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酥垂下眼眸，神色间，宛如高高在上的神女在审视凡人一般，“这要看父亲的选择了。但我既然敢杀丈夫，敢杀弟弟，没理由不敢杀一个想要置我于死地的父亲。” 郑成痛心疾首地辩白，“我何时想要置你于死地？我一直都是最疼你最宠你的那一个啊！” “最疼我，最宠我，那还会为了政治博弈把我嫁给谢允祯？还会任凭阿业几次三番的冒犯我，甚至在他说出想要篡权夺位把我远嫁突厥的话后，间接默认？”寒酥冷笑，“或许在您的眼中，我不过是个女儿，再怎么疼我宠我，我也不及阿业在您心中重要。” 郑成：“那你也不能直接杀了阿业啊！你要是不喜欢他，可以告诉我，我让他回西北啊！” “我让他回了啊，我也给过您机会，可是他不肯回，您也放任他，你们都还一起坐着江山易主坐享其成当皇帝的美梦呢！” 寒酥说完，冷笑着看他。 郑成被她气得面色涨红，“你......你......” “好了，你我父女之间，如今只剩下利害关系，再说什么骨肉亲情都是笑话。父亲眼下失去了一个儿子，自然是悲痛难当。但是我也希望父亲能够尽快冷静下来，想清楚，您可还有一个儿子在西北呢。”寒酥说完走向一旁的座位，翩然落座。 郑成的眼神更加难以置信了，“你威胁我？阿业冒犯了你，可是你大哥却并没有丝毫对不住你的地方啊！” “您可以把这当做是威胁，也可以把这当做是安慰。现在您只剩大哥一个儿子了，自然应当全心为他打算。实话实说吧，父亲，您并不是一个枭雄，否则您当初也不会被谢允祯打压到那种境地了。若是您真的想反，敢反，您早就反了，最起码在我刚杀了谢允祯的时候，朝局动荡不安，您大可以 趁机举兵，就算拿不下大庆朝的所有疆土，但拿下半壁江山还是不费力的。但是您没有，您一直都在选择您认为最稳妥的路子，就连杀谢允祯这件事，如果不是郑家被逼上了死路，如果不是我孤注一掷，您也照样不敢。” 寒酥说着，拨弄着手腕上的紫玉佛珠。 这是萧清远后来送给她的，她不知道他把这串佛珠送给她的用意是什么，毕竟他曾用这串佛珠试探过她，调戏过她，眼下却又把它送给她。 不过算了，反正这串佛珠还挺漂亮的，萧清远每次见到她戴着这串佛珠，心情都非常美妙，既如此，她索性就一直戴着了。 眼下她一边转动佛珠，一边用诛心之言刺激刚刚经历了丧子之痛的父亲，心中竟然平静的很，半分愧疚也无。 她也搞不清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了，或许，她本就是个冷心冷情，把权利私欲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人？ 她一度以为自己看透了人心，可是现在，却忽然发现看不懂自己了。 但是无碍，看不懂就看不懂吧，至少，她一直都在做她想做的事，哪怕最后众叛亲离满盘皆输，她也无怨无悔。 郑成被她的那番话刺中了心口，情急之下，竟是咳出了一口血来。 寒酥看了一眼，发现那血竟是乌黑的，想来是之前就淤积在心口了，她的目光并没有更多的波动，只是继续说道，“后来，您在阿业的怂恿下，生出了不该有的野心，我不怪您，现在没了阿业，我也希望您能想清楚，您是愿意做一辈子大权在握的安宁侯，还是想和我玉石俱焚，鱼死网破？您也知道，大庆朝气数未尽，就算您杀了我，难道您有把握能够威慑朝堂，独揽乾坤？您做不到的，您比谁都清楚，不说别的，张泰、赵云峰、还有周家、宋家、唐家，他们就全都不是您 能收服得了的。所以，您是想要稳妥的加官进爵，把郑家的富贵传给大哥，将来再传给孙子，还是现在就想要和我拼死一搏，孤注一掷，您不妨好好掂量。” 郑成疲惫地闭上了双眼，“是我的错，我德不配位，妄生痴念，害了阿业，伤了你，都是我的错。若我早些斩断妄念，把阿业送回西北，也许一切就都不会发生。我瞻前顾后，既放不下权利野心，又舍不下儿女亲情，什么都想要，最终却什么都留不住。罢了，罢了，我老了，不争了，不怒了，以后这江山，就由着你去折腾吧。” 寒酥听到这里，站起了身，“父亲想明白就好。不过为了您和大哥的前途考虑，我觉得您还是尽快振作的好，毕竟虎视眈眈盯着您和大哥的，可不止是朝堂上的那些政敌。近日来，许多郑家旁系的血脉都向我递上了投名状，表示愿意肝脑涂地，以命效忠的。我是太后，郑家是我最大的靠山，但是郑家可不只有嫡系，还有数百上千的旁系。若您不想大权旁落，还是不要太早心灰意冷的好。” 郑成苦笑，笑容中是无尽的悲凉，“我听懂你的意思了，我会按照你的意思做，你走吧，走吧......” “那父亲早些安歇，女儿告退。” 说完，她不再留恋，转身出了郑成的大帐。 出来之后，萧清远第一时间迎了上来，二人对视一眼，什么话都没有说，他默默地护送她回到了自己的宫帐之内。 寒酥坐在榻上，手中捻动着那串紫玉佛珠，忽然间，很想找个人聊聊天，但是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以为她攀上权利的巅峰就能够拥有一切，可是现在却忽然发现自己似乎连个能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了。 瑞香虽然贴心，可是她到底只是个奴婢，见识有限，很多事情，纵使她 说了，瑞香也理解不了。 而其他的人，她又有谁可以信任呢？ 大概是她太过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了，完全没有留意周围的一切，所以更是没有注意到萧清远送她回来之后，居然一直没走。 萧清远对一旁的瑞香低语几句，瑞香看了一眼正在发呆，神色极其疲惫的寒酥，终究点了点头，带着宫帐内所有伺候的奴婢退了下去。 “娘娘可是累了，臣自幼钻研医道，精通穴位按摩指法，若娘娘不弃，臣可以帮娘娘按一按。”萧清远的声音温和清雅，是最能让人放下戒心的声音。 寒酥回神，这才发现帐内所有奴婢都不见了，她的面前，只站着萧清远一人。 “萧卿还在？不必了，哀家休息一会儿就好了，时候不早了，今日你也累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能为娘娘分忧，是臣之幸，哪里会累？” 他说着，竟不顾她刚刚的拒绝，直接上前一步，拉起了她柔弱白皙的手腕，不由分说的就按揉起了上面的穴位。 寒酥一开始还挣扎两下，后来发现他的手法的确高明，仅仅只是按手上的穴位，居然就能令她的头痛和疲乏缓解不少，甚至就连因情绪而产生的那种气血不畅的滞涩感也减轻了不少。 萧清远：“娘娘忧思过重，再加上一些陈年旧疾，故而才会时常头痛胸闷，精力不济。若是娘娘不嫌弃，不如以后就让臣替娘娘调理身子？” “萧卿真是个宝藏，非但会治水，善权谋，而且还精通医道，比御医不知道高明多少。能得你这样的臣子，哀家真是幸运。”她看着自己被他握在掌心的手，轻轻说道。 “娘娘过誉了。能有幸效忠娘娘，才是臣之大幸。” 寒酥笑了，“好了，咱们两个就不要互相吹捧了。” 萧清远也笑，“娘娘，能告诉臣你在想什么吗 ？” “我......我也不知道。”她轻轻靠在榻上，目光中闪过迷惘，“我不知道我该想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做的是不是对的，我杀了很多人，我的丈夫，我的弟弟，将来，或许还会杀更多的人，我好像变成了我曾经最恐惧的那种人。” 她并不怕萧清远知道这些秘辛，反正以萧清远的聪明，其实很多事，他都是心知肚明的。 所以此刻萧清远听她这么说，也并未流露出任何惊讶之色。 “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对或错。娘娘不妨换一个角度去想，丈夫也好，亲人也好，如果不是他们负你在先，伤你在先，你会杀他们吗？” 寒酥摇了摇头。 萧清远又道，“所以与其说，娘娘杀的是自己的丈夫、弟弟，倒不说，娘杀的是那些想要让你痛不欲生，想要置你于死地的人。要知道，人活一世，光靠温良恭俭让是无法立足于世的。许多圣贤书都教人‘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可有时候忍一时会满盘皆输，退一步是万丈悬崖，所以娘娘只是在自保，又有什么错？” 他这样一说，寒酥心里的负罪感果然瞬间就减轻了不少，“萧卿说得对，想不到你这么会宽慰人。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这些道理其实娘娘都懂，只不过身在局中，难免一叶障目。虽然您贵为太后，但是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凡人，凡人该有的七情六欲爱恨情仇全都有，您不必对自己太过苛责。” “我知道。”寒酥终于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 萧清远见她的情绪缓解了，又说道，“其实臣有一件事很好奇。” “嗯？何事？” “郑业说到底是娘娘的弟弟，除了骨肉亲情外，更是您掌权的依仗之一。您杀他，难道就没担心过安宁侯会彻底寒心，然后直接反了您吗？”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