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风过,夏日特有的汗臭味儿从后传来。 林卉皱了皱眉头,下意识抱紧包裹,加快步伐。 笑声轻响,后面那人仿佛故意般跟着加快脚步。 俩人的距离愈发接近了。 林卉咬了咬牙,将包裹挪到左手,右手紧握成拳—— “我说林丫——哎哟哪个瞎了眼敢打——”笑嘻嘻的声音陡然一变,“嘿嘿嘿,熊哥,你咋在这儿呢?” 低沉的嗓音传来:“你在这里做什么?闲着没事就跟我去见里长。” “我没事找他干嘛——诶、诶——熊哥,我去,我去就是了,你先撒手——诶诶诶——熊哥——”、 声音逐渐远去。 林卉松了拳头,停步回头。 不远处,一名高大汉子正拽着青年的胳膊往另一头走。那汉子足足比青年高了一个头,拽着人就跟提溜小鸡仔似的,看起来轻松无比。 彼时他正侧着头说话,凌厉硬朗的五官尽收眼底。 林卉微微怔愣,继而叹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她心事重重地往家赶。 话说回来,刚才那流氓青年喊的是——熊哥?这熊哥,是村西边那位熊哥吗? 听说这人…… 看来传言不太靠谱啊。 *** 半盏茶后,林卉回到村北边一户围着栅栏的院子前。 院子木门还维持着她离开时的关闭状态。 林卉胡『乱』抹了把汗,推开木门。 “姐姐!” 瘦小的身影呼地一下蹿到她面前,仰着脑袋看她,“你回来啦!” 林卉愣了愣,下意识扫了圈院子,视线在屋檐下那张小板凳上停留一瞬。 再看小孩儿亮晶晶的双眼,她心里忍不住软了下来:“川川一直在等姐姐吗?” 小孩儿是这具身体的弟弟,大名林川,两月前刚满六岁。约莫是营养不良,六岁的林川看起来跟三四岁孩子似的,又瘦又小,加上五官秀气,说话细细的,乍一看还以为是小女孩。 听了林卉的问话,林川没有回答,只咧嘴笑笑。他伸出瘦巴巴的胳膊:“姐姐,我帮你拿。” 林卉腾出左手『摸』了『摸』小孩儿脑袋:“这个有点沉,姐姐拿吧。”收回手,抱着怀里的包裹率先往屋里去,“走,姐姐给你做好吃的。” 林川小跑着跟上,边小心翼翼道:“姐姐,不用了,我煮了粥了。” 林卉唬了一跳,忙低头训斥:“你怎么——”对上林川的小脸,她话音一顿,赶紧换上笑容,“川川长大了啊,都会帮姐姐干活了!” 林川没错看她那一瞬间的惊吓,他结结巴巴道:“我、我是不是做错了?我、我下的米很少的。” 林卉不忍,忙安抚他:“没有,下多下少都没关系,姐姐是担心你年纪太小,烧火会出意外。” 林川松了口气,笑道:“不会的,我帮娘烧过很多回了。”一提起林母,他眼眶又红了。 林卉心里不忍。看了眼怀里包裹,她忙转移话题:“刚里正家邱大娘给了点面,还有几枚鸡蛋,我给你烙个饼吧?” 林川拿手背擦了擦眼睛,摇头:“不要了,姐姐,有粥就够了,这些留着以后吃吧。” 懂事得让人心疼。 林卉拍了拍他的小脑袋,笑道:“咱家川川还要长个呢,只喝粥哪里够。姐姐给你烙个香喷喷的饼,吃了你才能快高长大!” 林川似乎意会错了,立马抓住她衣摆急急道:“姐姐不要嫌我小,我能干活,真的,我除了能烧火煮粥,我还会——” 林卉忙打断他:“姐姐不嫌你。川川现在就很好,都能帮姐姐忙了。” 林川盯着她看了两眼,慢慢放松下来。 林卉暗松口气。 领着林川去了厨房,看到那没几粒米的清水稀粥,林卉又想叹气了。 她放下带回来的面和鸡蛋,将灶台上的粥盛出来放到一边。腾出来的锅拎到屋外随意冲了遍就干净了。 再回来,林川已经乖乖坐在灶台前了。 她刚到这儿没几天,这几天都忙着殡葬事宜,吃的都是隔壁刘婶给做的馒头。昨天她第一次碰灶台,就捣出满屋子的烟。 林川这是…… 林卉哭笑不得,看着刚及她腰高的小林川眼巴巴看着自己,她抹了把脸,叮嘱他注意着点,就开始捣鼓起面粉准备做烙饼。 林卉先烧了点温水和面。家里没油,盐却少不了。瞅了眼快见底的盐罐子,她咬了咬牙,抓了把盐撒进面里。 正在烧火的林川一抬头就看到她这般大手笔,登时心疼地嘶了一声。 小小人儿一副大人心疼粮食的模样,分外可爱。满腹阴郁的林卉都被他逗笑了。 和好面搁在一边醒着,她跟林川一起坐在灶边喝完那小锅稀可见底的清粥,边喝边不经意般引着小孩儿说话,套了不少信息出来。 待粥喝完,面也醒得差不多了。 林卉麻溜地开始『揉』面,擀面,贴到烧热的锅里开始小火烙。 麦面的干香慢慢飘了出来。 刚喝了一肚子稀粥的林川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林卉勾了勾唇,打了个鸡蛋卧到烙饼上。 这下更香了。 林川眼巴巴看着锅里的烙饼。 已经喝过粥,林卉只烙了两个蛋饼。眼瞅着火候差不多了,她忙指挥林川:“把火熄了,去洗把手。” “诶!”林川麻溜把灶台里的柴抽出来敲熄,眼馋地看了眼锅里的蛋饼,一溜烟跑出去,紧接着就是舀水、洗手的动静。 林卉拿碗装了个蛋饼,等他回来,塞进他手里:“来,小心烫。” 林川毕竟还小,看到许久没吃的鸡蛋烙饼,迫不及待咬了一小口,被烫得嘶嘶声。 林卉『摸』『摸』他脑袋:“慢点吃,别烫着了。” 林川嗯嗯两声,对着烙饼吹了吹,又咬了一口。 林卉莞尔,端起自己那份蛋饼,一口咬下去—— 眼泪差点掉出来。 是烫的,也是心酸的。 她林卉上辈子再难,也不至于连个蛋都吃不上,还是这种没盐没油的蛋…… 这日子真是,太特么苦了!! *** 吃罢午饭,把林川哄去睡午觉,林卉开始清点家当。 住不成问题。她们现下住的房子虽有些年头,也是能遮风挡雨。 衣服……林卉看了眼身上的补丁衣服,叹了口气。这个不急。 最重要的是钱。 她刚来的时候家里还有点碎银,即便她一切从简,林家夫『妇』的丧葬事宜下来,也全搭了进去。 就这样,家里还欠着林家表舅家三两。 三两!听说县城米价不过几文钱一斤,这三两对现在的她而言就是天文数字了! 林卉愁得不行。 钱是一码事,农村人,有粮在手也不心慌。 可看看这林家——田有三亩,却是月前刚下秧,收成少说要等到九月。家禽全卖了,厨房里也只剩下大概半斗米,以及快见底的粗盐粒子。 林卉皱着眉头穿过厨房来到后院,盯着墙根下那几畦瓜菜发愁。 这几日乡里邻里帮了不少忙,早上她将瓜菜都收了一茬给各家都送了点,权当一点心意。如今没有农『药』化肥,下一茬收成也得等十天半月。 林卉『舔』了『舔』嘴唇,不死心凑近爬藤架。 说不定会有漏网之鱼—— “嘶——” 竹片搭的爬藤架竟然有『毛』刺。真是倒霉到家了。 林卉气闷,随手将手指上的血珠往黄瓜叶上一抹—— 脉络分明的黄瓜叶子仿佛海绵一般,瞬间将血珠吸收殆尽。 林卉愣住。 “林丫头在家吗?”有人在外头喊话,“林丫头!” 林卉回神,看了看那片正常无比的叶子,暂且放下狐疑,转身往前院走去。 穿过堂屋,就看到栅栏外站着一行人,打头两位是她上午刚见过的里正郑兴为及其夫人邱大娘。 看到她出来,郑里正笑了:“你在就好,找你有事呢。” 林卉诧异,快步迎到门口:“郑伯伯,邱大娘,怎么这会儿过来了?”大中午的,日头毒辣着呢。 郑里正摆摆手,先转身招呼身后人:“走走,咱们进去说。” 林卉将他们迎进屋里,同时不着痕迹打量被里正引进屋子的人。其中一名着文士服的中年人让她格外在意——村里都是粗布短打,独独这人不一样,连后头俩人都像是这人带来的随从。 邱大娘待文士服及郑里正进屋了,凑过来,安抚般拍拍她手掌,低声道:“是好事,别慌。”这一行全是男人,邱大娘应当是被请来陪她的。 听她这么说,林卉微微放松了些。 进了屋,郑里正先让她给那文士服行礼,介绍道:“这是咱县里的陈主簿,快来见礼。” 主簿?那也算半个官儿了,他来干嘛?林卉心里嘀咕,面上不动声『色』,乖巧上前行礼。 其余人果真是陈主簿带来的随从,并不需要她一女子招呼。 她家连杯子都没几个,林卉干脆省了上茶的步骤,好在大伙似乎也不在意,坐下就开始说话。 郑里正率先开口。 “林丫头,你也知道,你家这光景,咱们能帮你一时,帮不了你一世。”他语重心长,“你已经及笄,也不要等明年了,恰好主簿今日过来,咱就把你的事儿提前安排了吧。” 啊?林卉懵了。好端端的,她有什么事? 陈主簿温和地看着她:“你叫林卉是吗?老夫曾经与你爹有过几面之缘,没想到如今竟天人永隔。”他叹了口气,“能帮你一把,也算是告慰他在天之灵了。” 林卉依然不在状况,听了这话只能低声道谢。 “按理,你的事情现在不该由我们『插』手。不过,老郑求到我面前,这事儿,老夫就揽下了吧。” 林卉茫然,看向郑里正。 郑里正微笑,解释了句:“你上午不还托我帮忙吗?” 她是托他帮自己找个活儿,与这主簿有何干系? 陈主簿捋了捋短须:“既然你父母已然……家里也无长辈理事,老夫就与你直说了吧。”他跟郑里正交换一个眼神,慢慢道,“你还有个弟弟要照顾,老夫也不给你往远了找。” “你觉着,村西口的熊浩初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