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面子嘛,看透了也不过是缥缈单薄的虚名。他沈旭反正是无所谓要不要的,因为对他而言,这世上有太多事物都比那层百无一用的面子更吸引人。 待他抬起头时,脸上又换作一派清泪纵横的忠直模样,"陛下如此抬爱,臣自然想永远陪伴陛下身侧,不求荣华权贵,亦不求青史留名,哪怕只效犬马奔走之劳也绝无怨言万死不辞!但臣年纪渐长,沈家也凋敝许久,如今能承蒙陛下圣恩,得以继承先父兵部之位已是知足,绝不敢再妄想其他。"他话锋一转,像似无意中提起家常一般,"倒是杨忠少将军,本就是薛相子侄,又年轻有为,时伴太后公主左右,很快还将成为国之驸马。论功论位,怕是太后更有心让杨少将军..." "够了!叔父何必尽说这些灭自家威风,长旁人气焰的浑话?"司彦忽然异常烦躁地打断道,"杨忠,他配吗?!"几分杀意掠过他的心头,姓杨的草包,他也配为相?他也配娶她?! 沈旭极敏锐地抓住了少年人眼中那几缕稍纵即逝的杀意,继续刺激道,"但杨少将军毕竟是先皇的人..这些年又蒙太后偏爱...朝中上下谁不敬重..." ‘啪’的一声,司彦将手中的诏书重重地掷于地上,怒道,"什么先皇?!那是大逆不道的逆贼!"他攥起双拳,红着眼眶,恨恨地道,"可即便是那逆贼的一条狗也比朕这个亲儿子更受她喜欢!" 沈旭慢慢抬起头,一字一字地道,"陛下,臣都明白。" 司彦此时重重喘息着,他身体一直不好,有时情绪一激动,便会呼吸不畅,头疼欲裂,脾气也会一下子坏得够呛。 "你明白什么?这天下根本就没有人能明白朕!"他恼怒地将御案上的书卷奏折统统都扫落至地。 沈旭一个箭步冲上前,按住了他不停战抖的拳,非常及时地温蔼说道,"彦儿...叔父自然都懂你心中的苦...叔父会帮你的...不需要任何赏赐或是荣耀...无论何时何地叔父都会帮你的...这个天下是你的...你是唯一的名正言顺。而叔父,是除你母亲之外,最爱你的人。" 司彦愣愣地望着眼前这张极似自己父亲的面孔,他讲的话中带着一股慈祥的魔力,让他好像又一下子回到了有父皇庇护恩宠的童年时期。 沈旭伸掌,如对待自己孩儿一般摸了摸他鬓角的发,慈爱地唤着他,"彦儿。" "叔父...朕只能信你了。"少年皇帝感动地几欲落泪。 沈旭在心底笑着,已知自己今夜的目的已经全部都达到了。 区区相位,他还真是不急于一时,也不太看得上。 只要能挟天子了,还怕不能令诸侯吗? 如今薛义一死,杨忠便成了唯一还能威胁到他的先皇旧臣。 只要借皇上的手除去这最后一根心头刺,那么这个天下对他而言,便如同囊中之物。 所以他不急,万事还是要安妥为上,要让这个小皇帝打心底地信任并离不开自己无怨无悔不求回报的‘亲情’才行。 想当年,自己的父亲和姐姐就是因为操之过急了,所以反被那个慕容颜摆了一道。 他绝对不会再犯这种愚蠢的错误了。 他会慢慢来,一点一点地将慕容家的江山移皮换骨,慢慢变成他沈家的。 至于那位美人太后,相信在她至亲的儿子彻底伤了她的心,身边也再无人可用之后,也终会投入一个值得托付的男人怀抱。纵观天下,除了他沈旭,还有哪个男人更有资格呢? 他暗暗一笑,更何况既然上天已经赐予他这张肖似景帝的面容,那么有些事情,水到渠成,或许也是天意! 他正在心里得意地想着,忽听殿外传来高慎诚惶诚恐地声音,"奴才见过太后娘娘!" 沈旭不动声色地眉骨一动。 ‘吱呀’一声,门扉被推开,冷岚歌面如寒霜地走了进来。 "微臣沈旭,拜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他又恢复了一派谦逊恭和的风度,朝她躬身行礼,然后略有心机地微微扬眉抬眸。 今夜的他,绝度有自信能让她想到自己的丈夫,从此另眼相看。 可她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冷声道了句,"退下。" 沈旭眼皮微微一跳,还是躬身回了一个‘诺’,低着头从她身侧退去。 在擦身而过的瞬间,他终是忍不住别过脸,正巧和她的目光撞上。 仅一瞬,他便瞧见她皱着眉头移开了目光。 那里面的确有几分惊讶,但不像皇上那种崇拜向往的惊讶,而是一种...避恐不及的惊讶。 他走出御书房后,门扉被宫人们慢慢关阖,他微微侧过身子,眯着眸子透过渐渐狭小的门缝望着那抹清绝的背影。 良久,终是勾唇笑了笑,抬脚离去。 他虽早就听宫中传言,当年冷后和景帝不和,但他也万万没想到,居然会到了憎恶的地步。 恩,比想象中要麻烦一点,不过,似乎也更有意思一点。 ----------------------------------------------------------- 殿门紧闭,殿内恢复寂静。 司彦瞟了自己母亲一眼,重新踱回御座,默默盯着她,缄口不语。 "彦儿,绝不可封沈旭为相。"冷岚歌亦走上前,带着几分焦急,打破了沉默。 司彦冷笑一声,道,"如果朕非封不可呢?" "彦儿,封王拜相一事绝非儿戏,怎可如此草率?"冷岚歌蹙起眉心。 "草率?"司彦又是冷冷一笑,反讽道,"我看母后之前封个王也很草率的。听说那瑞王也寻回来了不是吗?母后今晚难道不该高兴才对吗?怎么一见到朕却这副愁容满面的模样?若让旁人瞧见了,怕是会以为那小子才是您的亲生孩子,朕倒成了捡回来的私生子。" 冷岚歌听完这番话,怔怔地望着他,她没想到他竟对自己带着这么多怨气,身子晃了晃,险些有些站立不住。许久,才苦涩地道,"彦儿..."她似有千言万语想要同他讲,可启唇又止,终是又化为一声低低的‘彦儿...’ 他一瞧见母亲露出这种难以言明的难过模样,心底也变得有些不舒服起来。 可他面上却不肯表露出分毫,只是别过脸,生硬地逐客道,"如今母亲将那诏书烧也烧了,而且叔父实则也无意称相,真的是母亲多心了。朕看天色已晚,母亲还是早些回宫歇息罢。此事延后再议,也就是了。" 冷岚歌轻叹了口气,慢慢弯下腰,像个寻常母亲一般,将他先前扫至地上的láng藉重新摆回书案。 他看在眼里,心里更是泛起一番说不出的滋味,可嘴上仍带着几分赌气道,"你又何必做这些?放着自有下人收拾,再不济,全都丢了便是。" 她凝眸望着他,伸出手来,想像摸归儿一般摸摸自己儿子略显清瘦的脸颊,却被他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她的手在空中僵了半晌,终是涩然一笑,"皇上要照顾好自己。" 说完,她便转身离去。 "为什么?"在她的手刚碰触到门扉的那刻,他终是喊问了出来,"为什么你总是要站在我的敌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