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酥知道,其实最后这些话,才是慧太妃真正想说的。慧太妃就是为了把张泰的话带给她,所以才坚持要见她,之前所说的一切,不过都是铺垫而已。 虽然她很不想承认,但是慧太妃最后那些话,句句都是诛心之言。 很多事,不是自己亲自坐在这个位置上,是根本就不会明白的。 她并不是为了帮郑家夺江山才走到今天的,郑家于她而言,是娘家,可是对于大庆朝的摄政太后而言,郑家又是臣子,而且还是权势过大,功高震主的臣子。 既然她不想为他人做嫁衣,那么有些事,的确不得不防。 “好了,你的意思,哀家明白了。你先回去吧。” 寒酥疲惫地揉了揉额头。 慧太妃如释重负,“是,嫔妾告退。”她能说的都说了,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听天由命吧。 夜晚,寒酥辗转反侧也没能睡着。慧太妃说的那些话,来来回回萦绕在她的脑子里,直到天光大亮,她按部就班的换上朝服前去垂帘听政。 这一次,她在朝堂之上尤其着重的观察了一下郑成以及她的弟弟郑业。 他们都是一母同胞,一共姐弟三个人,郑勋是大哥,她排行第二,郑业排行第三。 郑成一生未曾纳妾,在他们母亲早逝后也没有,反而是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含辛茹苦的把他们三个抚养长大。 郑业年纪最小,连母亲是什么样子都记不得,所以在家中也最为受宠。在寒酥的记忆里,自己入宫以前,也是对郑业这个弟弟最为疼爱的。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才养成了郑业天不怕地不怕,又任性霸道,睚眦必报的性子。 这次许多朝臣入诏狱后,都是郑业在督促审讯。虽然郑业如今在兵部任侍郎一职,可是他却能够把手伸到刑部去,这虽然是寒酥刻意放纵的结果,可是郑 业能做到这一步,也着实是令寒酥‘刮目相看’。 之前没有刻意观察,她还不曾察觉,如今细看之下,这满朝文武之中,竟有三分之二都成了郑家的附庸。 按理来说,郑成和郑业都是武将,朝政之事他们本无权置喙,但是如今,无论是南方水患,还是税收国策,郑家都会参与进来,而且但凡郑家父子两个发声,那三分之二的附庸就会支持,以至于如今甚至都没有人敢在朝堂上直接反驳郑家父子说的任何提议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下朝之后,寒酥将郑业留了下来,邀他一起用午膳。 郑业欣然应允,春风得意的他脸上的笑容就没有消失过。 用膳的时候,郑业滔滔不绝地和寒酥讲着朝政,天南海北,从上到下,就没有他不敢评论不想插手的。而且他在寒酥这个姐姐面前没有丝毫的收敛,也没有半点君臣之宜,就好像她不过只是他的姐姐,这天下,都已经是郑家的,而郑家的,也就是他郑业的,寒酥甚至觉得,郑业说不准在心里都已经盘算好了怎么登基当皇帝了。 于是她轻轻笑了一下,在郑业对她御书房的花瓶摆设提出意见的时候,出言打断了他,“阿业,你来京城也好几个月了,大哥一个人在西北支撑着,我总有些不放心。不如你启程回西北吧,有你在那边帮着大哥,我这心里也能稍稍安定一些。” 郑业蹙起眉头,想也不想就反驳道,“可是我回去了,谁在京城保护姐姐啊?那些朝中大臣一个个居心叵测,我才信不过他们。” “如今大局已定,他们手中又无兵马,哪里能把我怎么样?再说了,父亲留在京城,有他老人家在,你还不放心什么?”寒酥依旧在笑。 这时候,瑞香走了进来,怀里还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小奶猫,“娘 娘,您看,这是慧太妃命人给您送来的,说是给您解闷用的。” 寒酥伸手,将那奶声奶气的小猫猫抱进自己的怀里,“哇,好可爱。” 郑业在旁边皱起了眉头,“慧太妃?不就是那个张泰的妹妹?我们两家敌对,她却来给姐姐送猫,这摆明了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呢!” 瑞香沉下了脸,“二公子,慎言!” 郑业压根没反应过来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他当即怒道,“你个死丫头,胆子大了,还敢教训我?” 寒酥一边轻抚怀中的小奶猫,一边道,“够了,阿业,这里是皇宫,你要时刻记得,谨言慎行。” “呵,皇宫如今就跟咱们自己家一样,我在自己家,为什么要谨言慎行。” 郑业满不在乎地一挥手,继续教训瑞香,“算了,看在你从小伺候我姐姐的份上,我就不和你计较了。但是记住,下不为例。今时不同往日,小爷我今非昔比,下次要是再敢冒犯我,看我不剪了你的舌头。” 瑞香气得脸色涨红,想要出言反驳,可是却在寒酥的眼神制止下,强忍着没有再开口。 “好了,你既然说你今非昔比,还和我的丫鬟计较什么?阿业,回西北吧,大哥需要你。” 寒酥直接下了结论。 郑业:“不回!西北那么苦,全是风沙,酒肉糙,女人更糙,我才不回!” “那你就舍得大哥一个人在那边受苦?” “大哥心疼我,定然舍不得我再去吃苦的。好姐姐,如今我在京城过得如鱼得水,你可不要坏我的好事啊!过几天张泰就到京了,我到时候可要好好‘招呼’他一顿,我要是回西北了,那可就没得玩了。”他说着,拿起一枚果子,重重地咬了一口,随后大概是对味道不满意,皱了下眉头,又随手扔开。 御书房里伺候的奴才们 全都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口,谁也不敢多看一眼。 瑞香气得牙关紧咬,眼看着就要爆发了。 唯有寒酥,面上仍旧笑意盈盈,“你想怎样就怎样吧,谁让你是咱们家最受宠的呢。好了,待会儿我还要看奏折,你先回去吧,记得平日里帮我好好照顾父亲,如今天气转凉了,我怕他老人家的风湿又犯了。” “看奏折?姐姐我帮你啊!”郑业只听到了自己想听的,至于什么好好照顾父亲的话,全都被他当成了耳旁风。 寒酥的眼眸中,寒光闪烁,“阿业想帮姐姐看奏折?” 郑业点头,“这种事本来就该男人来,姐姐是女子,只要绣花听曲就好了,干嘛要为这些**烦扰?若姐姐喜欢,不如我送几个戏子入宫给姐姐解闷?” 瑞香忍无可忍,“二公子!先帝新丧不到一年,你居然让娘娘养戏子?你想让满朝文武都戳娘娘的脊梁骨吗?” “谁敢乱嚼舌根我就砍谁的脑袋!瑞香,我看你这舌头是不想要了!”郑业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伸手就要去掐瑞香的脖子。 寒酥低喝一声,“来人!” 隐匿于阴暗处的暗卫瞬间现身,手中的银针直接就射向郑业伸出去的手腕。 郑业赶忙侧身躲闪,同时还和暗卫动起手来。 寒酥没叫停,暗卫就不会停。 郑业马上功夫娴熟,排兵布阵也是耳濡目染,有几分本事,可若是单论杀人的功夫,他和帝王家的暗卫还是有很大差距的。 但寒酥也知道,没有她的命令,暗卫也是不敢对郑业下杀手的,毕竟郑业是她的亲弟弟。 咔嚓—— 寒酥听到一声骨头折断的脆响,郑业右手的手腕垂了下来,他痛呼一声,瞪着猩红的眼睛就想继续和暗卫打,寒酥喝止,“好了!停手吧。” 暗卫立马收手,然后像是鬼魅一般消失在 了御书房内,郑业还想追,可是手臂上的剧痛却令他不得不放弃。 “姐姐!那个该死的暗卫居然敢伤我!你把他叫出来,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暴怒的郑业还想靠近寒酥,可是却看见了寒酥眼睛中森冷锐利的光。 那样威严冷酷的目光让郑业的怒火一下子就熄灭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但他就是忽然间清醒了。 “你,给哀家滚去御书房门口跪着!” 郑业万分委屈:“姐姐,我都受伤了,你凭什么要我跪?” “来人!”寒酥一声令下,这次进来的不是暗卫,而是守在门口的侍卫,“把郑业压去门口跪着,他若是不肯,就把他的两条腿打折!” “是!”侍卫们领命。 郑业再怎么不忿,也知道这个时候不能犯拧,于是涨红着脸转身就去门口跪着了。 御书房内的气氛十分紧张,所有奴才都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喘。 瑞香也不敢再轻易开口了,只是一直小心翼翼地在寒酥旁边伺候着。 寒酥一直都在批折子,全然不理会在寒风中跪着的郑业。 直到两个时辰后,有太监来禀报,说是安宁候求见太后。 寒酥早就知道郑成会来,于是直接让人把郑成带了进来,郑成一进来,就直接跪在地上,给寒酥行了大礼,“臣拜见太后。” 换做以前,寒酥肯定早就起身相迎,根本不会让郑成给她行礼。 不过这一次她却稳稳的坐在金座上,从头至尾都没有起身的意思,此刻,也只淡淡道,“父亲何必如此多礼?瑞香,去扶父亲起来,赐座。” 瑞香赶忙去扶,可是郑成却执意不起,“臣有罪,臣教子无方,以至于让他冒犯太后,实在罪该万死!” 郑成说完这些话,久久没有听到寒酥的回音,一抬头,却发现金座上的女儿正在默默垂泪。 (本章完)