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酥被他哭得也有些鼻酸,等到郑勋终于止住了眼泪,才松开了她,上上下下的打量她,然后就见到了她凸起的,足有五个月身孕的肚子。 他额角的青筋直跳,“这是谁的?” 寒酥倒是很平静,“萧清远的。” “这个混账!是他掳走的你?” 寒酥:“此事说来话长,等回去之后,我再和大哥详细说吧。” 郑勋点头,然后摔人亲自把她迎进了临城。 安顿好之后,寒酥便把大致的来龙去脉跟郑勋说了一下。 “这个混账!竖子!简直卑鄙无耻!” 郑勋气得咬牙切齿,若是萧清远在他面前,怕是要被他直接撕碎了。 寒酥安慰他,“现在再怎么骂他都无济于事了,总之,是我技不如人,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被他算计。但是有这个孩子也未必是坏事,如今天下大乱,若是郑家赢了,我身为皇族,养一个私生子并不是什么大事,给这孩子换个身份不就得了?若是萧家赢了,这个孩子至少可以保住我们郑家上下的性命。若是郑家和萧家都输了,大不了大家一起去死,多这个孩子少这个孩子又有什么差别?所以大哥,别气了,看开点。” 郑勋难以置信地瞪着她,仿佛被她这番言论彻底惊呆了,“你......你真的还是我的小妹吗?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呵呵,是我变得太多了吗?难道父亲没跟大哥说我都做了什么?我先是杀了谢允祯坐上了摄政太后的位置,然后又杀了想要自己登基把我远嫁突厥的阿业,最后就连父亲也是被我威逼利诱了好几番,我早就变得六亲不认心狠手辣了。与其说萧清远卑鄙无耻未达目的不择手段,倒不如说我和他是同一种人。大哥,你以前的小妹,可能早就困死在深宫里了,现在活着的这个,早就变得冷心冷肺,唯利是图了。你若是不想认我......” “你胡说八道什么!”郑勋打断她的话,“无论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我最疼爱的妹妹!你之前的事,其实我都知道,但我更知道,你只是被逼无奈,若是你不杀他们,将来落得无比凄惨的人就会是你。我诈闻阿业死因的时候,也曾怨怪过你,觉得你不念手足亲情,可是后来,我就慢慢想清楚了。是 他们先负了你,伤了你,所以你才会杀他们。换做是我,可能也会做出同样的事,我并不会怪你,我只是怪我自己,是我这个做大哥的没能力保护你,才让你独自去面对那些风雨。” 寒酥的眼底再次被酸涩的泪填满,她想过很多和郑勋郑成见面时,该如何周旋的假设,她甚至想好了怎么以利诱之,以害迫之,软硬兼施遥遥让郑家两父子都为她所用。 她以为她和他们之间早就没了亲情,或许因为她杀了郑业,郑成郑勋心中不一定怎么恨她,防备她,她甚至想好了他们要是对她冷嘲热讽,她该怎么回击,怎么保护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但她万万没想到的是,郑勋居然能说出这样一番话。 在她对整个人世都冷了心之后,郑勋居然还能给她带来一丝亲人的温暖和体谅。 他说,他不怪她,他说,他怪自己没有好好保护她...... 或许是她太累了,也或许是她的心冰封的太久了,这一哭,她就有些止不住,后来竟然直接哭晕了过去,可把郑勋给吓了一大跳,又是找大夫,又是找奴婢的,最后更是亲自守着她,生怕她会出什么事。 不过大夫来了之后,确定寒酥只是太累了,忧思过重,情绪骤然宣泄出来,难免脱力,只要让她好好睡一觉就好了,之后要注意修养,万不可再动气伤心,否则于她和胎儿都不好。 寒酥这一睡,就睡了两天两夜,到了最后,她是被活活饿醒的。 她睁开眼,就看到了守在床边的郑勋,“大哥,我饿!” 或许是因为有身孕的关系,她最近都很容易饿,路上到底吃不好睡不好,现在睡够了,她只觉得自己饿得能够吃下一头牛! 郑勋赶忙点头,“好好好!马上摆饭,我就怕你醒来饿了,一直让厨上预备着呢!” 西北这边别的不多,就是羊肉多,寒酥直接让人上了一只烤全羊,当然烤的是羊羔,最后她在郑勋目瞪口呆又万分心疼的目光下,自己一个人干掉了半只烤全羊,还喝了一碗燕窝粥。 郑勋是既怕她吃不饱,又怕她吃太撑,最后自己几乎每怎么吃,全在照看她了。 吃饱喝足之后,寒酥又在奴婢的伺候下,沐浴洗漱了一番,等到从上到下都焕然一新之后,她才觉得自己整个人 都活了过来。 眼下正值春季,郑勋陪着她去花园里遛弯消食,顺便将现在的战局,以及郑家军的情况跟她讲了一下。 “如今天下大乱,但是西北却还算安定,主要是萧家和京城那边在打。至于西北,我和父亲的打算是先做壁上观,等到他们哪一方元气大伤了,再加入战局。说来还要感谢突厥那场瘟疫,若不是瘟疫令突厥丧失了大批的战马和牛羊,他们见中原内乱,一定趁虚而入的。我们汉人自己怎么打都行,但若是让突厥占领了河山,那汉人百姓才真是要遭殃了。” 听他这样说,寒酥却忽然又联想到了萧清远,“我总觉得,这件事多半还是萧清远所为。” “为何?”郑勋大为震惊,“难道萧清远还能左右瘟疫不成?” “萧清远此人不止医术高明,甚至还懂得用蛊,说他能左右瘟疫,其实也不是不可能。他本就野心勃勃,志在天下,他和萧家既然打算动手夺江山了,又怎么会对***不防备?先让突厥的马匹牛羊染上瘟疫,然后再逐鹿中原,这很像是萧清远的手笔。”她说到这里,不知想到了什么,又自嘲地笑了一下。 郑勋:“若真是他所为,那此人岂不是多智近妖?他还有这么多堪比神仙的手段,想来我们郑家是斗不过他的。” 他的语气沉重了两分。 寒酥也觉得斗不过,无论是郑成、郑勋、还是郑业,其实他们都不是帝王之才,充其量只能是帅才、将才,可是这在多智近妖的萧清远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她始终都没能看透萧清远这个人,不知道他到底还有多少手段没有施展出来,他是她目前为止见过的所有人中,最强大,也是最深不可测的一个人。所以哪怕他骗她那么多,她也不敢真的与他彻底撕破脸,这是出于对强者的畏惧,也是出于对自身弱小的无奈。 “父亲现在如何?”寒酥把话题转移开来,不愿再去想萧清远那个混账。 “父亲带着小皇帝住在宿城,因为京城那边时不时就会派来一拨刺客,简直防不胜防,所以父亲是半步也不敢离开宿城的。但他知道你没死的消息,也很开心,这两天你昏迷着,我把你怀有身孕的事也告诉他了,他并没有太生气,等你休息好了,可以去宿城看他 。” 寒酥摇了摇头,“不了,我与父亲之间,已然伤了情分,能不见还是不见了,反正我如今也有大哥收留,就更没有去见他的必要了。” “什么收留?你是我妹妹,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寒酥点头,“对了,大哥这些年,没想过再娶吗?可有心仪之人?” 郑勋的发妻早年间难产而死,打那以后,郑勋就孤身一人在西北,身边连个妾侍也没有。 郑勋摇了摇头,“没有。如今天下这么乱,我们郑家自己朝不保夕,万一要是哪天落败了,全家丧命,也省得连累人家不是?” 寒酥叹息一声,“那就等天下大定之后再说吧,不过想必父亲没少催你,毕竟如今他就只有你这一个儿子了,你若是不肯娶妻,恐怕郑家就要断子绝孙了。” “我们郑家世代杀伐,早就不知道背负了多少罪孽,纵使断子绝孙又如何?我倒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在战场上,每天都有很多人死,那些人当中很多都是没有娶妻生子的,他们不也是断子绝孙了?人活一世,能管好自己就不错了,祖宗后代的什么的,随缘就好。” 郑勋说起这些,眼神有些伤感,想来是回想起往事了。 寒酥拍了拍大哥的肩膀,以示安慰。 因为西北还算太平,所以寒酥在临城住得也还算安稳。 但这样的安稳并没有持续太久。 萧家与京城伪帝之间的战事越来越激烈,逃亡西北的流民越来越多,郑勋每天都在为这些事发愁。 寒酥收到许多关于前线战事的消息,其中有不少都是关于萧清远的。 例如前任萧家家主阵亡,萧清远成了新任萧家家主,大权独揽,萧家以二十万兵马多次以少胜多,打得伪帝的军队丢盔弃甲,四散逃离。 民间都传说,说萧清远是战神转世,所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但其实寒酥知道,萧清远之所以能以少胜多,战无不胜,是因为他手下的军队装备了神兵利器,无论刀枪剑戟,还是弓、弩、投石机,全都不是京城伪帝的军队可以比拟的。 其实早在萧清远献给她那把弩箭的时候,她就动过这个心思,觉得如果把这样的武器给军队,肯定能够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可恶的萧清远当时对她说,那弩的造价成本太高了,不可能量产。 可是如今看来,倒不是弩的造假成本高,而是他不想给她的军队装备,反而是给他自己的军队装备上了! 但是话又说回来,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萧清远这样做其实也没什么错的,换做是她,压根就不会拿出来让对手知道。 又过了三个月,局势变得更乱了。 西北的灾民足有上百万,稍有不慎,这些灾民就会造成动荡,可若是紧闭城门不许灾民进城,那恐怕会酿成更大的乱子。 如今,西北的粮食已经快要不够吃了,郑勋和郑成几乎快要愁白了头。 郑勋在一次晚饭后,居然苦笑着对寒酥说,“我现在倒是希望萧清远赶紧打过来,他打过来,无论是输是赢,这天下大局才能彻底的安定下来。百姓也不用受那么多苦了。” 寒酥听了之后,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慰郑勋。 但战事就是这样,无论上位者之间怎么打,真正吃苦遭难的,永远都是老百姓。 半个月后,郑勋收到战报,京城已经被萧清远攻陷,伪帝率领残部仓皇逃窜,居然是朝着西北的方向而来。 郑勋对寒酥道,“伪帝这是打算祸水东引,若是郑家和萧家打起来了,说不定他还能有一线生机。” 寒酥摸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感叹一句,“西北的太平日子也要彻底结束了。” 郑勋的视线也落在她的肚子上,他苦笑一声,对着她肚子里的小外甥说,“我总觉得你爹这么急着打完仗,是为了赶过来看你出生呢?” 寒酥也笑了,但是却不置可否。她不知道萧清远是不是真的存着这样的打算,这几个月以来,他并未给她来信,但她总能感觉到,她的周围似乎总有人在监视她。 她猜测那是萧清远派来的人,所以也并未声张,甚至没有和郑勋提起过。 又过了几天,新的战报传来。 伪帝所率领的五万残部已经全部被俘,伪帝自刎于阵前。 如今萧清远正率领着大军朝西北而来。 又过了十日,萧清远率领着三万先锋军兵临城下,寒酥站在高高的城门之上,遥遥的望着那三万如乌云一般的萧家军队。 郑家军在郑勋的带领下自然是严阵以待,毕竟现在谁也说不好萧清远到底是敌还是友,就算寒酥怀着萧清远的孩子,可是谁又能保证萧清远一定看重这个孩子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