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卉对此浑然不知。她跟着婶子们回到村里, 当即开始开班授徒。 她给郑里正说了只挑五六个人,其实真不是瞎说的。一是当时掺和进来的就那么几家人, 另一个, 她是考虑到,这些婶子或许会带上女儿儿媳啥的。 这不, 一语中的。 林卉家的厨房里, 不光有各家婶子, 还有各家的姑娘、媳『妇』,满满当当站了一屋子。 林卉知道他们是担心学不会, 也没计较啥, 说了声开始,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 捋起袖子,拿起簸箕, 蹲在灶下,开始扒灰—— 是真的在扒灰,不是那个扒——咳咳。 反正,大伙见她这般, 都有些愣神。 刘婶看看左右, 凑过来, 问:“是不是炉子堵了?我帮你。” “不用。”林卉停下手, 下巴朝另一侧的墙面点了点,“刘婶帮我取那个竹筛子过来。” 站在墙根下的一位年轻嫂子连忙取下筛子,钻过人群送过来。 “谢嫂子。”林卉道了声谢。 那位媳『妇』子大概比较腼腆, 笑了笑又退了回去。 林卉将竹筛搁在灶上,低头又继续扒灰。 众人面面相觑。 林卉很快就扒拉完大灶口,转去另一边小灶,片刻功夫,就捣鼓完了。她家虽然天天烧火做饭,架不住她熬猪油得用草木灰啊……就这些,还是她昨儿烧饭加熬肥皂积攒下来的。 也正是因为想到这点,她才没考虑靠肥皂赚钱。 若是长期做肥皂,她自己家的草木灰压根不够用。若是去别家收,这肥皂方子早晚泄『露』出去。 既然如此,她何不大大方方把方子送出去?送了,能让大伙都赚点小钱,不会总盯着自家,还能赚一波人情——这可是千金难换的好东西。 且不说她如何思量,众人看她扒拉半天灰,那簸箕也不过装了一小堆,看着就不像是怕堵,更觉奇怪。 “就这点儿灰,你捣鼓它干啥。”刘婶不解。 林卉解释:“待会要用。” ? 所有人都茫然了。 说再多不如做一遍。林卉也不再多说,将簸箕递给刘婶:“婶子帮我搭把手。”待刘婶接过去,她揭开锅盖,拿起竹筛,支在大锅上,“来,倒下来,我得筛掉石头木炭。” “倒、倒锅里?”刘婶惊疑不定地看着她。 “嗯,倒吧。” 刘婶看看左右,一跺脚:“那我倒了。” 林卉暗笑不已。不过刘婶已经开始倒草木灰了,她忙收敛心神,托着竹筛轻轻晃动,将细末般的草木灰抖落锅里——说来,她做完这批肥皂是真不能再做了,她不知道皂化反应伤不伤铁锅,可她还得用这口锅做菜啊。 草木灰还好,肥皂那玩意毕竟是洗涤用品,天天在炒菜锅里捣鼓,她心里总觉得有点膈应。 草木灰不多,很快就筛好了。 林卉开始解释:“草木灰里含有碱,我们做肥皂第一步,就是要将碱提取出来。” 碱?这是什么东西? 众人不解。 “碱可以吃,在南方有些地儿,会用稻草杆子烧出来的灰制碱水,拿碱水泡糯米,做出来的粽子,就叫碱水粽。”当然,南方的碱水不需要煮,也不需要这么高的浓度。 一听可以吃,众人稍稍放心些。 林卉拿勺子舀了大半瓢水,示意大家挨个上前:“来,都来看看,锅里的灰,大致需要用到这么多水。”她提醒,“如果刚开始估不准灰跟水的比例,那就多做几份,多试几次。” 等众人都看过水灰的比例,林卉直接将水倒进锅里,再托一位姐姐帮着烧火,她则『操』着熊浩初给她削的一柄木铲开始搅拌。 一边搅拌,一边回答众位婶子们的各种问题。 等觉得差不多了,她赶紧让那位姐姐抽柴熄火,然后让大家逐一过来看看碱水的颜『色』。 “大家烧得木材可能不太一样,出来的草木灰水碱度也不一样,所以刚开始做的时候,都得试,千万别一次全扔下去。” 众人自然省得。草木灰水是小事,猪肉可不便宜咧,她们当然得小心着来。 接下来这草木灰水需要搁一晚上,好彻底把碱泡出来。 没有碱,猪油也还没炼出来,接下来的教学自然没法进行。 熬炼猪油谁家都会,也不需要她教,没事儿了,大伙自然各回各家。 林卉也赶紧忙活自己的事。 一天匆匆过去。 第二天,吃过早饭,熊浩初就打算领着林川下地干活了,刚起身,就被林卉叫住。 “等会。” 熊浩初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她。 林卉没说话,走到窗边,拿起条桌上叠得整整齐齐的布料,抖开,转回来,递给他:“试试,看看合不合身。” 鸦青『色』的布料被递到他面前,虽然松松垂在半空,也能看出是套男装衫子。 熊浩初怔住。他早就知道丫头买了鸦青『色』布料,也经常见她坐在窗边缝缝补补,可这不是还有个林川嘛……再说,都过了这么久了…… “愣着干嘛?”林卉见他不动,直接把衣衫往他怀里一扔,“去换上,我看看有没有地方要改的。” 熊浩初按着衣衫,有些迟疑:“我还要下地——” “下地怎么了?”林卉白了他一眼,戳了戳他胳膊肘上磨得开洞的料子,“瞅瞅你这衣服,穿着好看吗?还是图凉快透风?” 熊浩初仿佛被针扎一般,唰唰唰退后几步。 林卉:“……” 熊浩初定了定神,道:“也不差这一时半会,晚点我回家再试。” 林卉恼了,一叉腰,另一手往浴间方向一指,叱道:“现在、马上、立刻,去换上。”磨磨唧唧的,她事儿多着呢,不赶紧收尾了,她怎么整下一身?再磨蹭下去夏天都要过去了。 旁观的林川缩了缩脖子,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熊浩初眼底闪过抹异『色』。 有林卉的强权镇鸭,熊浩初只得乖乖去换衣服。 鸦青『色』裋褐并同『色』长裤,都是按着他尺寸做的,套在身上合身得不得了,跟在裁缝铺子做的也差不离了。 他忍不住上手『摸』了『摸』。 一『摸』,就发现了点问题:手肘部,膝盖处,连带肩膀两侧,都要比别处厚上几分,是林卉在里头多垫了层布。 别人家的衣服似乎也这样,手肘等易磨的部位多少都会有个补丁啥的。 想到林卉刚戳他旧衣服上的破洞,熊浩初有些怔愣。这就是有媳『妇』的感觉吗? “咚咚咚!” 熊浩初瞬间回神。 林卉的声音响起:“好了没有?好了赶紧出来,别窝在里头生蛋。” 熊浩初:“……”这丫头…… 把衣衫扯平顺,绑好腰带,将裤脚绑好,他才拉开木门走出去。 外头的林卉正打算催呢,看到木门打开,立马眼前一亮。 男人这块头少说有一米九,肩宽腿长,庄稼人常穿的粗布裋褐,竟被他穿出几分t台感。 林卉走过去,拍拍肩膀:“不错啊!”扯了扯袖子,“大小也合适。”接着魔爪伸向他的腰—— 熊浩初这回淡定许多,咻地一下退到饭桌旁。 林卉的手登时被晾在半空。 她轻咳一声,收回手:“行了,既然合身,穿着出门吧。”原身的手艺还是靠谱的,慢是慢了点,等她多做几套,熟练起来就好了。 熊浩初有些犹豫。 “啊对了,”林卉想起什么,“你换下来那身旧衣服别带走,我给补补。” 熊浩初下意识『摸』了『摸』新衣裳的袖边,迟疑地点了点头。 林卉转而看向满脸羡慕的林川,道:“川川别急,回头我也给你做两身。” 林川立马笑开了:“谢谢姐姐!” 林卉失笑。果然啊,小孩子都无法抵挡新衣服的诱『惑』。眼角一扫,就看到熊浩初走向他早上挑来的木桶和担子。 林卉眼角一跳,看了眼后厨方向,随意般道:“诶,我昨儿将洗碗洗锅的水倒桶里了,你就挑我家的桶过去呗,省得浪费了。” 熊浩初顿了顿,挑眉看了她一眼。 林卉有点心虚,干笑:“你不是说你力气大嘛,挑过去也不远,应该不费什么功夫吧?” 熊浩初不知道她在打什么鬼主意,不过挑点水对他而言确实只是小事,他就没再多说,听话地进了后院,挑了她们家的担子出门了。 林卉确实是故意为之的。 现在两家的地都是熊浩初负责浇水,她突然提了水去,总有点突兀。 现在她拿洗碗水当借口,倘若有人问起,她可以说是为了节约,将来稻苗若是长得好了,她还能把功劳归于涮锅水,咳咳,带肥。 左右现在这时代的人不会化验。 熊浩初俩人出门去了,她也没闲着。洗碗刷锅,菜地浇水,喂鸡,打扫卫生,擦窗擦柜……这会儿可没有钢筋房水泥路,外头全是土路,风一扬,屋子里全是灰,隔三岔五总得将家具全擦一遍,否则都脏得不成样子。 等她忙完这些,日头都升得老高了。 她忙对着院里的影子估算了下时间,确定离午饭还早,还有时间忙别的,才松了口气。 唉,这没有钟点的日子就是麻烦…… 把院子里晾晒的肥皂移到草棚架的柴剁上,省得太阳暴晒干裂,林卉走进房,翻出鸦青『色』布料,比划了下,发现果然不太够再做一身,只得放下,准备回头做一身给林川。 再捡起另一匹玄『色』布料,拿出屋子,铺在桌子上,开始划线裁剪。 另一头,熊浩初挑着水桶,领着林川走出林家。 林川眼带羡慕,看了他身上的衫子好几眼,嘀咕道:“姐姐对你太好了,她好久没给我做新衣裳了。” 熊浩初瞅了他一眼:“她说了回头给你做。” “我知道。”林川嘟嘴,“我还知道她还会再给你做一身才轮到我!” 熊浩初的唇角忍不住微微勾起:“是吗?” 林川没注意,依然不太高兴,嘴里嘟嘟囔囔的。 熊浩初没管他,一前一后扶着水桶,晃晃悠悠地往地里走去。 田地里已经有不少汉子在干活。瞅见他俩,远远就有人开始打招呼。 “嘿,熊小哥,今儿似乎晚了点啊?” 熊浩初朝他点点头,林川跟着朝那人打招呼:“张叔叔。” “诶。”那人正是刘婶的男人,林卉姐弟称之为张叔。他似乎对熊浩初的冷脸习以为常,待他们走近了,一看,“哟,怎么穿了身新衣服过来干活啊?” “嗯。”熊浩初不知怎的,又补了句,“卉丫头刚做的,头回上身。” 林川撇了撇嘴。 张叔怔了怔,哑然失笑:“瞧你小子,这是来显摆的吧?”怪道林川那副委屈样子,小孩子嘛,怕不是酸上了。 熊浩初面不改『色』:“怎么会,张叔你想多了。” 张叔笑眯眯摆摆手:“行了行了,天儿不早了,赶紧干活吧,待会日头起来,可不得热死。” 熊浩初也不再多说,继续往前走。 大家的地儿都是挨着的,他们的话自然被别人听了去。难得见熊浩初跟人搭话,好些个叔伯大哥,熟稔些的就打趣几句,不熟的也跟着笑。 一路过去,因着这身新衣服,熊浩初竟生出几分骄傲和欢喜,比之他往日的……这次仿佛还要来得有滋味些。 心情愉悦,加上吃饱喝足,熊浩初觉着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劲儿。将桶里的水随手倒在靠近田边的禾杆下,他一手拎着水桶,另一手扛着扁担,脚步轻快地去挑水。 林川照例戴着大草帽蹲田里除草捉虫。 这一忙活,时间就过得飞快。 还差半亩地就浇完了。熊浩初将桶倒过来晃了晃,直到彻底没水了,放下桶,轻吁了口气,抓起衣摆准备往脑门上擦,鸦青『色』映入眼帘,他立马停住,放下衣摆,抚平,改用手背胡『乱』抹了抹脖子额头。 然后他想起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裤脚,上头不知何时已经沾了不少泥泞。 他登时皱眉。 “不好了!不好了!”远处突然传来大呼。 熊浩初浑然未觉,俯下身去掸裤脚上的泥。 “不好了——快来人啊!” “诶?”戴着大草帽蹲在田里的林川探出脑袋,循着声音望去,“是不是刘婶的声音?” 喊话的人已经跑近他们视野。 “咋啦这是?”有人扬声问了,“出什么事儿了?” “出事了!出大事了!熊小哥——熊小哥在哪儿?” 熊浩初心里一咯噔,立马站起来,沉声问道:“刘婶,我在这……哪儿出事了?” 刘婶大喜:“快、快回去!”她急喘了两口,上气不接下气道,“卉丫头——卉丫头有麻——” 话还没说完,眼前已经没了熊浩初的身影了。 刘婶张了张口。 再然后,一道小身影也一手按着脑袋上的大草帽飞也似的往村里跑。 “咋啦咋啦,卉丫头出什么事儿了?”旁边地里的汉子凑过来打听。 “去去去,关你什么事啊!”刘婶甩了他一个白眼,扭头跑到自家地里,把自家男人儿子给拽走了,沿途还叫上几家跟林家交好的人家。 “切,装什么神秘。”那汉子吐了口唾沫,“一姑娘家家的,天天跟男人混在一起,不出事才怪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