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中的酒杯似有千斤重，以至于正裕帝险些要捏不住了。

    不过最终，在寒酥含笑期待的目光中，他还是仰头，将这杯酒咽了下去。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正裕帝有些酒意上头，他心中的酸涩遮掩不住，全都浮现在了眼底，“酥酥，你刚刚说的那番话，都是真心话吗？”

    寒酥点头，“臣妾可以对天起誓。臣妾自己个福薄的，没能替您开枝散叶，心中已然是愧疚万分，如今看到后宫中其他嫔妃能够为您繁衍子嗣，臣妾开心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去嫉妒？您是不是信不过臣妾？”

    一滴泪顺着他的眼角滑落，他拉着她的手，哽咽着道，“不是，我信得过你，在这世上，我最信的人就是你了。可是酥酥啊，我情愿你吃醋，情愿你嫉妒，那样我至少还能确定，你心里有我，你如今变得这样大度，贤惠，我作为皇帝，自然是欣慰，可是作为你的夫君，我只觉得心酸。你真的，还爱我吗？”

    他一直都没再自称‘朕’，看来是真的很想挽回与她之间的感情。

    不过他儿子都生了两个，女儿都生了三个，嫔妃都纳了十几个了，这时候再说这种话，他自己不觉得可笑吗？

    寒酥与他含泪的目光对视，“我说爱你，你会信吗？”

    “信！只要你说，我就信！”

    “我是爱你的。永远永远，都会爱着你。”她说完，在他的手背上轻拍了两下，“好了，不要再喝了，菜快凉了，赶紧吃吧。”

    正裕帝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也终于收敛了眼泪，重新露出了笑容。

    他似乎真的很喜欢与她相处的时光，用膳的时候，完全将宫里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抛到了脑后，绞尽脑汁说着各种笑话逗她开心。

    他以前就说过，她笑起来的样子最美，所以他喜欢看她笑，她曾因他的真情而展颜，也曾因他的

    负心好几年都再没笑过。如今，看着她脸上恬静温柔的笑，他既觉得欣慰，又觉得怅然。

    终究，她的笑容还是和以前不一样了。

    用过晚膳，正裕帝借着酒意，想要赖在坤宁宫留宿，结果他正在耍赖，蒹葭宫那边就派人来传信，说是二皇子哭闹不止，奶娘和御医都没有办法，良妃娘娘急得直哭，整个蒹葭宫都乱了，请陛下快点过去看看，主持大局。

    正裕帝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尴尬的神色，他训斥蒹葭宫的宫女，“二皇子哭闹，找朕有什么用？御医和奶娘若是不顶用，直接拉下去杖毙再换新的！”

    小宫女被吓得瑟瑟发抖，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

    寒酥含笑道，“陛下还是过去看看吧。良妃妹妹这是头胎，她年纪还小，心慌意乱难免。再说了二皇子是您的骨肉，若是不去看一眼，恐怕您这一晚也睡不安稳。臣妾这边已经没有大碍了，以后您什么时候想过来都行，何必在意这一时半刻？”

    正裕帝看着贤惠大度的寒酥，几次张口想要说什么，可是最终，都在她坦荡温柔的目光中败下阵来。

    “罢了，朕先过去看看。时候不早了，你也早些休息，朕明日再来看你。”

    寒酥行礼：“恭送陛下。”

    正裕帝走了，寒酥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垂下眼眸，将所有晦暗的情绪全都掩藏在长长的眼睫之下。

    瑞香在旁边愤愤不平，“这种争宠的手段，也就只有蒹葭宫能使得出来。当谁看不出来呢，她就是故意想把陛下诳过去。”

    “后宫的女人不争宠怎么活？她也不过是为了生存而已。好了，我心中有数，你这段时间伺候我，也着实辛苦，早点去休息吧。”她说着，拍了拍瑞香的肩膀，然后一个人走入了帷帐之内。

    第二日一早，寒酥按时起床、梳妆、用膳、喝药，所有的一切都有条

    不紊的进行着。

    春日里，阳光正好，寒酥还很有心情的拉着一屋子宫女去御花园逛了逛。她吩咐小宫女们可以不用在乎规矩，纵情在花园里采花扑蝶，她冷清了太久，想要听些热闹的声音。

    小宫女们难得能够玩乐一回，很快，御花园里就被她们的欢声笑语填满了。

    寒酥站在桃花树下，沐浴着温暖的阳光，看着这些妙龄少女们在花丛中嬉笑玩闹，只觉得生命真是无限美好。她实在是搞不懂自己以前为什么会那样耽于情爱，把自己折腾的半死不活。

    不过好在，如今她已经及时醒悟过来了。

    此时，又一个身着湘妃色宫装的女子被一众奴才簇拥着，朝她走了过来。

    “嫔妾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那女子率领着一众奴才对她行礼。

    寒酥面上含笑，“免礼吧，本宫今日难得出来一趟，没想到会碰到慧妃你，数月不见，你可一切安好？”

    慧妃起身，堪称锐利的目光看向寒酥，她是个极其明艳的长相，偏偏颧骨过高，倒让她这张****的脸平添了几分刻薄之色。

    正裕帝不怎么喜欢慧妃，可是慧妃却是除了良妃外，最得宠的一个，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慧妃的娘家是正裕帝正在拉拢的武将世家，专门用来制衡郑寒酥娘家的。

    安宁侯府乃是开国元勋，传到郑成手中已经是历经五代了。大庆在西北疆域常年有战事，所以安宁侯府一直被历代皇帝重用，郑家替大庆江山立下了汗马功劳，但是与此同时，郑家的势力也越来越大，郑家军的兵马越来越多，正裕帝登基之前已经有近五十万了。

    这五十万郑家军常年驻扎在西北，与***征战不休，朝廷每年的税赋约有两千万两，可是却有一半要花在郑家军的军粮军饷之上。

    所以，从正裕帝的父亲隆庆帝开始，安

    宁侯府就一直在被打压，朝廷绞尽脑汁想要削减郑家的兵权，可是郑家却又怎么会坐以待毙？

    在皇家与郑家的较量中，各有输赢，最终，先帝在位时不得不向郑家妥协，下旨让裕王娶了郑家女为正妻，后来裕王登基，寒酥也就顺理成章的成了皇后。

    但只要郑家一天不除，身在皇位上的皇帝就一天睡不安稳，所以在封了郑家女做皇后之后，正裕帝才会先后纳了许多勋贵武将文臣的世家女入宫。而慧妃的父亲张泰就是近两年来最得正裕帝重用的。

    同时，也是因为张泰这位将军，郑家在军中的势力被大为削减，如今已经有二十万的郑家军被先后打散，重新编入张泰统领的北疆大营中。

    朝廷和突厥的战争不会停止，所以朝廷不会裁军，但是朝廷可以换将，到了如今，郑成带着两个儿子驻守在西北，没有圣旨连京城都不敢回，其实就算有圣旨也不敢回，因为他们生怕一旦回来就回被正裕帝捉住，杀了，到时候随便按个罪名，郑家就要被满门抄斩了。

    算起来，寒酥已经有两年没见过自己的父亲兄弟了。

    现在正裕帝摆明了不想直接和郑家撕破脸，他用的是温水煮青蛙的方式，一方面用后位稳住郑家，另一方面又拉拢重用其他武将，想尽办法削减郑家的兵力。照这样下去，用不了两年，郑家军就会名存实亡，到时候寒酥这个皇后的位置还能不能坐得稳就要两说了。

    这也是寒酥之前病重的原因，她心里什么都清楚，她知道正裕帝对她的爱并不纯粹，她不过是皇权博弈的一颗棋子而已。她看透了这样的命运，可是却又无力改变，最后终日郁郁，险些丢了性命。

    因着前朝郑家与张家的关系敌对，所以在后宫之中，慧妃对于她这个皇后自然也没什么敬重可言。

    “皇后娘娘看

    来气色不错，想来是真的大安了。之前宫里还有传言说您要不行了，没想到这一转眼的功夫，您都能出来逛御花园了。”

    瑞香听得气愤不已，“慧妃慎言！”

    慧妃冷笑，“嫔妾说的是实话，皇后娘娘胸怀宽广，应该不会连实话都听不得吧？”

    “听得。你还有多少实话，一起说吧。”

    “哦，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前几日嫔妾母亲入宫来探望，顺便告诉了嫔妾一个消息。事关皇后娘家，嫔妾本以为您早就知道了，不过现在看来，恐怕您还什么都不知道，既然如此，那嫔妾也就不多言了，嫔妾告退。”

    慧妃说完，又行了个礼，然后就带着一众奴才离开了。

    寒酥知道，对方是故意说这些话来刺激她的，但是她更想知道的是，慧妃所说的到底是什么消息？

    前几年她一蹶不振，以至于坤宁宫中的一切，多是由正裕帝替她安排的。当时她并没有察觉有什么不妥，但是如今她才恍然发觉，在正裕帝的掌控之下，他随时都可以让她变成‘聋子’‘瞎子’，只要他不愿意，什么消息都传不到坤宁宫。

    “一定是郑家出什么事了。瑞香，你亲自去打听，今天，我一定要知道郑家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的心里发沉，可是声音却出奇的镇定。

    瑞香：“是！奴婢这就去。”

    两个时辰后，瑞香打听到了慧妃所说的消息到底是什么，她满面忧虑地回禀，“娘娘，听说是侯爷在西北受了重伤，恐怕......恐怕......”

    瑞香说着，就忍不住哭了起来，她小心翼翼地观察寒酥的反应，生怕她经受不住这个打击，直接晕过去。

    寒酥也以为自己会头晕目眩什么的，可事实上，她比她自己以为的，要冷静的多。

    她在脑海中迅速权衡了一番利弊，然后双眼一闭，‘晕了’过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