继续笑眯眯看着他。 林川转回来,嗫嚅道:“我六岁了。” “识字吗?” 林川忙摇头。 林卉接话:“正打算送他去念书。”顿了顿,她索『性』直接问他,“你可知县城哪儿有好私塾、好先生?不拘学识如何渊博,只要那人品端方不迂腐的。”毕竟林川只是需要启蒙。 她不了解这时代的读书人,万一跟电视里演的那样,把林川教成个书呆子便罢了,要是教歪了,她可要气死。 符三看向熊浩初:“你不知道?” “……”熊浩初面无表情,“你为何会以为我能跟读书人打交道?” 符三一愣,干笑两声:“是吗哈哈,我以为你能跟……哈哈。”他清了清喉咙,问林卉,“只是需要开蒙对吗?”待她点头,道,“别急,回头我让人找找。找着了我让人给你们传话。” “好。谢谢。” “好了好了,咱们边吃边聊,边吃边聊啊。”符三抓起筷子招呼他们,“没看小朋友都饿坏了吗?” 正眼巴巴盯着桌上菜品的林川闻言立马缩了缩脖子。 林卉这才扶筷。 符三率先举箸,随意夹了块肉搁自己碗里,闲聊般将菜品介绍了一遍。 林卉知他是为了照顾自己姐弟,领了这份好意,随着他的介绍一一夹上两筷子,分别给林川和自己尝尝。 八菜一汤一点,约莫是取了十全十美之意。荤素搭配、浓香鲜美兼具,加上符三畅谈,林卉姐弟俩确实少了许多拘束。 不过林卉毕竟是姑娘家,符三将菜品介绍完后,就不再拉着她说话,转头跟熊浩初聊了起来。 “那事,你真不打算出面?” 正给林川夹菜的林卉立马竖起耳朵。上回大熊说,是盖房子的事托了符三,如今听来,竟然不是? 熊浩初的视线滑过她,眼底闪过抹笑意,转回来,对上符三的怒瞪,点头,道:“我既然回来了,就不想再掺和进去。” 符三看了眼低头吃东西的林卉,认命地叹了口气:“行吧……我真是命苦,这回我要是得罪人,我爹大概得生撕了我。” “放心,你还没成亲留后,你娘舍不得。” 符三僵住脸,似乎不想在这个话题多说,话锋一转:“你上回要的砖,我已经给你弄回来了,你看什么时候方便,我让人给你拉回去。” 林卉心里一顿,抬头问他:“你要盖房子了?”而且,还是砖? “嗯,咱们年后成亲,差不多该盖起来了。”熊浩初转回去,“这两天都行,我得赶在农忙前盖出几间像样的屋子。”不然他种的粮可没地儿放。 符三懂,点头:“放心,不够再找我——我要是我在,你找添叔。” “好。” 接下来俩人似乎就开始聊起旧友情况,林卉却没再细听,脑子里仿佛晃过什么东西,却没抓住,搅得她有些走神。 等他们聊完,饭也吃完了。 熊浩初也不啰嗦,领着林卉姐弟跟符三告辞。 听他说要去市场买点猪下水和鸡鸭头脚,符三以为他没吃饱,下意识扫了眼几乎清空的菜盘子,不解:“为何还要买猪下水和鸡鸭头脚?” 熊浩初随口道:“买回去吃。” 符三瞪大眼睛:“你竟然已经沦落到吃不起肉的地步了?” 林卉心虚不已。 果然—— “我媳『妇』儿弄得猪下水好吃。”熊浩初如是说。 前几日那些猪下水大部分被林卉卤了。农家大灶柴火足,熬了近一个时辰,又焖上一夜,那些猪下水被卤得浓而不咸、香而不浊、醇而不寡,好吃得熊浩初、林川差点停不了口。 而且,林卉做的卤味,只要一直泡在卤水里,竟然不会坏。想吃就切一盘,凉着吃也行,热了吃也行,既方便又好吃,没两天那一大锅的卤下水就被他们给吃完了。 想到今天会出来,熊浩初竟然破天荒问她能不能再卤一次。 看到林川眼巴巴的小眼神,林卉被逗得不行,连连点头:“当然可以,没看我还留着卤水吗?这可是好东西,多卤几次,会越来越香。”然后她还补了句,“除了下水,鸡鸭头脚啊这些,卤出来也好吃。特别适合下酒。” 有了她这话,一大一小自然强烈要求今天要买上一些试试。 故而,就有了前面一幕。 可符三不信:“你小子也吃过不少好吃的,别不是为了哄媳『妇』儿夸大其词吧?” 熊浩初还没说话,林川倒先不服:“我姐姐做的卤肉可好吃了,尤其是猪肠,特别好吃!” 小屁孩鼓着脸忿忿不平的模样尤其可爱。 符三失笑,忍不住俯身捏捏他脸蛋:“真这么好吃?小孩子可不许骗人啊。” “骗人是小狗!” 最近家里多了两只小『奶』狗,林卉经常拿这句哄他,他倒好,顺嘴就学了过来。 林卉登时掩面。 倒是符三被逗笑了,忍不住又捏了他已经显出几分婴儿肥的脸颊几下,恼得林川拼命扭头。 林卉救也不是不救也不是。 熊浩初捏捏她的手,朝符三道:“你不是得了方子吗?让人试试不就得了。” 符三这才罢手,转而鄙视他:“瞧你这没常识的……我这方子刚拿到手,厨子怕是还得『摸』几次呢。” 熊浩初“哦”了声:“不过多等几天。” “啧啧。”符三嫌弃不已,“你怎么不想着请我去尝尝?” 熊浩初皱眉:“不方便。”拉着林卉就往外走。 林川牵着林卉另一手,见状忙不迭跟上。 符三巴巴跟在后头:“怎么不方便了?嫂子刚才还请我来着。” “我家房子没盖好,没地儿给你呆。” “吃顿饭而已,哪里需要多大的地儿。” “我家不开伙。” “那你平日在哪吃?”符三不依不饶。 “自然是我媳『妇』家。” “……”符三咬牙,“那做好了给我带一份总成了——” “诸位,请留步。” 走在最前头的熊浩初停下脚步。 走在他侧后方的林卉探头望去,挡在前边的,可不就是楼下遇见的几名公子哥儿。 熊浩初把她往身后推,沉声问道:“何事?” 打头的细长眼双手握着折扇,朝他作了个揖:“适才在门口似乎与几位起了点误会……如今又碰上了,可见我们之间颇有缘分。不管刚才如何,我先给几位赔个不是。” 后面几人也纷纷上前作揖,一个个都彷如谦谦君子,与刚才在大门口遇见时的模样大相径庭。 林卉却忍不住皱眉。这几人……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